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咋,还想劫老娘啊?”牙婆子双手握拳,往腰间一支,两眼勒大了,大骂:“也不撒泡尿照照你们那德性。是我找事的吗?我干干净净的行当,被诬蔑成啥样了?”瞪向拉着驴的青年,口沫横飞,“找不着我,你们也不出去打听打听我熊大娘子是什么来头?呸…”
一直拽着青年的弯背妇人,想看缩在车上的娃,可目光每每触及又连忙躲闪:“三书,二娘谢谢你。你放开手让熊大姐走吧。”
叫三书的青年不放:“你别听她唬,啥十里八村跑?俺打小就跟俺爷、俺爹到处走动,从没见过她,更没听说过这片有姓熊的牙婆。你屋里要是真不得过了,可以等几天,跟萝良村申阿婆说。”
余二娘双膝一弯,就要跪:“算俺求求你了,她比申阿婆那好说话,给的也多。”
三书急了,一把拉住她:“申阿婆底实,娃子也不卖远。家里要想了,还能跑去瞅一眼。”
“卖远就卖远吧,总比留在咱们村里守穷的好。”余二娘眼泪滚落,哭嚷道:“大丫子,不要怪爹娘狠心…你这辈子投错胎了,下辈子一定要记得睁着眼往富庶地投呜…娘对不住你…”
缩在一个半大男娃身后的女娃,皮子黑黝黝,但眼睛长得漂亮,含着泪,像只鹿儿,紧咬着牙口,不敢哭出声。
“你…”三书右手死死地抓着缰绳,这牙婆子明显有问题。
“三书,你放手吧。”一位拄着拐的婆子,老眼眼角夹着浑黄:“余二屋里现在啥日子咱大伙都知道。大丫子跟熊娘子走不是坏事,至少有了这口,一家子都能熬过一阵。”
牙婆瞥见几个衣着体面的生脸,越发不耐:“你到底放不放?”手去夺三书扣着的缰绳,“那丫头留给你,我不要了。你赶紧放手,我还紧着回城。”
“不能啊…”余二娘顾不得男女之别,双手抱住三书的腿:“二娘求你,快放手求求你…俺家今晚上就没粮下锅了…”
“小三叔,你放手吧。”大丫子哭囔着道:“是俺自己要卖的,俺怕俺爹俺弟饿死呜…额俺也饿怕了…”
站在外圈的谭毅,耳根火燎燎,他无颜出声阻挠,看着那一个个面黄肌瘦,于心难忍。三书眼中那股混杂了无力的痛苦,他多么熟悉。脑中浮现出离开吹郧县前的一晚,县衙古井边瘫躺整夜,他默默向这方百姓致歉。
蓦然转身,面向云崇青,屈膝下跪。
云崇青目光在牙婆子身上,抬脚拦住谭毅。
余光一直留意着的牙婆子,见之心紧。三书被几人规劝,指渐渐松弛。牙婆子逮着机,抢了缰绳一刻不停留地赶驴就走。
驴车经过,云崇青给蒋方和使了个眼色。蒋方和机敏得很,指轻弹了下随侍,同时伸腿。牙婆子全身都绷着,脚下有绊子,立马抬高腿避开。这一分神,伺机的随侍徒然出手,一下去了牙婆左嘴角上的大黑痣。
牙婆惊吓,手捂上嘴:“作死啊!”
随侍拦住驴车,蒋方和上前:“你说你是牙婆子,官府发的文书拿来我看看。”
“对,”才歇下的三书又冲了上来,他怎么把这给忘了。大雍对人口买卖管得极严,以致牙行规矩都苛刻。买卖人口的中人,都要在官府那盖了印。
牙婆子眼神飘散,强词道:“印书那样重要的东西,谁没事会随身带着?”
云崇悌驳到:“你现在买人,是没事时候吗?赶紧拿文书,再啰嗦,咱们一律按拐子来办。”
“你红口白牙的什么拐子,我可是给了银子的。”牙婆一蹦三尺高,气急败坏:“你们就是一伙的,坑到老娘头上了,都活够了是吗?”
