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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户子,走官途 七月犁 32957 字 2025-05-20

大湖清了清嗓子,云崇青会意。川宁知府府库,要比响州府充裕多了。金银归整在朝廷统一规制的箱子里。账册摆放在一张黄梨木书案上,书籍、瓷器等物置于架上。

走过一圈,云崇青站定在一副秋山图前。赏完画作,用力跺了跺地。声音很沉,实心的。但这几脚像是跺在高广林心头,他气息都轻缓了。靠的近,大树自然能察觉,轻咳了声。

云崇青勾唇,移步往外。

见状,高广林紧绷的背脊、两肩明显松弛了些微。云崇青一脚跨出门,后脚跟都离地了,又蓦然转回。目光落在门框上,他抬手量起墙厚度。

高广林气都不喘了。

量了两次,云崇青确定,这府库的墙体比知州府的要厚上半寸。朝廷地方库房,可不会因为官大就给你加厚墙体。移目看向已发瘫的高广林,弯唇笑起。

“高大人,高明!”

大树都不用叫,便去喊大家过来。

好几十人拆个库房,用了整整两个时辰。库房墙中藏的全是金砖,地下还挖了窖,窖中金砖码得严丝合缝。腾出七十只大箱,都没够装。大湖、大渠跑去内院又寻了几只箱子,才装完。

云崇青看着那一箱箱,两眼晶亮,高扬的嘴角压都压不下。有了这些,再加上牧姌居、李文满那抄得的,足够响州建城了。

将箱装车,押上高广林,连夜回响州府。至于高广林的亲眷…记恩令知府府卫严守,并提醒那些府卫,他们的俸是朝廷发的,非高广林。

府卫都怕极,不敢有丝毫松懈。

回到响州府,云崇青去内院瞧了眼媳妇儿子,便立马整理证据,书写奏折,连同西画山铜矿图,一并送往京城。此次紧急,东西出了响州府,接应的人就快马加鞭。

云崇悌走遍了西画山几村,几乎是挨家挨户告诉。村里劳力挖的矿不是朝廷的,属贪官偷盗。朝廷肯定会严惩,对死伤者赔补也会照红杉县泥石埋人的例来。

“真的吗?”冯大雅的大舅特地跑来问:“伤天害理的狗官啊…俺妹夫和大外甥一块被埋了。”

三书安抚:“真真的,您老别哭。咱们在做登记,皇上爱民,一直惦着咱们这方呢。您有空,就去我们响州府走走。今时不同往日了,响州府已变了样。”

“俺知道,响州府来了个云大人。”村民也是做梦没想到,他们一直在挖的矿竟是偷采。

营南府,介程知道云崇青拿着皇上密旨抄了川宁知府府,端着的茶都打了。

“简直是胡闹。”

燕霞陵附和:“是啊,他一个五品响州知州,拿了顶头上峰不说,竟还跑去川宁府绑了高大人。就算高大人有错,按理云崇青也该先上告到您这,由您来定夺。”

在边上抚琴的蔺中睦,浓密的眼睫下落,遮住眸里的笑意。真告到介程这,高广林就没罪了。

十一月十二,一本折子入京,送往督察院。十三日早朝,冯威将折子上呈皇上:“响州府知府李文满,告知州云崇青,急于求成,不顾百姓安危,部署不当,致方与县红石山崩塌,死伤近百。”

“什么?”朝臣里不少露了惊色。今日沐宁侯不在,有文臣没了怕,出列指责:“云崇青在响州府一人独大,响州苦他已久。这次红石山大祸,近百条性命,他如何担负?”

冯威却不认同:“皇上,臣以为李文满上告是否属实,尚不能判定。红石山祸事详情,还需细查。”

“怎么细查,谁来查?”又一文臣走出:“冯大人,你以往弹劾可不是今天这般。”

这是在说他偏颇?冯威来劲了:“皇上,以往弹劾皆是臣亲自查证过。臣今日将李文满折子上呈,仅是因事大,不敢滞留。若真要臣弹劾云崇青,那请皇上容臣些日子。臣亲赴响州查探,如属实,云崇青乌纱不摘,臣绝不罢休。”

皇帝已经阅完折子,李文满劣迹斑斑,他不信此人。但方与县红石山之祸…应是真。怎么会这样?崇青建城,已见成效。暗卫两月一探,那方百姓日子如何,他还是清楚的。

“皇上…”兵部尚书莫来英出列:“臣以为响州地貌艰险,不动都常发灾祸。红石山崩塌,应是意外,与修路干系不大。”

“莫大人是在为莫效成开脱吗?”上任一年的右都御史章理,发声:“皇上,云崇青修整响州,虽未向朝廷要一文,但他大肆敛财是真,查抄所得不缴国库也是真。臣以为,响州修整花用,根本上还是国库在出。”

封卓瑧上拱:“父皇,儿臣以为冯大人说的对,红石山之事不能仅听知府一人之词。云大人之后肯定会将详情上告,等几日再定夺也无妨。”

“殿下怎么就能肯定云崇青会如实上奏?”今年才被提的翰林院大学士蒋重,走出:“皇上,臣以为还是要派钦差赴响州彻查才行。”

走了个周计满,又来了个蒋重。封卓瑧面上无异:“那蒋大人又怎么知道云知州不会如实上告?”

蒋重拧眉:“殿下,臣没有针对云崇青的意思,只是觉攸关民心,朝廷一定要公允。”

公允?封卓瑧眼里滑过冷芒。派钦差赴响州,就是公允了?响州正蒸蒸日日,有些人急不可耐了。

皇帝起身:“退朝。”

“皇上…”蒋重还想说话,只镇国公世子段励已跪下高呼:“臣恭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连着三日,朝上就红石山祸事争执不休。只叫百官稀奇的是,沐宁侯竟没上朝来为云崇青辩一辩。十一月十六,蒋重再提派遣钦差之事,现王、明亲王、冠文毅等一众官员支持。

皇帝等了几天没等来云崇青的折子,也有些燥:“响州之事…”凝目遥看殿外,有侍卫抬着只箱子往太和殿来。

方达赶紧地去瞅瞅,问清了情况,立马回殿禀报:“皇上,响州府知州云崇青的折子来了。”一整箱,不怪这么慢。

文武都闭上了嘴,等着。

“抬上来。”皇帝目不转睛地望着。御前侍卫将箱子抬进太和殿,摆放到中央。方达揭了密封,打开盖子,厚厚一本折子放在最上。他拿起查检了一番,奉到殿上。

皇帝接过翻开,一目十行。没等看完,怒意已外放。百官偷眼一瞄再瞄箱子,只窥到箱中塞满书页,心猜是账本,皆紧了心神。

“李文满放肆…”皇帝大怒:“高广林该死,都罪不容恕。”

“皇上息怒!”朝臣跪拜。高广林?那不是川宁知府吗?

莫来英唇角扬了扬,云崇青果然没叫他失望。效成可以从南境回来了,红杉林那灾事应非意外。

看完云崇青上奏,皇帝气得不轻,手指着箱子:“把李文满的折子拿给朕。”很好,好极,欺君都明目张胆了。

啊?方达不解,李文满的折子不是在龙案上放着吗?但他也不敢迟疑,下殿去翻箱子。嗨,还真有。照常查检,确定没暗藏,将折子送到殿上。

跪在席税虬后的冠文毅,瞟了眼明亲王,继续老实盯着金砖。

皇帝阅完,脸铁青:“明亲王留下,其他人…退朝!”

闻言,明亲王心头一抽,这是轮到他了?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百官跪拜完,退出太和殿。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

? 第 105 章

太和殿里静寂, 明亲王跪伏着。云崇青送来的箱子就在他右侧不远处。他不知道箱里具体有什么,但直觉大不妙。另,刚方达从箱中拿了李文满的折子…难道十三日督察院上呈的那本不是出自李文满之手?

“老七…”皇帝冷眼俯视着跪在殿下的人:“你让朕太失望了。”

失望?明亲王眼里闪过讥讽, 在皇帝看来, 他的出生就是个错。

“皇兄,能让下臣死个明白吗?”

皇帝将李文满欲上奏的折子扔下大殿:“你自己看。”

折子打在头上, 下落到地。明亲王捡起,快速浏览。折上内容与十三日上呈的那本合了八成, 只结果不一。他手里这本, 云崇青死于凶兽口。

有些不明, 所以这跟他有何干系?抬首望向殿上, 目光落在云崇青的奏折上。

皇帝看着他这个胞弟, 眼似古井,心里平静。李文满背后的人,不是老七,他清楚。但老七也从未消停过。

莹然没有小八的时候, 老七一直揪着沐晨焕不放。为了跟沐宁侯府不断情分,甚至不惜将谷晟二十年春狩被刺杀之事外宣,让世人皆知沐晨焕是因为救他才折尽大好前程。他深愧。

沐晨焕为避他,常游转四方。可就算这样,韩东林还是追到了孟籁镇上。

要死得明白是吗?皇帝把云崇青的奏折递向旁。方达接过,走下殿。

明亲王的目光跟随,不等方达到近前就丢了李文满的折子, 倾身伸手一把夺过那本, 翻开看起。阅到牧姌居拿龙珮要挟时, 他满是不可置信, 这…这他的龙珮没有给过…不, 有丢过。

给母妃守完陵后,他远游,在北轲丢失过一枚龙珮。继续往下阅,红石山之事,李文满知情,但动手的并非是李文满…

折子全篇,近四千字。看着老七面色愈来愈晦暗,皇帝心中在盘算着之后事。建和十七年,红杉林泥石之祸,现在几乎可以确定不是意外。倒是亏了莫效成,那时他就任响州知府还不足两年…

只思及崇青上任响州知州也才一年半,皇帝又觉莫效成多少有些无能。

西画山铜矿已揭开,高广林被押,川宁现在是散沙一盘。牧姌居的名册,他尚未看。吏部派任…一想到洪思民,皇帝气又起,俞不渝的皮子也该紧紧了。蹙眉,权衡。

还是让莫效成去川宁待着吧,至少他心向好,不贪。其在南境磨了几年,也该警醒了。朝廷不求他能立多大功,只望他能看住川宁。

介程也是个废…皇帝暗骂到一半打住。也不一定是废物,还有另一种可能,他的底子亦是脏的,狼狈为奸同流合污。

明亲王看完云崇青的折子,转头望向那只箱子,挪膝过去。将碍事的账本全部拽出,扔至一边。箱底,牧姌居的繁花名册、四爪龙珮、沾血的明字令牌,还有一沓信件。字迹…他太熟悉了。

皇帝冷视着紧绷的明亲王,此次崇青立功不小。红石山之祸属有心算计,不是他能防住的。他能保住命,已属不易。

“皇兄…”明亲王眼里闪烁着泪花,他怕了:“我说这些非我所为,您信吗?”铁证如山,他都不知该怎么辩驳?

他该信吗?皇帝右手拇指摩着把上的龙头。响州知府的位,以崇青之能,当坐得稳。

“老七,朕给过你太多机会了。”

明亲王一滞,蓦然哭笑,额上青筋凸起。他明白了,转过身叩拜:“臣,谢主隆恩。”

皇帝抠紧龙首,腮边鼓动了下。沐宁侯府上交兵权,他敬沐广骞为太师。老七有眼,怎么就看不明白呢?

