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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户子,走官途 七月犁 32957 字 2025-05-20

第 101 章

腊月十一, 十八商家标书呈递知州府。云崇青与记恩、云崇悌、蒋方和等人,结合响州府情况,再三对比权衡, 终择定了兰凌余家、江舟洪氏、奉广滕家共承城西整修。

其他十五家也不是不好, 但这三家除了在建造构修上经验足,还着重了一点, 风土特色。

看到这点,云崇青就想到了现世的一些特色小镇。响州府的风貌是什么?山野。把城西打造成山野人家风格, 是他之前完全没有的思路。但此思想好吗?甚好。

集思广益, 惊喜重重。奉广滕家就城西建后经营, 也提了几点建议。做精店铺, 如客满楼。做准客人, 生意针对的人群要明确。做真,经营想长久,必须货真价实让客放心。最后一点,做名, 注重传承。

都是精髓,云崇青推崇。将三本标书,同自己上奏的折子密封到一块,送往京城。

竞得标的三家,欣喜万分,也不准备回去过年了。请示了知州府,他们便直接在城西寻了宅子住下来, 然后随谭毅去吹郧县看修路。

谭毅在吹郧县可不止修路, 州府有个动向, 他就大肆详说, 讲利好。现在吹郧县, 壮劳力个个拼命干活。老弱妇幼在后帮衬,顺便忙年节。大伙都想把路尽早修好,然后忙营生,跟着州府发财,过吃饱穿暖的日子。

看过吹郧县,商客又往尺音县、大同县勘察。他们也想尽点绵力。

二十这天晚上,云崇青刚帮媳妇把被窝焐暖,就听后窗那传来轻轻的咔咔声。掀被下床,拿了件披风披上。

温愈舒湿着发走出浴间,看向夫君。

“没事。”云崇青到后窗那,屈指在窗棂上敲了敲。

“请云大人出屋来见。”尖细的声音,小小的,几乎是贴着窗。

不敢拖沓,云崇青扯下披风,穿上长袍。去到屋后,见还是上次来送折子的那位宫人。

宫人拱礼:“咱家给云大人请安。”五日前他就到地儿了。只皇上吩咐,让他走一遍响州府城及附近几县,瞧一瞧,体察体察民情再来找这位主儿。

走过看过,响州目前确实很太·平,但也仅止于表面。他见惯了刀口舔血,对那血腥味最是敏锐。这方…闻见腥了。

云崇青回礼:“这次又劳烦您了。”

“云大人客气。”宫人从襟口取出一只油纸包。

看着宫人解开油纸,露出一点明黄,云崇青立马行大礼。

“传皇上口谕,爱卿不要让朕失望。”宫人弃了油纸,将密封的金册交于云崇青。

云崇青铿锵:“臣定不负皇上重用。”接金册,心思沉定。

宫人上前亲扶:“云大人请起。”

带着金册回到屋里,云崇青静立。温愈舒把门关上,来到他跟前,夫妻对望。

隔了数息,云崇青粲然笑之,垂首看金册。册面上九龙盘绕,庄重威严。牵上妻子,进去里间。小心拆密封,封在里的依旧是金册,只册面中间多了朱笔题字,响州府知州云崇青亲启。

温愈舒微抿着唇,一眼不眨地盯着夫君打开册子,见末尾四字“便宜行事”,不禁舒气。皇帝终于给了,赤红的玉玺盖印像道保命符,让人心安。

阅完册上百字,云崇青又重头看起。皇上许他组建民兵,但也提了大雍律例。大雍律例明定,私兵十千,谋逆矣。这点他会紧守,不会越界。

铜矿,探明背后恶势,限一年内肃清,上报朝廷。另,民间在用的银存异,让他千万小心。危机关口,可便宜行事。

“皇上圣明。”温愈舒拿布巾继续绞发,这回终于不再含含糊糊了,把要她夫君查的事说的清清楚楚。

云崇青指腹轻摩玉玺盖印,笑言:“可不能滥用。”

“当然。”她又不傻。陈炽昌父子是怎么死在海上的,温愈舒清楚得很。皇上心眼说大也大,说小…那比针尖还小。这大小啊,全看在什么事儿上。金册里提到的几桩,都关乎国运。皇上自个心都揪着,岂会容一个小臣随心所欲?

将金册合上,云崇青沉默片刻,把它递向媳妇:“命给你提着。”

温愈舒一愣,仅瞬息噗嗤笑出声,抡起半湿的布巾,做样要抽打他:“胡说什么?”

“没胡说。”这东西重要至极,云崇青一时想不到放哪。她细心,给她保管他也放心。

笑归笑,温愈舒用布巾擦干手,接了金册。拉夫君到床尾,打开箱子,拿出舅舅予她的那只漆木盒子。锁盒子的锁,没有钥匙。扭扭转转,合口了,一摁就开。

古人巧思,云崇青早被折服了,敬佩不已。看媳妇掀开盖子,盒中方格子大大小小,长短不一。除了靠边的长格还空着,其他都装了瓶瓶罐罐。从后抱住媳妇,俯首轻轻咬住她粉嫩的耳垂。

把金册竖着放进长格里,温愈舒得意道:“怕了吧?”这盒子可是她舅舅亲手做的,瓶罐里的药也都是舅舅亲自配的。

云崇青缩肩抖了抖:“怕。”

“怕就好。”温愈舒娇横地扬起小下巴,把盒子锁上,放回箱子里。耳上齿尖磨得她脊梁骨都酥了,眼里生朦胧。

“我头发还没绞干。”

“我给你绞。”云崇青重嗦了下她软·嫩的耳垂,放开,拉着人到妆奁前坐:“今年咱们的年货备多点,给留下的三家商客送一些。”

“好。”

这个年,虽没在京城,但过得也是十分热闹。除夕三家聚在一起,吃了年夜饭。大年初一天没亮,喜峰就牵着小圆包上门了。午后,蒋方和、谭毅也携了家眷来拜年。

十五元宵,城里还办了灯会。云崇青带着媳妇,赢了不少花灯。正月一过,按风俗,云崇青领三大商,在城西设坛烧香,祭土地。香安然烧完,轰隆一声,狭愚街搬空的两家屋脊被揭,七八壮年推倒土墙。

城西整修开始。

…………………………

二月一过,洛州城的桃树就打花苞了。去年十一月扶灵归宗的温氏一族,都团居在温家祖屋。温家祖屋,虽年年修缮,但远比不得京里五进的大宅。晨起,有小儿哭闹。

“我要回京城…这里不是我家母亲…”

最近正不得劲的邵瑜娘,哄着儿子:“莫哭莫哭,一会你爹回来听到又该不高兴了。”昨日是朗氏忌日,那人在祠堂里待了一夜。斗不过一个死人,她心里恨极却又无力。

温愈舒随夫去了响州,她早够不着挠不着了。喜燕胡同云府,自那两口子离京,就关起门过日子了,寻常不往来。

她满腹恨意,无处可发。

哭声渐小,男孩还是怕他父亲的,拽着袖口抹泪,再问:“母亲,我们什么时候回京?”洒扫的王婆子说,温家已经败完了,以后就是一般乡绅。他不信,温家是帝师门户,底蕴比凌朝和大雍加一块都厚。

邵瑜娘凝眉抿嘴,鼻两翼的纹路更深。温垚那老匹夫,临死不知着了什么魔,竟要一大家子在洛州守孝?

洛州,离京离邵关府都远得很。她大概是跟这犯冲?一到此,心就空悬着,怎么都不能踏实。抬手揉了揉心口,别说孩子,她也想回京。

男孩挨到母亲身边,委委屈屈,小声哀求:“娘,儿子想吃肉。”

闻言,邵瑜娘忙捂住他的嘴,语带责怪:“不可。”老匹夫才死了不到半年,她要是这时就急着给孩子沾荤腥,那人不得怨死她。只她没想到,傍晚温棠峻领着大儿,竟提着两膳盒的好菜回来。

有鱼有肉,都是各人爱吃的,摆上桌。

“三爷,您今天…”他这样,邵瑜娘有些摸不准,心里更是空得厉害:“我们还守孝。”

“就一回,无碍孝道。”

才几个月,温棠峻鬓边见白了,拉着两儿子到桌边坐,难得好脸对上还站着的邵瑜娘:“过来吃吧,一会就冷了。”

父子三盯着,邵瑜娘也不好再站着不动,慢慢挪到桌边,挨着温棠峻落座。温棠峻亲自给娘三一人盛了一碗汤,自己也来了一碗。

邵瑜娘看着他一勺汤进嘴,才跟着喝。想肉想狠了的两孩子,三两口把汤喝完,就夹起油光的红烧肉吃。

“慢一点。”温棠峻挑好的给他们夹,不在意邵瑜娘的眼神,挨个将八道菜尝了个遍。

看他吃得香,邵瑜娘到底没忍住,也一口接一口地用了起来。好些日子没碰荤腥,她身子也亏,吃着还不忘嘱咐两孩子:“今日这顿不合规矩,不许往外说。”

“知道了,娘。”

温棠峻给邵瑜娘夹了两块没皮的鸡腿肉:“别操心了。”

“爷也吃。”邵瑜娘知道温棠峻喜欢食鱼,挑了鱼肚上的嫩肉,剔去刺,放到他碗里。

爹娘和睦,两孩子吃得更欢。

天黑尽,三房屋里静悄悄。穿着灰袍的温棠啸来了,在门外站了许久,泪眼婆娑。等不来人给他开门,他慢慢抬起手,颤抖着推开门。堂屋灯没熄,邵瑜娘与两孩子趴在桌上。

“棠峻…”温棠啸跨入院中,踉踉跄跄地跑到檐下。

温棠峻背靠着墙,嘴里血涌,眼中已没光:“杀妻…杀子我…我本就该…不得好死…”

“你…你要哥哥怎么办啊?”温棠啸张着两手,不敢碰他。

“娘…娘喂韶音的药,我…我全吃了…”温棠峻笑:“真…真得很疼…”

千里之外,温愈舒睡得不宁,她梦到她娘走的那一天了。长眉紧蹙,手在被上不断磨搓,像是要擦去什么。

云崇青听到呜咽,惊醒,摸上媳妇的脸,有湿意,忙将人拥紧轻哄:“不哭不哭,我在呐…一切有为夫,不要哭啊…”手抚着她的背脊,安慰。

声融入梦中,驱散了黏腻的血腥。温愈舒渐渐平静,紧蹙的眉宇也慢慢松开。梦里,她娘不见了。小小的树芽儿站在盛开的梅花下,冷眼看向大敞的院门。过了很久很久,温棠峻穿着喜服来了。

树芽儿两眼通红,她想上去撕了那人,可左脚才跨出,右腿就被什么东西抱住了,拔都拔不动。低头一看,竟是一圆乎乎的小娃子。那娃子至多也就两岁,扑棱扑棱地眨着大眼,还冲她笑。

温棠峻站在门口,没靠近,嘴在说着什么。她一句没听到,想把抱着她腿的娃子扯开。只手将将碰到他,他小脸一沉。刹那间,熟悉感袭来,她顿住了。

这…这沉着脸的小家伙,竟全似了她夫君。

鸡鸣时醒来,梦还清晰。温愈舒睁着眼,呆了许久,左手摸脉,摸完右手再摸左手。

媳妇睡个觉,一会哭一会笑,云崇青都没能合眼。这会人醒了,也不像往常那样往他怀里拱,在那左手摸右手右手摸左手。

“在想什么?”

温愈舒眨了下眼睛,迟迟才回:“我可能有点魔怔了?”

