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1 章
云从芊也是没想到她弟弟今晨才离京, 下午就有信来,不由发笑,以为是什么事儿岔了。只打开一看, 顿时色变, 忙带上正跟丫鬟翻绳玩的糖包,去练功房找丈夫。
练功房里, 沐晨焕背手看着四个穿短打的男孩儿站木桩。糖包熟悉路,不等到门口就喊了起来:“爹…哥哥…”
木桩上, 小虎一个分神, 身子失稳, 差点掉下。沐晨焕冷眼看去, 少见的严苛。在确定儿子专注后, 移步往门口去。见到软乎乎的闺女,面目都带笑,全无刚刚的冷肃。
知道孩子在练功,云从芊不想看也不想打搅, 将信递出:“青哥儿在津州碰着蹊跷事儿了,你看看。”
沐晨焕一手拉着拼命勾头往练功房里望的闺女,直接伸指从信封里夹出信,甩开快阅,眉头渐蹙。之前翰林院向民间征集案例时,小舅子就提过兰家坳稚童妙计拿拍花子的事。
偶然事件,不作考究。当时他们只觉, 那拍花子不止胆大还蠢。可这会…他不以为然了:“我去前院找下爹。”
“好。”云从芊见闺女小脚还在试图往前, 忍俊不禁:“心里是长草了。走, 娘带你去瞅上一眼。咱们轻轻的啊。”闻言, 糖包立马不挣了, 同时还把小嘴紧紧抿住,大仰头望向她美美娘亲。
沐晨焕见了,心都跟着融化,屈膝正想蹲身去贴一贴她的小肉脸,却被妻子喝住,“不是说要去找父亲吗?”
你还说要轻轻的?没能蹲下,但还是俯身凑过去亲了下闺女的额。然后他才阔步往前院。
前院书房,今日出宫来问学的封卓瑧正准备回宫,不想刚从椅上起身,就闻守在外的许丰说话。
“三爷怎么来了?”
见着宫人,沐晨焕有些意外,这回卓瑧来府竟没进后院探望?心中一动,不禁捏紧手里的信书。
“殿下在里面?”
许丰弓着腰,声小小的:“回三爷的话,是。”这位在他们娘娘那分量,可一点不比世子爷轻。不过也在理,三爷为了侯府为了娘娘和八殿下,把自个折尽了。好在,工夫没白费,叫皇上稍安了心。
“小舅,”书房的门从里打开,封卓瑧笑对:“您来得赶巧,要迟一点,我就走了。”今日出宫,他也是借了崇青舅舅离京的风。那么多双眼睛盯着,虽有父皇恩准,可为了侯府,他亦不能有失分寸。
“殿下安好。”沐晨焕拱礼,心里已确定瑧哥儿来府是有要事。
“不必多礼。”封卓瑧目光自小舅手里的那封信书上掠过,侧身相请:“快进来。我听外祖说,两虎子上桩了。”
“是,刚小虎还差点掉下桩。”沐晨焕进了书房。封卓瑧自然地将门关上。沐宁侯背手站在书案后,凝着的双眉尚未放开:“有事?”
看了一眼瑧哥儿,沐晨焕将信书递给他,自与父亲述起小舅子的怀疑:“津州城外有人家丢了孩子…”
“什么?”沐宁侯诧异:“你说津州丢了孩子,什么时候,几个,都多大?”
一连几问,沐晨焕轻眨了下眼睛,回到:“崇青遇着一个,年头丢的,不满五岁,男孩。中午他们在食铺用膳,小喜峰出去方便,差点被失了孩子的妇人抱走。”
这么会,封卓瑧已将信看完,抬起头:“小舅,我两日前收到宫外来讯,有人要乱南塑。”
“什么?”轮到沐晨焕吃惊了:“是谁,抓到了吗?”
封卓瑧摇首,将崇青舅舅的信送予外祖父:“悦离警觉,发现了不对就先下手为强,囚禁了她的族妹悦合衣。巫族派了长老,携新养出的追踪蛊追踪那行人,杀了十五个,逃了几个不知。”
杀了,就是没揪住活口。沐晨焕沉气:“追踪蛊是怎么回事?死了的十五个,应不会是一娘生的。”
说到此,封卓瑧就忍不住叹息,无力道:“追踪蛊,追的是血气。若我没猜错,悦离养出这追踪蛊八成是为了辅国公府的案子。”
辅国公府的罪,在十具肉傀儡。那肉傀儡,据说是流着皇家血脉的死胎。
他问过小舅公,外说是死了的胎婴,就是长大的成人,要辨血脉,都要靠滴血来验。且这验亲还受颇多外部因素影响,不一定十分准确。所以,当年断肉傀儡案的太医…十有八·九说谎了。
悦尚韩也透露过,辅国公府案发后不久,他父亲赴京去过西元胡同,带回了一些东西。
封卓瑧都不用费心去猜,便晓人家带回的是什么?巫族擅养药蛊,深谙药医,也最懂血气。
“血气一样?”沐晨焕心紧。
这正是沐宁侯所在意的:“不是一娘生的,那定是来自一个地儿。”自大雍建成,除了帝王,王公大臣都不得屯养私兵。律例更是严定,私兵十千,谋逆矣。
封卓瑧认同:“巫族长老追到东夷境边就不再追了,回了南塑。悦离得知她们杀了十五人,那十五人还是一被拿住就自绝,便有了猜测。
今年二月巫族过完邀水节后,她带着追踪蛊,拜访了匪鹊岭。匪鹊岭驻军没问题。之后悦尚韩就离了南塑,往边陲丰度。一路上靠着追踪蛊,零零散散杀了四十一个。丰度附近占大半,三十三。”
丰度是有名的罪臣流放地,那里多些脏东西也合理。
难道这就是拍花子大胆的缘由?沐晨焕看向他爹:“暗卫、死士那样的强兵,百里挑一,很难养出。崇青怀疑津州府瀚书县白山村,让我们试探一番。”
“要上告父皇吗?”封卓瑧有心。
沐宁侯权衡,书房里一时静寂。
虽有心,但封卓瑧也存犹豫,他与悦尚韩私自往来…沉凝片刻,粲然笑之。终是殊途同归,都为了大雍江山和黎民百姓。日后父皇那若有必要,他亦或外祖定不会置身事外。
“里面牵扯颇多,且我们目前尚不能确定那方势力来自哪,还是暂不上告为好,免得皇上忧心。”为人臣子,不就是为君分忧吗?沐晨焕神色凝重道:“皇上国事繁重,现又盯着孟元山,怕也是不得分神。”
不等沐宁侯开口,封卓瑧便附和:“小舅说的是。”
三人商量好怎么试探,日头就已偏西。沐晨焕亲送外甥到宫门口才回,进了家门,直奔书房。这会他二哥也从北角山大营回来了。
“爹,咱们是不是该给崇青回封信?”
“信已经送出去了。”沐宁侯总觉南塑的事哪里不对:“自辅国公府降住南塑,南塑归顺朝廷后自治,都大几十年了,我还是头次听说谁去犯那块。”
“是啊,”沐晨彬两手叉腰:“寻常听说巫族,恨不能绕道走。南塑南向那片黑水林,草木一年一年往外延,都没人敢动丁点。”
沐晨焕也想不通:“辅国公府的肉傀儡是巫人炼制的,这个朝野皆知。当初先帝下罪辅国公府,这一点也成为了证据。因为南塑…是辅国公府平的。”
“呵…”沐晨彬冷嗤:“是先帝有心,这才成了证据。”照此,哪天悠然山若有变,那他们沐宁侯府还得跟着遭殃呢?
一样实实在在的证据都没,拿着韩氏一族的命,逼着辅国公父子六人自绝。大雍建国时,为护太·祖性命,韩家恰好也死了六个嫡脉。也不知先帝拿什么脸面去见太·祖?还给皇帝留下个这么大的烂摊子。
“别说气话。”沐晨焕想不通的是:“冠南侯府怎么敢去犯南塑的?他们应知道炼制肉傀儡的乌家被处决了。”
沐宁侯拳抵在书案上:“应该是悦离这个巫族族长,冠家不甚欢喜。”
悦离在争得族长之位后,定下新族规,十分缜密,几乎是绝了巫族与朝廷沾染。这一点上,皇上极满意,故当年在悦离上奏后,就痛快允了,还赐银二十万,千年人参三支,以及少见的一些药材无数。
这些年,巫族没声没息。大概冠家以为肉傀儡的事过去了,不想南境那突传来乌家被处决了。他们能不心虚吗?
这也正说明了,辅国公案背后那只手,就是冠家。
沐晨彬不屑:“巫族的族长,还能由个外人来定?简直痴心妄想。”现在挺好,既招惹上了,那就好好承受后果吧。巫族人记仇得很。
宋时,南疆一支苗人看上了南塑那块风水地,竟不问一声,就妄自放上百毒蛇入黑水林。不过三日,黑水林里生灵惨绝。当时的巫族还没现在强势,不惜以己身血肉侍毒蛊,与那支苗人大斗。
这一斗,就至凌末时。至今巫人还记着仇,每一位都能靠察颜观行止分辨出苗人。一碰上,必是你死我活。
“确实是痴心妄想。”沐宁侯以为:“妄想着掌控巫族。”但他还是隐隐觉,自己忽略了什么。这也是之前,瑧哥儿一走,他就写信予崇青的原因。
自打接触了小儿的这位小舅老爷,一些个观念、插·入视角,总是能让人耳目一新,或恍然大悟。他甚喜之。
那头已经离京大几十里的云崇青,也是没想到侯府回信竟如此快。子夜时分,他夫妻的客房在二楼,鸟叫贴着窗户,一声接着一声。
趴在夫君怀里的温愈舒,闭着眼睛在笑,翻了个身,屁股一撅:“去看看。”
云崇青手揉着脸,嘴角的笑多少透着点苦。拗坐起,掀被下床,拿了件长袍穿上。灯也不点,直接走向后窗。屈指在窗棂上轻轻敲了敲,提醒窗外人小心。
窗棂将将推开条缝,一封信就从缝隙投了进来。合上窗,捡起飘落在地的信回去里屋。里屋,温愈舒已经在点灯。
压了压灯芯,只放了豆粒大点的灯火。云崇青站在灯边,细细翻检信封,确定没被拆开过,才撕开条口,取出里面的信。
熟睡中被吵醒,温愈舒这会也没睡意了,凑头过去一道看。阅完,亦只觉冠家胆子是真不小。
云崇青看完,又重头再读一遍。提炼了要点,有人欲乱南塑,悦离囚禁族妹悦合衣,巫族长老携追踪蛊追击乱族贼子,贼子死十五,十五人气血相近,疑似死士,南境军没被渗入,悦尚韩去丰度杀贼四十一。
见夫君沉思,温愈舒没打搅,脚步轻轻地走至桌边,伸手去摸茶壶。茶壶早凉了,不过五月里喝两口凉的也没事。才要倒水,就闻问话,“你对南塑什么感想?”