云崇青轻挠马腹,笑看着牙婆子:“我记得大雍律例第二章三十八条,拐骗稚幼,罪大,一惩军杖百,二惩盐鞭百,三惩插针…”歪头数了下人头,“八个,活罪死罪都得受。”
“我说了我没拐,每一个都给了银子。”牙婆抽了驴鞭,指向拦路的几人,厉声斥道:“给我让开。”
“是,你没拐,用骗的。”云崇青见牙婆手抖,慢慢收敛了笑意,冷下脸:“拿出文书,不然你肯定走不了。”
记恩揪着自己的嘴,见那牙婆迟迟不请文书,不由发笑。半仙相面,都没他随口来的准。
“别拖沓了。我给你看过了,印堂发黑,两眼见红,明显的大凶之象。这回遇着真神了,你肯定是拖不过去坎儿。有同伙的,就快点打暗号,让他们来救你。再晚,来不及了。”
小于村的一众,呆呆地看着这厢事变。那几体面人,他们…好像认识一个。三书眼神都在牙婆子身,没空回头看一眼。谭毅朝着村民拱了拱手。
僵持了片刻,牙婆子握驴鞭的手慢慢放下,语调软了但气势依旧:“你们知道奴家是为谁办事,是给哪位主买人的吗?”
云崇青面目柔和了:“说来听听。”他就喜欢拔萝卜带泥。
“还真是不撞南墙心不死。”牙婆子冷哼一声,直对云崇青一字一顿道:“知府大人,我给知府夫人买的人。”
什么?谭毅不信,但他也知李文满不干净。可…买人,李文满这样买人做什么?他一从四品知府,缺使唤的,只需着人知会一声牙行。牙行便会立马拣了好的,送上门去供挑选。
云崇青点了点头:“嗯,哪个知府?”
“呵…”牙婆子笑了,没好气道:“你们响州府的天是哪个,还要问我?”
咕咚一声吞咽,蒋方和转眼看向云大人:“她说响州府的天…”
“我听到了。”云崇青抽了马鞭,背手踱步上前:“你说的是响州府知府李文满?”
“知道就好。”牙婆看他到近前了,不由后退半步,语气弱了:“赶紧让你的人让开。有什么事,你去找知府大人说话。”
云崇青驻足在尺外:“自我介绍一下,我是响州府新来的知州,云崇青。”
对着那幽深眸子,牙婆子又退后了一步:“那么云知州,是否清楚知府大人是你的上峰?”
“当然清楚。”云崇青粲然笑之,毫不在意地说:“我也想让你清楚一点…李文满他怕我。”神情一变,异常冷肃,“蒋大人,把人拿下。”
“是。”
牙婆子见势不妙,拔了驴鞭的手柄,露出半尺利刃,就刺向云崇青。云崇青挥手一鞭,啪一声打在牙婆子袭来的手背上,立时叫她皮开肉绽。
看着的村民,被吓得惊叫不绝,本能逃避。趁乱,余二娘跑去驴车那抓住自家大丫就想逃。可大丫子怕,愣是甩开了她娘。
剧痛袭来,但牙婆子不敢弃刃,眼里迸射怨毒,一袭不成,再来一回。云崇青侧身避过,正挥鞭,却见一块拳头大的石自前飞掠,直击牙婆门面。扭头看去,是三书。
三书用了全力,牙婆脸面破裂,血四溅。带刀的随侍,将她压在地。
记恩见那东西还勉力反抗,提醒了一句:“查查牙口,别让人死了。”
闻言,正要上前的蒋方和脚下不禁一顿,错愕地回头看了看云记恩,又转过来瞅血流满面的牙婆,三步并做两步抵近,蹲身一把掐住牙婆的下颌,逼其张开嘴。
三书那一石头,伤牙婆颇重。血口里缺了三颗牙,查检了没发现不对,才放手。
云崇青看了眼自己没沾着血的马鞭,吩咐蒋方和:“叫两个女娃,去搜一搜牙婆的身和驴车,缴了她的财。”
“是。”
女娃子也不用找,驴车上就坐着五个。蒋方和点了两稍大的,让她们细致点。
不一会,两只袋子就交到了云崇悌手里。其中轻飘飘的破布袋子里,塞着张百两银票。剩下那只重实实的半旧绣囊,装了十四两多碎银。
云崇青瞥了眼躲藏着的村民,转身向三书:“你去把这些孩子送回各家,顺便将卖孩子的银子收回。”
“啥?”三书有点不乐意:“孩子送回,不收银子行吗?他们都…都没粮下锅了。”
“银子必须收回,没粮可以赊。”云崇青手指向谭毅:“向他赊。”
三书顺着指向看去,嘴张了合合了张,老半天才急出话:“谭…谭大人?”