“朕从不介意荣养闲人,可封铭启…你要的是什么?你清楚,朕也清楚得很。”

京城晴好的天,刮起了西北风,呼呼的。不及中午,天就沉了下来。明亲王的轿子方回王府,京机卫便动了。明亲王府被圈,百官震惊。

不等各家弄清状况,皇帝申饬了吏部尚书俞不渝,接着连发四道旨意。

一、命刑部赴响州押川宁知府高广林、响州知府李文满,并家眷回京受审。二、令大理寺彻查响州牧姌居与地方官员勾连之案。三、提云崇青为响州知府,莫效成任川宁知府。

第四、川宁西画山发现铜矿,户部组人员前往勘察。

京城安静了。明亲王府被圈,加上这四道旨意,算是将红石山之祸说尽。李文满,罪臣矣。拿高广林不去川宁,却赴响州。牧姌居在响州,大理寺查地方官员。升云崇青为知府,表明他无罪有功。

莫效成是因什么被贬?红杉林泥石祸事。红杉林在哪?连着西画山。西画山有铜矿。

红石山不靠近西画山,那又为何会发生崩塌事故?因为云崇青在查西画山。明亲王府被圈,亦意味…罪证确凿。

冠南侯府隽鹰堂,冠文毅面色极差:“南川真的要变天了。”

“云崇青下手是真快啊!”冠岩承叹息。红石山失手,他们得信就已准备洗劫川宁知府府。可惜,晚了一天。

经响州事变,伯仲是再不敢轻瞧那位年仅二十又二的云大人了。

其实细想,他们动手的时机,还是有些不对。冠文毅眉头锁得死紧:“云崇青修路修城足一年了,手里的银子应已耗尽。以他的心机,不可能无准备。”

冠岩骁双手抱臂,倚靠着墙:“您的意思是,他早就盯上牧姌居和高广林,在等着咱们动手?”

“去年他向牧姌居要了那么大笔银子,我们就应让牧姌居摘下红灯笼了。”冠文毅有些懊憾:“云崇青不似一般官员那般遵从规矩,他行事上无章法,但又紧守理据,让人说不出个不好。”

皇帝是喜极他了。二十二岁,从四品。关键这位,还是真真实实的功绩堆砌出来的。

中原大贤为何层出不穷?大金要是能得天如此眷顾,也不会落得国破,国人惨遭屠戮。

苍天不公!

南川的情况,已难把控。冠岩承有些担心郭阳:“父亲,我们还是加紧增人手,将下榆林那处矿挖空,把矿洞填上。”

冠文毅沉凝几息,点点头:“是要加紧。照响州府目前整修的进度,至多三年,便可全部完工。到时,云崇青肯定会挪窝。”

“那就三年。”冠岩骁拱手:“父亲,南川的事就交给儿子吧。三年后,咱们撤离南川。”

冠岩承转身向二弟:“两年。两年内挖空下榆林银矿,撤离南川。”

伯仲认同:“响州府辖下十七县的路道一旦畅通,修城的速度会急剧提升。云崇青现在手中丰裕,又得圣心,已是毫无顾忌。”

冠岩骁看向父亲。

思虑片刻,冠文毅点首:“两年。”

要说此回明亲王府被圈,谁最高兴?那定属宫里皇后了。皇后也不怕明亲王向皇上揭发什么,罪上加罪的事儿傻子才会去干。

“朝花,去储宁宫把十皇子抱来,本宫想那小东西了。”

朝花面有难色,昨儿太傅又着人带话进宫了,让皇后远着储宁宫。

“杵着做什么?”皇后不悦。

朝花福礼:“奴婢这就去。”明亲王被圈,芍伊没了倚靠。但愿她识好,靠紧中宫。只随着云崇青势头强盛,熙和宫要越发得意了。

响州府,云崇青陪妻儿的几日,亦在思虑方与县红石山祸事如何处理。死伤肯定是要赔。怎么赔,赔多少,要不要参照红杉林泥石祸事的例?

红石山事,是人祸,已显然。可以参照红杉林泥石祸事来赔补,但他一想到小儿抱死者痛哭的画面,又觉还需再做点什么。

趴在爹爹臂上的小甜果,嗡一声放了个响屁。逗得躺在床上叠尿布的温愈舒哈哈笑。

云崇青抽鼻闻了闻:“不臭。”

不臭,那就再来一个。小甜果呜哝一声,两眼往起来眯。

“这个臭。”云崇青抿嘴皱眉,笑着扇了扇。

温愈舒下床,俯身凑到儿子面前:“我们这下舒服了是不是?”

眼皮子抬了抬,小甜果嘴角往上扬了扬,像是在笑。

云崇青低头,唇在他小脑袋上轻轻碰了下:“从高广林那一共抄得四十八万七千两金,加上牧姌居、李文满那抄得的,现在府库里近六百万两银。建城用不完,我打算修善学堂。”

“好,反正咱们不贪一文。”温愈舒从后拥住夫君,她是深觉那些脏银子只有用在百姓身上,才是干净的。“只是皇上那会允吗?”

“皇上得了铜矿,又能将南川清一遍,不会再计较这点黄白物。”云崇青晃了晃身,摇着娘俩,意味深长地说:“皇上可不怕我贪赃。”

这点温愈舒十分认同。

月底,圣旨抵达响州。皇上确没提银子。云崇青等妻子做足月子,便携家带口搬去知府府。安顿好了,他立马启程赴西画山。

皇上没要银子,那西画山赔补,他得担了,毕竟高广林的家财全在他这。

西画山下几个村子,现在的心全向着朝廷。户部的人来,他们是高高兴兴。云崇悌、记恩也不避户部官员,摆桌拿着记档,挨个给死在西画山矿洞下的劳力亲属赔补。

云崇青与几个户部官员见了礼,就让候在一边的村长安排人手,引户部官员进山。

从东蠡县赶回的张山,拿着老丈人与大舅哥的户籍排在队里。等着时,他歪身伸长脖子瞅了又瞅坐在桌子后的那两位,咝…咋觉有点熟悉?

一刻后,轮到他了。

记恩也不看人,仔细查验户籍:“死者是你什么人?”

声音…像张山这样的混子,就怵官儿,老实回话:“俺丈人、俺大舅兄。”

张山?记恩抬眼冲他一笑。

是李师?张山盯着那脸那笑,越瞧越像,没有激动,打了个寒颤。敢情西画山这么快被查,里头还有他的功劳。

“怎么是你来领?冯年妻子冯陈氏阿晚呢,他们还有一女两儿?”

“俺…俺媳妇胎之前有有点不稳…”张山一怵,说话就磕巴:“为为周全,俺们就…就搬去了县城里。这不俺在城里寻了个活儿,有些顾…顾不上俺媳妇。俺就接了俺娘和两弟弟一道去了城里。”

天爷啊,他遇上的都是些什么人?偷眼瞄向旁,严五爷在不在?他是不是该把银子还…还给官家?

云崇悌取了五十两银票,两个五两的银锭子:“这银子是给冯年妻子和儿女的,你不能花用。”

“绝绝…绝不会。”一家子就属他最富裕,不贪这点。伸手小心地拿过银子,张山被后头催着让出了位。才走几步,就碰上了一相貌极好的青年。青年…他盯着看,慢慢顿住脚,这人下巴颏跟严五爷像极。

云崇青背手从旁经过,低语警告:“好好办事。”

“咝…”张山倒吸一口凉气不知道往外吐,抱紧银子快走几步,撒腿就跑。天爷啊,真的是官家。他张山真的是在给官家办事…越跑越快,一气跑到村外,仰天大笑。

他这辈子值了。娘,儿子对得住您了。笑得眼泪直流,干脆蹲在路边嚎啕大哭。张山,杂碎?他不是。

从西画山回来,云崇青便着手规划城南城北。

赶在年前,吏部提了蒋方和为响州知州,又派了新的知县赴方与县。

新知县云崇青认识,于树青,他同科传胪。

“我还以为你会留馆。”

“当初考中庶吉士时,下官也这么认为。”于树青笑了,只之后发生了许多事,心态转变了。他大年初十来拜见,是为县里修路的事:“大人,连接小桐镇与乌月镇的那条路,下官想从齐河口过。”红石山,村民忌讳。

“要建桥?”

“是。下官丈量过,齐河口两丈六尺宽。春里水都浅,手脚若快,桥可在夏季来临前建成。”

“你懂建桥?”

“大人忘了下臣来自江寕?”

江寕水乡。云崇青浅笑:“没忘。我同意建桥。整修城西的兰凌余家专精构造。你画好桥体构图,拿去给余家主看看。他觉得没问题了,你那便可动工。”

合了他思想,于树青拱礼:“那下官就先回了。”

从外回来的记恩,与于树青擦肩过。入了书房,快走到老弟身边。

“咱们布在响州府的十一人,有两个腊月与人结队进山狩猎,至今未归。”

“一整队都没回?”

“是,”记恩抬手比了下:“九个人全失踪了。”

云崇青翻开案上的《汇思》蒙学,将刚才整理出来的密信递予义兄:“郭阳最近在买壮劳力。”

记恩看了眼密信:“冠家急了?”

云崇青唇角微勾,转脸向义兄:“急才好。四平八稳的,咱们怎么找他们马脚?”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

? 第 106 章

也是, 记恩将密信团进掌心:“失踪的两人里,有个叫蒙大元,他家几辈都靠老林子活, 代代养鹰隼。这次随着一道进山岭的青燕, 前日飞回来了。”

云崇青笑开:“好事儿。”经了西画山铜矿一事,他对当年的薛家案有了新的猜测。“你说马良渡被杀, 真的仅仅是因为薛家那笔银子吗?”

“什么意思?”记恩蹙眉,他咋听不太懂老弟的话?

“意思是…”云崇青收敛了笑意:“薛家案可能隐藏了点什么?”见义兄眉头未平, 又解释道, “西画山铜矿, 高广林打着官家的名号还需偷偷摸摸。”

恍悟, 记恩接上话:“薛家偷采的那两处银矿, 已经被朝廷收归。朝廷对金银铜铁等矿藏的开采,一向把控得极严。冠家想沾,难。”

云崇青轻眨眼,神色平静:“薛家应该发现了第三处矿藏。”

“当初朝廷收没了薛家所有不当财后, 并没有要他们的命。”但记恩请岳父查过,薛家在流放的路上,因伤寒,差点死绝。“若真存在第三处矿藏,那马良渡一死,冠铭飞想要隐匿这处矿藏是轻而易举。”

云崇青细思片刻,道:“先让蒙大元的家人试试青燕, 看能不能找到蒙大元的去向?”

“好。”说完正事, 记恩转眼望向门口:“刚走的那个是于树青?”

“是他。方与县连接小桐镇与乌月镇的路要改道。”

“红石山那的土都泛着腥味, 是该改道。”

三月, 响州来了新通判, 名孟跃飞。温愈舒打趣:“孟安老侯爷到底是往咱们这插了个人。”孟跃飞,乃孟固的嫡长子。去年姨母就在信里头说,孟安老侯爷想把孟固插南川来。

“六品通判而已,总比孟固来要好。”云崇青逗着怀里的胖团子。四个月一养,小家伙已经有些压手了。

“哈…”小甜果最欢喜爹爹抱着,两肥嘟嘟的小手扒着爹爹的脸,粉嫩嫩的嘴张大了去啃。

坐在榻边的温愈舒放下针线,笑望着父子:“孟固是从西北军主帅退下来的,若真来了南川,必定要压介程一头。他如果插手管响州,那才是真麻烦。”

“姨父不会同意。”他拿命挣来的功,谁也抢不走?沐宁侯府不允,他自个也绝不放手,转首问媳妇:“知府府住着比知州府舒坦吧?”