“蛊。”
这个他清楚。云崇青放下书信,转首看向媳妇:“还有呢?”他知道巫族族长悦离,为翻辅国公案,耗费心血历尽千辛养成了一种新蛊虫,可辨血气。可没想到,那新蛊竟这般厉害。
温愈舒浓密的眼睫垂落:“危险非常,远远离之。”
对了,就是这个。云崇青将信团进掌里,运力揉捏:“现在他们更危险了。”
倒茶的手一顿,温愈舒不明:“我怎么听着…话里有话?”
云崇青端着灯到桌边,将团了一小团的信点着,丢进一只空瓷杯里,伸手拿走媳妇提着的茶壶:“字面的意思,就是危险了。”
危险了?温愈舒眉头凝起,细细揣摩。
云崇青由着她,倒了水自饮,眼看着一旁在杯中燃烧的纸团。
当纸团烧尽时,温愈舒脑中渐渐明晰了,喃喃道:“若是有一个生死仇家,无论我在哪…他都能找到我。我一定想尽法子,将他除去。”结论一出,不禁倒吸,“可是…可是那并非一个人,是整个南塑。”南塑怎么了,冠家还想复国呢?
云崇青将手中杯送到她嘴边:“天生万物,相生相克。不是每一个巫族人,都似悦尚韩那般内外兼修。没了蛊,她们难敌悍匪。”还有南境,“悦尚韩在去丰度的路上,都遇着两个。我不信巫族没排查过南境。信里没提,那就是除了那波人,没有其他了。”
咕咚咕咚两口凉水下肚,叫温愈舒更是神醒:“你是说南境不止那波人,只是在那波人出事后,被撤离了。”很可能,匪鹊岭有十五万驻军。冠家难不动心思。
悦离新养出的追踪蛊,可谓之催命符。云崇青放下茶杯,去拿书箱。不过两刻,屋里灯灭了。一人黑衣没走官道,崎岖小路上快跑。
次日天才见亮,云崇青一行已吃用好,准备上路。一夜过去,小喜峰精气神恢复不少,跟两个姐姐拼饭,吃了个肚圆,就是不敢再一人乱走,到哪都要拉着他爹。
套马时,记恩杵到老弟身边,眼神瞄了左右,小声道:“昨晚伙计送热水上楼时,我借王大兴失踪的事儿,打听了一下。伙计说他们村里最近没丢男娃,但上月有人牙子来买走了三个女娃。”
云崇青眨了下眼:“认识的人牙子?”一般进村买人的,都是熟脸。
“关键就在这,生脸,但给的银子要高些,还跟人娘老子赌咒发誓,不送进脏地方。”记恩嗤笑:“店伙计骂得一点没错,国泰民安时卖娃,都是黑了心肝的,就别揪着什么脏地方装相了。”
生人吗?云崇青想这生人八成也不简单:“我们路上注意着些。”
“可别叫咱遇上了哈哈…”记恩仅是随口一句玩笑,是万想不到一语成谶。一切齐整后,他们乘着晨晖西行。
这时京里已收到云崇青的信。沐宁侯看了,心豁然开朗,但面色却是沉重。沐侯夫人杵在一边,也刮了几眼,瞧了大概,两手一交叉,嘴里嘀咕:“都是些个什么事儿。”
等着的沐晨焕,见父亲不再盯着信,伸手轻轻抽走,一目十行快阅。可看完,心神却差一步。什么叫南塑危矣?赶紧重头细读。南塑什么地儿?凶地也,那里随处都藏着蛊虫。药蛊、毒蛊、寄生蛊…新养出的追踪蛊更是厉…
催命符!
他恍悟,还真是:“爹,崇青说罗东闻可以联系上悦尚韩。”
沐宁侯点首:“炼制肉傀儡的乌家,鼎盛时,不差悦氏多少。冠南侯府知道巫族厉害,能勾上一个,绝不对不只是练了肉傀儡。”
“旁人有不及自己有。”沐侯夫人冷哼一声:“全都是好日子过够,活腻了。”
“把崇青的信重新封,让罗东闻转交悦尚韩。”心里没有那股朦朦胧胧,沐宁侯安宁了,转身面向老妻:“鱼婆那有合适的人吗?”
沐侯夫人就等着说这事:“有,鱼婆孙媳妇的三哥大舅老爷的亲家,就在津州瀚书跃滩村。跃滩村南去过条大沟,便是白山村。正好鱼婆那亲戚,是个走村的货郎。”
“有合适的人就好。”沐宁侯也望着能救回条小命,还王铁山一家圆满。
两三天,货郎在京里挑了新鲜货,赶驴车回津州了。下官道,路过城外食铺时,恰巧见一皮子黝黑胡子拉碴的汉子拉着个乡绅打扮的男子在问,有冤真的能告到武源门吗?
乡绅一脸不耐:“我刚只是跟朋友胡嘞的。为了那点银子,去告御状,我不想活了?蹚火海滚刀山,有命去没命回,知不知道?赶紧放开。”
“是啊,你这人怎么回事儿?日头多高的,马尿就灌多了?”几个与乡绅一般打扮的男子,在边上帮腔。
汉子还不松手,神不在焉,久久一咬牙似赴死一般问:“武源门咋走?”
“进京自个问去。”乡绅大力一扯,扯回了自个的袖子,忙呼朋赶紧离开。食客掌柜一直留意着这方,一见汉子挪脚往京城那方向,忙跑出柜台,将人拦住:“你想做什么?”
“柳叔,您让开。俺四十了,就大兴一根独苗。没他,俺们两口子没盼头啊…”六尺高的大汉泪眼巴巴,望四方,没有他要找的那张小脸,痛不欲生。
“你没听说吗?有去无回。”掌柜的拉他往食铺:“万一你有个啥,孩子哪天再摸回来,可咋办?全指望你媳妇一个妇人领?”
货郎瞧汉子那样儿,心里也难受得紧:“大哥,您先别急着去武源门,那是最后一条道。兄弟是个走街串巷的货郎,这片最熟,跑得也远。你跟我说说你家娃子长啥样,我给你带点眼。”
掌柜听闻,忙丢开手,上去招呼:“那就谢谢老弟了。铁山家娃儿叫王大兴,不满五岁,长得敦敦实实,皮子随他爹,有点暗…”
这天从京城回来,货郎有些疲累,天色也晚了,便收拾收拾早点歇息了。翌日天还黑麻麻,他就起来喂驴,捯饬货篓子。东边见白时,赶驴车挨个村子跑。
跑村卖货,不能抄近路,都是绕着弯。他应了人的事,也很尽责,到哪见着小儿都要好好瞧上两眼。一回两回的,就有老婆子看出不对了。但要说在他们这跑了一辈子的货郎有啥坏心,她也是不信。
“俺说,大罗秤啊,你这趟来,两眼咋跟贼似的,还专留意皮小子?”
“叫您逮着了。”货郎叹气:“我昨个在京里寻了好货回来,下官道时,碰着件惨事。人丢了娃子,四十岁了,膝下只一根独苗。”
“呦,是不是那个王铁山家的,还没找着呢?”又有一个婆娘凑过来了。
货郎摇首:“没呢。昨天几个老爷在他家前头那食铺里歇脚,聊了几句,提到武源门。被铁山兄弟给听到了,硬抓着人家,问武源门。人都说,咱们平头百姓去告御状,是九死一生。他…他不怕,豁出命要去。不是食铺掌柜拉住,没准现在人已经在武源门外跪着了。”
“也可怜,听说他媳妇上头四个都没保住。两口子本本实实,就活那么个命根子。”
“可不是吗?现在命根头没了,摆俺身上,俺也要去武源门外告御状。咱这片什么地儿?顶着天子脚尖。什么拍花子,眼瞎了都不带往俺们这跑的。”
“对啊,之前兰家坳那不是还抓了一个?俺跟你们说,邪风都吹到京城城门口了,就该让皇帝老爷来治。”
“可那滚刀山蹚火海的罪,也真不是人受得的。”
货郎连点首:“是啊。所以我说他们错过一大好机会。这不三四日前,王铁山去衙门求讯了。他婆娘一人在家,差点抢了云修撰五岁的侄子…”
“云修撰,是那个三元及第吗?”
“是,现在已经不是云修撰了,皇上让他外放。”货郎一脸可惜:“听掌柜的说云大人很可亲,不似一般官员。铁山兄弟都恨死了,那天他要在家,肯定求一求云大人。”
“多好的机会,那云修撰还是沐宁侯府的舅老爷。求了他,将咱们这的糟事上告给皇帝老爷,只一封信的事。”
“确实是这样,可错过了就是错过了。”货郎又一喜:“但我不是从京里才回来吗?给他们带来一好信,云修撰有两好友,也要外放了。其中一个就是去年的榜眼老爷,那老爷的嫡亲大伯是督察院的大官。铁山兄弟一听,就说要去拦那驾。”
听着的老婆子也跟着欢喜:“一个人去不行,得吆喝一群人去。”
“对,人多势众。”货郎上头了:“这不比去滚那刀山火海妥帖吗?督察院体察民情、民风,拍花子的事就得他们来管。”
“但人还是要找,万一撞着了呢?你跑的地儿多又远,帮着带点眼。王铁山他娘,跟俺还是一个村的。”
“是是。”
“给俺称斤糖块。”
“成嘞。”
民间最不缺的便是嘴,货郎一天赶着驴车跑了近十个村。只要有人问,就站下说一会儿。当晚这风就吹进了京中冠南侯府。隽鹰堂里,冠文毅被气得眉都倒吊了:“老夫不是说了,不许在京城附近行事吗?他们还盯上根独苗。”
“侯爷,此事不能怪白老。实是白装年头回出村,又恰巧见个小儿落单,他才…”
“还狡辩什么?”南塑那群娘们靠着追踪蛊,在外猎杀他重金浇灌出的死士。这头白山村又出差错,冠文毅只觉近日是事事不顺。
“属下这就去了结了王铁山夫…”
“闭嘴。”冠文毅心中大骂愚蠢,咬牙沉住气:“货郎说得还不够清楚吗?王铁山要纠集一众人去拦苗晖。皇帝正没门犁脚下这片地。
不足五岁的男童被拐,可联想的事何其多?冠南侯府还有欲行谋逆的名头没摘去。你此时杀王铁山夫妇,就是在将冠家往皇帝铡刀下推。”
“那…”
“给那孩子喂一碗忘忧水,想法子送回。”
“王大兴的根骨极…”
冠文毅抬手打住,他不想再听:“干久了,你们不会真把自己当拍花子了吧?”
单膝跪在地的男子,明显一愣。当然不会,白家村可非兰家坳被抓的那类虫蝇。他们是完颜氏门下,第一勇士白家齐的后人。
“尽快把孩子送回,老夫暂时不想再与督察院对上。”冠文毅平复着激荡的心绪。
杀王铁山夫妇,亏他想得出来。王铁山夫妇有个长短,他们素日往来友好的亲朋,万一生了逆反,更是要将王大兴寻回。他还能将那些人全杀了?