她不拱,他拱。云崇青埋进她怀里,闭上眼睛:“我要睡会。”

手贴上夫君的脸,温愈舒轻语:“我梦到一个娃子,矮墩墩胖乎乎的,脸模子眼鼻…都跟你一模一样。他很喜欢我。我陪他捉迷藏,打陀螺,还一起骑竹马,糊纸鸢。他玩得可高兴了。”

云崇青手覆上她平坦的腹:“不要急,他会来找我们的。”

“我刚摸了脉。”温愈舒眉头耷拉下:“他还没来。”

“夫人,你月事才走九天。”

“不用你提醒。”

“嗨,还恼了。”

“我就恼。”温愈舒用指腹抓他的脸,凶巴巴地说:“成亲都快三年了,我都急死了。”

“不是跟你说了,地再好种子不呜…”

“闭嘴。”哪有这么诋毁自己的?温愈舒不喜他瞎说。

嘴被捂住的云崇青,呜呜地表达不满。

温愈舒两眼一闭,不理他。晨起,没来由地生悲,忍到夫君离开,坐在里屋掉起眼泪。

常汐进来,都被吓着了:“这是怎么了?”赶紧放下汤盅,抽了帕子上前,帮着拭泪,“跟姑爷闹不开心了?”

“没有。”温愈舒抽了下鼻子:“就是想哭。”

“真没吵?”常汐半信半疑。

瞧姑姑的样儿,温愈舒又忍不住乐,泪还挂眼睑上就笑开了:“真没有。刚用早膳的时候,您不是在吗?”

也是,常汐放心了,回头又去端汤盅:“过年商客送了不少燕窝,都是上好的。我昨儿收拾了一点出来,给炖上了,少搁了一点冰糖。您尝尝。”

“先放着,肚里还没空地儿。”

也不知是不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温愈舒隔天又梦到那娃儿了。掰着指头过日子,天天摸脉,好容易挨到下旬,小日子二十一没来,二十二没来,二十三…一直到三十,脉丝滑,如珠走盘。

云崇青紧张了:“请个大夫来看看。”

“你不信我?”温愈舒瞪着她夫君,手撑腰,挺挺吃饱微鼓的肚子,气势上非常笃定:“我用我舅舅的名声作保,绝对不会错。”

“对对。”云崇青忍俊不禁,上前揽着可爱极了的媳妇到榻边坐下,示意汐姑姑着人去请大夫。

姑娘说有了,那定是八·九不离十。常汐欢喜,退后两步转身快步出屋,去找她大哥。只才到垂花门,就见她大哥领着个青年进门。这青年…咝,不是温棠啸的长子温茂恒吗?

“常姑姑安好。”温茂恒一脸哀色,没了昔日的盛气。

思及月初时姑娘莫名哭泣,常汐心里一紧:“嗳。”

“领他去见夫人。”常河神色不好。

温茂恒随常汐进了正院,见着他要寻的那位,心酸不已。

一眼认出来人,温愈舒不禁抽气,站起身走到门边。云崇青跟随,护在后。

有几年没见了。温茂恒泪渗出填满眶,不自觉地屈膝跪下,哽声告诉:“三叔走了。”

轰隆一声,温愈舒耳里炸响,谁走了?温棠峻吗?扶着门框的手抠紧,他这么早死啊?

“三房…除了你,都没了。”温茂恒泪如泉涌。他也不知道怎么会变成这样?祖父带着雨琴走了。三叔自绝…温家再不是过去的京城温氏了。自袖口抽出信放在地上,起身头也不回地离开。

温愈舒还在想“都没了”是什么意思。常汐把信捡起,没敢交到姑娘手上。云崇青接过,撕开取了信件快阅。信是由温棠啸代笔,全篇都是温棠峻的忏悔。

都死了。温愈舒不相信,她还没狠狠地报复他,他怎么可以死?他怎么死的?她娘惨绝,温棠峻也必须不得好死。伸手抽过信,一目十行。眼眶赤红,含着泪。

“平静点。”云崇青从未见过妻子这样,心里生怕,抱住她,将人压进怀里:“你肚里还有孩子。”试图唤醒她顾忌,好镇定下来。

五脏俱损,血竭而亡。温愈舒扯起唇角,好…好,这就好。一颗饱满的泪珠滚落眼眶,她想笑,却没力。眼前模糊,天一下黑了。

“愈舒…”云崇青惊恐,将晕厥的妻子抱起:“姑姑,快去找大夫。”

温愈舒再醒来,天已黑。屋里点着灯,她看着帐顶,回想之前。云崇青趴在枕边,注视着她:“树芽儿…”声音轻柔,似怕吓着她,“大夫说我们有孩子了,一月余。”

温棠峻死了。温愈舒眨了下眼睛,手一点一点地下移,覆上小腹。死了就死了吧,省得她费心思去除了。唇角慢慢上扬,她有孩子了。打在颊上的气息炽热又带着小心,她眼里神光亮起。转过头,面对夫君。

“吓到你了。”

审视许久,云崇青确定她没事了,头抵上她的额:“我都想好续娶了。”

“你敢…”温愈舒笑开,撕上他的耳朵:“做鬼都不放过你。”

“最好是这样。”云崇青双目润湿,踢掉靴子,掀被躺下,抱住妻子,嘟囔道:“我给家底都抖给你,是要你跟我过一辈子的。你可不许再吓我了,不然我以后不帮你带娃儿。”

温愈舒眼里闪动着晶莹,她没了来处,但有了归属:“谁要你带了?”

“你好好的,我就带你一块玩。”

“好,我带上银子。”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

? 第 102 章

第二天一早, 云崇青去了前头府衙,嫦丫和李娟就过来陪着了。昨日她们也被吓了一大跳,平常健壮的人儿说倒就倒了。

“现在感觉怎么样?”李娟观她面色, 白里透粉, 还不错。

跟往日没二样的温愈舒,婉婉回道:“我很好, 让两位嫂子担心了。”这些日子,因着那梦, 自个一直惦着肚子, 多少有些燥。昨儿那信又来得突然, 才一下厥过去。

“凡事别多想。”嫦丫已经听圆包他爹说了, 温棠峻自绝, 连带着毒死了邵瑜娘娘三。她也不知该怎么劝,那人到底是弟妹亲爹。过去有再多不好,现在人死了,也就罢休。

“双身子的人, 可要好好保重。”李娟看了下茶杯:“茶不能再入嘴了。若没觉不适,安胎药也尽量少喝。你这没满三月,谨着点心,不能大动,每日里走走,对日后生养…”

这些温愈舒都懂,但还是认真听着。

把要注意的提了遍, 说到最后李娟面上多了丝纠结, 看了眼记恩媳妇, 端茶抿了口。

嫦丫当初在查出有喜时, 就被警告过。这时见六嫂扭扭捏捏, 不禁掩嘴笑起,她倒是说呀。温愈舒有些莫名,目光流转在二人身:“怎么了?”

指望不上记恩媳妇,李娟清了清嗓子,又迟疑稍稍才凑身过去,声小小地说:“日子浅,胎尚未坐稳,不可敦伦。你可别惯着十二弟。”

听闻,温愈舒面上生热,看嫦嫂子乐,她也不禁笑开。

李娟脸红:“你俩得了,我说的事都很正经。”这不是十二弟妹没个长辈跟着吗?常汐姑姑又没生养过,她做嫂子的,能不多叮嘱几句?

“是是。”温愈舒起身福礼:“六嫂交代的,愈舒牢记,一定遵守。”

“行什么礼?”李娟忙站起,把人安置到榻上:“都是我该做的。咱们妯娌投缘,我盼着你好。”

温愈舒心里淌过暖流,拉着六嫂的手:“咱们都会好好的。”

“要不要给京里去封信?”姑舅都盼着,嫦丫是真替姑娘高兴。两年余了,姑爷那般出色又是独子,她懂姑娘的急切。可生儿育女的事,却最是急不来。现在,好了!

“不急。”温愈舒垂首看向自己的肚子:“等坐稳了胎再去信,也免得爹娘、姨父姨母担心。”

云崇青在府里守了半月,确定妻子安好,才与记恩、六哥去小和山。小和山处吹郧县月宫崖下,那里有一大块腹地。自吹郧县投入修路,月宫崖上的圆木桥就被撤了。因此,少有人再到这来。

“一…二…”浑厚有力的声音在喊着,十七方阵的青壮统一出击、收回。经了三月磨炼,他们个个皮子黝黑,眼神锐利,动作利落迅猛。

左手握长·枪的花白胡子,走在列阵中,看着他们五花八门的兵器,眼中平静。这些不是悠然山上的西北军,兵器要一致了,非好事。提气,下令。

“三、四两阵准备对练,其她旁观。”

“是。”

西边百丈处,竖着上百靶子。一位左眼半瞎的中年男子,在教着三百弓.箭手。调整好握姿、箭矢,一声令下。箭矢咻咻地射向五丈外的箭靶。

云崇青三人到时,正当午饭时。

粮食这里都有,大家就地支锅烧煮。两头杀好的猪,剥了油,水冲一下。将油切块下锅炼,不一会香味就出来了。三书招呼闲着的人,结队入山。

几位□□团在一起研究山势图。云崇青走近:“舟叔、奇叔、风叔…”

“来了。”握长.枪的老汉,姓邹,叫邹长舟,曾是沐宁侯爷的贴身护卫之一,在悠然山待了二十年。娶过一门妻,只妻子生产时,正当凛冬,西北境边局势紧张,他未能赶回。

妻子难产,一尸两命。后来他伤了右手,也就绝了再成家的心思,一心跟着沐宁侯爷。

孔三奇左眼受过伤,模模糊糊,右眼精亮,骑射百发百中。他是甚喜沐三这小舅老爷,拉人过来:“你也看看。咱们这阵子练得不错,打算领他们过一遍山。”手点西边的落华山脊,“上百里的深山老林子,里面肯定有好东西。”

邹长舟笑道:“过完山,再练几天补补短差,大人就好布控了。”

云崇青没意见:“可以。”

三千七百民兵,来自辖下十七县,都是二十岁左右没成家的小子,其中三百弓箭手。当初挑上他们,说是到州府做工,一月四百五十文钱。编成阵列第一天,舟叔就教他们何为忠诚。

他们也确实忠诚,一月能回家一次。至今,外头尚没传出什么风声。

练兵三月零七天了,开支近两万两银。之后,每人一月还可领三百文钱,三十斤粮,直至他离任。付出如此么多,云崇青就是希望能稳住响州府重建的这段日子。

记恩在炼油的大锅边站着,两眼盯着锅里:“你们没搁点盐巴?”

炒锅的小伙,憨憨笑着:“没…没搁。要搁吗?俺去拿点。”

“搁。”记恩接过铲子炒,催促:“快去。”目光扫过四周,见散着的兵丁比他上回来要油光不少。这就好,上阵杀敌的兵可不能皮包骨。

中午跟大家一道用了饭,云崇青就回了。到州府天已近黑,他们拐去了昌河南。三四月过去,昌河南边已不似年前了,现在房屋林立。当初堆在河滩上的碎石,是一块没浪费,全铺了小道。

还有一些手脚慢的人家,房屋还在建,不过样子都出来了。

脸上布满沟壑的老汉,赶着牛车迎面来。眯着浑浊的眼,看清人,他忙拉住牛,跳下车跪下:“云大人安好。”

“快起。”云崇青下马:“我走这看看。您老是已经入住新家了?”