“那是,地方宽敞不少呢。”温愈舒起身,抽帕子上前,为夫君拭去鼻上的口水,再给儿子擦擦小嘴:“是不是又饿了?”

小甜果似听懂了一样,小眉头一耷拉委委屈屈:“嗷…”

云崇青凑他颊上嘬了一口,奶香奶香。

“你不才吃过吗?”

温愈舒哈哈笑,抱过儿子:“爹爹怎么能这样说,我们肚量大嘛。”

“哈…”小甜果欢欢喜喜地往他娘亲怀里拱。云崇青在他肥屁屁上轻轻拍了下:“别缠着你娘,爹让乳母进来。”

“大白天的,就我来。乳母守夜间。”温愈舒抱着急坏的小家伙,往里间去。

云崇青跟上:“秋凉时,就给他断奶。”

“哪有这般早的?奶到周岁再断。那会他大点了,也好喂养。”

“瞧你…”云崇青笑言:“看来日后只能我来唱白脸当严父了。”

“男娃子,本来就该爹爹多带着教。”温愈舒坐到床边解扣。

小甜果吃上奶,急吞几口解了瘾,就悠闲下来了,小脚往上翘,滴溜溜的两眸子还瞄着他爹。

用完午膳,云崇青歇了一会,看儿子睡着了才往前头衙门。下晌有邸报送来,建和二十四年的殿试成绩已出,状元来自汇安,名陈述。江寕池笑然摘得榜眼。探花,刁羽清。

意料之中,云崇青露笑。接下来的一条,勐州谢家被抄。这也是个好信儿。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响州城南、城北的整修,照着城西的例来。先选出十代表,与知府府共商。因着城西整修得极好,这次知府府就没再竞标。

一切一丝不紊又热火朝天地行进着。

刑部审理,确定了李文满滥用职权大肆营私、杀妻、戕害朝廷命官等六桩大罪,上告皇帝。

红石山之祸,皇帝恨极,不由分说,赐李文满五马分·尸。高广林偷盗国本、为一己私利残害百姓,亦无可辩,同样落得极刑。二人家眷均被发配北陲劳役。

大理寺用了一年,根据云崇青提供的证据,将牧姌居与地方官员的勾连查得清清楚楚。徐光远、钱潼、韩之先、阳西府前任知府费南等等,轻则被贬,重则抄家。

一通清洗,整个南川的天都清明了不少。

至于明亲王,大理寺与刑部都有意略过了他,其依旧被圈禁着。

建和二十五年五月初六,大吉日,宜开张。响州满城欢庆,爆竹阵阵,舞狮杂耍精彩绝伦。

城西、城东路道两边都种上了白果,大红灯笼高挂。穿着各异的商旅好奇地张望,极稀罕这方山野风情。

城南百味长虹街,人挤人。个个食摊虽忙得脚不沾地儿,但仍干净整洁。摊主笑脸迎客,说着蹩脚的官话。烟火味香,勾动着五脏庙。

城北山野大集,亦是热闹非凡。山菇、鹿角、皮子、木材等,只有你想不到,没有大集上没有的。各路贩子、商客比着货,看准了,便伸手向卖主。两手在袖中往来,讲着价。

云崇青今日一早就出知府府巡察了。走在街道上,不住回应着百姓问好。看着一片繁荣祥和,他感触尤深。建和二十二年五月中,到的响州。用了近三年,花费大几百万两银,终于将响州换了面貌。

现在这里没了死气沉沉,满目都是生动景象。他觉,一切付出都值当了。

跟随在后的孟跃飞,一边留意着周遭,一边还忍不住看几眼前方那位主儿。三月初城北大集建成时,响州府就开始欢腾了。四月,更是八方来客。

瞅瞅这街市…比京里会试年还拥挤。用他祖父的话说,一块贫瘠地,被近千万两银灌得油汪汪。关键,近千万两银,朝廷没掏一个子。

别说啥抄没所得该上缴国库,那也要有本事拿住把柄有胆抄啊。云大人不但抄了,还把银子都给用刃口上了。前日家书来,祖父讲皇上近来总笑眯眯。

能不笑吗?西画山铜矿,朝廷已经开始采。响州的盛况也显出来了。后者足矣给皇上政绩增色。且多了两添项,国库也会跟着越发充盈。国库充盈,能造的事就多了去了。

当初京里多少人笑话沐三娶贱商女,如今就有多少人脸疼羞臊。这回严五酒坊、客满楼都入驻城西了。无意外,西南一片的酒很快就不止市面上那几家了。

沐三夫人一年的净收,他祖父都给估过,不下十万两银。可以说,八皇子有这个舅母和云记恩撑着,夺嫡一点不愁银子。

再说云大人,当下可不是三年前了。沐宁侯府小舅爷与三元及第的名,都抵不上响州建成。不久后,其势必会入省府营南。营南知府,正四品。云大人到十月,才足二十四。以他之能,而立之年进三品列,轻而易举。

孟跃飞心中感叹,都是吃饭喝水长大的,人与人差别咋这么大?家里娘老眼红了,近两年就盯着长得好学问好的士子,一心想寻个云大人这般的女婿。

尽做美梦!也不回头好好瞅瞅他小妹啥样儿?郎才女貌…郎才女貌,小妹眉眼脸模子全像了爹。性子也是,说话不看脸色,跟镇国公闺女都不能放一块比。

知府府后院,温愈舒拿着方才送来的信。腿边,一岁六个月的小甜果胖嘟嘟,五官长开了不少,眉眼像爹又像娘,精灵白巧。这会正骑在木·马上,小嘴喊着驾驾。

常汐在旁看着,眼里尽是慈爱。

看完书信,温愈舒脸上笑容依旧,就是眸底变得深沉了些。信是田芳那送来的。这两年,田芳在三泉县除了治病,也没闲着,跟服侍她的许嬷嬷识多了字,读起书来。

知道儿子投了官家,她也定下了心。日子恬静,病好转不少。三月,江老大夫说她可以出门走动走动。

田芳喜极三泉镇的安稳,生了心思,想买处小院落居。能走动,她便请许嬷嬷寻中人说说,只才看了三处小院,就察觉有人在打听她。

她大惊,回和春堂躲着。可寻思了几日,又觉一直躲着也不行,得想法子弄清楚打听她的人是谁?

三月底,田芳相中了处院子,跟许嬷嬷商量,把宅子记她的名。许嬷嬷年轻时伤了身子,无儿无女,得了蔺中睦会给养老的许诺,事事顺着田芳。

中人去县衙办契,田芳就盯着县衙。没人去县衙打听,她便请许嬷嬷去探探中人的口风。中人透露,云家老太太屋里在打听她。

“娘…”奶声奶气的,小甜果大力摇着木马:“看果果驾驾…”

温愈舒将信放榻几上,倾身凑过去摸了摸儿子的后颈:“都汗湿了。”

“等咱们甜果玩够了,我再给他洗洗,换身衣裳。”常汐俯身,偷偷在后摁着点木·马屁股。

“好。”温愈舒看着儿子,心里算计。

齐氏什么德性,她早知。本以为邵氏走在下坡路上,云家日渐红火,老婆子就歇了不该有的心思了。没想这人啊跪久了,奴性还能刻进骨子融于血肉里。

轻眨眼,温愈舒双唇微抿。生甜果的时候,自己就发过誓,谁要敢坏她的美满日子,她就让谁血祭。

不是打听田芳吗?做孙媳的,满足老太太的那份好奇。夫君这,根据蒙大元的鹰和蒙大元留下的点滴痕迹,再结合张山所绘的图像以及摸查到的信儿,已经确定冠家瞒下的那处矿藏在霞飞山下榆林一带。

皇上那也给了话,要夫君准备赴营南。现在已经是五月,她估摸着响州稳一稳,最迟九月夫君离任。

南川正要收网,她可以掐着日子告诉齐氏田芳来历。蔺中睦那再小心些,待介程、郭阳被拿后,她夫君的盛名会大震四方。

到那时,再寻几个无关人去北轲的什么铁铺说点信儿,譬如云崇青将南川彻底肃清后,极可能赴济阳,与盛家一起查银楼…

这一着,全是试探。试探铁铺跟邵家是否相通,试探邵启河外放剑尖指向的到底是济阳盛家,还是江备私盐?

邵家那个老贼婆若听闻此讯,会如何做?当然是阻断她夫君赴济阳。怎么阻断?够不着京城够不着他们一家,那就只剩一条道了,便是守孝。

九个月而已。温愈舒觉夫君势头太甚,压一压正好。

傍晚云崇青回府,小甜果在东院与喜峰、圆包玩着捉迷藏。他没去打搅,进屋挨到媳妇身边坐下,见榻几上信件,拿来阅览。看完,不禁嗤笑。老而不死是为贼,形容齐氏最是恰当。

温愈舒翻完这月府上的花用,转头看向搁她肩上闭目养神的丈夫,沉凝几息,轻语:“她是你嫡亲祖母,你不要沾,我动手。”

云崇青抬手掌着媳妇的脑袋,贴近自己。侧首蹭了蹭,眼睫慢慢掀起。

“怎么是你动手?咱们都不要去抢邵老夫人的功。”阅完信,他就已有计较。近三年,沐宁侯府虽在铁铺附近埋了人。但铁铺行事十分谨慎。侯府的人为免暴·露,都不敢行差半点。

故,他们一直没法确定铁铺跟邵家是否存在联系。

祖母的行为,倒是提醒了他。他可以迂回着试探一下。

温愈舒圈住夫君:“我以为你会不高兴。”

“没有。”本来他对齐氏就没什么感情。一个总盼着子孙落入下流的长辈,亦不值得受敬重。云崇青忘不了那年在邵家,自己被齐氏摁着给邵书航下跪的那一幕:“她一生都在感恩邵家。邵家该感念她的忠心,全了这份情谊。”

温愈舒亲吻了下夫君的唇:“我是再不想经历一次红石山那样的事了。”丧夫之痛,她怕自己承受不住。

“不会。”云崇青望着妻子的眸子,笑着噘嘴:“再亲一下。”

“么…”温愈舒满足他,幸福化成蜜流淌在心,贴着夫君的脸,娇娇道:“我还想再生个似姐姐那般漂亮的闺女。”

云崇青也向往:“我努力努力。”

“希望南川的事早些了结,这样咱们就能回京跟爹娘团聚了。”温愈舒十分愧疚,姑舅至今只见过小甜果的画像。

“不会太久。”云崇青眼睫下敛,清冷的目光扫过拿在手里的书信。

作者有话说:

2022年最后一天了,咱们把不好的都留下,带着崭新的心境和美好期待跨入2023。作者君祝愿大家,今后健健康康,平平安安,事事顺心,阖家欢乐。

? 第 107 章

“爹爹…”

“嗳…”云崇青把信给妻子, 起身走向门口。

矮矮墩墩的小家伙一头汗,小脸蛋红扑扑,看见爹爹, 一双桃花眼笑弯成月牙儿, 颠颠地跑着。到檐下石阶停住,回头看汐奶奶。

有意走慢两步的常汐, 见小甜果看来,忙假装跑起来, 笑着道:“来了来了。”

“慢…慢来, 果果等等汐奶奶。”

常汐到近前, 牵住伸来的小手。有人搀着, 穿着短打的小甜果抬高腿上台阶。

温愈舒处理完那封信后, 也去迎她家云熙。站在夫君身边,笑看着小娃儿。

好容易走完台阶,小甜果大呼一口气,跟汐奶奶说了谢谢, 便扑向爹娘。

云崇青俯身,一把将小人儿抱起。小甜果兴奋,大张双臂,喷着口水喊道:“飞飞喽。”

将孩子举高转了几圈,云崇青把他抱入怀。小甜果还有些意犹未尽,短短的胳膊搂住爹爹的脖子,额蹭了蹭刺刺的下巴, 咯咯笑。

“今天爹不在府上, 你有帮爹多陪陪你娘吗?”