云崇青不知京中事,但在等着回音。到南川七百余里路,中间逢三日雨水,抵达响州府已是五月十五。同知谭毅、通判蒋方和早候在城门外迎接。
“大人一路奔波,辛苦了。”
“二位大人也实是客气。”云崇青来之前就了解了一番响州府,知府李文满在任四年余了,吏部考绩不错,这任满,应会往上再升一升。
同知谭毅,掌着响州府的账。也是巧了,其也是来自山北省,不过不是邵关府,他家在北轲。通判蒋方和,是北边景安府人士。
“云大人舟车劳顿,我们先领您一行去知州府邸歇息。知府大人明天在城东岳吉楼宴请您和夫人。”通判蒋方和拿着刑,行止却和气。
“那就有劳二位了。”云崇青拱礼,没错过谭毅眼里的那点不服。
谭毅确实气不过,知州调离,原知府大人都说了,会向吏部推举他,不想京里竟派下这位。到底是有权势在后,三元及第还不够,在翰林院闲了一年,靠着东阁大学士沾点功劳,就升五品知州了,真是叫他羡慕不已。
沐宁侯府…厉害!
辅国公府的门楼已经塌了。他倒要看看沐宁侯府的敕造何时被夺?
云崇青不知谭毅心理,却清楚其不甚欢喜沐宁侯府功高。记得八岁那年,爹带他们一家出门游完,途经士子山时还留宿了一夜。在士子山上,他听得士子论悠然山兵权,谭毅就在其中。
还有一位陆离,此二人针锋相对,各占一方亦各执己见。那是他第一次听人高谈沐宁侯府,很难忘。
作者有话说:
吃瓜吃得有点醉心……
? 第 82 章
蒋方和不管谭毅是何心情, 反正自吏部派任下发,他就一直在期待这一天。知府李文满跟谭毅父亲有点故旧。谭毅被放到响州府可不是什么看中这方风土来历练的,人家早就盘算出条康庄大道了。
谭毅, 建和十五年的进士, 庶吉士选馆,入了翰林院。建和十八年留馆, 得了名,急匆匆的十九年就下放响州府辖下吹郧县。这才三年余, 六品同知还委屈。若非此次吏部另有派遣, 响州府知州的位, 非他莫属。
蒋方和早不满了, 看到吏部下发的文书, 都笑痴了。李文满不会真以为自己是响州府的天吧?这回来了个大才,三元及第,背靠京中超品侯爵。他倒要看看这响州府的天会变成啥样儿?
反正自个是已经打定主意了,只要这位不是个刁钻的主儿, 他一定鞍前马后。没法子呀,谁让他蒋方和咽不下知府大人赏的那口馊饭?
云崇悌笑嘻嘻地跟谭毅、蒋方和拱了拱礼,转过脸悄摸长舒一口气,快步跟上十二弟和记恩,回去马车。
车里,李娟正抱着打瞌睡的儿子,见着人, 不等车厢门关上就小声急问:“怎么样?”
“嘘, ”云崇悌眼瞥向晃动的窗帘子, 意味分明。李娟了然, 伸手一把将他拉坐到身旁, 声音压得更轻:“见着人了?”
“同知、通判都见着了,那两一看就不对头,对十二弟一个清高一个热络。单这表露,以后咱们冷清不了。辖下十七个县的县官没来。”没来好,来了得乌泱泱一大片。云崇悌抬手抹了把没什么汗的额,脑中在回味之前所见。
跟她想的差不多。李娟扁着嘴,轻拍儿子的背。小喜峰两眼已经眯达起来了。
“这人啊…多少都有点毛病在身。一座府城,为啥除了主官知府,还设个知州?一个从四品,一个五品,管的差不离。不就是为了牵制吗?我不知道调离的前任知州大人如何,但非常清楚咱十二弟不是来这清闲的。”
还说得头头是道,云崇悌都乐:“近几年,你书没少读。”前任知州如何,考绩上是优。至于真实情况,还要待明日见了知府后才能窥得一二。
“那是。”李娟露了点嘚瑟:“我娘就常跟我叨叨,说四婶之所以能得十二弟那般能的儿子,不是十二弟天生就能,是四婶肚里有墨教得好。让我没事别闲着,多习几个字多读两本书。”
云崇悌大腿一拍:“说得好。咱们今年也回不去邵关府了,给他们的节礼都添上两成。”
“不用。”李娟可不是那种扒拉婆家肥养娘家的主儿,她把一家子从邵家庄子上□□已可谓尽足孝了。
“咱现在跟着十二弟,你不出去跑商了,每年要少赚两千两银。两闺女大了,都不跟你坐一马车了,你心里没点子数。我娘家靠咱贴补的那小庄子,去年还置了十五亩良田,他们过得不差。”
“一年没了两千两…”
“住嘴。”李娟可不爱听这个:“跑商能比跟着十二弟强?”甩汉子个大白眼,“我还指望着十二弟妹给我两丫头找上好归宿。再说…你在外跑了多少年了,还能跑几年?敢情我跟你一辈子,就活该过大节时落着个影儿是吗?”
云崇悌赔不是:“我怕你失落。”
“在你心里,我眼皮子就这么浅?”李娟撇过脸,面上有气,但心里是一点不气。现在日子是真好,一家子朝夕相对,她再没有半夜惊醒过。
“哪能呢?我要是没你,能有今天的出息?”云崇悌拧了下儿子的小脸,见小家伙眼睫颤动,忙收回手,哈哈笑。
前面马车里,云崇青再翻知府李文满的履历册子。
“怎么了?”那册子他只在京里翻过,这才见了同知和通判,就又翻出来看。温愈舒不以为是平白无故。
其实也没什么可看的,李文满的履历很干净。云崇青合上册子:“同知谭毅对我好似不服。相较之,在响州府通判一位上已经坐了五年的蒋方和,要客气多了。”
温愈舒明白意思了:“那个谭大人也是有趣儿,他知你几分?不会也随了一些个狭隘的东西,只惦着咱们与沐宁侯府的亲厚吧?若是如此浅薄,那你还真不必多费心思在他身上。”
“他对我不服,应该不止在沐宁侯府。”云崇青丢开手里的册子。
温愈舒莞尔:“可笑得很。对你不服,可他下放到今儿,也才过三年。从七品县官,升至六品同知,将将多久,就想上知州?怎么…响州府是他亲爹的囊中物吗?一没建功,二没资历,他哪来这么高的气性?”
说到点上了。云崇青以为,就算他不来响州府,这响州府的知州位也该是蒋方和坐更名正言顺。谭毅便是有心,但论资排辈,轮不到他。
谁给了他气性?家世上,其父虽是个读书人,但止步乡试。书画上,是有点造诣,可名气也只在北轲。岳家强势些,不过远在汇安积壹府,鞭长莫及。
其实也无需再多猜,于这响州府,除了主官李文满,能推举谭毅的,无。对此,云崇青没生毫末意外,本来他外放响州府,就是为查南川。若这里一切都太太·平平,那他还查什么?
“忒有意思了。”
温愈舒瞧他样儿,怎看着像是在高兴:“他们在响州府已深耕数年,此方脉系早被捋顺了。你就不怕有人暗里使坏,让你千里迢迢来,一事无成回?”
“那是人家的本事。”云崇青抓过媳妇的手,眼睫下落,指腹磨着她圆润的指甲:“我现在想李文满…背后又站着谁?提拔谭毅,算不算是择中他接自己的位,继续守响州府?”
“站着谁,你心里不是清楚吗?”温愈舒都已经看出响州府水浊了:“朝廷遣你来此,打乱了一些人的盘算。你且瞧着吧,如果那蒋方和对你是真热络,那离任的前知州定是个吃不开的主儿。”
这就意味着响州府尽数掌在李文满掌中。云崇青弯唇:“挺好。”
“也奸诈。看透了谭毅的心高气傲,从中作梗,引你二人相斗。他旁观,然后拿着上峰的派头,加以裁定。”温愈舒轻蔑笑之。做人,就不能太自以为是。川宁薛家案都被再提了,冠文毅北角山已去不得。李文满以为皇上会轻放过南川?
天真!
事关大雍万里江山,南川一定会被翻查得明明白白。他们一无所获,还会有别的谁。朝里多的是能臣,所以负隅顽抗,唯死路一条。
听到嘈杂,云崇青知他们已入城,挨靠到窗边:“他想我斗,也要我斗才行。”稍稍撩起窗帘,看向外。
他们走的是西城门,街道还算干净,两边店铺几乎没有挑高的。路上行客,难见丰腴,仅一二穿着鲜亮,其他皆灰布麻衣。一张张面容,晦暗麻木,没什么精气神,有几个单薄的走路都飘浮。
别说津州、通州、邵关府了,这里都比不得三泉县。但…他一行十六辆马车,拉车的马儿油光水亮,竟没引得多少路人注目?
云崇青嘴角微微一勾,这的百姓是见惯了吗?
走东西主街,一个时辰后,跨过三丈斜土路,他们便入了城东。城东居贵,也确实贵气凌人。平整的石板路,让颠簸了一路的温愈舒有些不适应,再品夫君神情,不禁好奇,挪臀凑过去,攀上他的背,透过缝往外看。
街宽丈余,两边店铺多是小楼,两层居多,三层也不少,其中还掺插一二装点很是富丽的四层楼宇。路上少行人,但停在铺前的小轿不少。
“这里是响州府?”
云崇青难得外露讥讽:“确实。我都快糊涂了,不知城西与城东天差地别的两幅面貌,哪一幅才是真实的响州府?”
温愈舒有点后悔刚没陪着夫君一道看看城西:“等安顿好了,你带我去城南、城北瞧瞧。”
“好。”云崇青看见岳吉楼了,那就是明日李文满要宴请他夫妻的地方。高四层,不见富丽,但瞧牌匾上的铁画银钩,便晓内里蕴含不浅。更绝的是,岳吉楼边上设了茶庄。三楼的窗大开,纱帘轻薄,隐约可见曼妙。
幽幽琴声来,温愈舒变了脸,阴阳怪气地说:“谁家这么会营生?”
“不知。”云崇青放下窗帘,见媳妇还赖着,不由发笑:“需要我发个誓吗?”
“不要。”温愈舒起身,挨着他坐下:“城西很破败吗?”
云崇青深吸一气长叹,重重点了点头:“我有点后悔听你的了。”
“什么?”没头没尾的,温愈舒不受这冤屈,质问:“你再说一遍,什么时候听我的了?明明多是我听你的。”
“请封妻子的事。”
才鼓起的腮帮子一下瘪了,温愈舒眨了眨眼睛,这还真是她拒绝的。
“一个名而已,我们又不缺朝廷给的那点俸。你才入翰林院一年,就从六品修撰,升至五品。虽说是外放,但到底太打眼了。再急着请封我,不是叫人闲话?我又不在乎脚尖前的那点。夫荣妻贵,你若无能,超品诰命也予不了我体面。反之,即便我终身不戴冠,谁又敢欺我?”