“好久不见了。”谭毅压抑着心里的激动:“你依云知州的话,把孩子送回各家,银一文不得少地收回来。让他们没粮来你家,我在你家等着。”他承认了,自己无论心机还是魄力,远不及云崇青,心服口服。
“可这里不止咱们村的娃子,还有大牟村、牙湾村,马头村的。”
“一样,都是吹郧县的百姓。”
有谭大人这话,三书没再犹豫:“那我先回去告我爹一声。”高兴地去到驴车那,小心翼翼地拿起缰绳,爱惜地耙了耙驴腹,全没之前的楞劲,调转方向回村。
驴车一走,藏着的村民也跟着悄悄离开了。云崇青示意六哥将缴来的银子交于谭毅:“加上三书将要收回的那些,应该够了。”
谭毅接手银子:“赊了之后,他们怎么还?”
垂目看脚下,云崇青弯唇:“你不是该清楚吗?”
劳力。谭毅展颜,真心诚意地拱礼深鞠:“之前是下官浅薄,误会了大人,还请大人原谅一回。”
“原谅就算了。”云崇青抬眸看四周:“府库没银子,你应该知道。要想给响州府修路,你…你们都需紧着点神,弄清楚什么事该管什么话听听就罢了。至于响州被吞了的银子,我自有法子叫他们连本带利全吐出来。”
蒋方和、谭毅相视一眼,异口同声道:“大人尽管放心,下官明白意思。”
作者有话说:
明天再见。
? 第 87 章
只一会的工夫, 牙婆子的脸就肿胀得没了形,眼神里没了之前的怨毒,木木呆呆的, 全无生志。云崇青几人押着她, 随谭毅去往小于村村老于大成家。
于大成,即是三书的祖父。听小孙子说谭大人来了, 白发苍苍的人儿,一骨碌下了炕, 还有些不信:“真的?”
“真的。”三书拉了爷到门口, 指向停院外路道上的驴车:“您看, 那姓熊牙婆子的驴车。跟谭大人一道来的, 还有刚上任的知州大人。那知州大人不但长得很标致, 还好生厉害。姓熊的牙婆子就是他拿下的。这不让我把娃子送回,收回各家卖娃子的银子。还讲了,谁家缺粮,就来咱家寻谭大人赊。”
“咝…”人老成精, 于大成一听到“赊”,便知那事可能有门了:“那你在这耽搁啥,还不快去?顺道去村西把你爹和二叔叫回来。”
两年前,谭大人就各处奔走,说要修路。他都看到死了,还是头回见着对平头百姓那般客道的县老爷。当时激动不已,吆喝一村的人帮着看地, 还拍了胸脯保证, 修路村里出劳力。
大伙儿心心念念, 想着以后出门就是平坦路, 早忙着思虑营生了。可不料没过多久谭大人就离了吹郧县, 升去州府了。修路的事,没音没信。
身为村老,他还领着大儿偷摸跑了一趟县城,打听事。可是那县衙守卫凶得很,早不认他们这章了。
这回来,他得把话问询清楚了。
“老婆子,快将前年你给俺做的那身长袍拿出来。”
“别嚷了,给你拿出来了。”衣上打着两补丁,但通身不见脏污的于老太,抱着只小包袱掀帘走出:“赶紧换上去迎人。屋里还有块风干的野猪肉,再把三书前些日子抓回来的两只山鸡杀了,俺看着整几个菜。”
于大成点首:“成。”他这辈子日子能过得像样,也是得亏了老妻操持。
不多会,闻着讯的村民就团到于大成家附近了。待云崇青一行到时,捯饬齐整的于大成,领着两儿子已候在了路道口上,见几人气派,不自觉地弓下腰疾步迎去,到丈外屈膝下跪。
“小民于大成拜见几位大人。”
云崇青上前亲扶:“老人家快快请起。”