老汉爬起,激动道:“是是,俺家前日烧的锅。”

“住得还惯吗?”云崇青关心。

“那哪有不惯的?”提到新屋,老汉两眼里的浑黄都少了,高高兴兴:“亮堂又宽敞,出门脚一跨就到河边。俺下头两弟弟来给俺家暖房时,眼都红了。他们现在天天盼着您整修城南。”

记恩、云崇悌拉着马,在笑。看着这一片,自豪油然而生。

老汉还在说:“俺屋里事忙完了,这几天都在西边那拉车。一天下来,连人带牛车能挣十六个大钱。俺两儿子,也在那做工。”父子三一个月,可不少挣。

云崇青微笑:“你们日子都好过,我这心便安了。”

“好过。”一老婆子端着饭碗,站院门口:“大人晚饭用了没,要是不嫌弃,就到俺家来坐会。俺给您杀鸭子炖汤。”

“用得着去你家吗?俺家明天暖房,今儿屋里啥好菜都有。”一穿着褂子的中年跑来:“云大人,去俺家坐会。”

“来俺家,俺家过年时买了头肥猪杀。家里还有个后臀,今天给大人都炖上。”

云崇青忙拱手谢过大家;“都别忙,内子在府上等着,我得回去用饭。”

瞧知州大人的样子,像是个惧内的。百姓哄笑,但也不再争了,目送三人东去。

一妇人低声怒骂:“谁说云大人张狂阴毒的?真是眼瞎尽了。”

“狠是对那些黑了心肝的玩意。对咱们,大人是实打实的好。”老汉坐上牛车:“咱们得识好,念着这恩情。”

“是。”端着饭碗的老婆子,抹了把嘴:“现在的日子,俺过去是想都不敢想。”州府给银给地,安置他们。新屋建成,家里还余四十六两银。这几天,儿子媳妇嘴念念要送两个娃去陈夫子那识几个字。这再好不过了。

云崇青回到府里,温愈舒正在用晚膳,还有两小客作陪。喜峰懂事了,见着十二叔忙下凳请安。小圆包,握着调羹,只晓得冲他叔嘻嘻笑。

知道夫君去了小和山,温愈舒也不多问,让婆子添副碗筷:“喜峰,别站着,坐下吃饭。”

“好。”喜峰转身,把往下探的弟弟拉住:“你还没吃饱。”

小圆包一愣,看哥哥坐下,他也不争着下地了,把碗里的肉挑一块给哥哥:“吃。”

云崇青洗了手擦了脸,到媳妇身边坐。温愈舒为他盛了碗汤:“你们今早才走不过一个时辰,蒋大人就来了,说北边那有消息了。”

北边,即川宁。云崇青接过汤:“你中午吃什么了?”

“也不知咱家这位是什么胃口?”温愈舒笑回:“上午用了一碗牛乳燕窝,我嘴里怎么都不对味,竟想吃鱼杂。姑姑又让常河叔去寻。集上没有,常河叔就买了一小篓杂鱼回来。这杂鱼刚拾掇干净,我又想吃鱼锅饼子了。”

云崇青宠溺:“想吃才好弄。”

“我从小嘴就壮。”温愈舒倒不怕自己吃不下饭:“你在外也不用焦心我。我会照顾好自己。”

“好。”云崇青掏了鱼籽放她碗里,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小圆包和喜峰吃饱了,温愈舒让婆子带他们出去玩。她还有事要跟夫君说:“下晌城北传信过来了,丽春小苑的鸨娘前些日子招待了个生客。那生客多吃了两杯。楼里姑娘伺候时,生客竟直夸口说比知府家婆娘得劲多了。”

岳丽嵘?云崇青想到李文满每月总有几日歇在牧姌居,不禁嗤笑:“夫妻两一样人。”

“丽春小苑的鸨娘,还是个好唠嗑的。在石桥洞,跟娘家妹妹唠了一下午。还说那生客把知府婆娘的肚兜,都随身揣着。”

海安岳家,云崇青是极不喜:“李文满迟早会知道。”到时,响州府的粮行,他会找靠谱的主儿接手。

翌日清晨,蒋方和再来寻,这次没扑空。进了府衙,见到大人,行礼后便将开义县那送来的信件呈上。

信件还没拆封。云崇青撕开口子,取出里面的纸张。如他所想,是张山画的矿藏图。把纸张平铺,见全貌,眼里生笑。

“你们也过来看看。”

记恩、云崇悌离得近,早在勾头张望。蒋方和到书案边,见纸上水墨山岭,不禁蹙眉:“张山画的什么?”

“西画山。”云崇青拿了墨条来,在山脚草丛上涂抹,很快一行小字显出,西画山藏矿。

记恩不吝夸赞:“他倒是精。”

“是精。”蒋方和笑道:“开义县县衙就差把城里掘地三尺,也没搜到什么。

盯梢的老袁叔说,张山将得来的银票用油纸、蜜蜡封好,全埋他娘坟里了。碎银留了二两,其余的在猪圈石槽下凿了个洞,藏好。人睡一觉,照常往三和赌坊。只三和赌坊因着被劫,五天没开张。

咱们当初不是给他指路西画山吗?正好西画山那有人家死了顶梁柱,要招赘。他被他大舅娘带去瞧了眼姑娘,回家便寻机跟后娘大吵了一架,然后气冲冲卷铺盖入赘去了。

现在日子过得不错,隔三差五地回县城一趟,闹一闹他亲爹后娘,再偷摸取点碎银走。入赘的那户,拿他当个人看。媳妇也是个爽利人,都怀喜了。”

云崇悌叹气:“张山娘要没死,他不会成混子。”

“要不是个混子,他也摸不清西画山。”西画山那防范心强,不是开义县土生土长的人难插·进去。云崇青细看着画,很快就确定了冠茅林口的位。

蒋方和认同:“老袁叔说,张山在破屋里自言自语,讲要带媳妇一家离开西画山。”

是得离开,铜矿只是矿藏的一部分。川宁还有银矿。云崇青摆上笔墨纸砚,他要照着画份规整的地舆图:“拿两千两银,让老袁叔交给张山。”想要马儿跑,就得喂马儿草。

云崇悌没意见:“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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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天暖了,张山看两五岁的小舅子成天光着腚屋里屋外跑,便想着进城一趟,扯点布回来。

冯大雅一见张山穿上长袍,就心急,拦住人:“你要去哪?”

“去县城。”张山打量着大雅,还是他会养人,瞧娘子小脸都圆乎了。才目露笑意,又蹙起眉头。就是这一身粗布,实在难看。

“你不才去过几天吗,又去做啥?”冯大雅昨儿听村头广汉婆娘说了,县城里那啥赌坊前些日子弄死了人。也不知真假,反正她不喜张山总往县城跑。

张山啧了下嘴,拉人到近前:“当然是有要紧事。”他得去城北破屋的老鼠洞看看,自己放的东西被没被人取走?要没被取走,那他这几个月的偷偷摸摸就全白瞎了。

“什么要紧事?”冯大雅不信。

“去买两匹布,给大牛、小牛做两身遮羞衣裳。”张山见媳妇软了态度,加紧说道:“娘和你也没一件不见补丁的衣裳。俺心疼。”

冯大雅眼眶泛红:“日子还长着,不是过完今天没明天,不能瞎霍霍钱。”

“这怎么是瞎霍霍?”张山套她耳上小声说:“俺有银子。”都怀上他崽子了,他也不怕她卖他。

冯大雅睁大眼:“你哪来的银子?”不等张山答话,她急道,“你是不是又去赌了?俺跟你说了,赌坊那些人杀人不眨眼,你咋就不听?俺…俺,你还想不想好了?”为了一家子能活下去,她连爹的孝都不守了。

张山都被气乐了:“你先别激动,俺今天去县城真的只是想买两匹布回来。”

冯大雅就是不信。当初她看上张山,也是因张山主动从城里请了大夫来,给她娘瞧病,又偷摸塞了她两块碎银。入赘,可不兴这样。她觉张山心肠软,才乐意跟他。

张山费了翻劲儿,好容易将人说通,匆匆离开。

堂屋听着动静的妇人叹了声气,走出,望向站篱笆边的大闺女。她也说不清给大闺女招的这门亲是好是坏?前几月张山总打听事儿,村长以为他是想去矿洞做工,来劝了几句,说家里只一根顶梁柱,就别去矿上了。

后来,他又领几个混子去山里赌。村长又来,说张山不是个过日子的人。

可生米都煮成熟饭了,能怎么办?好在大雅有了身子后,张山没再打听矿上事了,人也安分了许多。

“娘,你怎么起来了?”沾了半身黑泥的大牛,回来拿破篓子,准备去摸鱼。

冯大雅闻言,转过身:“娘。”

妇人再叹气,抬眼望自家去年春新建的屋,眼里生泪。起这屋,是想给强子说媳妇的,哪想那狠心的父子两就这么死在矿洞下了?没了丈夫又失了长子,她心生疼,真真是生不如死。

“娘,你不能再伤心了。”冯大雅上前搀扶她回屋。

“俺是不能再病了。”一病半年,官府给的二十两银子,都被她吃药吃掉大半。“这新屋不该起。”伤了风水,一下折了两根顶梁柱子。

天黑尽,张山背着个大包袱回来了。睡在堂屋地上的小牛,抽了抽鼻子,一下跳起去迎他姐夫:“你是不是买烧鸡了?”

“嘿嘿…”张山笑得怪声怪气:“快去把娘、大牛都叫起来,咱吃大肉。”

“好。”

回屋点了灯,张山看了眼爬起的媳妇,把包袱卸下放床边。严五爷真是个铁铮铮的汉子,一口吐沫一个钉。今天他摸进城北破屋,老鼠窟窿里的东西已经不见了,多了两千两银票。

冯大雅看着张山解开包袱,一袋重实实的东西哗啷掉地上。

“哎呦…”砸到脚了,张山忍着疼捡起布袋,将它交给媳妇:“你拿着。”

“什么东西?”冯大雅扯开布袋口,见到里面的黄白,被惊得一下又抓紧袋子口,慌张地左右看看,压着声质问:“你哪来的?”

张山直言:“抢的。”不过不是他抢的。

“你…”冯大雅用脚推了推他那身板:“在哪抢的,俺也去抢点。”

“告诉你又不信。”张山把扯的布拿出来:“金银你收好,俺已经想好了,咱们不在西画山住了,搬去东蠡县。”他二舅在那开杂货铺子,那也有一家三和赌坊。

搬走?冯大雅愣半天才回过味:“不行,俺家屋子还是新建的。”

“必须走。”张山也不怕告诉她:“你们西画山挖的那矿,根本就不是官家的矿。你爹和你大哥被压在矿下了,怎么你还想让大牛小牛也死在山里?”

“你胡说…”冯大雅来气了。

“俺没胡说。你自己去红杉县打听打听。人家那里给官家修路,被埋在泥石下的二三十口人,一人获赔四十两银。你爹跟你大哥,两条命抵人家半条命。”张山又问:“正经官家矿藏,怎可能是蒙着眼睛进山下矿?”

冯大雅死死抱着银子,不可能,他们这里都给官家…红杉县一条命四十两银?官家赔的一条命四十两银,不是十两银?

外屋,牵着两儿子的妇人也听见了。红杉县的事,年前她娘家大嫂就提过一嘴,现在女婿又说…难道他们这挖的矿真不是官家的?

里屋,张山拿着两只烧鸡:“俺肯定是要带你们离开这的,官家哪天查到西画山俺不知道。俺只知道不走,以后大牛小牛也是要进山去挖那劳什子矿。”

冯大雅一激灵,才想说什么,就听屋外传来一声。

“走。”

张山回头:“娘?”