小家伙虽早产一月, 但被温愈舒调养得极好。发密而黑, 身子骨韧, 口齿也伶俐。

“有。娘亲教…教果果画大名儿。”

“那你学会了没有?”两辈子头回当爹,云崇青也在摸索。他遵循言传身教,故再忙也会腾出时间来亲自带小甜果。

小甜果蹙起似了娘亲的长眉:“学…会云跟小、舌、甘,果果和熙熙还不会画。”

“很厉害了。明天爹爹再教你画果和熙。”云崇青抱着儿子,牵着媳妇到榻边坐:“画完,爹带你和你娘去城里转转。城里好热闹呢,城北大集上还有卖小狗崽子的。你去挑一只养好不好?”

“好嗷…”小甜果眼铮亮:“给喜咯咯和包包也挑一只。”

温愈舒对夫君教子,向来是多看少说。接过姑姑淘好的热巾子,给孩子擦擦脸。擦干净了,将巾子交给等着的儿子。

两只小手,小甜果看得着。肉肉的右手拿住巾子,左手张开五指。挨根擦,擦得非常仔细。

“爹爹,包包说伯娘…肚肚里是妹妹。果果说弟弟…你说说弟弟还是妹妹?”

这个有点为难他,云崇青故作思索,许久才摇了摇头:“爹也不知道,要不你见着伯伯的时候,问问他?他应该晓得。”

闻言,温愈舒不禁笑开,轻捶了下丈夫。上月,嫦嫂子传出有喜,小圆包就早晚盯着他娘的肚子,十分疑惑。百思不解,跑去问他爹,娘肚里咋塞上小娃儿了?

记恩也是狡猾,想老半天,跟小圆包说,“爹也不知道,要不你去问问你叔?他读书多,学识广,铁定清楚。”

晚膳用一半,小甜果就打起瞌睡了。温愈舒拿起他的小碗,快喂两口。

饭后,云崇青搂着萎靡的小家伙歇息了一会,便带他去洗澡。洗好澡,穿着寝衣的小甜果像往常一般尿了泡尿,就回去自己的小隔间,爬上小床。

也就倒个水的工夫,云崇青来寻,小家伙已经撅着屁股睡熟了。站在小围床边,伸手试了试孩子的体温。帮着掖好薄被,调暗了灯,看了眼小小书案上的《汇思》蒙学,笑着离开了隔间。

温愈舒梳洗完,见夫君不在里屋,便知人去了书房。走向设在东墙角的小隔间,进入瞅瞅小甜果。听着他的小呼噜,她身心都充盈了。

孩子断了奶,夫君便将两个乳母送回了京城。他们带着睡了三月,等小甜果习惯了没有乳母的日子,就在里屋里隔了个小间出来。夫君告诉小甜果,这便是你的房间了。然后领着他选木材,打小围床、小书案、凳子桌椅。

等小隔间布置好,小甜果迫不及待地入住。爹娘就在一屋,他自个睡一点没闹。

温愈舒惊奇于丈夫的思想,爱极了他领小甜果时的模样。

书房里,云崇青自研墨,对照着他原本的计划,思虑邵关那方的事儿。齐氏行为,他定是要透露予祖父。再稍稍示意,灶膛里的火过旺,未必是佳?

他尚年轻,也不急着入大吏之列。

心思百转,邵家…不由得想到邵书航。

他是不是还可以做点其他?譬如引导引导什么人…

翌日,云崇悌接手十二弟递来的信儿,有些意外:“家里是出了什么事吗?”

一旁咬着频婆的记恩,敛下眼睫。圆包他娘说,和春堂来信了。和春堂来信,无外乎一点,事关田芳。江太医有事,都是走沐宁侯府的线往这送信。

云崇青也无意隐瞒:“是我祖母在打听田芳。”

“叔祖母咋这么多事儿?”云崇悌锁眉,垂目看了眼拿着的信。

记恩冷嗤,不予置评。

云崇青坦言:“若仅仅是好奇,那知道也无妨。如果有旁的心思,我想伯祖父和祖父会妥善处置。”

那倒是,他爷和叔爷最恨的便是家里有谁坏十二弟前程。云崇悌叹气:“但愿叔祖母没憋什么坏。”

记恩没做这梦,啃完频婆,将核扔进废篓里,转向老弟:“你怎么安排的?”

“安排上确有变动。”云崇青拿出他昨夜画的局:“我以为祖母不是平白去打听田芳的,故…”手点向邵关府城,“咱们得带上邵家。”

跟了十二弟三年余了,该知道的云崇悌都知。他把信揣进怀:“叔祖母知道田芳的来历,能不告诉邵家吗?”

“不为邵家,齐老太太就不费心劳神打听田芳了。”记恩剔牙,嗤了下:“咱们得知会蔺中睦一声,让他防着点。”

“这个是一定的。”云崇青还在想着心中所谋:“邵书航这几年没少折腾,虽放弃了科举,但已经在管邵家的庄子。我想用他…”抬眼看向两兄长,“探一探郭阳。”

记恩心中快转,片刻后点首:“可以。邵书航他娘死后一年,爹在任上续娶。邵瑜娘娘三一死,其便孤零零了。”

孤零零一人,了无牵挂,行事上也就没了顾忌。云崇青脑中浮现建和二十一年回乡途经邵关府时,与邵书航在邵府大门外对峙的场面。那双充斥着怨妒与阴鸷的眼,岂会眼睁睁看着他这个贱仆之子飞黄腾达?

“祖父一直在盯着邵家,这次正好方便了我们。我写给祖父的信,内含两封。一封是特地为祖母准备的。祖父那,若祖母有所动作,他会截下,再照着祖母的行书,拟另一封信送往邵关,偶遇邵书航。”

邵书航的野心,哪是管几个庄子就能填满的?他要的是整个邵家,要的是高高在上。

记恩最喜他老弟的阴险:“郭阳的身份…”

“具体我也不甚清楚,告诉祖父当然更是模棱两可。”云崇青低着头,手指圈着下榆林:“祖父阅完信,会知田芳的儿子于我有大用。只,其尚未投效我。

我在怀疑郭阳名下的赌坊、银楼都在给谁洗银矿石,不过没证据,正在想法子突破当前的僵局。祖母突然打听田芳,很可能是受邵家指使。”

对对,邵家就是这僵局的突破口。云崇悌清了清嗓子,正经道:“给邵家透信儿的事,交给老宅,肯定保准妥妥的,一点意外不会出。”

云崇青敛目:“还要请席义老叔安排人去盯邵书航。”

“未免疏漏,多安排两位。”记恩也想知道邵家跟冠南侯府到底是不是连着根?

轻嗯一声,云崇青指移向铁铺。若无意外,肃清南川后,他就该等着丁忧了:“六哥,把信送出去吧。我七月就会离任。”

“好。”云崇悌转身,未到门口,就见一只小脑袋伸出,不禁露笑:“呦,甜果怎么来了?”

嘴边还糊着粒米饭的小胖子,咽下口里的东西,站好回话:“六伯伯安安,果果找爹爹。”

端着碗跟着的温愈舒,笑言:“昨天他爹说要带咱们娘俩去逛大集,这不惦记着呢?吃饭未见着人,便拖着我寻来了外院。”

甜果急着补充:“买狗崽崽。”

“买狗崽崽,你得带上你喜咯咯。”云崇悌摸了把侄子的嫩脸,这小子长得真好!

“还有包包。”小甜果看爹走来,立马上去抱住腿。

云崇青也忙完了:“都带上。你饭吃完,爹教你画果和熙。画好,咱们就出发。”

“我今天就留府上陪媳妇了。”记恩上来,弯腰逗小侄子:“伯让包包带上私房。你们小哥三买完狗崽子,再下顿馆子。”

“去可可楼。”小甜果高兴,回头张大嘴,啊呜一口吞下娘亲送来的一勺鱼汤饭。

“是客满楼。”云崇青纠正。

“可蛮楼。”

温愈舒再纠正,一字一顿:“客…满…楼。”

“可慢楼。”

“哈哈…”记恩大笑:“大芊姐听着,不得欢喜死了?”

知府大人一家出行,蒋方和、孟跃飞都跟着照应。三个小家伙到街上,就趴在马车窗口。今日州府仍熙熙攘攘,炮仗声少了,但鼓声隆隆。舞狮、杂耍到处都是,围着的百姓连连喝彩。

挨靠夫君的温愈舒,听着声,目光透着窗能窥见外面一二繁盛,心里由衷地自豪。

云崇青抓住妻子的手放到自己的腿上,紧紧握着,低头套她耳上低语:“谢谢树芽儿一路陪伴。”

“会永远陪着。”温愈舒仰望他,娇颜明媚。树芽儿向阳而生,他就是她的阳。

到了城北山野大集,三个小家伙是看见什么都想买。陀螺、花篓、盆景…一样都不想落下。

不多会,喜峰赖在一匹小马驹边,眼巴巴的。孟跃飞看马在行,确定不错,便给讲价。马贩子大老远跑来的,也诚心卖:“几位大人,这是某潜草地里一月余,才逮着的野马驹。寻常没地儿买,价…价你们看着给吧。”

“不亏你的。”孟跃飞学着商贾,伸手出去:“来来,咱们掰掰手。”

最后付了六十八两银,喜峰牵着马驹欢欢喜喜地走了。

背上花篓的小圆包看上只白雪兔子,这个不值钱。温愈舒给买了一对,还跟圆包定下一只崽儿。到了卖狗的摊子,抱着只陀螺的小甜果站到摊边,盯着一窝狗崽崽,开始比着。爹爹说了,只能买一只。

“小民拜见几位大人。”摊主是个老汉,手指粗粝,一看便知是做惯了粗活,嘴边含笑眼里有光。贵客临门,今日大吉。

“无需多礼。”云崇青让老汉起身,蹲下跟儿子一块挑选狗崽子:“老人家,这些都是狼狗?”