她要的始终是丈夫的心和尊重。
彼此尊重。
云崇青低头瞅他媳妇凶样:“入了东城,没走多远路,银楼四间,布庄六七家。我是怕你后宅往来中受委屈。”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奉陪。”温愈舒傲娇地瞟了一眼她夫君,微扬起下巴:“沐宁侯夫人可是我姨母。在这响州地界,谁受委屈还不一定呢。”有时,该仗势就得仗势。这世间,欺善怕恶的东西可不少。
作者有话说:
这瓜一茬一茬的,吃得我都落枕了。今天就更这么多,明天咱们再见。
? 第 83 章
马车到了悦水街, 拐道向北。按例,知府、知州是不坐一城的。只大雍地广,地貌复杂, 也有特殊。像响州府, 地幅不小,但山岭却占尽七分, 另择一地建知州府多艰难,便会直接将知州府设在府城, 与知府分居南北。
这于云崇青, 有利有弊。利在一府重要官员几乎都居响州城, 接触起来便宜。弊端就是行事上少些自在。北行三刻, 终于到地儿了。下了马车, 眼所及之地干干净净,像是才洗刷过。
烈日照耀,知州府牌匾鎏金刺目。门口的石狮子崭新,全无风霜痕迹, 威武是威武,但却少了沉淀。两个带刀的侍卫头领不错,精精神神。
“严斌、卢宁恭迎云大人。”
云崇青颔首:“二位辛苦。”跟在后的记恩、云崇悌回了一礼,无意外,日后跟这两会常打交道。
“能为朝廷效力,也是我等福分。”
自云崇青下车,蒋方和就一直留意着, 心中快慰。人长得隽秀, 但喜怒不显于色, 绝非无能之辈。
“上月初徐大人一家搬离后, 知府大人特地命人修缮了一番, 就怕您和夫人住不习惯。”
这是在告诉他,现在的知州府并非昔日模样。云崇青面上依旧:“多谢知府大人费心了。云某不是什么矜贵人,自幼懂随遇而安。知府大人实不必为了一时适意…”眯目仰望那方牌匾,“劳民伤财。”
谭毅冷嗤,李大人大肆修缮知州府,确实是为了一时适意。响州府庙小,来了这么座大神,可不得倾尽所有?不然万一要有个什么不到位,开罪了沐宁侯府,卑微如他们,谁又能顶得住压迫?
“之前在西城门外,我就觉察到谭大人似忿忿不平。这是为何?”冷嗤都喷到脸上了,云崇青也想知道他不服在哪?
被这般质问,谭毅诧异,一时哑口。
一旁的蒋方和心中大快,谭毅最多也就是李文满手里的一颗棋子,还真当自个是哪台面上的人物了?云崇青年纪是轻,但人家正经的皇上钦点的状元,是吏部派任到此,是他们上峰。冷脸摆给谁看?
云崇青望着显露稍许慌张的谭毅,没有要就此放过的意思:“你是对我有看法,还是以为吏部派任不当?”
定了定心神,谭毅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颔首拱礼:“谭某不敢。”
“不敢?”云崇青体味二字:“如此说来,你的不服是真冲我来的。”
谭毅两眼低垂着,不语。周遭一片死寂。两个侍卫也紧了心,在响州府谁不知同知谭毅很得知府大人的眼,不然也不会升得那么快。
云崇悌是头一回见十二弟这般,心里怦怦快跳,自然将腰背挺得直板,生怕给十二弟丢人。
“待本官安顿下来,一定会去吹郧县好好走访一番。”云崇青收敛了面上的笑意:“也见识见识谭大人在吹郧县任县官期间,所建功绩。”
还真是不依不饶。谭毅慢慢抬眼,目光撞上云崇青,不回避。
云崇青冷眼:“能让谭大人县官两年就升,升了一年余又十分不服我这个吏部派任的知州,想必谭大人在吹郧县定是建功至伟。”
“我剿了一窝山匪。”谭毅铿锵:“让吹郧县的百姓夜不闭户安居乐业。”
“百姓安居乐业…”云崇青神色郑重:“正是本官来时所望。”不再理会谭毅,转身走向马车,“今日多谢蒋大人、谭大人迎接,你二人可以回去当值了。本官这拾掇拾掇,明日上午去拜见知府大人。”
蒋方和没拖沓,拱礼道:“那某就不打搅云大人了。”
“告辞。”谭毅快蒋方和一步,这里他一瞬也不想留。
云崇青扶妻子下马车。刚在车里,温愈舒已透过窗悄悄看过四周。树木高耸,但叶却蔫吧,应是才移植不久。墙下有花草,不过她觉府衙乃威重地,不见鲜亮更佳。
常汐指挥着上来帮忙的侍卫,将姑娘和姑爷的行李先卸下。常河、飞羽搭伴绕着府衙走一圈,查看地况。卸车的声响大,吵醒了睡觉的小圆包,哭闹两声洗过眼,便左看右望。
因着之前事,来来回回的侍卫都绷着皮,眼神不敢乱瞟。睡了一觉醒的小喜峰被他娘牵着,显得有些拘谨,打哈切的嘴都比寻常少张一半。
看够了牌匾,云崇青牵着媳妇领着一行人进府。如一般府衙,公堂森然,摆设庄严,有侍卫守。
可院里按着五行八卦,摆着的那一瓮瓮水竹是怎么回事?走近细看,水里还养了鱼。李文满这心思当真是奇巧,就是用错地方了。
鼻间萦绕着桐油漆的味道,温愈舒不甚喜:“最近将院子多洗刷几遍。”
“味道确实冲。”常汐眉头蹙着,也不知那知府有意还是无意?明明清楚这很快就要住人,还新刷桐油。桐油味人闻多了可不好,会引起诸多不适。
不在衙门多留,穿过一扇铁门,进入前院。相比之前,这里要窄许多,除了一间会客堂,还有一排客房。院当中圈了一株桂树。看叶子,这株长势不错的桂树,不是最近从哪移来的。
走过垂花门,就是内院了。内院也不大,一眼看尽。此方不像京都,分东西厢房,它这是把一个院子砌墙劈成三。当中是正院,即主官居所。东西偏院,副手分住。
正好,他们不用纠结。东偏院,记恩一家。西偏院,云崇悌那房。常河、飞羽住前院。
收拾后院,温愈舒用不着夫君,里外里看过一遍,便吩咐常河叔:“我瞧后头暖房里有不少空置的盆盆罐罐。您领几个家丁,去把府外那些花草挖了,种进盆罐里,放到暖房。”
“我刚瞧着也觉忒突兀。衙门外种芍药和紫薇…”常河都嫌弃:“还是头回见。”招两个婆子来,让她们先把暖房里的盆罐整理一下,清洗干净。
可不能嫌弃,人家是花了心思的。温愈舒轻轻扇动了下眼睫。她夫君长得俊,一身的清雅,配上府衙外的姹紫嫣红,只会让外头觉这就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骄子。
侍卫们一箱箱行李往内院搬。常汐安排婆子抬进屋里,开箱布置。
温愈舒笑着推送两位嫂子:“你们也不用顾着我了,赶紧回去收拾。缺什么列个单子出来,一会让姑姑去张罗。”
“行,那你忙,有事着人叫一声。就隔着道墙,都能听见。”到地安置了,嫦丫也舒了口气。只是这响州府…水太深,不过她跟相公一样,都相信姑爷。在心里默默祷告菩萨,希望相公能找着家翁,了却遗憾。
李娟挽着嫦丫往外:“小圆包就交给我家那三个带着玩吧,你也歇歇手。”
“成,他现在也不好跟我在屋里待了。”
“都一样,哪个皮孩子乐意被拘在屋里。”
正院耳房里,云崇青三人站一块低语。
“侍卫咱们暂时只能先盯着点。”记恩不信里头没鬼:“等过阵子,再想法子插人。”以前爹在云家铺子经营时,就是按了一人在明面。他觉这招挺好,效果立竿见影,就是合适的人不太好找。
云崇青点首:“当前我们人生地不熟的,不多妄动。”
“十二弟,你今天硬对谭毅那出使得妙。”云崇悌竖起大拇哥:“有了这,咱们修整几日,便可顺理成章地去吹郧县。”去完吹郧县,再去旁的地界走走,谁还能说出个啥?
“六哥,长进不小啊!”记恩揽住兄弟:“今日看那谭毅的行径,我也挺想知道知道吹郧县老百姓是怎么个安居乐业?”剿山匪…哪来的山匪?穷极生恶。这太·平年间,谁放着好日子不过,去干那杀人劫货的事?
荒唐事一件,身为吹郧县父母官竟看不见根本,还敢在大庭广众下说“安居乐业”,不是肤浅就是在装糊涂。
云崇青手搭上义兄的肩:“明日你二人陪我去见一见李文满。”
“行。”记恩还有件事要说:“我准备在西城挑块地,建客满楼。”
“不在城东?”云崇悌有点意外。
云崇青笑言:“城东不缺客满楼这点油水,放在城西挺好,能给不少人解决温饱。”
“就是这个理。”记恩拉近老弟:“刚那一路你看出什么了?”
看出什么?云崇青面上笑意更浓:“实不瞒你们,一开始见贫富两极,我心里闷堵。但沉静了这么一会,我又觉也不是坏事,至少哪天真修路了,困顿时,不会没处挖银子。”
咕咚一声,云崇悌吞咽,两眼瞪直了盯着他十二弟。商贾最怕的就是遇上十二弟这样的官,不能不给钱,给了还不算贿赂没处说理,最多也就是落块“积善之家”的牌匾,亦或在哪给竖个碑。
大可明抢,可官家非要寻个冠冕堂皇的名头,理直气壮地抢得更多,还要你感恩戴德。
幸亏啊幸亏他非“商”,是站在“官”这边。脑中浮现马车入城东所见的奢华,再想一些日子之后陪十二弟拿着钵挨家挨户拜访,心里莫名的舒爽。
记恩立马保证:“到时客满楼一定给你打个好版样。”
“到时就靠你起头了。”
人多手脚又利索,捯饬到傍晚也差不多了。温愈舒取了袋碎银予常汐:“咱们头天入住,算是给大家道个好,请他们以后办差都紧着点心。”
接了重实实的一袋银,常汐知道是给府衙侍卫的:“我这就让大哥去散。”
“嗯,”温愈舒目送姑姑穿过垂花门,转身面向堂屋。知州府的庭院比不得京里家中,但她也没打算花费银子另置宅子。住这好极,虽逼仄了些,可夫君就在府上当值,多美的事儿!
当晚都聚在主院用膳。七个月的小圆包终于得了小半碗没搁盐的鱼汤,那小肉嘴喝的巴啧巴啧的,眼也只盯着自个碗里了。
第二天一早,云崇青换上了蓝色白鹇纹官服,与记恩、六哥出了府衙,府衙外不见昨日的艳丽,眉眼不禁变得柔和。自上去马车,记恩二人骑马伴左右。侍卫在前开路,往知府府衙。
知府府衙,留着半寸髯须的李文满,正翻看今日辖下县递上的公文。昨日知州府外发生的事,他已听闻。谭毅回来没提,但却转达了云崇青今早要来拜会的事。
云崇青,大雍建国以来第二位三元及第,今年将将二十有一。行事上,单就其当众质问谭毅,便可见轻狂。也实属正常,少年得志,长姐又嫁进沐宁侯府。换了他,在这小小的响州府,还不横着走。
如此能耐,却放到穷乡僻壤?李文满合上文书,端了茶小抿一口,压一压心头的不宁。这到底是皇上的属意,还是沐宁侯府的安排?他思虑一月了,仍堪不透,但有一点却清楚,云崇青下放剑指川宁。
“大人,同知谭大人来了。”侍卫禀报。
李文满又喝了两口茶,才道:“让他进来。”
不一会,谭毅入内:“下官见过大人。”
“不必多礼。”李文满满目慈宁地看着后辈:“瞧你面色不佳,想来又是熬了整夜。公务重要,但你也要当心身子。”
谭毅确是一夜没能安眠,只并非为了公务,而是因云崇青。他自认上任以来,兢兢业业,从不谋私,一心为民想。可云崇青…却不屑于他。也是昨夜,他才蓦然发现自己好像变得急躁了。
知府大人只是那么一提,他却以为知州一职就该属于他的。这是何理?