瘦得两腮凹陷的妇人,牵着两孩子进屋,对上张山:“俺们走。过些天,咱就对外头说大雅肚子疼,你要带她去城里瞧大夫。等你们安顿下来,再来接俺和大牛小牛。”

“成。”张山松了口气:“娘也放心。俺既带你们走,就不会饿着冻着你们。俺姥娘一家,您也是知根知底。俺们出去了,好好过日子。大牛小牛要是行,俺也送他们去读书。”

“真的?”妇人不敢相信。

“真的,俺就识字。”张山傻笑:“还识不少。”

“姐夫,能吃鸡了吗?”小牛口水都兜不住了。

妇人垂首看向两小儿:“能,但今天听到的话一句不能往外说。不然咱一家肯定会被抓起来,扔进山里喂狼。”

“不说,俺们什么也没听见。”

六月底,云崇青得信,张山一家落居东蠡县。东蠡县在川宁东部,临霞飞山,离开义县不近。

“大芊姐又送好物来了。”记恩拿着单子走进小书房。弟妹怀喜四月余了,原爹娘是想来看看。只响州形势日趋紧张,被老弟给拦了。人来不了,东西是接连往这送。

当然送东西的同时,也送来了人。大芊姐夫又匀了二十好手,让老弟养着。

云崇青没去看单子:“席义老叔带人照着张山画的图,摸进了西画山。纠正了几处,确定铜矿的具体范围了。”

“矿洞口找到了吗?”记恩放下单子,看老弟拧着眉,便知答案了:“要不还是我去一趟吧?”西画山太广了,他鼻子尖,许能寻着味摸到点上。

“不用了。”云崇青看着地舆图:“席义老叔已经有主意。还记得驶向开义县的那些马车吗?车夫里有两人的身形与大湖、大渠叔相似。他们准备跟几天,寻机顶了那两人,混进车队。”

这个行,记恩笑道:“说不定能摸到矿洞里。”

中午,云崇悌从外回来了:“民兵已练成。现在就等你部署。”

云崇青近两月都在忙这事,地舆图上标注了九十一处易出事故的地。每一处他都去看过:“就照着这个来。”

灌了杯凉茶,云崇悌细研起地舆图,这么多点位?

记恩抱臂:“咱们是不是着重关注下方与县?”钱潼调任,吏部派来了新的知县,洪思民。

“洪思民…”云崇青凝目:“做事是干脆,但有些激进。”

“真要仅是激进,你眉头就不会锁着了。”记恩撇嘴:“才上任,他摸清方与县什么情况了吗?看吹郧县一驴车一驴车的砖瓦往城里送,似慌了神,竟把牢里的囚犯戴上脚镣,赶去修路?”

云崇悌又给自己倒了杯水:“他大概是想效仿红杉县。”

“红杉县那群胆子早吓破了,是已经被拿捏住的。”记恩看向老弟:“钱潼在离任前,寻着由头抓了三四十号人。那些人,我们去方与县视察时也看到了。个个扎人堆里,都不招眼。一问犯什么事,都是不大不小。”

对,这才是最凶险的存在。云崇青有想过先拿下李文满,只再三权衡,还是觉不能。一、他方来响州一年,虽说在修城,但尚未修成。且朝中对修城之事,至今仍抱有怀疑。故,这暂时算不上功劳。

二、李文满现在被拿许能记他一功,可依目前的情况,吏部很可能会再派任新知府。新知府底子是白是黑,到时还要界定。这于响州形势,于他都极不利。

云崇悌又喝了一杯茶,放下杯子:“咱们该庆幸,方与县就在尺音县边上,离吹郧县也不远。吹郧县路已经铺好七成,今年底肯定能四通八达。到时,布控在那里的民兵便可往方与县挪一挪。”

“就怕李文满等不到年底。”记恩面上难得流露冷意:“他已经阴沉半年了。”

确实,不再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死亡。云崇青深吸:“除了三千四百民兵,咱们还有三百弓·箭手。”

记恩点首:“必须用在刀刃上。”一把弓,十一两银,再加箭矢,全是州府掏的。

云崇青眯目:“还要盯紧知府李文满。”

“这个你放心。”云崇悌肃着脸:“老槐已经给我寻着门了。”知府府衙里有兵卫手里紧巴,他买的通。

今年是乡试年,云崇青布控好民兵,接下来三个月,与其他州府官员一般,心思有一半落在乡试上。九月出结果,响州府考中举人的仅两位,还处末尾。因此,有学子讽刺了一番云崇青,说他一个三元及第,竟领不出几个像样的举子。

云崇青听闻,觉甚好笑。读书修行靠的是个人,又非地方官的才学。十月邸报来,看到兰凌,不由顿住。兰凌今年的解元姓刁,刁羽清,年二十有一。刁家人吗?

回去后院,见媳妇双手撑腰,挺着大肚在院里慢走。他忙快步上去搀扶:“孩子今天闹你没?”

“闹了。”怀胎八月,温愈舒丰润了不少,眉眼里柔和,说话都带着暖:“我给他读了会《汇思》蒙学,他又安稳了。”

云崇青扶着她的腰:“辛苦你了。”

“一点不辛苦。”怀这孩子,温愈舒一口没吐过,稳当得很。六嫂跟嫦嫂子都说,娃儿疼娘。她也是这么觉得:“你府衙的事忙完了?”

“今天的忙完了。”云崇青跟媳妇说起兰凌刁氏:“自辅国公府敕造被夺,刁家就退朝了,至今已二十七年。”

温愈舒嘴里念着:“克、述、旻、羽、孝…刁羽清,从兰凌刁家‘羽’字辈,应该是刁家人。”转首看向夫君,“刁家这是要归朝?”

“我是希望兰凌刁氏归朝。”云崇青不想做八皇子党内文臣独一份。再者,刁家家风正直,朝里也需要这股清贵风气。

温愈舒欣慰:“姨母应该会高兴。”

正如她所想,京中沐宁侯府迎客进门,沐侯夫人泪洒:“你是…你是述文大哥家的。”

温润的青年,依礼跪下,给姑祖奶奶磕头请安。祖父说刁家愧对姑祖奶奶一脉。当年因为沐宁侯府手掌兵权,刁家避忌,将姑祖奶奶一脉移出了宗籍。虽说未断尽联系,但到底是亏待了。

“快快起来。”沐侯夫人早听说兰凌解元刁羽清了,一直盼着有人来。又怕人来了京里,不认她。老头子让她安心,她哪里能安得下心?刁家…是护她长大的地方,是她娘家。

刁羽清由着姑祖奶奶看,他这趟来,算是认了门。尚韩有一点说得对极,有些事不去面对,就永远揭不过去。辅国公府无罪,刁家为何要退避?

“你这秀气眉眼,跟你祖父是一模一样。”沐侯夫人推他到椅子边坐:“好在下巴不随他,不然就得早早蓄上胡须。”

祖父长相…刁羽清莞尔,确实属秀丽有余,英气不足。不过那仅止于长相,行事上刁家向来是光明磊落,刚正不阿。

“你来京,可是为了准备明年的会试?”沐侯夫人拭去了眼泪,到榻上坐。

“是。”

“刁家在京里的宅子空了有些年头了,虽留了人照看,但到底许久没住人了。你要是不嫌,就跟凛余一个院。崇青的老师在京里,你可随凛余常去拜见。”

刁羽清欣喜:“多谢姑祖奶奶,清仰慕莫先生已久。”尚韩说了,云崇青的师父,就是谷晟元年的探花樊仲。樊仲才学,曾祖都十分欣赏。能得其指点,他之大幸。

响州府入了十月下旬,天还不见寒,雨却是一场接着一场下。云崇青预感不好,招来了承建城西的三大商家:“你们来此算是异乡客,想站稳,应都有所准备吧?”

三位当家人,互视一眼,拱礼异口同声:“大人有何吩咐尽管交代,我等义不容辞。”

如此,云崇青也就不跟他们客气了:“近来风雨大,你们全力护好城西与己身。必要时,可以出手,打伤打残,都算州府的。”

三位当家人紧了心:“是。”

送走他们,云崇青站在屋檐下,看淅淅小雨。吹郧县的路就剩一条没修好,红杉县地方不大,路道总体比吹郧县要短上一百三十里,也临完工。尺音县,劲头足,主道早修好了,就余一些小岔道还在铺,于出行已无大影响。

现在就剩三县未打通主干道了,分别是方与县、潭华县、来辉县。

路修到这步,他手里的银子也见底了,深吸一气长吁,眸里幽深。前日,岳丽嵘偷人的声,已经传进了李文满的耳。其也该爆发了。

这晚,李文满差人知会岳丽嵘,他不回府。岳丽嵘面上气恼,但心里想着快活。晚膳特地摆上醉千秋,摒退了下人。酉时一到,一人从后窗爬进屋。

不多会,房里便响起了缠绵的吟哦。

子夜时分,李文满带着几个随侍突然回府,一路畅通到桂临院。守院门的婆子正打瞌睡,瞥见他,魂都吓没了,张嘴就想大声通报。

李文满哪容,一把扼住她的喉。婆子两眼翻白,气息渐没。几个随侍已在示意下,进院制住了三四下人。这时,正房屋里还没消停。

待婆子没气了,李文满手一松,阔步走向正房,轻巧地推开门。里屋岳丽嵘估计是到了口上了,压抑不住,连声尖叫。李文满脸铁青,眼里阴鸷充血,一步一步走向里屋,绕过屏风。

厚重的帐子撑着,没放下。床上男女,赤条条。外感一丝冷意,趴着的岳丽嵘还回头看了眼,继续尖叫。只叫到一半,蓦然断了。双目中迷离一点一点退去,眼仁慢慢凸起,张着的红唇颤抖着。

李文满脸都紫了。兴奋耕耘的汉子,也发现不对了,不敢回头去瞧,额上的热汗一下子冷却。

天还没亮,云崇青得信,李文满夫妻乘马车出城往西去了。

“几辆马车?”

“四辆。”

“知道他去哪吗?”

“知府夫人的胞弟在西边来辉县南郊有个十亩花坊。”

云崇青摆手让武斌下去,他心里一蹦一蹦的,抬首看天,黑沉沉。不用等开亮,便知又是个阴天。回屋,愈舒睡得正香。他蹲身在床头,凑首亲了亲妻子的颊。

中午冷风习习,蒙蒙小雨轻飘。来辉县南郊花坊里,李文满坐在檐下煮酒,两个半蒙红纱面的女子陪侍在旁。

三丈外,放置着一个高八尺,长宽九尺的巨大铁笼。铁笼里,十数条恶狗滴着口水,看着院里活人,不断地吠。

煮好酒,李文满喝了一盅,暖了身,从沸腾的热锅里夹了块肉骨。慢条斯理地拆着骨上的肉,然后细细品尝。吃完,油手也不擦,勾起一旁美人精致的下巴。

“人都讲,天上龙肉,地上驴肉。要我说啊,这地上跑的,还是狗肉最香。”

美人妩媚一笑:“爷说得都对。”

李文满满意她的附和:“但吃鸭鸡鱼肉的狗,我已经不稀罕了。”眼里盛满笑意,丢开美人下巴,移目向铁笼,拿起筷子,对空夹着。“你们说吃了人的狗,肉会不会更香些?”