“对对,都满月了。”

一条短短的小尾巴打在小甜果的脚丫上。小甜果被勾去了目光,看着小尾巴左一下右一下地甩,他拽住爹爹:“黑黑想…想跟果果回家。”

“这好。条形匀称,眼黑溜溜,灵性得紧。”老汉正要向云大人推荐这只:“瞧着头身跟腿,长成了,说不准比头狼还俊。”

小甜果越瞅越喜欢:“爹爹,就黑黑。”说着便低头去抓挂在腰带上的小锦囊,“给大钱。”

“好,”云崇青见儿子小身子晃荡,忙揽住他。

温愈舒买了一些品相上层的何首乌,遇上西吉来的红花,也称了半斤。中午一家去了城西客满楼,客满楼里座无虚席。掌柜早得了东家的信,膳摆在了四楼。

响州府的热闹一直在持续着,京里宫中连天有讯自响州来。皇帝似看不够,笑了半月,眼尾纹路都深刻了不少。

“好好好。”

方达送上茶:“瞧您高兴的!”响州重建,朝廷虽没掺和,但皇上跟着操心呀。“云大人离任前,肯定会将这三年的记账送抵京城。到时,朝臣们就该清楚这里头您耗了多少心血。”

“都是跟朕在装糊涂。”皇帝冷哼:“百姓日子好过了,他们两眼睁着又没瞎,看不见吗?”质疑他偏护崇青?

大雍建国至今,响州府多少任知府了?怎么就不敌一个云崇青?个个说响州穷山恶水,瞧不见一样好。现在呢?

户部都给算计过了,只要响州山野大集撑得稳定,不出三年那方必富庶。

方达笑言:“奴才都想去凑凑热闹。”

这话皇帝爱听。暗卫回报,崇青在响州名盛,但嘴上一直念着朝廷。西画山那,高广林打着官家的名偷采铜矿。矿洞塌了,埋了百十号人。他也以朝廷的名赔补了。

这便是为臣之道。

作者有话说:

抱歉,今天少更了。本来昨天高高兴兴出去过节,但下午一件家事冒出来。作者君这两天都在处理家事。整个过程挺寒心的。突然发现…咱们把该尽的义务尽到位了,然后做个凉薄的人,其实也不错,至少不会再对不起自己了。

? 第 108 章

三泉县云家老宅, 云忠恒一早去白鸭河边溜达了一圈,又往云潭院小孙子以前住的西厢房瞧瞧。老四一家搬去五严镇时,西厢的书房也挪走了。不过后来, 府上又对照着, 重整了书房。

院里桂树枝叶茂盛,他在树下站了一会, 叮嘱家丁好生照看,转身正想离开, 管事领了个熟脸来, 不禁心一提。

“响州那有事儿?”

跟在管事后的老汉, 抬手拱了一礼, 将书信送上。

云忠恒接过, 先查检密封口子,确定没被动过,才撕开取里面的信,有两封。忙将稍厚的那封展开细阅, 眉头渐蹙起,锁紧。待阅完,脸都铁青。府上现在多荣耀,贱妇竟还一心惦着邵府。

敢趁着他修宗祠时妄动,齐氏胆子不小啊!邵隽和可真是养了个好奴才。若非休她,于老四一家名声有污,他绝不让那贱妇好活。

“咳咳…”

一听咳, 管事立马上前帮着顺气拍背:“虽是五月, 但清晨风凉, 老太爷得珍重着点身子。”

跟着的小子, 赶紧将拿着的披风给二老太爷披上。

云忠恒合着信, 又咳了两声:“我这心口闷,憋得慌。”

管事听出音,转头向杵着的憨货:“还不去和春堂请小江大夫来给老太爷看看?”

“是是,奴才这就去。”

送信的老汉离开了,云忠恒由管事搀扶着去寻兄长,在主院待了三刻,回去合颂院。合颂院里静悄悄。正房,齐氏坐在榻上,四个婢女正给她捏腿揉肩,好不适意!

云忠恒瞧见觉极刺眼。

老爷子回来,齐氏轻柔地拨开婢女,站起身去迎:“您怎么去了这么会儿?”目光下落,定在老爷子拿着的信上。

此刻云忠恒心绪已平复,由着她搀扶到榻边坐:“没什么,青哥儿请府上帮忙照看个故人。”

“故人?”齐氏奉上茶,疑惑:“三泉县老四一家的故人多了,不知是哪个有此厚福得小十二这般惦记,还亲自写信予您?”

云忠恒没搭理,拂开茶,轻咳:“咳咳…”

“怎么又咳了?”齐氏佯作紧张,放下茶,抽帕子给老爷子拭了拭嘴,帮着顺气,口头上在说:“让您一早别去白鸭河,您就是不听。妾身知道小十二幼时常在白鸭河边读书,您念着那里。但您都什么岁数了?河边寒…”伸手要去抽信。

云忠恒避过:“我去歇会儿。”音落便起身,移步往里屋。

齐氏送了两步,待老爷子绕过摆屏,老眼里忧色散去变得阴幽幽。这些年,她也是忍够了。老四一房没出息前,她觍脸紧靠邵氏,庇佑着整个云家。

云家有一人念她的好吗?真以为芊姐儿是靠着那点姿色,嫁进的沐宁侯府?有姿色没礼数,沐宁侯府会要?芊姐儿的礼数,谁领出来的?是她,齐彩兰。王淑英一个穷酸秀才家的女儿,懂什么?

小十二三元及第,不知孝悌,还敢威胁她?

齐氏捏着帕的手,死死握紧,盯着那繁花锦绣摆屏,许久紧抿的嘴角徒然扬起。以前的云家多好,卑躬屈膝,没人敢逆她。

和春堂的小江大夫来,给云忠恒号了脉,开了两剂药,交代不要再灌邪风。

云忠恒也不避着齐氏,问了两句田娘子的事,便让闻讯赶来的云梁送小江大夫。

厨房煎好药,齐氏服侍老爷子喝了也没离开,就坐在床边拉着他说些体己话。

“咱们相伴一辈子了。您说您年轻那会,一年到头也没个不舒坦。倒是我总有头疼身乏,叫您担心。到老了,我是样样好,您身子骨却不中用了。”

药效上来,云忠恒两眼往起眯达,说话也无气力:“下辈子别嫁予我了…”

闻言,齐氏心头一紧,张嘴欲说。云忠恒讲:“你样样好,被我糟蹋了。若是随彩红姨娘,你有三子傍身,现在就是邵家老太太了,不会与我窝在这小小三泉县。”

“您是病糊涂了。”齐氏心头猛跳,握紧老死鬼的手,掌心发虚汗:“妾身跟了您,可没受什么委屈,真真是享尽了福。”

云忠恒心里嗤笑,又说了几句眼便合起来了。

齐氏静坐着,含情脉脉地凝视着安睡的人,待他气息平缓后,紧握的手慢慢放松,转目望向床头柜上被绣囊压着的信。

“熟睡”的云忠恒听着轻微的动静,思虑着小孙子在予他那封信里提及的一话。灶膛里的火太旺,会烧焦了上好的菜。

响州重建,云崇青之名已远扬。多少百姓称颂!族学里的两位先生,都敬服至极。青哥儿的本事显出来了,他们云家再不仅仅是沐宁侯府的亲家。

多好!

二十四岁,四品知府。大雍建国至今,不靠祖辈,几人有此成就?就连孟安老侯爷都把嫡长孙按到了青哥儿手下,为的是啥?沾光分点功绩。

这才到哪?邵家就容不得了。大哥说的对,虽云家是自前凌朝时脱去贱籍,但邵家不倒,在一些人眼里他们始终低人一等。

五月底,邵书航回邵关府,这次远行,他收获不小。不止巡视了几个庄子,还去蕲州探望了父亲。在蕲州,从父亲口中,他得知了邵家的根底。真是大出意料,却又令他亢奋。

原来邵家是源自大金纥石烈部,且他们这一支身上流有完颜氏的血。

完颜,大金皇姓。邵书航骑在马上,默念着自己的姓名,纥石烈书航,两腿放松马腹,藐视着来往行客,嘴歪斜着笑,邪性尽显。第一次见到云崇青,他就没来由的十分不喜。现在知道为什么了?

他们是天生的敌人。

邵府大门外,一个婆子拎着只包袱候着。邵书航离老远就认出那是云家奴仆,到了门口下马,将缰绳丢给迎来的门房:“这什么人?”

门房忙道:“回七爷,是云家老太太屋里嬷嬷。”

“云家?”邵书航蹙眉,露了不悦:“怎么来了正门,杵在此成什么样子?去角门等着。”

婆子急了:“奴婢给七爷请安。奴婢这回来,是因老太太有要事相告。来时老太太再三交代,让奴婢一定要将信送到邵老夫人手上。”

有要事就能走他邵家正门了?邵书航深吸,双目微敛:“信呢?”

“在这。”婆子从包袱里翻出,送向邵七爷,好让他看清楚。

邵书航伸手就将信抽来,快步入府。

婆子一愣:“七爷,这不是给您了,您容奴婢进府…”

“我交于祖母便好,你可以退了。”邵书航连头都没回,拿着信去往自己的院子,让厨房备水。水备好,他信也看完了。南川赌坊、银楼洗银矿石,郭阳,田芳,田芳儿子…

银矿石?邵书航知道百年前他们这支是追随着完颜氏潜入中原的,但父亲只说到此,并没透露完颜氏现隐匿在哪方?

将信原样折起,丢在桌上。长吐一气,背手向门而立。父亲不说,他也能猜到一二。京里冠南侯府已经被大理寺盯几年了,南川银矿跟谁沾着边,众所周知。大雍皇帝现在也就是没证据,若有,冠家早不存在了。

冠家没了,他们纥石烈氏就成了大金残部的首。邵书航喜欢这样的结果,笑意发自内心:“哈哈…”

待洗去一身风尘,他就拿着信去探一探祖母。若所想属真,那自己便走一趟南川,摸一摸这郭阳的底儿。

寿宁堂,邵老夫人正沉着脸在等邵书航。云崇青外放响州三年,闹出那么大动静,她心里不安极了。逢年过节,打着送礼的名让葛兰去戳齐彩兰的心窝。好容易等来回声,却被小七给截了去。

邵大太太在旁安抚:“母亲,您消消气。航哥儿那心里,您又不是不知?云崇青都快成了他的魔障了。他看不得云家人得意。”

“魔障?还不是他没用。”邵老夫人厉声:“一样是读书,他怎么就没能读出息?”纥石烈部儿郎,都是上马能战,提笔行书。他呢?最懂花楼里门道。

“您别怪,那孩子也苦。”邵大太太有些可怜航哥儿。打小被捧在手心里的人儿,现在竟落得这般。昔日疼惜他的祖母,如今也总横眉冷对。

两刻后,邵书航来了,行了礼,将拆开的信大方送上主位,然后便眼不眨地盯着他祖母。

“怎么拆开了?”邵老夫人利目与孙子对视。

“孙儿去见过父亲了。”邵书航扬唇,有所指地瞄了眼大伯母。邵老夫人会意,嘴抿紧抬手让屋里人都退出去。邵大太太站着不动,她以为自己不用避讳。可邵老夫人却轻轻推了下她。

“母亲…”

“出去。”邵老夫人目光依旧在邵书航身。老大家的不错,但奈何心有些软,不堪大用。故这些年,也就只能帮着管点明面上的账。

蒙在鼓里闷头过,非坏事。若哪日得幸大事成,老大家的跟着享福便可。事败,前头有冠南侯府顶着,纥石烈部就是书香门第邵家。为大金复国,冠家不会牵连纥石烈部。

冠家灭了之后,也没人再管得着纥石烈部了。进可享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退亦有路。

这么多年邵氏处心积虑,为的就是能长长久久。

屋里没了外人,邵书航抽了信纸展开,送到祖母眼前:“父亲已经都告诉我了,我以为我可以帮您分担稍稍,您觉得呢?”祖母老了,府上还是要有个儿郎担着才行。

邵老夫人似没听见一样,垂目下望,信上笔迹若春蚓,确是出自齐彩兰。就着孙子的手,快阅。

“你父亲告诉你什么了?”