小孙子口中长得标致的知州应该就是这位了。于大成受宠若惊,有些手足无措:“小民卑贱,大人使不得…万使不得。”
“您老言过了。”忽略周遭窥探的目光,云崇青请老人家在前:“今日走访,遇拐骗稚幼一事,我也由此深知这方百姓艰难。接下来一些事,还要麻烦您老。”
腰直不起来的于大成,忙抬手拱礼:“有啥事,大人尽管吩咐。”
“有您老这话,我就心安了。”
于家在小于村里算是顶尖了的大户了,正房三间石砌屋,东西两排土坯房,还用木桩子围了个小院。屋里屋外,干干净净。一看便知,家有贤妇。
随侍看着马和牙婆,云崇青、谭毅几人被请进堂屋。妇人送来放凉的竹叶茶。
“家里没啥好东西可以招待,委屈几位大人了。”
谭毅早口干舌燥了,端起就两大口,清爽穿过喉,不禁慰叹:“还是这个味。”转首向左,“云大人也试试。月宫崖上竹叶尖煮的茶,别处可没有。”
“好。”云崇青已经端着粗瓷碗了,送到嘴边,淡淡竹香沁人心,喝到嘴里不涩,还有股微微的甜意。他又来了一口,不吝夸奖:“确实不错。”
“大人不嫌弃就好。”于大成心还高悬着,他不知几位贵主这趟来是为何。难免存了点期盼,但有前事在,他又不敢奢望。
云崇青耳聪目明,最是敏锐,也懂体谅,给谭毅使了个眼色。
因着修路的事,谭毅这会整个心几乎都放在上手那位身上,自是第一时间捕捉到示意,立时起身请于老出屋借一步说话。
于大成欣喜,撇下两巴巴望着的儿子,就随谭大人出屋了。云崇悌看了一眼十二弟,得了首肯,也跟着出去了。蒋方和不得让屋里冷清,拉起话茬:“最近村里常有牙婆出入吗?”
于年余,即于大成的大儿,三书的爹,也是小于村现在的村长,闻问话,不由瞄了眼主位上的俊美青年,不敢有所隐瞒地回道:“俺们村日子相对好些,卖娃子的不多。西边几个村子厉害,听说这两月,拉走三四车了。”
“都是熟悉的中人?”蒋方和再问。
于年余锁眉:“这个小的不清楚,但今日几位大人拿下的那个牙婆,肯定是生人。”他都听说了,那姓熊的牙婆胆子肥得很,竟敢行刺知州大人。好在知州大人有防备,不然要在他们村出了啥,小于村可就没活路了。
“应该是脸生的。”于年余的二弟,于月余说话:“俺半月前去马头村给人打嫁妆柜子,听村里老媳妇讲,那牙婆底子深,能把长得好的伢子卖进啥牡田居…”
“是牧姌居吧?”记恩插了一句。
于月余眨了眨眼睛,有点呆:“俺…回大人的话,俺也不知道啥地。只听几个老媳妇说那地是啥大官的后院,里面养的都…都是小的,天天吃香喝辣。只要福气好,生下个一男半女,就一家子跟着飞黄腾达。”
那就是牧姌居了,记恩请他继续。
“总在县里跑的几个牙婆,都没这本事。她们至多也就认识几个地主老财啥的,官儿…”于月余小心地指向刚谭毅坐的位:“估计只认识县老爷。”
屋外东墙角下,谭毅正跟于大成解释:“不怕您笑话,之前没信,是因府城拿不出银子。”
早就想到这茬了,于大成丧眉苦脸:“那…”略迟疑,看向笑面杵在边上的主儿,颔了颔首,复又小心翼翼地问,“那您这回来是…”
谭毅压不住兴奋:“云大人来了,咱们修路就有银子了。”他可以兑现承诺了,以后吹郧县再不是他心头的一块病。
“云大人带…带来银子了?”于大成不敢相信。这年头,能叫他们遇上一个谭大人这般知民苦的好官,已是天大福气。哪还敢巴望第二个?