两美人畏缩,不敢回话。

她们不回,李文满也不在意:“来呀,把那对奸·夫·淫·妇扔进笼子里…”尖起嗓子,学起岳丽嵘往日的娇媚,“喂狗。”

府卫胆寒,但不敢不从:“是。”

岳丽嵘一被拉出,就大肆挣扎:“老爷饶命啊…我再也不敢了,您看在越哥儿…”

“不许跟我提孩子。”李文满勒大了两眼,龇着牙:“你不配。”大手一挥,“丢进去,他们没有你这么脏的母亲。”

触到铁笼,岳丽嵘恐惧得鼻孔血流。笼中恶狗,亢奋得汪汪叫,胡乱撞。在被丢进去的一瞬,尖叫刺破天际,可惜没人来救她。

她后悔了,后悔当年用下作手段从表姐那里抢了李文满。李文满是个疯子,他是个疯子。双臂挥打咬来的恶狗,两腿拼尽全力蹬着。

随后,男人也被丢进了铁笼。李文满看着一群恶狗撕咬两人,兴奋极了,站起跑出屋檐,走近欣赏。蒙蒙细雨落在身上,湿了他的锦衣,他毫不在意。

“不要委屈,能进这铁笼是你们的荣幸。这铁笼,可是我为云…”

手捂上嘴,他嘻嘻笑着:“不能说…不能说哈哈…”

才一会,笼中男女就被狗咬得面目全非。鲜血淋漓,腥味四散,惨叫、哀求不绝。花坊里,似人间烈狱。

两刻后哀求没了,再一刻,惨叫弱了。恶狗的咀嚼声,渗人。李文满看够了好戏,慢慢转过身,张开双臂,头仰天。真精彩啊!下一个,就该轮到云崇青了。

“哈哈……”

他的狗真是好福气。三元及第,可谓文曲星转世。云崇青的肉,富蕴才气,应是极美味。

离此不远的方与县,知县洪思民,好胜,不甘落人后。午时雨蒙蒙,他也没放劳力回去,仍赶着上百人在山上凿石。叮叮乓乓的,衙役提着鞭子,不断地催:“快点,没吃饭吗?”

十一月的雨再小,也寒。不少村民送蓑衣来。站在马车边的洪思民,由主簿打着伞,还在指挥:“这边的石难凿,可以往北向去一些。”

村民里有老人,出言阻止:“不成啊,大人。北向是山阴腹地,那里本就湿滑,现又下雨,更是难站住脚。山下因几十年前那次地龙翻山,裂了条十多丈深的山沟…”

留着八字须的主簿不悦:“吵什么?选这凿石前,大人都亲自去勘察过。这方山阴腹地是潮湿,但坡斜一直绵延到深沟底。就是不慎滚下去,也死不了人。”

这…老人被那主簿一瞪,不敢再说话了。衙役驱赶劳力往北。

傍晚雨停了。知州府后院,云崇青却心神不宁。用完膳,洗漱好躺到床上。待媳妇睡着,他又悄悄起身,穿上衣服。出屋叫来常汐姑姑,让她盯着点。

常汐见姑爷眉头锁着,没敢多问:“您去忙您的。”

云崇青又吩咐门房,关闭后门、角门,正要去找席义老叔,记恩沉着脸寻来了。

怕惊扰到弟妹,他走近了才低声道:“蒋方和来报,方与县出事了。红石山山阴崩塌,腹地好几十号人被碎石冲进了深沟。有村民下去救人,不想山沟又塌了一片。”

“我已再三交代,雨天不得开工。”云崇青拳头一握,咬牙道:“阳奉阴违。”

作者有话说:

还是没能写完,明天再写。

? 第 103 章

“你再三交代又如何?”记恩火大得两鼻孔都快冒烟了:“洪思民那样的人, 自以为是,又极清楚他乃吏部派任。任你再厉害,是上峰又怎样?拿不到他实实在在的错处, 就只能由着。而你…两眼总不能一直盯着他, 盯着方与县。”

另,大祸未降临时, 一切预想、推测都不成立。说多了,不定还有人栽你个妖言惑众的罪名。

云崇青脑中快转。他的人一直盯着李文满, 李文满几乎无法向外部署。那方与县红石山祸事, 是意外, 还是“明亲王”下手?眼睫下敛, 他趋向于后者。因为这是除去他的一个绝好的机会。

“蒋方和留在州府坐镇, 三百弓箭手往红石山一带潜伏。令吹郧县、尺音县百姓明后两日关门闭户,两县民兵向红石山聚集。”

“好。”记恩才转身,就见六哥来了。云崇悌拿着他的烟杆,看着十二弟:“我同你一道去方与县。”

云崇青没回首:“一刻后, 府门外聚头。”起步去找席义老叔。今天十一月初六了,愈舒的胎快满九月。他怕意外。

席义正在给马喂野草,听到熟悉的脚步声,转身看去:“大人。”侯爷欣赏这位,他亦一样。其虽是文士,但胆魄不输阵前将领。

“方与县出事了。”云崇青走近:“修路是我主张,这趟我不得不去。府上, 就交给您了。愈舒若有何吩咐, 您掂量着办。”不是他不信愈舒, 而是怕事关乎他, 愈舒心绪不稳。

“蒋方和随行?”

“他留下。”

席义权衡, 老弱病残四十八人,散在外五人,现余四十三。知州府本就有府卫,外又有蒋方和。守住内宅,三十人足矣。丢下干草,他拱礼道:“大人,您在前行,我命老舟几个随您后。”

“不用随我后,让舟叔他们同弓箭手潜伏红石山附近。我会带上哨箭。”有父母妻儿,云崇青不许自己丧在外。

“听您的。”

回屋里取了哨箭,云崇青又拿了一把匕首插·入靴子,来到床边看着安睡的妻子,手隔着被小心抚上她高高隆起的腹。停留片刻,俯身亲吻妻子的额。收手退后两步,毅然转身离开。

他要的不止于眼前,还有以后。脚步坚决,他绝不会成为第二个莫效成。

听着轻轻的关门声,温愈舒睁开了双目,泪从眼尾溢出,滚进发里。双手抱住腹,心中默念。

我们一起等着你爹回来。

到府外,云崇青接住义兄丢来的剑,拉住缰绳一跃上马,看向欲上前的蒋方和,严令:“一定要守好州府,若有谁趁机作乱,不必手下留情。能抓的抓,抓不住的就给我往死里打。”

蒋方和郑重应道:“是。”大好日子不过,那就别过了。

云崇青打马:“驾。”

八匹快马,没入夜色,加鞭一路疾行。赶至方与县已过子时,离红石山老远就见星火。

亲眼目睹山阴坍塌,洪思民已经傻了。又见深沟口塌陷,他脑中更是一片空白。愣了许久,才嘴念,快…快救人。可那会谁敢动,深沟里埋了上百号人了。

好在,不过两刻,部署在红方河口、落鹰崖的民兵来了。见出了大事,忙遵照□□教授的那般,将带着的干牛粪点着,放狼烟。故,云崇青一行到时,方与县两百民兵过半在此搜救。

“儿啊…我的儿啊…”有老妇跪在一具尸体边上,放声痛哭。有小儿抱着血肉模糊的人,在低泣。

几个衣着齐整的衙役,见州府来人,还敢觍着脸上前行礼。

记恩气不过,下马就是一鞭打去:“你们吃着官家粮,竟站在平整地上瞧热闹,深沟下埋了多少人,不知道吗?”

看着这方惨状,云崇青最后一丝侥幸没了。他以为只要布控周全,搜救便宜,就能最大程度上防患。可现实…却不尽然。翻身下马,红着眼拱手向悲恸的遇难者亲属。

“响州府知州云崇青在此,以顶上乌纱向各位保证:红石山祸事,一定会秉公处理,给你们一个公道,让逝者安息。”

“云大人啊…俺男人没了,他才二十二啊…”年轻的妇人,哭得面目赤红。

云崇青知道,她的天塌了,再次拱了一礼,便拿着剑阔步穿过人群,往山阴去。几个衙役也不敢在这干站着了,在记恩和云崇悌的怒瞪下,纷纷跟上。

“云大人来了就好。”举着火把的老汉,抹着浊泪。他小儿被埋得浅,已经救出来了。没大伤,歇了一会,就下去深沟,帮着刨人了。

有村民附和:“主心骨来了。有大人的话,咱们心都定定。”

山阴处,人不少,嘈嘈杂杂。火把点着,云崇青一眼逮见被主簿搀扶着的洪思民,脸都黑尽了。

“方与县知县洪思民。”

洪思民已听人回报过了,说州府来人。没急着去见,也是知自己这次过错大,难以弥补。故极力表现,想让上峰消消火气。听到这声,心揪紧得他都喘不上气了,艰难地转过身,颔首拱礼。

“云大人,下官…”

“急功近利,不顾百姓生死,你不配为一方父母官。”云崇青厉声:“剥去他的官服,拿下。”

洪思民大愕:“你不能。我乃吏部派任,皇上盖印。你一五品知州,无权剥我官服。且红石山祸事,是天灾意外。真要论罪,你也要担责。”

方与县的衙役不动。跟随云崇青一道来的五个府卫,立时上前,擒住洪思民,将其押下。洪思民还在大喊大叫:“云崇青,你这是逾距越权。谁给你的胆子?皇上…沐宁侯府结党营私,肆意残害忠臣…”

这里血腥腻人,哭声恸天,他还有脸说自己是忠臣?一个府卫俯身捡了块沾血的碎石,堵住洪思民的臭嘴。

“大人上次来方与县视察,一再交代阴雨天不做工。就你最能,不但不从令,还把人赶去山阴地凿石。你别冲大人嚷了,低下眉眼看看这躺了一地的死伤。你也别叫皇上了,皇上都想把你给剥了。”

百姓看着。有个胆大的十三四岁少年,深吸重咳,咳出口浓痰,直接啐向那狗官。

衣上沾了浓痰的洪思民,哪敢看地上死伤,舌头顶着嘴里的石,想将它吐出。只石尖锐处顶着上颚,极难移动。

山阴,云崇青将剑交于义兄,拿火把查检了深沟塌陷的断口,没发现什么不对。令方与县的几个衙役在前,领他顺斜坡下去深沟瞧瞧。

洪思民被拿,那几衙役再不敢轻慢,让在前就在前。

“大人,您小心点。这里长了苔藓,滑得很。”

随后的云崇青,真想把几人的脑袋全摘了。既知道山阴易生苔藓,他们为何不拦洪思民?