“很多。”邵书航笑言:“说蕲州不比以前快活了。边上潼周府来了个苗晖,仗着督察院有人,底气足上不少,甚至敢跟蕲州争运河码头。那苗晖,与云崇青既是同科又是好友,性子也极似。”

“一百斤的重,九十九斤反骨。”邵老夫人嗤鼻。

“云崇青在响州修路建城,苗晖也学了他。潼周府通向西灵的道已经铺到碎岩岭那了。”邵书航看着祖母,见她都快阅完书信了,脸上仍没多大起伏,心中不免生了犹豫:“父亲还与我提了…”声音走低,“纥石烈。”

邵老夫人无异,目光依旧在信上。

“孙儿走一趟南川吧。”邵书航再试探:“冠家那里…”

“闭嘴。”邵老夫人抬眼,对上邵书航:“冠家那里,我自会着人知会一声,你不许去南川掺和。”邵家与京里冠南侯府一点瓜葛就没有。这是祖上用了十年,好不容易说服冠家,求得的。

还真是冠家。邵书航目光不避闪,颔首:“知道了。”

邵老夫人内里有些怪儿子。航哥儿荒唐,做老子的又不是不知,竟将邵氏的底儿透给他。万一出了差池,邵氏全族都要跟着遭殃。

“你父亲既然将大事告诉你,那是对你寄予了厚望。祖母也望你多稳重些,凡事不能急进,要谋定后动,耐着性子慢慢来。”

邵书航认真听训,心里想着再慢,南川就被云崇青肃清了,到时他将一步迈入三品。而自己呢?放弃了科举,若大事不成,此生就只能匍匐在一个贱仆之子的脚下,任其践踏。

“祖母跟你说的话,你自己好好思量思量。”

“是。”

离了寿宁堂,邵书航在府上跟两丫鬟玩闹了几天。江寕庄子来信,说边上有主家要出一个一顷的庄子,他告知了声伯娘,便带人离府了。

六月底,云崇青将三年来整个响州府的记账都归整好,装箱密封。他的调任已经送达,八月前到任。

“十二弟…”云崇悌快走进公堂。

站在密封大箱边的云崇青,转头向来人。

云崇悌到近前,杵到他耳边压低声:“邵书航来响州府了。他倒是大胆,一点装扮都没,原样入你的地界。”

不奇怪。云崇青轻笑,让武斌领两人把箱子搬去府库。回身往堂上,他很清楚邵书航的思想。

来响州,不为其他,仅是想亲眼看看重建后的响州,查检他的功绩是不是名不符实?外头盛传,邵书航不会也不愿相信。

他的优秀,是邵书航不想承认的。

至于原样?云崇青收敛了笑意,在邵书航心里官儿应该是什么样子?高高在上,不察民情,肆意弄权…其是笃定了不会碰上他。倒还有两分自知之明,清楚己身平凡,处茫茫人海里并不出挑。

“待不了多久。他有重要的事要办。”

云崇悌到案桌边上,双手抱臂,垂目看十二弟练字:“已经像九成了。”

差一成也不行。云崇青在临摹邵书航笔迹。邵书航行文少,他的笔墨比郭阳的还难得。大肥在邵关府一家花楼撒了几天银子,才偷换出来。

“我七月中离任。”

云崇悌在思虑一个事:“你说咱们要不要看紧点介程?”

“当然,我已经让席义老叔安排人手入营南了。”云崇青轻眨了下眼:“我拿他就要拿活的,不然冠家于马良渡的死上就有了说辞。”

杀冠家,不可一刀捅到心。必须得一点一点地把他们的势力剪除,将之逼至死角,诛尽。

作者有话说:

明天再来。

? 第 109 章

“城北王老钱召集了九个靠谱的兄弟, 现在就等着你这发话。”云崇悌感叹,他十二弟真非俗人。

王老钱啥出身?从小就活在暗里,靠着双灵快手, 过得别提多逍遥了。过去细腰口还在时, 那片谁看到他们一伙儿不怕?后来官家突袭查户籍,被一锅端了。

城北整修, 三书押着他们干了一年的活。去年腊月王老钱才得自由。他细腰口的三间小屋被推,官府也有补贴。人拿了银子, 今春在东郊原牧姌居那块择了宅地, 建了房。

现在响州建成, 城里人多, 每日消耗极巨。王老钱还不错, 买猪杀猪往城南百味街送。听说,他还准备置块山地,专门用来养猪。日子是过起来了。

这回十二弟有事寻他,他确定了是知府指示, 没做犹豫一口应下。还说只要是知府大人需要,他王老钱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云崇悌很清楚,民都怕官,宵小更惧。王老钱之辈,畏十二弟这一点毋庸置疑,但更多的是信服。十二弟重建响州,可没拿平民百姓一文, 从贪官污吏恶富那索的银钱, 全通过重建响州、设善学堂还予民了。

清楚是非的人, 谁不敬佩?

仗义每多屠狗辈, 下一句云崇青不欲去想:“交给席义老叔差遣, 让他们行事小心些。”

“好。”

云崇悌离开一刻,记恩回来了:“外头真够热的。”灌了两杯凉茶,缓口气,拉了椅子过来一屁股坐下。

“城北大集口的刻印摊子支一月了,生意是越来越好。老啸叔一天都能挣上二三两银,眼都笑眯了。我瞧着那样,要邵书航再不来,他都快忘了咱为啥在那支个刻印摊子了。”

云崇青露笑:“老陈叔已经眼红了,打算将一天三卦,改成一天七卦了。”

为了个邵书航,他真是没少动心思。寻各类史籍,细研大金。罗列出大金贵族姓氏,仆散、纥石烈、浦察、乌林答等等,再全城部署刻印摊、卜卦、摆台说书…候着邵书航。

邵家若是金人,那结合西灵铁矿、铁铺、孟元山所在,以及对薛家案与陈家案的参与来断,他们在金人里地位绝对不低。

邵书航娘死爹另娶姐再丧,又放弃了科举,拥有的已极少。又有他这个奴仆之子的光辉在照着,其能抓住的仅剩的一点骄傲唯骨子里的血脉。自幼受中原文化教又如何,他快一无所有了。

也正是因为快一无所有,才会生妄想。这就似…当人陷入低谷时,会极度渴望转变,信否极泰来…信鬼神之说信命运。

更何况,此次来响州,其还怀抱大事,心中尤其不定,正需要一些肯定。

他这都给邵书航安排上。

邵书航领着几个随侍骑马走过城东,周遭的欢欣融化不了他内里的冷,面僵着。眸底妒意浓烈,压抑不住。没来前,他还觉有关响州重建的传言,存夸大之嫌。

现在来了,目睹了一个几乎全新的城,一片欣欣向荣。他难受至极,心口沉闷得像压了千斤石,都快窒息了。云崇青的政绩当真是明晃晃。

到城西,一眼望去,人头攒动。石屋小木楼迎来送往,有娃儿坐在路边的石墩上大摆着腿吃着红红的糖葫芦。兵卫沿街巡逻,威武又有序。

至客满楼,邵书航不由自主地拉住缰绳停下。楼里大堂满当当,说书先生正讲到精彩处。

“凌太主妙计,离间了金贼阵前将领…”

双目一阴,他现在不喜听这个,但迟疑了两息,还是下马了。

店伙计迎了出来,接手缰绳。

也不知出于什么原因,邵书航竟没上二楼厢房坐,而是在一楼大堂跟人挤一桌。听说书的老头大谈胡虏粗莽,不比中原人才秀,他气得脸都发胀,但又不敢出声驳斥。午膳用了几口,就丢下碗筷愤然离开。

许是太热,城北山野大集,这会人不多。大集外的石刻摊子,也不及早上热闹。摊上摆放着上百小石印,石印上赤红的刻字,流畅有力,一看便知摊主功底。

邵书航牵马从旁经过,余光一瞥,脚下慢行,没跨出第三步。顿停两息,把马交予随侍,回头来到石刻摊,目光定在摊边缘的那枚“纥”字上。

摊主老汉埋着头,刻刀在石上画着勾:“百文一字,要刻就坐下挑石,石头另算。看不上我这石头的,也可以自掏山石。但那就不是百文一字了,得看山石定价。”

摊上就只有一个“纥”,邵书航看过“散”、“蒲”、“乌”、“奚”、“颜”…没找到“石烈”,不免有些失落,转眼望向摞着的两本翻旧的书。《百家姓》在上,压在下的是《雍和字典》。

伸手捡起那枚石印,指腹重重碾过上面的“纥”字。

“那是别人刻了嫌意头不好,弃了的。你要,就算八十文。”

“不可贱卖。”邵书航丢下块碎银,转身离开。

刻字老汉短秃的眼睫掀起,转首看向快走远的年轻人,喊道:“要不了这么些。”

山野大集几乎占了整个城北,邵书航逛时,死死握着石印才忍住尖叫嘶吼的冲动。为什么?

他不懂为什么成就这一切的不是他,而是个贱仆之子?仓惶逃离城北,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握在手里的石印,尖角刺破了他掌心,血渗入指间。

“陈老仙,您咋在这,俺找您一整天了。”

一个妇人见着个手拿幌子花白发老者,像寻着亲爹一样,兴冲冲地小跑过去帮着扇风:“前两天您不是说俺闺女的正缘在路上?今日就有媒人上门了。您一定给算算,是不是俺女婿来了?”

花白发老者抚须笑道:“昨个吃多了酒,今日睡晚了。”脚跟一转向路边走,“既在这叫你遇上,那今日卦摊就摆在这吧。”

邵书航目光跟随,那幌子上写着,乐天知命,一日三卦。不知半仙说了什么,体态丰腴的妇人给了卦金,高高兴兴地走了。

花白发老者打着哈切,深邃的眼望向盯着这方的青年,冷冷道:“要算就过来。”

鬼使神差,邵书航脚步偏移,走向他。

老者又打了个哈切,眼里生泪,掩去了深邃。到了摊边,邵书航问:“怎么算?”

“观面、看字、断八字随你。”老者漫不经心。

邵书航盯着老者,蹲下身,将握在左手的石印啪一下拍在摊上:“就看这个字。”

老者垂目下望,:“纥,丝下矣。纟,微矣。微乞…老夫刚观你三庭五眼,你出身富贵且阳盛,可见这‘微’非落于父身。命贵,‘纥’贱,显然相冲。你母亲应已葬了这字。”

心被触动,邵书航不禁抿紧唇。

“母死,该轮到姐妹了。”老者断:“她也会祭了这字。”

“她已经死了。”邵书航没忍住。娘被逼死时,他恨过九姐。后来九姐死了,他渐渐触碰到邵氏隐藏的底子,又有些可怜九姐。正如这老者所言,九姐和他那两个可怜的外甥都葬了“纥”字。

温垚掌管户部多年,最是精明。九姐花用无度,他怎可能看不明白其中道道?