云崇悌佯作不高兴:“于老,您这就不对了,咱们该相信云大人。云大人是皇上钦点的三元及第,能耐得很,否则也不会被特地派来响州府,改善民生。”
谭毅附和:“对,云大人不是我,我办不到的,他能。”
“在得知将赴响州府…”云崇悌清楚得很,能在这地住上三间石砌屋,定是在此方举足轻重,他打定心要将这老者顺服帖:“云大人每日下值了,便拿了地舆图研究。临行前,在宫里最后一次侍笔时还向皇上承诺,势必强盛响州府,让百姓都过上吃饱穿暖的好日子。”
云大人能见着皇帝老爷?还向皇帝老爷保证了…于大成的心嘭嘭的,从未像此刻这般有劲头过。
“抵达响州府,云大人一天都没歇,拜见了知府后,就让我等驱车去城南、城北…”云崇悌叹气:“走过一圈,云大人回府在衙门对着响州府地舆图坐了整夜。”
谭毅惭愧,再问自己当初向州府呈请被拒后,都干了什么?消沉。他怎么没想过自己寻法找银子?听着话语,心中又不禁自嘲。没有云大人的背景,他还真难从城中富户那索到银子。
云崇悌语重心长:“知府又说啥已经向朝廷赊了三千斗良种,表明了府库没银子。云大人气愤,私里与我等讲,百姓已经苦成这样了,说什么修路的银子都不能让百姓来承受…”
闻此言,于大成老眼里泛浊泪,感动地连连点着头。他们要能拿出银子,就不等朝廷来修了。
“目前银子已经筹了一些了,但咱要给整个响州府都修上路,那点还远远不够。”云崇悌做样抬手列数:“首先修路要石要土吧…人下大力气干活,总要管饱…单管饱也不能够,劳力也要给补偿,一天少不说多不说六文钱总要…”
“给咱自个修路,咱劳力管够不要分文。”云大人不是问朝廷拿银子给响州府修路,是自己筹呀。于大成感激不尽,老泪填满眼眶。
“这个主,俺做得了。只要下定了开始修路,俺挨家挨户去说,不管饱也成。”
“不成。”云崇悌严肃道:“云大人可不是剥削百姓的主儿,他向来一口唾沫一个钉,说了管饱还给银钱,那就定准。
我跟您老直言,大人最怕的不是修路没银子,他怕的是自己个费尽心机在前为百姓拼力,而一些个只顾私利的东西,在他背后使坏。”
“不能够。”于大成当了多年的村长,差一步就爬到镇里了,眼界可不窄。他心里门清:“真要有这样的,俺第一个不饶。”
云崇悌摇首叹气:“小于村有您这般明事理的村老在,大人当然不怕,可别的村呢?”
“别的村也一样。”于大成说道:“大理摆着,又不用咱们掏一文修路钱,还能凭劳力赚嚼头,这不比卖娃子买粮吃得有味?是个人都感激云大人。有存坏心的,也寡不敌众,他们不敢。”
“不用感激云大人,大家伙当感激皇上。”云崇悌抬手上拱向东方:“是皇上不忘响州府百姓。云大人廉洁,一心为民谋福,我等也当珍惜。”
“是是。”错过了,许他们这就真的再无修路的可能了。于大成心里已经在想是不是应找那几个老兄弟聚一聚:“您让大人安心,俺们这修路一定顺顺当当。”他藏在地窖里的几把大刀,也该刨出来磨一磨了。
云崇悌苦笑,又是一声叹:“先愿三书小兄弟送娃子归家,能顺当将银子收回吧?”
听出话音,于大成老脸一沉:“您坐好等着,这趟三书一定能将卖娃子的银钱一文都不会少地收回。”
眼底笑意漾开,云崇悌道:“那我就等着瞧三书小兄弟的本事。”刚砸向牙婆的那一石,准头、力道都不错。倾身向老人家,看似避着谭毅,但声却不算小。“云大人将来响州府,有意扩充府卫。”
于大成心一动,这…这意思是看上三书了?
高!谭毅眼里晃着笑,“于”在南善镇是大姓。于大成虽居在村里,但小时读过几年书,屋里儿孙都识字,行事也不怂。前年剿匪,他大儿于年余不但给领路,还带了把大刀跟着上山了。
另,从之前三书拦下牙婆之事,亦可见其心细胆大且正义。练一练,到知州府当府卫,确很合适。
云崇悌、谭毅回了堂屋。于大成匆匆忙去了厨房,套老妻耳上嘀咕了一句。于老太惊喜:“真的?”