“各县春种情况已呈上,下官都整理清晰,请您过目。”
“你办事,我放心。”李文满接过文书翻开,一目十行:“不错,春种有序,秋收硕果。百姓能饱腹,我等方算是不辱使命。”
谭毅才将“安居乐业”从心头压下,这又被触动窜至心尖:“大人所言极是,下官受教。”
“一会云大人到,你同我一块见见吧。”李文满想,他至多再留响州一年六个月。一年六个月,拖一拖云崇青就过去了。待他离开,响州府如何,就非他的罪过。
要说谭毅现下最不愿见谁,那定数云崇青。只知府大人都开口了,他也不好推拒。
“是。”
三刻后,侍卫报知州大人到。
李文满立时展颜,起身阔步相迎。云崇青领着记恩、云崇悌进入大堂,见云雁官服来,抬手行礼:“云崇青拜见知府大人。”
“哎呀…无需多礼,无需多礼,可算把你盼来了。”李文满亲扶云崇青,然后细观面色:“到底年轻,才一夜精气神就全回来了。原我还怕你疲累,想让你多歇息两日。现在不用了,可心安理得地将一些公务交予你处理。”
云崇青弯唇:“大人若是放心,下官当仁不让。”
“哈哈…”李文满高兴地拍了下云崇青臂膀:“我就喜欢你这样的。”转身回去高堂上。“别站着了,坐。”
“多谢大人。”云崇青抬手请谭毅也坐,自己去到堂左边。记恩、云崇悌随之,待谭毅落座后,他们也在云崇青的下手坐下。
“下官还要多谢大人帮着修缮了知州府。”
“没好心办了坏事吧?”李文满见云崇青摇首,道:“也是我知你甚少,不晓你喜恶。一早听侍卫说种在你府外的花被挖了,我这正惭愧。”
云崇青浅笑:“大人多虑了。下官并非不喜芍药与紫薇,只困于年岁轻,怕府外花里胡哨,会引百姓误解,以为我仅知风雅,不食烟火。如此一来,下官威信难立。不得威信,以后百姓遇事,岂敢来知州府寻下官做主?”
这个云崇青在挤兑谁呢?谭毅垂目,知府大人刚那番示好,全白瞎了。
“是我思虑不周。”李文满在响州府当家做主惯了,乍然来这出,面上有些挂不住:“还请云大人莫怪。”
云崇青笑笑,似全没当一回事儿:“不会。大人用心,下官感激。那些芍药皆是名种,内子极喜,已将它们移至暖房。紫薇也漂亮,亦被移种到内院小园里了。”
“那我就不致歉了哈哈…”
“大人说笑了,下官识好歹。”
作者有话说:
明天继续。
? 第 84 章
李文满又嘘寒问暖了几句, 便拿起案上的文书:“你也看看,这是谭毅刚递上的,里面记载了辖下十七县的春种行施。”
现在是五月中, 都入夏了, 这方竟还在说春种?云崇青起身上前接过文书,就站那翻开浏览。
“响州山多地少还贫瘠, 论起良田,也就州府近郊那几亩。”李文满话里多无奈:“年年鼓励垦荒, 可那山地垦出来, 又种不出什么好粮。饱鼓鼓种子下播, 扁瘪瘪地收回来。百姓日子难, 我这还催着他们种。今年又向朝廷赊了三千斗良种, 只望着能收回点嚼头,万别再闹出坐山围寨的事。”
这是在跟他哭穷?云崇青眼底幽然,既然百姓都如此穷苦了,那东城那些豪富是怎么堆积出来的?
文书没什么好看的, 都是一些体面话。里面渗了多少水分不清楚,但可以确定若都如实,百姓的日子不会差。合上,还予李文满。
“大人说的坐山围寨,是指吹郧县吗?”
李文满叹声,面上尽是苦:“幸在谭毅手段凌厉,及时拿了他们, 不然本官怕是要向皇上以死谢罪了。”
“治罪了没有?”云崇青明白李文满为何在这诉苦了, 八成是因他昨日放言要走访吹郧县。有些事是难以掩盖的, 譬如民穷。
“怎可能不治罪?”李文满忧伤, 再叹息:“但那些混账东西, 几乎都是家里的顶梁柱,我也不能真要了他们的命。小惩大诫一番,就把人放了。”
“单放了有何用?哪天活不下去了,还是会行凶恶。”云崇青转眼看向谭毅:“你作为吹郧县父母官,只剿匪,没想法子给百姓增营生吗?”
谭毅站起:“增营生说起来只三字,容易得很,却极难落到实处。云大人才来响州府,不知吹郧县地势。四面环山,一条官道还在山外。辖下村落,九成依山而建。村里的人,别说来州府,大半都没出过镇子。到过县里,已值得吹嘘。”
“极难落到实处就放弃了?”云崇青面目平和,吐句却清冷:“朝廷给了你俸禄,不是养你闲,而是想你尽所能造福一方。”
他想啊,做梦都想,可…可是精疲力尽后却又改变不了,他只想逃离。
“下官学浅,不及云大人高才。也是老天有眼,皇上这不就派了云大人来拯救咱们响州府贫苦百姓吗?下官私心里期望云大人能大展宏图,如此我等也可观摩习之,以致用。”
云崇青不含蓄:“那你就好好看着。”抬手拱礼向李文满,“知府大人,知州府还有事,下官就先告辞了。”
“好好,你才上任,事确实多。晚上咱们岳吉楼再见。”李文满起身去送。
到了门口,云崇青回身:“不必远送了,大人留步。”
“再会。”李文满示意侍卫送他们出去。待人走远,才转身望向已经黑脸的谭毅,这个云崇青确实张狂。
“你也看到了,本官亦得觍着脸好生捧着。”
“大人…”其实云崇青说的没错,只谭毅也不愿承认自己无能:“等云大人下访,下官想随他一道。”
李文满回到高堂:“你要想去就去吧。他若本事,你便多学着点。本官年岁摆在这了,前路已见尽头。你不一样,还年轻,以后路长着呢。”
“您方知天命,怎就说起丧气话了?”谭毅扯起唇角:“下官还想您步步高升,提携一二。”
“难了,不过还是借你吉言。”没见云崇青前,李文满心里不宁,见过之后,那感觉说不上来,十分模糊。既想放手让他去折腾,又怕真折腾出什么,而内里则偏向云崇青清高自傲,有才无能。
“晚上你叫上蒋方和,带着家眷,随本官一道宴请云大人夫妇。”
“让大人破费了。”
“本官也不求旁的,只求云大人不找我等麻烦。大家相安无事,一同为响州府谋福。”
“大人宽宏大量,下官敬佩。”
出了知府府衙,云崇青回头看了一眼,阔步上了马车。这个李文满是只披着羊皮的老狐狸,满口忧民,民生却苦。都说世无难事,只要有心。试问…他有心吗?
不急着回知州府,绕去城南、城北转一转。快到地方时,一股酸腐飘来。云崇青面不改色,因着官服,他也不宜下车。如昨日那般,轻挑窗帘,看向外。
城南街市上污水条条,虫蝇乱飞。人倒不少,但多面黄。就这样,路边还有不少乞讨。面摊老汉在给客人拣馒头时,不慎掉了一个,滚落地,一群人扑上去抢。其中小乞儿手快,逮到就塞向嘴,噎得两眼自翻白。
老汉送走客人,扭头冲小乞儿大骂,仍气不过顺手拿个根棍子,抡起就要打。小乞儿忙躲闪,跑远。
骑在马上的记恩,皱眉看着胡乱摆的小摊,他自幼喜洁,真见不得这些,恨不能现在就下马,亲自动手给他们摆齐整。
侍卫在前开道,没人敢乱来。有几个还以为是收摊费,点头哈腰送铜钱上去。在首的两侍卫,厉声斥道:“退后,知州大人在,不得喧哗。”
马车里,云崇青出言:“我等快行,不要扰民。”
“是,”侍卫不敢再大声了,只眼神依旧迫人。
看着那大马车渐渐远去,有摊主不解:“徐大人咋跑咱这贱地来了?”
“不是徐大人,是新来的知州大人。俺家隔壁屋张三红,前阵子去城东修知州府了。听说这位来头不小,状元爷,还是京里什么侯府的小舅爷。别讲咱响州府了,就是整个南川,也没谁敢开罪他。”
“那他怎来了咱们这?”卖咸菜的老婆子,拿着个破蒲扇扇着风。
“这俺就不知道了。谁晓得他们金贵人怎么想的?”
“不管怎么想,人都不会吃上亏。”
“倒也新鲜,城东不待,跑城南来了,也不怕被熏着。”
云崇青的马车离了城南,又往北去。以为城南已经够杂的了,不想城北还添混乱。挂红的小窑子到处都是,贩夫走卒皆带着刀。更有不怕死的,妄图冲撞马车。
侍卫拦下,全身包裹严实的女子竟妖妖娆娆笑起,嚷嚷着自个犯花柳。记恩看着被侍卫推攘在地的女子头巾掉落,露了长有脓疮的脸,徒然生了股无力。
响州府的情况,比他想的还要糟糕。
“回府吧。”云崇青看够了,心中涩浓。到了知州府,他也没回后院,就在前院换了身便服,拿了南川地舆图平铺于书案上。响州府北向是川宁,中间隔了片山林。西方是连绵百里的落华山脊,南边凤鹤岭崎岖,就只东边平整。
靠山吃山,照地图来看,响州府确盛产木材。可木材运不出来,老百姓不能直接扒木材上啃吧。
还有西边的落华山脊,那应不缺野物。外面的商贩进去难,里面的村落出来也难。
响州府不景气,不排除有大虫蛀蚀,但本质上还是在于民穷。民穷,所以什么都运转不畅。这跟现世经济体一个说法,老百姓手里没钱,再怎么促消费都是徒劳。
想要百姓花钱,就必须得让他们兜里先有钱。
云崇青研墨,他欲写份抽象的规划。等深刻了解了这方风土,再详细计划。墨才研磨好,记恩拎着午膳来了:“先别忙活,都快过午了,你不觉饿?”
转头看了眼置于书架上的沙漏,云崇青露笑:“忘了时候了。”
这时云崇悌也回来了,手里还拿着支烟杆儿。记恩好奇,菜也不布了,抽过细看:“六哥也好这口?”他以为都是上了岁数的老汉才喜欢巴啧几嘴。
“我不好,但在外行走,若恰巧碰上好这口的,陪着吧唧几口,亲兄弟样的。”云崇悌去洗了手抹了把脸,接着说:“昨儿我经过西角门那,见老槐一笑露出的牙,就知是个老烟儿。今个就带着烟丝去找他了,我可打听出不少事儿。”
“边吃边说。”云崇青把菜全部端出膳盒,摆上碗筷。记恩也研究完了:“改天我去寻摸一杆。”
云崇悌递了快湿巾子给十二弟,提醒记恩:“你可别在屋里吧唧,呛得很。而且吧唧多了,痰还多。”
“我买了来,是想学你这套。”记恩揭了汤盅的盖子,闻着味儿就知是他媳妇的手艺:“快说,你都打听到啥了?”