深沟下情况更糟,连日下雨,沟底积水半尺深。狭窄,至多两人并行。尖石遍布,稍有不慎就会被划伤。山阴坍塌,填了近四丈长的深沟。

还有大点的石块卡在了半空,随时可能掉落。而石一旦下坠,极大概率会连带着深沟再次塌陷。

搜救的民兵,不敢在巨石下掘土刨石,只敢从两边挖。云崇青加入。几个衙役不想死,也拿出了气力搬石。

记恩在山阴盯着。云崇悌挑了几个年轻的村民,让他们去找些大夫来。

一个时辰过去,又有上百民兵抵达。他们得了吩咐,来时都背了吃食。下到深沟下,立马将吃食卸下。云崇青让已露疲累的一众小伙,赶紧吃点东西,歇息一会。

紧要时候,小伙们也不想多歇。吃两块大肉,填了肚子,灌几口水,又去刨人。

深沟下时不时地传出“这里有人”、“大人,人还热着”、“快来,俺摸到只手”、“他活着他活着”…

到天亮,被填的地方已清了三分之一,一共救出三十一人。三十一人里,四个没救了。伤势稍重的,由在场的大夫处理一下,就立马往县城医馆里送。

辰时,三书领一百民兵带着肉包子和水来了。人多了,搜救加快。

初七的天,依旧阴沉。方与县红石山坍塌,埋了一百多人的事,不及中午就传进了响州府城。城里增了兵卫巡逻,气氛森严。城西主街两边铺子已建好,匠人在屋里雕刻、打磨。

一切都有条不紊。

只午饭市一过,一顶小轿停在了知州府外。丫鬟撩起轿帘。轿中女子,正是去年云崇青在牧姌居宴请商客时,差点被逼吞碎瓷的虹丽。

如今,她已作妇人打扮。撑着婆子的手,小心出轿。身子一站直,微隆的腹便掩不住了。水灵灵的眸子,仰望着知州府的牌匾。她双手抚上腹,凝着眉头,犹犹豫豫半天,终还是踱步上前,屈膝下跪。

“夫人,虹丽知道自己卑贱,但大人的孩子不卑贱。虹丽求您了,容我们娘俩一席栖身地吧。”

知州府后院,温愈舒用完午膳,正坐在榻上发呆。腹中这位,好似知道他爹今日不在,尤其体贴,一点不闹腾。

门房来报,常汐被气得脑壳都胀疼,跑去府外一看,已有百姓往这来。勉强耐住性子,与人好声说道。

“姑娘,你是不是走错地方了?咱们这是知州府,不是知府府衙。”

虹丽闻言,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大颗大颗掉。

“嬷嬷,您可以轻贱我,但您不能辱没大人。虹丽生是大人的人,死是大人的鬼。若非有了孩子,无路可走了,虹丽绝不到府上来扰夫人半分。”

梨花带雨,甚是可怜。百姓不敢走近,但指指点点,私语不绝。常汐没聋没瞎,当然没错过他们在议论什么。

苦主寻上门,有意闹。这方动静,门房也不敢瞒后院主母。温愈舒听说,脑中轰然,身子不禁晃荡。伺候在侧的两位嬷嬷,是沐宁侯府供养的稳婆,月前才抵响州。

“夫人,万不能动气,”

李娟闻讯,便知不好,匆匆赶来:“十二弟妹,你信我,十二弟不是那样人。”

“我知道。”温愈舒左手紧抓住六嫂的手,右手扶着肚,站起身,眼里寒意迫人。夫君有没有外心,她这个枕边人会不清楚?那女子敢上门,是打量着…他回不来了。

无对证,随意栽赃吗?

“姑娘…”嫦丫掀帘进屋:“姑爷不会的,记恩天天跟着,他没那空闲。”

温愈舒右眉尾微微一动,双目一阴,含着的泪渐渐退去,扭头向右,轻语:“麻烦苏嬷嬷,去门房知会一声。我想见见那女子。”

“你见她做什么?”李娟不认同:“要见,等十二弟回来再见。”

“不…”那时就晚了。温愈舒慢吐:“我现在就要见。嬷嬷经过前院时,顺便让我常河叔、飞羽叔来一趟。”

脸方圆的苏嬷嬷,屈膝福礼:“是。夫人舒口气,腹中孩子要紧。”

这她知道。温愈舒抿唇,眼底墨色深重,右手拇指一下一下地摩着肚。

常汐没赶走人,却等来姑娘传这贱妇进府,气得发都耸起了。虹丽也是没想到,心里生了慌。但这么多百姓看着,她只能欣喜。由丫鬟、婆子搀扶起身,回头跟四个轿夫交代了两句,便随门房往角门。

老槐得了话,打开角门放人进府。温愈舒站在檐下等着,常河、飞羽护在左右。不多会,虹丽主仆三人到了。她们倒规矩,见到主母立马跪下请安。

“虹丽拜见姐姐。”

这就叫姐姐了?温愈舒弯唇,饶有兴致地打量起人。样子不错,杏目柳眉樱桃嘴,肤白胜雪,灵动又唯唯诺诺。是一般男子好的那口,只她夫君非一般男子。

“你来之前,可有打听过我?”

“妾身不敢。”虹丽鼻子尖红红的,低着头。她有点想逃离。

“没打听过啊…”温愈舒面上笑意更大:“也无碍。现在入府了,总会熟识。夫君今日不在,我正闷得慌。你刚在府外,自称卑贱…”

虹丽早等着这话茬了,又掉起眼泪:“妾身幼时家贫,七岁被卖,几经转手,十二岁入了牧姌居。”

“噢…原是这样。”腹徒然抽了下,温愈舒眉头一紧,忙抱肚安抚:“牧姌居,我闻名许久了。听说那高墙里,美女如云。今日见着你,我知传言非虚。”

她不该大怒吗?虹丽眼睫轻抬,偷偷瞧了一眼。心悦的丈夫,喜好风尘,这于世家女子是莫大的耻辱。

温愈舒不在意她的窥视:“不过,我现在对你们那里的女子没兴趣了,倒十分想见见牧姌居全貌。”

虹丽不解这话什么意思。

“飞羽叔、常河叔,将她们三人分开盘问。准备笔墨纸砚,让她们画牧姌居分布…”

“你…”虹丽大惊失色。伴在侧的婆子、丫鬟还想叫,只嘴才张开,已被两个粗使婆子捂住。

温愈舒笑得明艳,像是在说什么高兴的事儿:“三张分布图有一处不对,就拔了她们的脚指甲。有两处不合,再断左手一指。天黑前,我要看到牧姌居全貌。”

“是。”常河、飞羽一直都知他们姑娘不是善茬。走出屋檐,像拎鸡崽子一般,把人带走。

嫦丫面不改色,这种场面她幼时就已见惯。李娟有点怕:“十二弟妹,能不能请飞羽叔和常河叔把那三人的嘴堵上?我怕闹出的声大,吓着孩子。”

温愈舒欣然答应,让姑姑去告诉一声,送两个嫂子到院门口。她想静一静,思虑之后。

“有郝嬷嬷、苏嬷嬷看着,你们就把心放肚里。”

“那有事一定要叫我们。”李娟、嫦丫站在院门口不动。

“好。”温愈舒失礼一次,转身回去。进了屋,在榻边坐了片刻,站起往里间。走到床尾,开箱拿出她的药盒子。夫君一定会回来,他跟姐夫练了十多年的内家功夫,拳脚强悍得很。

不会有事的…她安慰着自己,搬着药盒到床边坐,泪再次渗出,填满眼眶,嘴瘪起。夫君舍不下爹娘、姐姐、妻儿。抽噎两声,抹掉滚落的眼泪。打开锁,取出右边外角那只大点的白瓷瓶。

牧姌居不能留了,但不可强硬着来,得巧取。若能找到什么名册,那就更好,能省事不少。

席义拿到药,很是意外。听说是赐给牧姌居的,不由发笑。不过笑完,还是去寻老伙计们。

厨房,一趟一趟地送茶水去给候在府门外的四个轿夫。轿夫每次询问,她们都答,夫人与虹丽娘子相谈甚欢。

申时天又阴沉下来,城北不少人描花脸,戴着斗笠半掩面,穿着蓑衣出门,涌上街头,直奔城西、城东。巡逻的兵卫察觉,阻拦不及。一些花脸到了城西,掏出藏在蓑衣下的兵器,就冲向路上行客。

三家大商早交代过下属。在屋里做工的匠人,见乱,拎了砖就出去了。花脸兵器长,他们就用砖砸。兵器短,便抵近拍。伤得一个是一个。

几个拉杂物的壮年,牛鞭狠抽,嘴上大喊:“别怕他们。这群就是见不得俺们日子好过的恶贼,打死他们…俺们再也不要回到过去了…”

行客不少附和:“对,他们就是想作乱,赶走云大人…乡亲,打死这群鬼怪…”

“想想莫大人是怎么被贬的,打死这群见不得光的恶鬼。”混在人群的魏钧,铁棍乱舞。

“这群恶鬼,就是想咱一直穷下去,打啊…打死他们。”

城西最多的就是砖头瓦块,一人动手,上百人跟随。不多会那群花脸就生怕了,还想逃。干惯了粗活的青壮,追着打,一个不放过。灭完城西的贼,他们爬上牛车,往城东。

城东,蒋方和跟那众花脸对上了。兵卫警告,让他们放下兵器。花脸不从,蒋方和一声令:“打,往死里打。”

知州府,温愈舒已知城中乱象,更是确定方与县红石山之祸,不是意外。腹中孩子安安静静,只肚子却在往下坠。她心里不安,撑着身子站起出屋,天快黑了。

飞羽带着一身血气来:“姑娘,牧姌居分布图已经交给席义老叔了。”

“好。”肚子一抽,温愈舒身子微晃。就近的郝嬷嬷,赶紧搀扶:“夫人,您还是进屋吧。”

温愈舒缓过气:“席义老叔那怎么说?”

“小达换了面貌,多穿了件夹袄,拿上分布图,去往茅房那等着了。”喂了一下午的好茶,那四个轿夫还能憋着屎尿回牧姌居?飞羽冷嗤。

“一切都会顺顺利利。”温愈舒扯起唇角,微笑。夫君回来,一定会对她刮目相看。

“扶我进屋。”她要给牧姌居的欢音夫人写封信,谢谢人家帮忙照顾虹丽。笔下,情真意切。写完,从头读了两遍,十分满意。

常汐送燕窝进小书房:“小达顶上了。”

很好。温愈舒把信密封,交于姑姑:“虹丽姑娘肚子都藏不住了,我把人留下照看,让欢音夫人放心。”

“应该的。”常汐现在不气了,拿了信就往二门去。到了府外,目光不经意地扫过站在轿子后的那个白脸,把信递向轿子前的中年。

“你们回吧,这是我们夫人予你家主子的。”

中年追问:“虹丽娘子呢?”

“她当然是进府享福了。”常汐没好气地呛了一句,见对方畏缩,扭头就回。

民心凝聚,花脸之乱没能翻出大浪。天黑时,州府已平静。路道上的血迹,没人冲刷,就等着下雨。四个轿夫抬着空轿,出了东城门。

晚上,温愈舒没什么胃口,但还是用了半碗饭。洗漱后,才坐到妆奁前,神色一顿,有股热流顺着她的腿下流。随之,肚子紧收,抽疼。

“姑姑,快来。我…我阳水破了…”

浴间,常汐丢下倒了一半水的桶,便忙不迭地往外:“郝姐姐、苏姐姐,夫人阳水破了。”

原在外间待着的郝嬷嬷、苏嬷嬷已经进了内室查看。确定非漏尿,真是阳水破了,一人赶紧去吩咐厨房烧水,然后又领几个婆子去收拾产房。

温愈舒有些紧张,但却不怕。撑着身子坐在那,想着自己还有什么疏漏的事儿。

苏嬷嬷欲扶她到床上躺着:“夫人…”

温愈舒抬手打住她的话:“产房已经在收拾了。”他们母子一定会平平安安。

那就先坐着吧。苏嬷嬷蹲着身,用祖传的手法轻揉她的肚:“您这胎,已临九月,胎位也正。”力持着平和,“一会咱们进产房躺下,您就放下心,尽量留着气力到生时。旁的,都交给我和郝娘。”

温愈舒点首:“我知道。”她见过嫦嫂子生小圆包。

常汐去叫了嫦丫、李娟,又跑进屋:“姑娘晚膳用得少。您想吃啥,我现在就去煮。”

“牛骨汤面咝…”肚子又是一抽,温愈舒倒吸。

不多会,产房拾掇干净了。李娟进去试了试,确定暖和,才去正房。东侧院,小圆包闹觉。嫦丫急得额上都冒汗,实在哄不好,扒了儿子的小棉裤,对着肉屁股啪啪几巴掌。

“哇啊…”小圆包哭得更是伤心。不过几巴掌还挺有效,没多久,他就哭累了,打起小呼噜。

嫦丫来时,温愈舒正在产房里吃牛骨汤面:“你打孩子做什么?”