“这还能有假?你着老大家的再去村里换点好的,中午整顿像样的饭。”要换作是旁的孙子,于大成拿不准。但三书…那小子三四岁就跟着他跑前跑后。稍大一点,又跟着老大忙活。十三四岁便与后村几个往深山里跑。
前年,他和二栋子、薛四华还猎了头大虫。三人连夜弄去来单县上,租了牛车运往抚州,一趟挣了百多两银子。分一分,一人得了快五十两银。
今年二十,家里正张罗给他相看,现在倒是可以先缓一缓。
坐着烧火的阔脸妇人,闻言往灶膛又添了两根柴,站起身:“娘,大木家今晨煮卤水了,俺去看看还有没有的换?”
“那你赶紧去。”
快过午了,菜摆上桌。云崇青早闻着荤腥,只没想到竟能这般丰盛:“叫您老破费了。”
于大成可不心疼:“粗茶淡饭,大人将就用。”
“这一桌可不能说将就。”记恩已从六哥那听了信,明白他一家的苦心。但老弟用不用三书,还得看三书能不能拿住那些卖儿卖女的人家。拿住了,那确实有点手段,毕竟八个娃子里,只一个是小于村的。
饭吃一半,屋外传来动静。于年余忙起身:“几位大人慢用,俺去看看。”爹刚跟他咬了耳朵,说了三书的事。一桌大菜,他这会吃着也没味,心里全是儿子前程。
“去吧。”云崇青夹了块豆皮,来人应是想赊粮。谭毅也考虑到了,大口刨了碗里的饭,囫囵咽下,搁下筷子:“云大人慢用。”
轻嗯一声,云崇青言:“城里粮价,蒋大人清楚。你先紧村里,看谁家有宽裕,照价买一些,应付一晚。下午再去县城或者府城粮行买,买的多,让粮行让点价。”
“去县里路也不好走,日前粮价还都涨了一文。小民建议去府城拖。”于大成耳朵留意着屋外,知道小孙子没这么快回来,但就是忍不住。
云崇青眼睫下落,遮住眸底的愠色:“粮就在县里买。拿我的帖子就县衙,让韩之先领着你们去粮行。”
“是。”谭毅现在浑身是劲儿,出了屋见余二娘跟着一瘦骨嶙峋的中年男子,大步上前。于年余已经在问:“你们卖大丫子的银子还了三书没?”
余二两眼浮肿,有声无力地回:“六两银,还了。”
“那就好。”于年余也不忍:“你们等着,赊粮的事不急。今日家里有贵客,多煮了饭。俺去给你们盛些,你们先端回去吃点。待下午买了粮,俺去喊你们一声。”
“谢谢年哥了。”余二也不想卖女,可谁叫他上月染了风寒。吃药一月,好容易保了命,却累得家里揭不开锅了。
于年余拍了拍他的肩:“别丧气,咱这方要有大好事了。你想好,就快点把身子养回来,不然之后上不动工。”
“唉唉…”余二偷瞄了一眼村长家的堂屋。他听大闺女说了,村里来了大官。
才送走余二,又有人来。于年余饭也不吃了,叫上二弟,拿着谭大人给的一袋碎银,去村里家景不错的几户问问。
下晌,三书赶着驴车回来了,驴车后跟着一大趟人。进了自家院,水也来不及喝一口,就赶紧把收回的四十九两银交于谭大人。
正称粮的于年余问:“怎么去了这么久?”
“有两泼皮闻着腥,拦俺在半道上,俺捶了他们一顿。”三书给云大人行了礼,就接了他娘递来的饭碗,避去了后院。
云崇青浅笑,望了眼来赊粮的村民,回头与于老说:“等三书吃好,您让他叫几人,拿我的帖子赶驴车去趟县城。”
“行,”于大成笑得见眉不见眼:“您还有什么吩咐尽管说。”
“那麻烦您再给安排个歇脚的地儿,今晚我几人就不走了。”云崇青望向西去的日头:“一会您着个人带我看看这片。”
于大成高兴:“成。”中午肉菜剩下老多,晚上再凑上点,足够了。几位大人舍不得他们,他知道。家里也有地方住,今晚他跟老妻挪偏房去。
只片刻,三书就吃好了,端着空碗低头窜进了厨房。等在厨房的于老太拉着小孙子到灶膛后,小声交代了几句:“听清楚了没有?”
啥?他听清了,就是没听懂:“奶,大白天的发什么美梦?”他怎可能攀上那高枝,知州府衙是寻常地吗?