连喝了两口汤,云崇悌嘴里没那烟熏苦了,才小声道:“你们晓得岳吉楼是谁的产业吗?”
“谁的?”云崇悌其实心里有底。
“说是知府大人岳家的产业,实则就是知府夫人的。”云崇悌倾身向前,声压得更小:“老槐透露东郊还有个牧姌居,上百亩的良田,里面养了许多美眷。”
什么意思?记恩有点听不懂:“谁的美眷?”
云崇悌看他那样是真懵,直白地哼出两字:“青楼。”
“也是他岳家的?”云崇青夹了只肉丸,咬了一口。
云崇悌摇头:“牧姌居不是挂他岳家名下,但没知府看顾,肯定建不起来。听老槐话里的音儿,牧姌居招待的不止响州城里的大户,还有抚州、川宁、阳西…”
“他知道得挺清楚啊?”记恩又看了一眼边上的烟杆。
“老槐今年五十又一了,年轻时做了十三年府卫,一次抓捕命犯时伤了右手,才去看门的。”
云崇悌刚就有一疑:“十二弟,老槐讲那牧姌居建成一月便挂灯,城里花楼都吃惊极了,全捂着自家姑娘不放松。没想牧姌居压根都没打谁家姑娘主意,一样有声有色地经营到现在。”
他们姑娘哪来的?
云崇青敛下眼睫,刨了口饭,他想到昨日在东城看到的那些小轿。孟元山上有仙客春居,响州府外坐着牧姌居。百亩良田啊,种上苞谷,到了秋里收成够几十口人一年嚼用。
还有城东那些富户,银子哪来的?铺子开着,寻常百姓不敢入。他们都靠内部消化吗?
记恩见老弟面上不好,拐了下六哥:“还有什么,你一次说了,让咱们一次气堵个够。”
“俩年前,谭毅有意要修吹郧县潭峪沟到隔壁尺音县王李村的山路,因着州府库房吃紧,给搁置了。老槐说,路线啥的,怎么修,都议定了。最后…”云崇悌瘪嘴:“没银子。”
给了盼头,又给掐了,还不如不提。没银子没银子…照他看,十二弟这趟响州府是来对了,城里那些肚满肠肥的大老爷们,就得让狠主儿来治。不然肚里那油水,迟早撑死他们。
“知道修路,那谭毅还算有眼见。”记恩捏着鸭腿骨,寻思着一事:“上回诚黔伯府出事,庆安顾家又给世子爷送了三万金票。你说今晚跟李文满用完膳,城里那些个…会不会也意思意思?”
云崇青挑了下左眉:“我还怕他们不送呢。”
“今晚席上你摆点样子出来,世上没不透风的墙。”这里头的门道,云崇悌太清楚了:“准保咱们知州府账上满满当当。”
“送,我就收。收了写折子,上告皇上。响州府府库空虚,百姓贫苦。不管怎么样,我得给皇上为百姓把路修出来。”云崇青放下碗:“等勘察完地势,我会摆宴宴请城中大户,然后…再去牧姌居坐坐。”
“噗…”记恩一口嚼碎的鸭肉差点呛进鼻子:“咳咳…你胆肥了去牧姌居,被弟妹知道准没你好日子过。”
云崇青弯唇,状似玩笑:“带官兵一道。外头不都惧我是沐宁侯府小舅爷吗?嚣张该有气势。牧姌居让我舒坦了,那就开着。我舒坦不了,便抄。”
“这个可以。”记恩道:“到时带上我,我给弟妹盯梢。”
云崇悌决定了:“我再帮你打听打听城里的富户,平时鱼肉乡里的,咱们一个都不放过,绝不厚此薄彼。”
心情好了不少,云崇青又给自己添了半碗饭:“让飞羽叔帮我查下老槐,若是干净,就让他进府当差。”
“老槐有个儿子。”云崇悌忙道:“今年二十又四,秀才考几回了,都落了榜。你要是安排活,可以考虑他儿子。”
“独子吗?”云崇青问。
“上面一姐姐,下面两妹妹。若非只一子,老槐也不会逼着他读书,早走关系进府衙当侍卫了。”
记恩朝六哥竖了大拇哥,这是一下拿捏住了老槐一家子。
可以考虑,云崇青身边缺一个熟悉响州府脉系的人。老槐做过十多年府卫,又在这守了一辈子,正合适。但前提是,人要干净。
申时正,盛装的温愈舒与常汐,领着两婆子去往前院。见着夫君,上前帮着整理衣饰,拉了拉臂弯处的皱褶。
“要不再换身新的?”
“不用了。你体面,我就体面。”云崇青抬手扶正媳妇插在髻上的和合如意钗,旁若无人地凑近轻嗅,低语:“抹了香膏。”
温愈舒抿唇甜笑着,垂着首整理他的玉带:“等忙过这几天,我再给你做几条。”库房里还有七套头面,都是温家、邵家、诚黔伯府补偿她的。她戴了嫌晦气,早想拆了宝石给夫君做玉带,金银融掉拿来花用。
“不要累着就成。”云崇青牵住她的手:“时候差不多了,咱们走吧。”
“好。”温愈舒回味着刚那话,我体面,他就体面…侧首仰望那人,秋波盈盈。
目光炽热,云崇青回头,撞进她生动的眸里,有意问道:“怎么了?”
“你做什么长这般高?”
“我要是矮,怎么配你?”
“也对。”
云崇青忍俊不禁,指在她掌心轻轻挠了挠。府外,记恩和云崇悌已经在等着。温愈舒见着他们,打趣道:“叫两位嫂嫂陪我一道,她们合着伙编出一个又一个理由,反正就是不愿。”
“就别为难她们了。”不说媳妇怕,就连记恩自个都觉一窝内宅妇人在一块,每个都有八百个心眼。“实在想带,带小圆包。他肯定能心无旁骛地陪你吃席。”
几人哈哈笑。
温愈舒撑着夫君的手,上凳子:“行吧,我先给她们探探路。等摸准了,再带她们出去走动。”
到岳吉楼,天已见黑。边上茶庄今日挺安静。谭毅、蒋方和领着一阴柔一阳刚的两位中年男子迎接。在外没多言语,直接上四楼。
李文满换下官府,玉扣冠发,与一先生打扮的灰白发老者饮茶。两个半面蒙纱的妙龄女子伺候在旁。
到了楼上,原走在云崇青左下的蒋方和,已被那位长相阴柔的中年男子替了位置。云崇青不在意,依旧牵着妻子的手。记恩、云崇悌、常汐跟在愈舒后。
四楼,左右两向门都开着。听着动静,李文满自左边门来,右边走出一位着浅紫的雍容妇人。
温愈舒猜妇人大概就是知府的夫人,抽回手,与人见礼。
“云家妹妹,妾身丽嵘,是李文满家的,你若不嫌就叫声姐姐。”
“又在作怪。”李文满佯怒,瞪了一眼妻子,向云崇青几人介绍:“这位是我夫人,总爱玩笑。”说着又朝温愈舒拱手,“弟妹莫怪。”
“李大人折煞我了。”温愈舒侧身,避过他的礼,与丽嵘道:“李夫人这性子才好,不似我,古怪又喜随性作为。”
丽嵘欢笑,抬手掩嘴:“没想妹妹也是个性情中人。”娇娆地冲一众男子说,“你们进屋聊,我带着妹妹去认识几个姐妹。”
“莫要再失礼。”李文满嘴上叮嘱,余光留意着云崇青。云崇青脸上仍然不愠不热,转首向杵在楼梯口的三人:“伺候好夫人。”
“是,”常汐和婆子就等着这话,忙跟着进去右边的那扇门。
一行男子往左,进了屋就见袅袅香雾。
跟随李文满的老先生,早在打量云崇青,如传言一般,清越如仙,抬手行礼:“下官响州府府学教授,岳志秋,见过云大人。云大人高才,老夫久仰。”
长眉入鬓,须留三寸。云崇青知道他:“我记得去年响州府只摘得一名同进士,岳教授还需多费些心思在府学。”状似无意地瞟过半面蒙纱的两个女子,意味可谓分明。
岳志秋老脸一热:“今日也是沾了云大人的光,入得岳吉楼享一回醉千秋。寻常,下官可没这福气。”
“醉千秋?”记恩插言:“很好喝吗,比之严五酒坊的三生醉如何?”
这位是严五酒坊的东家。岳志秋立时察觉自己刚情急失言了,忙道:“各有千秋。”
记恩两眼放光:“那一会我定好好尝一尝。”
听这话,李文满立马保证:“定不叫记恩兄弟失望。”醉千秋,甘醇浓烈,回味无穷,他也甚喜。
站在云崇青左下手的阴柔男子,抬手行礼:“甘玉祁见过云大人。”
“覃中意见过云大人。”衣衫藏不住喷张的肌肉,男子抱拳。
这两位不在响州府的官员册子上,云崇青转眼看向李文满,无什敬意。
这目中无人的样子,真是叫李文满不喜,但面上的热络还得维持着。他得让满响州的人都知道,他堂堂知府畏惧云崇青。
作者有话说:
明天再见。
? 第 85 章
“怪我怪我…云大人有所不知, 玉祁、中意皆十分热衷书法,对你是仰慕已久。知我今日要在此宴请你,故早等在楼里。我这是赶也赶不走啊…”
梯·子架上了, 甘玉祁顺溜往上爬:“贸贸然来, 唐突云大人了。一会某自罚三杯,给云大人赔个不是。”
“覃某今日带来一两好茶, 宴后亲自煮来给云大人赔罪,还请云大人原谅一回。”一点脸面不给李文满, 不愧是背靠沐宁侯府, 底气足得很。只响州府不是京城, 也望这位云大人明白。覃中意厚唇微扬, 显得有点憨厚。
这类场面, 云崇青前生见多了,指勾了挂在玉带上的青竹小珮把玩,漫不经心地问:“二位做何营生啊?”
甘玉祁瞄了一眼李知府,见其赔着笑, 心里也有计较,嘴上不敢迟疑:“回云大人的话,甘某祖上是个匠人,专给人打打精细物。积攒几代,好容易开得几间铺子,给客人制些新颖的金银首饰,混口饭吃。”
“只打金银器, 不卖吗?”云崇青平静无波的桃花眼, 望着甘玉祁。
要说这云崇青年纪也不大, 可不知为何, 甘玉祁对上那眸子觉渗人得很, 不由吞咽了下:“云大人玩笑了,银楼哪能不卖金银呢?”
“那就不是只混口饭吃了。”云崇青面上转暖,移目看向另一位:“覃兄呢?”
经了甘玉祁,覃中意不敢轻心:“多谢大人高抬,覃某祖上居新厉山。想必各位都知,新厉山最出名的便是黄梨木。覃家就吃这黄梨木。”
云崇青点了点首:“新厉山那修了路?”