老者交臂抱住两腿,没一点正经样:“‘人’下是‘乙’。‘乙’,第二、次者。”

这话刺到了邵书航心窍,眼眶晕红,咬着后槽牙问:“什么意思?”

“事在人为。”老者看向对面的青年,又现冷色:“到底是居于一人之下,还是匍匐人下,全在人为。”

“你…”

“嘘…”老者打住他:“字已看完,卦金七十七大钱。”

“你不是一天三卦吗?”邵书航从袖口里掏出一只锦囊,丢到摊上:“今天应该还有一卦。”

老者不悦:“你有点蛮横。”

“你再测一字。”邵书航指在摊上快写。

老者看着:“青。”

“对,你测这字。”

“主生机。”

天黑时,云崇青拿到了各处送来的讯。

记恩嘴里含着块冰:“邵书航已经被‘生机’二字气得离开响州府了。”终于明白老弟为啥每次都让席义老叔安排人手了?实在是席义老叔太懂他那群伙计了。

老陈叔一张嘴,把邵书航骗得都昏了头。还她已经死了,这是算命时能吐露的吗?

“纥?”云崇青敛目:“纥石烈。”

“若真是纥石烈部,那就解释得通邵家跟冠家之间的微妙了。”云崇悌摸着下巴:“完颜,金朝皇族。纥石烈部,大部落,善战,实力强悍,不比完颜氏差多少。”

“看邵书航的样子,不像肯屈于人下。”记恩轻嗤,又塞了块冰进嘴。

云崇青已经打算好了:“响州府近三年的记账已经送往京城。明天我会传蒋方和、谭毅、孟跃飞来说话。”

“是要好好交代一番。”云崇悌目光流转扫过四周,他都有些舍不得。

翌日辰时,蒋方和、谭毅、孟跃飞到。云崇青在前院书房接待他们。

“大人…”蒋方和日前也接到任书了,他被提为响州知府,有些意外但又觉有迹可循。响州重建,云大人常交重任予他,尽可能地培养他。他…感激不尽!只言语上,不知该如何表述。

“好了,坐。”云崇青也不想听溢美之词:“向皇上推举你,我只提了一句,你能守好这里。皇上用你,你当不负期望以报圣恩。”

才落座的蒋方和立马又站起拱礼,肃穆道:“下官一定肝脑涂地,稳住响州繁盛,不负皇上重用不枉您的栽培。”

“坐。”云崇青弯唇,看向欲言又止的谭毅:“三年前,你不够资格当知州,现在足矣。”

谭毅激动起身,眼眶泛红,拱礼道:“毅羞愧。”

曾经他真的是浅薄又自大,看不起这个瞧不上那个。好在运道上层,遇上了位心胸宽广的上峰,不跟他计较,依旧让他发挥所长。李文满的下场,他见识了,也怕极。他想做个好官,为世间增片叶清明。

云崇青今天叫他们来,还有要事:“我计划是七月中旬离任。”

“这么快!”蒋方和自觉尚没准备好。

“不快了。明天你就开始接手知府府的事务。”云崇青手放到书案上摆着的那本《汇思》上,翻开,露出夹在其中的明黄密折。

三人窥见稍稍,心神一紧,都到堂中跪下:“大人有何吩咐,尽管吩咐。”

云崇青无意吓唬他们:“当初我来响州,是皇上之意。目的是什么,我想你们应该也晓得一二。”

能不晓得吗?孟跃飞吞咽,冠南侯府已经被大理寺盯死了。勐州谢家抄了,现在又查西平朗氏。大理寺一点不急,慢慢查,跟冠家耗着。皇上从不催,显然是默许了。

“西画山铜矿是意外收获。”云崇青抽出压在密折下的一封信,起身绕过书案:“南川现在看似平静,但离肃清尚远。”将信交于孟跃飞,“一些事我已经查明,现在就差最后一步。这一步不走好,前功尽弃。”

孟跃飞郑重,接过信,抬眼望向大人。

“你可以回去看。”云崇青与之对视:“响州府三千七百民兵任你布控,我只要一个结果。信中都写明了。”

他可不是他爹。孟跃飞扬唇:“大人信任下官,下官绝不辜负。”祖父使尽全身解数,才绕过沐宁侯爷把他插到响州。他不能给孟安侯府丢人。

轻嗯一声,云崇青再交代:“事成之后,响州稳定,民兵就可散了。”

蒋方和应:“是。”

没旁的事了,云崇青最后拍了拍蒋方和的肩,眼凝望谭毅:“响州重建,你们都有参与。当前只有把它交予你们手,我才能放下心。”

可他们不放心,蒋方和和谭毅都怕自己做得不好,白瞎了云大人三年的呕心沥血。但二人也知云大人不能长久留在这方,注定要高飞,硬挺起脊背承诺:“请大人安心。”

孟跃飞回到自个府里,进了书房,关上门窗立马拆信。看到地图,忙往书案。书案上铺着响州、川宁一带的地舆图,比对了一番,很快确定云大人手绘的是川宁东蠡县霞飞山下榆林。

将纸翻面,看留言。

七月十六,宜出行。吾离任之日,飞围下榆林揭银矿,活捉贼匪郭阳。

“三和赌坊那个郭阳?”孟跃飞正疑惑,门外传来轻敲:“谁?”

“蒙耳。”

孟跃飞松弛:“进来吧。”

“大少爷,知府大人说您忘了样东西。”留着络腮胡的蒙耳,将一管半尺长的小卷轴双手奉上。

孟跃飞心中一动,上前拿过卷轴,小心打开。果然是画像,落名处写的正是郭阳。

七月初四,邵书航入了阳西府辖下费丕县的三和赌坊。他倒厉害,初六就联络上了郭阳。王老钱一伙,于偷盗上确实厉害。邵书航的随侍才出客栈,叫老一的瘦高个从旁擦个边,就得手了。

大树、大肥拿到蜜蜡丸,细细看过,用力一捏,瞧了封在里的信,再用蜜蜡立马将信原样封好,还予王老钱。王老钱换个人把信迅速送回。

整个过程至多半刻,没出一点纰漏。

“纥石烈…书航?”记恩拿着自阳西府传来的信,忍俊不禁:“邵家怎么就让他来了这?活腻了,送命来的吗?”

云崇青也乐:“还是郭阳谨慎。”

未免意外,大肥没让王老钱他们对郭阳的人下手。不过王老钱的兄弟里,有个识字,装扮了下顶个客栈小二,给邵书航送水时,还是窥到了密信。

郭阳的密信上没有落名,但盖了雄鹰图腾。沐伯父提过,冠南侯府的主院叫隽鹰堂。

“一切都就绪了。”云崇悌长呼气。

“是啊。”云崇青眉眼低垂,眸底幽寒。十二日,他向南川各州府知府发密函,要他们七月十六突击查抄辖下三和赌坊、香君苑、香公馆。并提了李文满、高广林之流,言明厉害关系,警告各府官员珍重,别行差踏错,累及全族。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

? 第 110 章

密函发出次日, 云崇青十六日离任赴营南的事就流出去了。这事早有风声,只一直没确定是哪天离开。

响州百姓极不舍,但云大人高升, 他们得高兴。不少人眼里含着泪, 在勉力欢笑。各家准备起送别的礼。

城东被整治过的富户,松了口气的同时又不禁担忧。云崇青在响州的这几年, 他们过得是憋屈,可也安宁。只要挣的银子干净, 官家压根不会找上门。

如今响州通达四方, 城中到处是机会。这一切都要感谢云崇青的远见, 富户担忧他一走, 蒋方和会镇不住。

“大人, ”武斌领着孟跃飞进入公堂:“孟大人来了。”

“下官见过大人。”孟跃飞拱礼,对下榆林那方的部署,他已有想法。现只一点还不能确定,他想请教清楚。

云崇青正欲着人去传孟跃飞:“过来说话。”邵书航跟郭阳已联络过三次, 但并没透露田芳之事,仅隐晦地提点了郭阳要小心防范。郭阳在确定了邵书航的身份后,很直接,让他道明。

邵书航大概是自持身份,想压一压郭阳,竟让他耐心点。郭阳就不再理会他了。

孟跃飞到案桌边,垂目看案上图画:“大人, 您怎么能确定七月十六那天, 郭阳会在下榆林一带。”

“他会去的。”坐在椅上的云崇青, 细观捏着的蜜蜡丸子。这是大肥根据邵书航房里丢弃的碎蜡制出的。不似邵书航传递出去的蜜蜡丸子, 这枚表面有半翅图样。

这么肯定?孟跃飞看向云大人拿着的小蜡丸子:“下官愚, 还请大人指点一二。”

“瞧瞧这个。”云崇青将丸子收入掌心,翻开压着图画边的书,调转,推向孟跃飞。

书页里夹着两纸质不同的字条。孟跃飞见之双目不禁勒大:“纥…”声音一下压低,猛然回头望了一眼,再看向对面,“纥石烈?”他知道南川水深,只没想到这般深!纥石烈乃已覆灭的金匪大部落,还出过几个名将。

“不用惊愕。”云崇青捡起署名仅“纥石烈”三字的那张纸条:“七月十六晚戌时正,下榆林巨石口见。”这是他准备的。下榆林什么地方?邵书航不但点明了,还约在那见?挑衅,亦或立威?随郭阳怎么想。

郭阳就算不在意邵书航,但下榆林呢?

七月十六戌时正…孟跃飞记着这个时间点,目光落到另一张字条上:“东蠡县丽花客栈天字二号房,七月十六酉时。”丽花客栈?拿起挡着的书,看图画。丽花客栈就与香公馆隔着两家铺。

“这个不抓?”

轻嗯一声,云崇青蹙眉:“还不是时候。”

“他是谁?”孟跃飞盯着沉稳青年。祖父说,云大人是难得的能臣,且他异常清醒,小小年纪就已展露了坐卧家中决胜千里的谋算。得此姻亲,沐宁侯府大福。

“我也是刚确定,皇上那尚不知。”云崇青回视:“具体时间、地点都给你了,我不接受事败。”

皇上还不知。孟跃飞不敢再追问,拱礼道:“您尽可放心。”

“出现在巨石口的另一人,他会襄助你拿郭阳。”

“啊?”孟跃飞有些不乐意,就那么点功还两人分?

“郭阳活口于南川肃清至关重要。”云崇青也不隐瞒:“拿住他,我才能拿介程。”

“明白。”

孟跃飞走后,云崇青将手里的字条放下,重新准备了两张。纸质偏暗的那张,盖上老啸叔给刻的雄鹰印章。另一张,署名纥石烈书航。傍晚,将它们送去给席义老叔。

邵书航迟迟不走,肯定是想见一见郭阳。七月十六,近两月的大吉日,没有比这再好的日子了。

身处阳西府费丕县的邵书航,十五一早就有动作。贴身的随侍出客栈,像前几次那般眼神左右瞄一瞄,往东去。

三刻后到签途街三和赌坊,他又左右瞄瞄。一脚跨进门时,一位满嘴喷脏的大胡子被推撞了过来。随侍下意识地侧身躲避,大胡子收不住力随手拉了一把,正好抓住他襟口,两人摔到了一块。

“老狗,你再推试试?”大胡子愤怒,爬起握拳就要打进赌坊。赌坊掌柜走出,喝道:“做什么?”