“不打,他能蛮缠到夜半。”

温愈舒瞪了她一眼:“两岁的小娃儿,你指望他多懂事?”

“一会生的时候,就这样镇静。”嫦丫查检褥子。虽说稳婆是侯府送来的,但她不亲手摸过查过,心就总提着。

一大碗汤面,温愈舒吃得干干净净。两手撑腰,由六嫂和郝嬷嬷扶着站了小会儿,才躺上铺。

产房厚重的帘子放下,厨房开始往里送水。两刻后,苏嬷嬷的声传出:“吸气…对,慢慢吐,再吸…”

直到夜半,开了七指。温愈舒都没叫一声,汗湿透发,她咬着布包想着那人。她要生下孩子,好好养大…眼里阴狠,她的美满日子,谁敢破坏半分,她要谁血祭…

“再坚持坚持,咱们很快就能生了。”李娟握着弟妹的手,祈祷十二弟能安然回来。此刻,她连自家汉子都不惦记。

这方紧张,方与县红石山山阴深沟下亦是一般。卡在半空的一块巨石,足千斤重中,一点一点在下坠。两百民兵满头大汗,刨着最后一点碎石。

一个小伙看见埋着的人了,兴奋大喊:“这里,最后两个都在这。”

不等大家涌去,云崇青令另一队民兵立马撤离。民兵从命,快速后撤至安全地方,往上爬。

深沟岩壁下沉。十几青年一齐出声:“一二用力…”压在人上的扁石被抬起。云崇青和两小兵,拖拽人:“使点劲儿,再抬高半寸。”

人一得救,民兵立散。不到百息,巨石坠落。轰一声,深沟里尘土升腾。

跑远的民兵,自觉上斜坡,搭成梯·子,传伤者出深沟。云崇青落在最后,已是精疲力尽。记恩、云崇悌拉他上来。三人走出山阴地,看着大夫随两伤员上了一辆马车离开,才大舒气。

只这气舒到一半,忽闻一声长“嗷”。在场的人都不禁一激灵,是狼。

大半民兵于深沟下搜救了一天一夜,都已累极。少有几个精气神尚好的,拿起了兵器。

云崇青灌了口水,恢复了点气力。东边黑暗里,绿阴阴的一片。此刻他只庆幸,围观的百姓不多。

马开始不安。三书赶着十几村民爬上空着的两辆马车,抓四位已经累得站不起来的民兵,把马鞭交给他们:“快走。”

“那大人呢?”

云崇青丢了水囊:“他们就是冲着我来的。”等到所有人都力竭,对方耐心不错。

三书催促:“带着乡亲快走。”

民兵手里的马鞭落下,马儿撒开蹄子拖着马车往县城方向去。

“你抓紧歇会。”云崇悌挡在了十二弟身前,紧握已按上利刃的烟杆。

民兵都是山里长大的,他们把能点的火把都点上。红石山一方若白昼,可那些狼闻着血腥了,一点不怕,一步步逼近。

云崇青从义兄绣囊里抠了两块糖,放到嘴里快嚼。随着甜味在口腔弥漫,他慢慢抽剑,咽下糖警醒民兵:“狼后可能有贼,大家要小心。”左手摘下挂在玉带上的哨箭,用力一擦,哧溜一声,火光冲上天。

民兵见之,皆提了气势。他们大人有强兵,只要顶上一会。大家都能活。

头狼嗷一声,狼群飞奔。云崇青对空大声说道:“隐在暗处的贼子,本官直白告诉你们,你们想杀我,至多只有一刻时。”狼已到三丈内,他手腕一转,剑上冷锋滑过。

云崇悌首先出击,利刃刺破一头灰狼的眼,左手一只火把扔进狼群。那些混账,可真是机关算尽,竟赶了黑压压一大片饿狼来。

哨箭升空,有目共睹。隐在暗处的人许是信了云崇青的话,竟真不藏了。一行个个黑衣罩身,只露眼,持剑缀在狼群后,杀向云崇青那方。

记恩拦下一人,大斗。云崇青一剑扫开三头狼,与两黑衣激斗到了一起。三书也是个不怕死的,与几个兄弟,围着一贼打。有聪明的,学起样,六斗一。

狼多,但民兵也多。大刀、火把、碎石全上,他们打不多黑衣,但跟狼还是能拼一拼。

云崇青余光瞥见一黑衣被六哥掀翻,正好是向他这砸来。他脚跟一转,避过两击,返身横扫一剑,割了砸来黑衣的喉。右边冷芒来,躲之不及,提剑生抗。

左边黑衣,趁机刺去,进到一尺内,一头狼尸飞来。他眼前一花,云崇青已离了原地。他还想追,不料背后失守,一银白利刃没入。

一息两息…百息,三书在数着时候。一个兄弟被黑衣砍了右手,趴下了。他嘴里大声:“三百息,三百零一息,三百零二息…”

一剑掠过,云崇青臂膀被划了道小口,没见血。他一记下劈,杀了扑来的狼。当三书数到四百六十息时,有隐隐马蹄声来。黑衣警觉,要撤。但将将离开狼群,就有箭矢杀近。

孔三奇骑着云崇青的黑风,再次拉箭:“一个不留。”

跟随的十二伙计,见着黑衣,个个来劲头:“杀。”他们是悠然山上下来的,最是嗜血。

在后跑的弓箭手,已经把箭对上狼群。

救兵来了,不少小伙都放声大哭,手里还挥着兵器。没有黑衣纠缠,云崇青、记恩杀入狼群。云崇悌停下歇口气,他拳脚功夫可比不上那两。

红石山血煞冲天,腥味浓烈得令人作呕。仅仅一刻,这方天平静了。面上沾了血的云崇青,看着遍地狼尸,紧握剑的右手仍不敢松分毫,漂亮的桃花目警惕着周遭。

邹长舟,蹲身翻查黑衣的尸身,找到一块令牌。指腹碾过令牌上的“明”字,他不禁轻嗤:“好东西。”有这个,红岩山的祸事,就不用崇青小子来背了。

缓了许久,云崇青命令自己闭上眼睛。眼皮合上,沉静心绪。

记恩也是头回大开杀戒,他的那颗心跳得都快破膛而出了。云崇悌口干想喝水,但捡起个水囊,又反胃犯呕。

“没事吧?”孔三奇走到云崇青身边,下望他那把剑。这小子不错,手把式也就比沐三差上三四分。

邹长舟把令牌送到云崇青跟前。

云崇青睁开双目,看了一眼,接过:“整装,我们去来辉县南郊花坊。”他要拿李文满。

与长舟对视一眼,孔三奇笑开。沐三功夫厉害,但这位聪明得紧。

在云崇青领兵往来辉县时,响州府东郊牧姌居灯火亮着,却已无半点声响。

一记烟火冲高。半刻后,席义领着二十老伙计翻墙入了牧姌居。小达接应:“江太医名不虚传。下了药的井水,烧了用来洗澡,人都能昏得跟死了一样。”

席义露笑:“手脚麻利点。夫人说了,金银珠宝、名册都不要放过。”

“懂。”

“快别杵着了。搜完,还要通知蒋方和来拿人。”待天亮,响州东郊就没牧姌居了。席义都佩服温愈舒那女子,是个狠人。

红石山祸事瞒不住,那就寻件更大的脏事来压。今晚找到名册最好。若找不到,关着牧姌居这群女子,他相信温愈舒也能弄出一本来。

再一点,谁能想到云大人不在州府,他的妻子竟敢拿牧姌居?没人。

知州府后院,一声嘶叫后,婴孩啼哭响起。嫦丫都哭了:“生下来了生下来了。”

温愈舒泄了气,牙口松了,被咬着的布包掉离。她望着那脏脏的湿·淋淋的小家伙,慢慢扬起笑。两个稳婆还不敢放松,一个检查孩子,一个查看产妇。

忙了半个时辰,母子被捯饬干净,躺到了一块。李娟让嫦丫回去照看小圆包:“这里有我。”

嫦丫思虑再三:“要不我去把喜峰接到东院里照看。”

“我两个大丫头能顾好,你赶紧回去。”

温愈舒数着儿子的小手指,贪看着他的眉眼。和梦里一样,都像了他爹。

嚅动着小嘴的婴孩,虽早产了一月,但胎里养得好,发黑麻麻。狭长的眼缝一紧一紧,不一会竟慢慢睁开了,黑溜溜的眼睛对上他娘。

温愈舒不禁屏息,他在看她。小家伙眨眼,可爱得她想欢呼。

东方见白时,三百弓箭手爬上了来辉县南郊花坊的高墙,上箭拉弓。孔三奇、邹长舟踢开了花坊的大门。李文满披着大氅冲出,院中铁笼里恶犬狂吠。

云崇青走近,让勒着两眼的李文满好看清楚:“失望吗?”

“你…”李文满抬手大力抹脸。

跟在云崇青后的记恩,抽了抽鼻子,转首望向狗笼子:“这里死过人。”一根手指落在笼外一尺半处。

云崇青冷眼直视李文满:“你知道欢音是谁的人吗?”

什么?李文满不明,腮边鼓动了下:“你说…”

“拿下。”云崇青没时间跟他扯。三书领着几人冲上去,将人摁到地。

“本官是你上峰,你不能…”

“我能。”云崇青一脚踩上他的脑袋:“早跟你说了,我不是轻装来响州府。”眼扫过四周,“给我搜。”

等在外的民兵,入院迅速散开,开始细细搜查。这一夜,他们过得也是惊心动魄。

今日天终于开晴了。巳时入州府,云崇青兵分两路,分别往知府府衙和余笠街李府。

城西大商得知云崇青安然归来,都不禁放松了心情。睁着眼没睡的温愈舒,听姑姑说人去抄李府了,甜笑入梦。她就知道他舍不下一大家子。

作者有话说:

啊啊啊,写了大章,明天见。

? 第 104 章

余笠街李府门匾被摘, 云崇青背手站在庭院,看着民兵进进出出。一台台箱笼摆在空地上,宝石玉器, 缂丝蜀锦…真的是什么名贵都不缺。

“大人…”三书抱着只檀木盒子来。

在旁剔牙的记恩立马上前, 打开檀木盒子。盒中一本名册两本账册。名册是牧姌居与南川各府官员的往来,和他们在花坊搜到的那本一样。账册, 记录了李文满上任响州知府后,收受的礼。

“应该是岳丽嵘留的后手。”

“可惜了。”云崇悌嗤笑。来辉县花坊, 他们翻了个底儿朝天, 也没找到岳丽嵘。不用想了, 肯定是进了狗肚。李文满真毒啊!岳丽嵘好歹给他生了两孩子。

蒋方和来见:“大人, ”望着那熟悉的背影, 他安定了。

云崇青仰首看碧蓝晴空:“街道上血迹都刷一刷。”天寒了,最近应不会有雨。

“是。”蒋方和笑了,他不该听那帮懒货。还让老天来冲洗,说的老天是他们亲爹一样。

云崇悌搭上蒋方和的肩:“牧姌居的人, 你安顿到哪了?”他们进城飞羽叔就跑来了。十二弟妹被牧姌居的娘们激得早产,幸好母子平安。不然,他非剥了欢音的皮子不可。

“我去的时候,人还全昏着。”蒋方和是头一回抄那么干净的宅院:“一帮贼子,除了大牢,没地容他们待。”他拿了人回来,都细想过。欢音挑昨日着那虹丽闹上知州府, 无外乎两点。