“没有。”覃中意面上的笑带了几分苦涩:“所以说是小买卖,全靠劳力把实沉沉的木头往外运,利薄得很。但要罢手不做,却是不能。新厉山那一片,许多人家指着这吃饭。”
“真是如此,那本官一会得敬覃兄一杯。”云崇青温和:“就为了…”沉凝两息,意味不明,“新厉山的百姓。”
覃中意心头一突:“大人抬举了,谭家也是想略尽些绵薄力。”
“这话本官可记住了。”云崇青笑了。站在后的云崇悌手都痒,他想就地写张条子,让覃中意签字画押。白纸黑字的,日后才抵赖不得。
“说起生意…”李文满看向记恩:“我还想着云客满楼的美酒佳肴,不知在我们响州地界何时能享用上?”
记恩正等着话茬,抬手拱礼:“多谢李大人惦记。响州府有岳吉楼在,我云客满楼怕是难有一席地。”
“这…”
“不过各位也无需失望,”记恩抢言:“城东没有云客满楼,但我有意在城西建客满楼。等建成开门经营时,还请大家多多关照。”
“一定一定。”
几人忙应声。云记恩刚那话可不是推崇岳吉楼,毕竟到此刻岳吉楼的茶他都没喝上一滴。他这是摆明了说,云大人已知道岳吉楼背后的主是谁。不在城东铺云客满楼,跑城西去开客满楼,意味…避让三分。
只这“避让三分”不知是仅针对岳吉楼,还是包括知府府衙?
半隐在云崇悌身后的蒋方和,勉力压着嘴角。李文满此回是遇着真章了。他就说这响州府的天,不会一直阴着。
“记恩兄弟是在寒碜我呀。”李文满冤屈:“岳家在此开岳吉楼,不图其他,只为我夫人喜好。她就那张嘴委屈不得,方来响州府吃不习惯,隔三差五地闹着要回海安。记恩兄弟…你听我的,放心大胆地铺排。岳吉楼明天就不再对外。”
“您这般,可是叫云记恩无地自容了。”记恩干脆坦言:“今日去过城南、城北,我是实在没脸于响州府铺什么云客满楼。建客满楼,也是望着能给这方增点营生。还请大人理解一二。”
谭毅心一紧,这是抡起一巴掌扇在了知府府衙的脸上。屋内静寂,甘玉祁、覃中意还没见过此般阵仗,不自觉地瞄向李知府。嗯,脸上还有笑,就是僵硬了些。
云崇青淡然:“响州府确不宜开设云客满楼。李大人向往,可待他日归京后,携夫人去武口街那的云客满楼用膳。”
“李某惭愧。”
这方机锋没有影响到右边房女眷,岳丽嵘确是个八面玲珑人儿。温愈舒在她牵引下,认识了蒋通判的夫人赵一琴,同知谭毅的妻子洪梅,还有府学教授的继室唐氏。两个商妇作陪。一屋少女帮着捶背揉肩,几人嬉嬉笑笑,谈着趣事。
“温妹妹可别恼我,我刚瞅了一眼云大人,心都乱了。你是真有福气,姐姐我都羡慕死了。”
才给了热脸,就把嘴往她男人身上放了。温愈舒不愉:“我不恼,不过李夫人还是要忌点口舌。这话要是被哪个嘴不牢的传出去,不止会伤了您和李大人多年的夫妻情分,还会有损我夫君的清誉。”
赵一琴来时,就跟丈夫通过气了,知道该怎么行事,帮腔道:“云夫人才成亲多久,李姐姐可不带这样开她玩笑的。您说我,我脸皮子厚实,不怕您羞。”
“那也得蒋通判脸嫩啊哈哈…”岳丽嵘染了蔻丹的手搭上温愈舒:“妹妹,姐姐性子自小就野,还百无禁忌,你大度包容包容。”
温愈舒扬唇,低眉扯了扯衣袖上的折痕:“姐姐既说我大度,我也是该放开心。但人啊…是活的,很多时候都心不由己。”
岳丽嵘面上依旧,撒娇似的轻轻摇了摇温愈舒:“那是姐姐不对,姐姐向你赔不是,行了吧?快别气堵着了,一会姐姐还要带你享受别的。”
“气,不是因为姐姐刚才失言。”温愈舒幽幽一叹:“咱们坐在这…”抬眸扫过高粱华柱,移目向伺候着的女婢,“说说笑笑,不愁吃喝,有闲心还勾斗两嘴。不念众生,自愚自乐。”
两次三番的,岳丽嵘也不愿捧这矫情了,轻柔地收回手:“妹妹此话怎讲?”
温愈舒指腹拂过岳丽嵘刚挽着的地方:“几位姐姐也知,我随我夫君刚到响州府,家里什么都缺。”
“缺什么云夫人尽管说。”赵一琴笑言:“咱们帮着张罗。”
“倒也不用几位姐姐费心。”温愈舒抬眸:“就是啊…今晨府上采买的管事去粮铺买米面,发现响州府贫穷,米面却比邵关府贵。一打听,才知粮价几日前将将涨了一回。
这就叫妹妹寒心了,现正当青黄不接时,粮行涨价不是在逼贫民去死吗?”蓦然转头,冲岳丽嵘问,“姐姐,这样的事儿,知府大人不管的吗?”
赵一琴目光飘移,到底是京城来的,胆子就是比她们的大一圈。响州府城的粮行早三年已落到岳丽嵘娘家手里,这方粮价全看海安岳家的心情。
“粮价涨了吗?”岳丽嵘扯着唇角,笑得牵强:“我竟不知。”
温愈舒莞尔:“姐姐安居知府内宅,不知民间疾苦也合情合理。就是这时粮食涨钱,无异乎造孽。我也是实不忍,咱们不在意那一星半点。但百姓呢?”拂开捶背的丫头,“别捶了,捶得我骨头都痛。”
“奴婢该死。”
两个商妇看着跪地的丫鬟,大气都不敢出。在响州府,还是头回有人敢打岳丽嵘的脸。品着温氏的行事,不禁担心起男屋。
这个温愈舒是不是忘了什么?她岳丽嵘乃朝廷赐封的四品恭人,没让云温氏跪下行礼已是她不拘小节了。
“姐姐怎么不说话?”温愈舒笑眼对岳丽嵘,打趣:“您现在这表露,活像我今早听闻此事时的样儿。”目光移转,挨个看过一圈,“我也是个百无禁忌的主儿,欢欢喜喜的怎就提了这茬,扫了你们的兴了。还望莫怪。”
温氏如此,她敢翻脸叱骂吗?岳丽嵘自答,不敢,脸上气怒不减:“这可不是扫兴,我得替我们家满哥谢谢妹妹。若非你告知,我们还被瞒在鼓里。造孽的事,可不能干。”
温愈舒佯作松了口气:“姐姐不怪我就好。”
“哪能呢?妹妹别怕哈哈…”一阵笑过,这桩也就过了。
左边屋里,记恩已经喝上了醉千秋。酒一入喉,浓烈似千军万马袭向四方,醇厚绵长。品过了,酒是好酒,但…再抿一口,确定一下。
这不是三生醉吗?
旁人也许除了好,品不出啥。但记恩不一样,酒是他酿的,绝不会认错。抬眼看向坐对面的李文满,这就有意思了。
李文满察觉目光,回视笑问:“怎么样,醉千秋喝着还成吧?”
记恩点了点首:“是很好,不下于三生醉。等城西客满楼建起,我做东请各位喝我亲自酿造的三生醉。”
“那就这么说准了。”甘玉祁端杯起身:“到时记恩兄弟可一定不能藏私,要把最好的酒拿出来招待咱们。”
记恩不拒,端杯迎上:“好。”
一顿饭吃到戌时末才散。次日云崇青将将看过知府府衙送来的一些文书,就有重礼上门了。不是甘家、覃家,而是海安岳家,即李文满老丈人家里。
清点过后,云崇悌都咋舌:“折…折算成银子,足三万两。”单大金锭子,二十两一锭,两盘五十锭。银子十两一锭,两大箱。外加玉器宝石若干。
记恩双手抱臂,冷笑道:“刚常河叔跑了一趟粮行,粮价压下来了。”五严镇上薛老痴总念,一个被窝拱不出两样人。一点不假,他老弟跟弟妹,绝配。
云崇青倚靠着太师椅,手指轻快地弹着桌面:“今天应该还有礼来,我思虑思虑上奏的折子怎么写?”要情真意切,好好忧皇上之所忧,处处为朝廷着想。以民生为本,怒朱门酒肉,再义愤填膺,誓要打击恶势,昌盛响州。
闻言,云崇悌忙去取了他造的新账本:“我先将这些登记,咱们的库房也清理过了。”
“好。”云崇青看向记恩:“岳吉楼的醉千秋,你准备打哪查?”
“我都没想过会遇上这样的事。”记恩挠了挠腮:“你不是要上折子吗?正好替我带封信给大芊姐。”
云崇青敛目:“好好查一查。我怀疑不止岳吉楼的酒是三生醉,牧姌居里可能也在用。”
“这要我尝过才能定论。”他也正怀疑。记恩实觉可笑,幸亏这三生醉是他根据师父留下的酒方子改良的,否则说不准哪天他就多出个什么师兄弟妹啥的。
才记了一笔的云崇悌,兴奋之余还有些忐忑:“十二弟,真的收多少都没事?”
“放心吧。”云崇青弯唇。
记恩杵了下书案,朝老弟夹了下左眼:“你估估咱一天下来能收多少?”
云崇青不知:“不会少。岳家这份仅是李文满的试探,他现在怕的是我不贪。”
“对,”记恩笑说:“贪小数,他还不一定能拿下你。”
城东余笠街李府后院奇然亭里,岳丽嵘抱着琵琶,指尖轻佻,听着管事回禀。对面李文满摆弄着他尺长的玲珑山水茶台,面上带笑。
管事禀完就退下了。岳丽嵘嗤鼻,不掩轻蔑地悠悠道:“妾身还以为云崇青何等高洁呢?不想也是个伪君子。三万两银,眼都不眨一下地收了。”
“这不合了我们的意吗?”李文满不怕云崇青贪,就怕他不贪:“知会下去吧。沐宁侯府的小舅爷,可不是那么好拉下的。”
岳丽嵘不急,娇媚道:“要不要让牧姌居那再择个…”
“可以先挑几个,但这事办起来必须细致。”李文满抬眼看向夫人,意味深长道:“沐宁侯府的小舅爷为我们所用,比一下弄死了强。”
“老爷高见,妾身也是这个打算。”
云崇青在知州府衙,从早坐到黑,一重一重礼来,半个库房都摆满了。温愈舒见着,笑得合不拢嘴。翌日寅时初,倒夜香的跛脚老头赶马从后门离了知州府,悄没声息的。
连着三天,络绎不绝。云崇青都讶异:“没想到响州府这么多富户?”
“不止响州府,这有个抚州的,叫郭阳,送了一千两金票,两块品相极佳的鸽子血。”云崇悌近几天算是大开眼界,零零整整全在内,足七十万两银。现在谁再说那个死了的南川布政使马良渡盗银,他跟谁急。
用得着盗吗?