大胡子的气焰一下没了,觍脸赔笑:“薛哥…”

“滚。”

“好好好,薛哥消消气。”大胡子不甘不愿地走了。

大肥等到天要黑时,还不见郭阳回信予邵书航,便将一粒蜜蜡丸子交予王老钱。

住得好好的邵书航,天黑后突然退房,领着几个随侍骑马西去。

三和赌坊后院,有着一双八字眉的郭阳得知邵书航离开了,不禁冷嗤:“毛头小子胆子真肥,敢拿下榆林威吓我。”国破后,纥石烈部是愈来愈不成体统了。不但妄想与主撇清,还私自与中原大氏族结亲。

进一步,荣华富贵。退一步,书香世家。梦做的美极!主上包容,他们却越发放肆,现在竟插手起南川事。

要见是吗?他见。

“备马。”

“是。”赌坊掌柜退后两步,转身速去马房。

十六这日天没亮,知府府外已挤满了送行的百姓。府衙内,蒋方和身着官服,自云崇青手里接过印信,眼眶泛红:“大人,方和一定不给您丢脸。”别的话,不说了,日后政绩上看。

谭毅、孟跃飞亦是一身官服。三人亲自送云崇青出城。一辆辆马车,驶出知府府。有百姓实忍不住,流泪哭喊:“云大人,步步高升。”

建和二十二年,云崇青来时十六辆马车,今日走还是十六辆。

无数人夹道相送,几乎每人手里都拿着东西,鸡鸭鹅…什么都有。礼虽不重,但拦着的兵卫早得示意,大人不受礼。

“不许扔。”武斌一把掐住被抛向马车的芦花鸡,塞回老乡手里:“你们的心意,大人都领了。大人说了,大伙儿把日子过好,就是予他最大的礼。他也欢喜这礼。”说着说着自己都鼻酸,眼里生泪。

“这是俺在大安寺给大人一家求的平安符,麻烦武领头帮俺交于大人。”

“俺这也有,祈愿大人啥事都顺心,长命百岁。”

卢宁补上一句:“还有国泰民安。”

坐在马车里的云崇青,抱着没睡足心的小甜果,腿边趴着长大不少的青狼。他听着外面的声音,心绪平静。响州三年,无愧朝廷无愧百姓无愧己身,他无遗憾。

小甜果眼要眯起又睁开,小嘴动了动。

温愈舒挽着夫君臂膀,靠在他肩头:“世间音律,美妙无胜于此。”

“确实。”云崇青手遮上儿子的眼,让他好睡,侧首亲吻妻子的发顶。

一直送到城外,蒋方和、谭毅、孟跃飞才驻足,拱礼齐声:“大人好走。”

“你们回吧,有缘我们日后定还会见。”

一阵小风来,推马车南去。马儿嗤鼻,脚步加快。等一行走远,蒋方和深吸转身仰望城门:“以后就只能靠咱们自己了。”

“不用怕,坚守本心,按部就班来。”孟跃飞还有要事,右手落在玉带上。

“对,”谭毅铿锵道:“不忘初衷,为国为民。”

川宁东蠡县,邵书航寻到了丽花客栈:“掌柜的,我要天字二号房。”

趴在柜台上的中年,被吵醒,揉了揉眼睛,打着哈切去翻记档:“实在不巧,天字二号房昨个已经订出去了。客官您看…要不天字一号房?”

订出去了?邵书航拧眉:“那就天字一号房。”赶了一夜路,他疲得很,也不想再折腾了。上楼洗了洗,草草用了口早饭便歇息了。一觉醒来,已过午。着随侍下楼问问天字二号房是否有客?若没客,他就要了。

不一会,随侍上来了:“七爷,掌柜的讲边上那屋自昨儿午时定出,就一直没人。”

冷哼一声,邵书航继续用午膳。夏日酉时,日头还挂西山上。他为表不满,晚了半刻出屋,转身往右,伸手去推二号房的门。

门一推就开,屋里静悄悄。他眼扫过一圈,没看见人。小心跨入把门关上,轻脚走到桌台边,见茶盅里还有半杯茶。摸了摸茶盏,还温着。正要转身离开,忽闻动静,两眼盯上门。

门被从外推开,一与他随侍打扮无异的中年男子,背着个大包袱快速进屋。

那人看到邵书航一点不意外,丢下包袱,拱礼:“事情有变,请您与您的人换上衣服,稍作装扮,走后门速速离开南川。”

邵书航心头一紧,原他就是偷摸来的南川:“郭阳呢?”

“您还是别问了,抓紧换衣装扮。云崇青已经布下天罗地网,要拿我等。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他不是在去营南的路上?”邵书航急问。

“是孟跃飞。”

邵书航一愣,瞬息回神,大步上前捡起地上的包袱,立马离开二号房,回去自己的屋。

一刻后,陆续有人自客栈后门出。马匹、行礼,什么也没带,他们就像寻常外出一般。几人一走,一位身形与邵书航无差的男子,进了天字一号房,捡起丢在地上的衣服换上,然后洗了把脸坐到铜镜前。

时候差不多了,人离开丽花客栈,往霞飞山去。不过两刻,便发现有鬼跟上。

霞飞山下榆林一带,跟西画山那方不一样。这里草木茂盛,一点不像是藏着银矿。

已埋伏好的孟跃飞,在感受着。他早知响州有民兵,以前觉民兵民兵…至多就是群散兵,肯定比不上京里南北两大营的兵。

现在,他承认自个错了。沐宁侯府养的残兵,不是悠然山上先锋军头就是主帅护卫退下来的。那些人,个个以一敌十。他们练出来的兵,藏在这方草木丛里,都懂怎么隐匿气息。

天黑,“邵书航”在前快走。跟在后的郭阳也不再遮着掩着了,望着纥石烈部的小子十分熟络地往下榆林去,他嘴紧抿,额上青筋凸起,双目寒如冰窟。

离戌正还差半刻时,“邵书航”到下榆林巨石口,站定等候。

不一会,郭阳抵达,慢慢走近,阴幽幽地说:“你祖母没告诉你,不要来南川吗?”

“邵书航”背对,沉静几息,整理起袖口:“祖母已经老了,邵家迟早由我做主。”

“这么说你来南川,府上不知?”郭阳驻足在他丈外,不知为何,今日四周的静谧令他有些不安。虽往日这方也静,但他从未有过不宁。盯着前方的小子,右手握上左腕,那里藏着把窝弓。

“郭阳…”“邵书航”放大声:“在这里守矿守了这么久,你就不腻味?”

郭阳来了。孟跃飞听到声,手摸上玉带。

“你什么意思?”郭阳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看着那小子挺立的背,他脑中竟生出锋利一词。

“意思就是…”“邵书航”轻笑,移动脚慢慢转身,一字一顿道:“弃暗投明。”

“你…”郭阳神色剧变,不是邵书航。

戌时正到,孟跃飞银丝软剑抽离玉带,蒙耳放哨箭。刹那间下榆林亮了,弓箭手上箭拉弓。

惊变,郭阳放暗箭。“邵书航”避过,踢起一块小儿拳头大的石,袭向欲逃的贼匪。这方激斗时,一封密信送入营南府东智街介府。潜在介府外的邹长舟、孔三奇直觉不好,立马翻墙进府,摸向主院。

果然,介程在阅完密信后,质问正抚琴的蔺中睦:“你母亲呢?”

在抄经文的燕霞陵,搁下了毛笔,接过小厮递来的温巾子,敛下眼睫,轻柔地擦起手。

蔺中睦眉眼不抬,轻嗤一笑:“大人不是已经知道了吗?”他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今晚过后,无论死活,于他都是解脱。

“你…”介程气极:“我…我待你不薄啊!”

“是待我不薄。但郭阳若非为了讨好你,也不会盯上我,使人辱我母亲,害她染上脏病,叫我再无倚靠。”

蔺中睦拨着琴弦:“这亦是威胁,让我彻底认命。可是…”抬起上了妆色的面,“我并不好龙阳。从委身郭阳那一天起,我想的便是送你们这些不配为人的东西,下阿鼻地狱。”

下阿鼻地狱…介程目眦欲裂,看来这畜生早跟云崇青勾连了,冲上去一把扼住他的喉:“想要我死,我…我先要了你的命。”

“呃…”盘坐着的蔺中睦,被生生提起,他手摸向琴轴,充血的眼睛看着燕霞陵丢下巾子慢慢走来。

燕霞陵目光盯着介程那宽厚的背,进到六七尺时,俯身自靴子内轻轻拔出把匕首。仍站在书案边的小厮,看着这方,浅浅笑着。

介程不能死。蔺中睦在燕霞陵走到介程身后抬手时,一下拔出琴轴,拼尽全力踢到琴台。轰一声,介程不防,脚被砸,手下松了。蔺中睦高举被磨尖的琴轴,扑向燕霞陵,左手擒住刺向介程的匕首,琴轴狠插向燕霞陵的眉眼。

“啊…”被插中左眼的燕霞陵惨叫,弃了匕首,手捂上血涌。之前看好戏的小厮,冲上来,一把拔了被蔺中睦握着刃口的匕首,再次刺向介程。

蔺中睦忍着剧痛,推倒介程,让他避过一击。小厮扑杀。蔺中睦眼看尖刃落下,再举琴轴刺向小厮侧颈。电光火石间,门被踹开,一支箭矢穿小厮喉。匕首尖刃抵在介程心口,停下了。

介程两眼珠子暴凸,气都不敢喘。孔三奇手中箭,对准捂眼跪在地上的燕霞陵。邹长舟进屋,一着卸了介程的下巴,将其从地上拖起。

蔺中睦瘫软,还死死握着琴轴。

这是个可怜娃子。邹长舟放轻了声安抚:“没事了。”

这夜,整个南川都不平静。子时,各州府官兵突然出动,查抄辖下三和赌坊、香君苑、香公馆,应抓尽抓。

七月十八日午时,云崇青抵达营南府,南川已风平浪静。送妻儿到知府府上,他骑马与六哥往东智街去。记恩则与三书、大树几个赴川宁。下榆林银矿被揭,矿下近千劳力,他要去找人。

介府很雅致,假山流水,亭台楼阁,可谓无处不是精修,就跟介程这个人一样。可惜,此方很快就没主子了。

云崇青在何曦院见到了被押的介程。

这时的介程,眼角含着浓黄,嘴上干裂,发髻缭乱,再没了往日的干净。跪在地上,他看着云崇青,愤怒至极。只是下巴被卸,说不出一句话来。

云崇青请了皇上密折,将之展开,送至介程眼前。

密旨不长,介程三两息就阅完了,他摇着首否认。

“你否认无用。”云崇青收起密折:“郭阳已经被拿。”蹲下身,望进介程那双充斥着慌乱的眼,“你知道郭阳是谁的人吗?”同样的话,他曾经问过李文满。不过那时,提及的不是郭阳,而是欢音。

介程听清楚了,盯着云崇青,品着他面上的戏谑,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瞧样儿,想必是悟出来了。云崇青笑言:“放心吧,你会活着进京自辩。”

只是无济于事,皇上要他死。一是因介程这几年没少贪,也没少庇护郭阳。另,其在地方上当县官的时候,还玩死过两个男童,这是蔺中睦使人收集的罪状。

二嘛,现在还不是诛冠南侯府的时候,南川这需要个背罪的人。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