一、她觉云大人回不来了, 故毫无顾忌地折损云大人名声。二、云夫人怀喜的事, 知道的人是不多。但若有心, 想晓得也不难。怀胎九月, 动大气。一个不慎,就是一尸两命。

另,即使云夫人安然,云大人回不来自证清白,虹丽腹中子便说不清。云大人可是独子。

只欢音是万没想到,云大人回来了,牧姌居却先一步没了。

云崇青心里惦着府中妻儿,但他暂时还不能停下。既已动了手,那就要保准响州知府的位不旁落。李文满上奏的折子写好,虽没送出,可有“明亲王”在朝,方与县的事绝对会以最快的速度传入京中。

他不能慢。

“大人…”一兵卫来报:“知府府衙已经清查结束。”

云崇青深吸轻吐:“好。”抄完李府,便令民兵就地修整。李文满交给了蒋方和看管,他与义兄、六哥回知州府。

三书征用了李府几个厨房,抬了米面肉菜来,叫一些兄弟盯着李家下人烧饭。绷了两天了,大小伙子团在一块,呼噜一声比一声大。

回到知州府,云崇青跳下马进府,入内院就往产房跑,只到了门口被常汐拦下。

“姑爷,厨房备了水,您先去洗洗。”

“对对。”云崇青透着点缝,看向里:“舒舒,我回来了。”

温愈舒睡得正熟,但耳没关着,听到声眼没睁开,唇扬得高高。

云崇青回正房,把自己从头到脚洗的干干净净,又换了身料子柔软的衣裳。出去时,刮了眼镜子,忙收回伸出的脚。坐到媳妇妆奁前,仔细清理脸上的胡渣。

产房,温愈舒已经醒了,虽还困得紧,但她想好好看看夫君,说说话。枕边的襁褓动了两下,哇哇哭起。李娟拿着热巾子来:“出生到现在就喝了点水,肯定是饿了。”

郝嬷嬷接过巾子:“夫人,会有点疼,您忍着点。”

“没事。”在六嫂的帮助下,温愈舒坐起。姐姐给找的头生乳母,要过几日到。不过无碍,乳孩子而已,她能行。

云崇青再来,又被拦于门外。产房里,婴孩啼哭一阵一阵的,听着甚委屈。

“怎么了?”

常汐也急:“一会就好了。”

试了几次,小家伙终于吃上了。温愈舒疼得脸都发白,只看儿子吃得香,又欢喜得很。

李娟打着哈切出了产房,示意十二弟进去:“先离远点站一会,去了寒气,再凑近疼惜他们母子。”

“多谢六嫂。”云崇青十分郑重地行了个礼。

“一家人,说什么谢?”李娟笑着道:“我也回去瞅瞅喜峰他爹,你快进去。十二弟妹昨一天,可是遭了大罪。”

“是,那您慢走。”

常汐去送。云崇青稍稍掀起帘子,钻进了屋。郝嬷嬷福了一礼,也退了出去。他站在离床七八尺处,痴看着那对母子,双目渐渐湿润。

温愈舒温婉,与他相望着,满足流溢。

“回来啦?”

“回来了。”暖好身子,云崇青走近,挨到媳妇身后坐好,顶了软枕让她靠在怀里。夫妻一同看小家伙吃·奶。

瞧他腮帮子一鼓一鼓的,温愈舒忍不住用指轻轻戳了戳:“我想好乳名了。”

“我也想好训名了。”云崇青小心地描着儿子的眉。

“我们叫他小甜果好不好?”

“不是包子了?”云崇青笑问。

温愈舒仰首看夫君,认真道:“他是我们的甜果。”

“对。”云崇青觉甚好,贴上她的额:“训名,熙。光明、美好,同‘喜’、‘禧’,还具暖意,对应‘温’。”

“云熙,云崇青和温愈舒的孩子。”她喜欢这个训名:“先叫乳名,训名等小甜果满周岁了再对外说。”

云崇青亲吻妻子的鼻尖,声音泛哑:“谢谢,谢谢你带小甜果平安来到世上,等我回来。也对不起,在你们娘俩最紧要的时候,我却不在。”眼眶晕红,“但是树芽儿,我不会让你后悔嫁我,我也还要定下你下辈子。”

这一刻,温愈舒觉幸福极了,张嘴咬上他的下巴。

小甜果吃着吃着不吸了,两眼眯达眯达上望。云崇青朝他吹了吹,柔声问:“你在看什么呢?”

闻言,温愈舒立马放过夫君,低下头去瞅他们家小甜果。小甜果小嘴又裹了裹,眼皮子渐渐合拢。

“他要睡觉了。”云崇青心都化成水了。

“我把牧姌居洗劫了。”

“不是你。”云崇青贴紧妻子:“是我悄默声地把牧姌居抄了。”

温愈舒神色严肃地点了点头:“对。抄没的东西已经放到知州府库了。”听姑姑说,金银锭子不多,但珠宝无数。金票银票叠在一起,比《雍和字典》还厚。

云崇青握住妻子的手,十分抱歉道:“我还要出门一趟。红石山祸事死了十九人,伤重的有三十一位。李文满在来辉县南郊被抓时,他已经写好上奏朝廷的折子。折子里书明,我搜救时死于凶兽口。”

“都算计到这份上了?”温愈舒蹭着丈夫,享受着他怀里的温暖:“把人杀了。凶兽牙口什么刀伤剑伤撕不烂?果真是一肚子坏水。”

“我要去一趟川宁,拿高广林。”云崇青直言:“我要带你们搬去知府府。”

“安心去办你的事吧,正好我困得厉害。”川宁嘛,又不是去哪个千八百里的地儿。温愈舒手掩上嘴,打起哈切:“等你忙完这茬,我乏估计也解了。到时,你再好好陪陪我。”

“好。”云崇青闭目。

“你躺下睡。”温愈舒往里挪了挪:“姑姑炖了鸡汤,一会你多用点。”

歇了两个时辰,云崇青拿着年前宫人送来的那本密折的外封壳子离开了。席义领着三十伙计随后,蒋方和依旧留守州府。民兵与弓箭手撤离,往方与县方向去。

许多人都以为云崇青是去方与县善后了。只他们不知,当夜两千民兵往北,摸进山林。次日卯时,天还黑漆漆。一行满载的马车方驶离西画山,布控在西画山西部矿洞附近的几百莽汉,就被捂住嘴,卸了下巴、胳膊腿。

矿洞里叮里当啷,民兵圈围,弓箭手对准。

靠近矿洞口的两个大汉,身着侍卫服。听到动静,他们走出查看。三书火把一点:“你等已经被圈,立刻放下兵器。”

见密密麻麻的箭·头对准,两大汉不禁瞠目,手慌张离开刀柄高举起,膝盖一软跪下。

“饶命…饶命。”

在敲凿的劳力,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看管他们的几个侍卫,还想拔刀。只可惜晚了,三书领着一队民兵已经下到矿洞。

一刻后,矿洞里的劳力抱着头,一个一个走出,挨着蹲到空地上。云崇青握着马鞭,望着被押出的侍卫:“偷盗国本,你们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吗?”

一听这话,所谓的侍卫便知,真章来了,也不敢抬眼看人,纷纷跪到地上。

云崇青留五百民兵一百弓箭手予六哥,让他领三书捡了莽汉,押假侍卫和矿工去西画山下的村子。

“跟几个村子都说清楚,山里矿藏并非朝廷在开。但死在矿洞下的人,都是大雍百姓,官家认。重新登记一下,按红杉县泥石灾害的例来赔补。”

云崇悌懂怎么行事了:“好。”

东方见红时,驶向开义县城的二十七辆马车被拦在了半道上。席义一行利索地解决二十五位车夫,剥下他们的行头换上。早打入的大湖、大渠赶车跑到最前,给兄弟们领路。进入开义县,穿主街过,出东门十里,到地方了。

马车停在高墙外,绕庄子巡逻的两列侍卫,让他们去歇息。大湖、大渠笑着,等侍卫走近,散着的车夫突然出手。只两息,就没声没息地撂倒两列侍卫,把人拖到甘草堆边,扯几把甘草遮一遮。

换口气的工夫,又两列侍卫来了。

“马车停这,你们可以寻地歇息了。”

大湖谄媚地应好,可人一到近前,他腰板一下直起,出手就扼住一位的喉。席义双拳打倒两个。

庄子外巡逻的侍卫,一共是三波。许是太·平太久了,侍卫们早没了最初的警惕。

待云崇青、记恩到,弓箭手没费劲上了高墙。兵卫破门,长驱直入。

“你们是什么人?”一个主簿打扮的中年,手里还抱着账本。有弓箭手盯着,百余息,庄子就被控制住。云崇青过去,伸手拿来账本:“擒你们的人。”

记恩下令:“搜。”

大几十亩的庄子,颗粒没种,倒的到处都是铜矿石。云崇青冷着脸,背手扭动脖子。有了小甜果,他睡愈舒身边动都不敢动。脖子僵硬,扭扭舒服不少。

不多会,一只箱子被抬出,里面尽是账册,有新有旧。

找到要找的,云崇青留下五百民兵,转往川宁州府。红日挂西山时,他们于川宁东郊休整。傍晚入城,不再掩着动静了,直奔知府府。

这些年,高广林为表清名,一直没另置宅子。如此,倒方便了云崇青行事。

三十余匹骏马穿主街,队列整齐的民兵、弓箭手追随。百姓避让,议论纷纷。

“出什么事了?”

“谁知道啊?他们拐道了,那不是往知府大人家去吗?”

“咱们跟去看看。”

川宁知府府守卫见阵仗,聚集拔刀以对。席义等人加鞭冲去,逼近丈内下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拿下他们。民兵分散,围了府衙,弓箭手上墙架弓。

赶来的高广林,身着便服,见到领头人,气得双眉倒吊:“云崇青,你大胆。”两手上拱,“本官要向皇上参你仗势横行霸道,目无王法。”

云崇青轻嗤:“你还是先向皇上解释解释西画山铜矿的事吧。皇上爱听这个。”

“什么铜矿?”高广林还强辩:“本官清清白白,岂容你…”

“拿下。”云崇青没工夫听他废话。

高广林目眦欲裂:“尔敢?”

“你说我敢吗?”云崇青亮出明黄封,封面上九龙威重。在场的见了,无不立马下跪。高广林傻眼了,死死盯着那物,身子不支瘫坐到地。

围观的百姓,不明状况,但也跟着跪下了。云崇青肃穆:“川宁知府高广林,偷盗国本,罪大恶极。”

记恩让民兵押住高广林,卸了他的下巴。知府内院已经响起哭嚎,席义领老伙计们入内搜查。三刻后,邹长舟拧着眉头出来,冲云崇青摇了摇头。

高广林一下又精神了:“呜呜…”

云崇青下马,拎着马鞭入府衙。府衙内有什么一眼可见,没地儿藏。文书,席义老叔、三奇叔正在查。穿门到内院长廊,见肥叔、大树哥挠头抓腮,他便知后院也没不对。

“府库呢,你们查了吗?”

大湖答话:“查了。”

奇怪了。云崇青敛下眼睫,思虑片刻,转头向大渠哥:“把高广林带来。”

“我这就去。”

高广林被带入府中,云崇青示意大湖、大树留意着,他背手领着高广林逛知府府。内院走完,去外院。外院没异样,就往前头府衙。

看着云崇青走向府库时,高广林的手慢慢收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