记恩感叹:“李文满是真的想要撑死你。”
“七十万两才到哪?”这几天云崇青也没闲着,边收礼边算计整个响州府要修的路,想要将各个县镇全连上打通,弯弯曲曲短的长的加起来,过五百里,且七成是山路。
七十万两银修山路,哪怕是就地取材,也仅够修一百里。
“牧姌居送了没?”
“没有。”重点目标,云崇悌有留意。
云崇青浅笑:“不急。”又在知州府坐了两天,送礼的人渐渐少了。他便着人叫来了蒋方和。
要说响州城里有个什么东向,谁最清楚?那定是通判蒋方和了。今日见着云崇青,他少了两分热情:“云大人,您叫下官来有何吩咐?”
“明天本官要去吹郧县。”云崇青头不抬,他正在看京里来的信。侯府寻了人试探了一番,津州瀚书县白家村确存异。王大兴已被寻回…不,准确地说是被送回。
白家村村尾的一个老痴捡了走失摔破头的王大兴,藏在屋里养着。后来老痴睡梦里离世了,饿极的王大兴跌跌撞撞地出了屋,叫白家村的村民发现,送回了家。
另,王大兴什么也不记得了。
还要去吹郧县?蒋方和面上神色复杂。
孩子回家了,云崇青也舒了口气:“怎么,怕我收礼收忘了?”
蒋方和一愣,瞬息回神急道:“大人,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下官念在贵夫人敲打岳家,帮百姓把粮价压下的善,提醒您一二。前任知州徐大人,方来响州府也是壮志踌躇,可没多久就消沉了。”
“他陨在哪,财还是色?”云崇青收了案上的书信,抬首看向蒋方和。
蒋方和不想道人长短,但既然问了,他也做一回小人:“于东郊牧姌居吃多了酒,破了一雏,从此一发不可收拾,最后竟干脆将人养在了牧姌居。”
“你去过牧姌居吗?”云崇青纯粹是对那方好奇。
“去过,但在那没沾过酒。”
懂了,不沾酒就不会误事。云崇青轻眨了下眼:“你在响州也待了有五年了,什么打算?”
一个两个都这般,蒋方和亦有点气馁,破罐破摔了,直言道:“您来,下官原是打定心要跟着您的,可现在不了。下官上头还有七旬老母,不敢拿命去放肆。”
有想法就好。见过李文满后,云崇青就有意要用蒋方和:“有些银子,看似脏,实则不然。你就别担心我了,先想想在这响州办点什么利民的事,哪桩能缺得了银子?”
蒋方和皱眉,云大人话里什么意思?
“谭毅要修路,府库没银子,然后就不修了。”云崇青起身,绕过书案,缓步走到堂中,驻足在蒋方和身侧:“脏的从来都非银子,而是…人。”
瞳孔一震,蒋方和不由吞咽,他又重新捡起最初对云大人的那份心思。
云崇青神色平静:“我自打出生就没缺过银子使,但响州府的百姓缺。”
沉凝几息,蒋方和退后两步,拱礼惭愧道:“是下官愚昧。”他忘了这位手眼通天,那些银子脏是脏,但一旦过了明路,便是官家的。
“看重我,你也不愚。”云崇青望着外头的朗朗晴空,沉声低语:“好好办事。”
蒋方和铿锵:“大人放心。”
下值回了后院,云崇青把信交给媳妇:“王大兴找到了。”
温愈舒欣喜:“真的。”因着津州那出,她不痛快了好些天,可算等来好消息了。接过快阅,眼里生晶莹。“他一家终于团聚了,也圆满了。”
“是啊。”云崇青怜惜地将媳妇抱入怀里。他的姑娘,虽经历了诸多苦难,但还是心存美好,不愿见悲惨。
“这信应该是王大兴一找到就送出的。”温愈舒愉快地决定今晚添两道菜:“要不要告诉小喜峰?”
小家伙也在惦着王大兴,前个晚上吃肉吃着吃着竟掉起眼泪珠子。云崇青想了下:“过几天,京里客满楼会送账本来。”
“行,那我就那会告诉他。”
第二天天没亮,云崇青与记恩、云崇悌就骑马出城了。城外蒋方和亦是着便服,两个随侍马背上都挂了刀。谭毅也在,一身襕衫,很儒雅。
“云大人。”
“让几位久候了。”云崇青没下马,手里握着马鞭:“今日要有劳谭大人、蒋大人了。”
岳吉楼一宴,云崇青强势之名已在城中富户里传开。富户畏惧,纷纷拿银子消灾。云崇青竟来者不拒。谭毅说一点不失望是假,但心里也是真的平复了:“大人客气。”他无能,至少不贪。云崇青,有才又如何,贪得无厌。
作者有话说:
明天继续。
? 第 86 章
一行骑马快行, 近巳时才下官道。下了官道,路也就四尺宽,坑坑洼洼。泥地里陷着大小各样的碎石, 马放慢了速度。云崇青望着远处的山岭, 没有一点心旷神怡。
跟在后的谭毅,瞧不见云崇青的面目, 只能对着他直挺的背,想闲话几句, 却不知从哪说起。自打离开吹郧县, 他就再没回头过。现又身临, 不由生了几分恍惚。
方到吹郧县时, 他有点接受不了。不是接受不了自己被分派到如此穷困之地, 而是他竟不知富强的大雍还有吹郧县这样的落后。
一腔热情,想要强吹郧县以建业,只呕心沥血终究成一场徒劳。
他无力…但又不甘。
四尺宽的小路,渐渐没了形。许是少有踩踏, 杂草丛生。马蹄过,飞虫惊起乱撞。云崇青抬手挥开一只凶悍的野蜂,收回看山岭的目光,望向前路:“我听说你在吹郧县时,想过修路?”
修路?这是在对他说话。谭毅双目一暗,心底积压许久的郁气一下冲出,迅速侵占整个胸腔。
“是。”
云崇青颔首:“说来听听。”
淡漠的语调听不出在意, 谭毅当他是有心针对, 但还是想告知这位状元爷, 自己曾经努力过。
“吹郧县一共六个镇子, 二十一个村。六个镇子虽然四散, 但都是围着县城,村环着镇。在多山地修路,耗费极大。为了节省,我想的是不把路修进镇子,而是在镇与镇之间寻找一条界线…”
为了吹郧县百姓能走出去,他用脚几乎踏过这里的每一块地,仔细丈量。鞋都不知磨破了多少双,脚底的老茧硬的跟铁一般。
可最后,要了他半条命的路道图,却因没银子成了废纸一张。
“如果能打通潭峪沟到隔壁尺音县王李村的山路,那吹郧县最难的西边两镇七村,便可以就近跑尺音县买卖。东边、南边的镇子,从那上官道亦更便捷,再不用越陡峭的月宫崖。”
都离了吹郧县一年了,还能讲得如此详尽。云崇青以为谭毅确是在这上费了许多工夫,且至今意仍难平。
“给你银子,你能保证把路修好吗?”
“什么?”谭毅口干,正想取水来喝,听闻此话极诧异,但又尚未回过味。不止他,就连蒋方和也愣住了。
云崇青嘴角微微一勾:“没什么。”两腿夹马腹,马儿快走几步。
“不,您说了。”谭毅水也不喝了,拍马跟上。他可是知道这位最近就坐在知州府衙里收银,大笔大笔地收。
“时候不早了,咱们快点,尽量赶在午前到吹郧县。”云崇青很清楚,修路只他们几人不行。他也不能全身心扑在修路上,事无巨细,亲力亲为。
“这样行进,我们午前能达小于村。”谭毅紧随在后,不管云崇青是否有心,兀自说起修路之事:“大人,吹郧县二十一村,其中门户少于五十的,有六。下官想过,若是将这六村迁徙合并,补偿之后修路上还可以再节省一些,而且大村落营生上旺人…”
不要脸了?蒋方和见与往日不一个样的谭毅,眼底生笑。也是,生作男子,谁不想顶天立地?可许多时候,一个铜子能逼倒英雄汉。
谭毅追着云崇青一路说到一线天。这一线天是两山之间的间隙口,至多能容一辆马车出入。穿过它,就是吹郧县地界了。
蒋方和打马,带着两个随侍走到最前。云崇青跟上。
到地方了,谭毅生了点情怯,但没却步,再次追上云崇青:“大人,没给吹郧县修上路,下官愧疚。想当初挨村勘察时,下官还请了村老襄助,当着民众的面夸下海口,一定能让他们走上平整路去镇上、县城赶集…”
谭毅话是真多,只云崇青不觉烦。吹郧县修路之事,能不能交于谭毅,还要等他走过一圈再权衡。
响州十七县修路,工程巨大,暂时无论是银钱上,还是人力、能力上都不能齐头并行。他是打算,先拿一县做版样。因为谭毅有过修路的想法,还画了路道图,所以相较之,吹郧县正好。
万事开头难,若能将吹郧县这个头开好了,那之后许多阻碍便可不费吹灰之力散解。
说到底,赢得民心,是修路之关键。如何赢得民心,在于“利”。
行了两刻,路陡了。一行下马,牵着上坡。小路窄得很,两边草不深但密。
谭毅还在说:“走这里春夏秋都要扎紧裤腿,尤其是夏热时,蛇虫鼠蚁猖獗。逢阴雨,还湿滑,从此经过的没几人能幸免,都摔过。”
云崇青看着脚下:“这坡可以垫得斜一些,再拓宽撒上小石子。”
“大人懂修路?”谭毅就着话,再侃侃而谈。
记恩实忍不住了,抬手掏了掏发痒的耳朵。这姓谭的是蚊子盯上血珠子了,不过自己对他也确有改观。到此,谭毅之前的那些不忿,他亦能理解几分。竭尽全力了没成,与袖手弄闲一事无成,是两回事。
也是赶巧,他们刚进小于村,就见前方一群人围着,嘈嘈杂杂。蒋方和看了一眼云大人,将要前去,就被拦下。
“一道去看看。”云崇青听到什么娃子,不由警觉。
阔步到近前,窥见被围着的驴车上坐着七八个瘦弱的小娃。记恩拐了下边上的云崇悌,低声:“六哥,人牙子进村。”
云崇悌脸阴沉,目光盯在那几怯生生明显被惊着的小娃身上,心里生涩。他们才多大,眼里尽是害怕与茫然。
“余二娘,俺说了不是不许你卖大丫子。”一个穿着褂光着膀子的瘦高青年,拉着驴不放:“这牙婆头回来,也不是咱们附近村里人,光嘴上说自个是正经人,有儿有女,不会把娃卖进窑子,顶啥用?出了村,你想找她都没地找。”
“小哥儿,不带你这样埋汰人的。”穿着大绿衣裙的牙婆,瞧着也就三十来岁,手里捏着红帕子,左嘴角上头长了颗大痣。
“我十里八村跑了半辈子了,也是头回遇上你这茬。人娘老子银子都收了,你追着硬不让走。以前就传你们吹郧县是土匪窝,我今个也是见识了。”
“你胡嘞嘞啥?”几个围着的村民不高兴了:“啥叫土匪窝,给俺们说清楚了,不然连人带车你别想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