“没发梦,云大人都交代你办事了。”于老太瞅小孙子这一身,怎么都不顺眼:“你快去换身衣裳,一会还要拿着云大人的帖子去县衙找县太爷。你可不能给云大人丢脸。”
木愣愣的被推出厨房,换上他爹去年刚做的袍子,拿到云大人的硬板帖子…三书一个惊醒,两眼瞪圆了看手中那精贵物,久久才确定。他奶没诓人,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你还愣着做啥,驴都给你喂饱了。”于大成催促。
“对对对,俺要去县城。”三书压不住傻笑,冲前方那位背手提着马鞭站立的青年拱礼深鞠:“大人,小的去去就回。”
云崇青弯唇:“多叫几人,路上小心点。”
三书看了一眼排长队的乡亲,小声问道:“要不要再找辆驴车?”
“不用,韩之先看到我的帖子会做安排。”云崇青想,不出意外明日晨起他就会见到吹郧县知县。
对对,三书才意识到自个这趟是给响州府知州大人办差。
吹郧县知县韩之先也没想到,晚上都洗漱好要就寝了,门房却拿了本帖子急色赶来。
“什么事?”
“能有什么大事?”一旁散着发的美妾瞥了眼将要开口的门房管事,挽上大人的臂膀,娇滴滴地嘟囔:“老爷,您可是说了今晚要好好陪陪婉儿的。”
管事额上都流汗了,双手奉上帖子:“大人,新来的知州云大人现正在南善镇小于村…”
“什么?”留着八字胡的韩之先惊愕,忙接过帖子来看:“他怎么跑那去了?”云崇青,沐宁侯府小舅爷,前几日才在州府剐了知府大人一层面,现在谁都怕碍着他。
管事抹了把汗:“不止呢,今日云大人刚着小于村就遇上了拐子。听拿帖子找来的小哥说,拐子差点刺伤云大人。”
韩之先心一沉:“拐子呢?”
“被擒了。云大人让您领小哥去粮行买粮,小哥的意思是云大人自掏的银。”
帖子上已经说了这事。韩之先赶紧穿上衣裳,也不看天时了:“让人去西井街叫门,本官在粮行等黄石。”
“是。”
夜深人静时,云崇青睡不安,听着虫鸣思虑一时,起身穿衣,提了马鞭往后院去。两个随侍倚墙,察觉动静立马睁开眼看去,见熟悉身影,正身行礼:“大人。”
“你们去歇息会儿,这里有我。”云崇青蹲身,用马鞭抬起牙婆的下巴,其眼神依旧没光。
两个随侍对视一眼,默默退远,没真的去歇息。
牙婆手脚被绑缚着,嘴里塞得满满,她知道自己没活路了,也不求生。
“想死?”云崇青不拿掉她嘴里的布塞,只轻语道:“我听你口音,似响州府人士,但咬字不对。”
牙婆像没听到一样,无丝毫反应。
云崇青却盯着她的眼,声音更小:“是来自津州吗?”
无神的眸子一荡,牙婆不自觉的咬紧布塞。
有了反应,云崇青再言:“瀚书县白山村?”
身子一下绷紧,牙婆目露阴狠,撞向马鞭,想要自绝。可惜马鞭的头太钝,根本刺穿不了喉。云崇青唇角微勾:“牧姌居与孟元山一样,背后的主子是冠南侯府吧?”
音将将落下,牙婆伸长脖子拼尽全力猛然撞向墙。云崇青没一点要拦的意思。咔嚓一声,牙婆的头以极扭曲的姿势垂落。
两随侍见了,撇过脸当没看见。云崇青轻嗤一笑,慢慢站起身。她是不该活,从襟口掏了下午写的供书,招随侍过来:“让她画押。”
“是,”随侍不去看供书上写了什么,牙婆手上正好有血,拿起直接摁上手印。
收回画押好的供书,云崇青手背到后,仰望星辰满布的夜空。轻轻小风拂面,吹起他垂落额边的一缕碎发。李文满想要安然离任,他不同意。
作者有话说:
昨天太糟心了。去做核酸,就拿了身份证,门一带,手机钥匙全忘屋里了。咋办?先去做个核酸,然后跑物业找开锁的(大哭)
? 第 88 章
东方见白时, 蒋方和起身,从随侍那得知夜半事,稍有愕然。但思及昨个云大人之言, 该管的事管不应从的听听就罢, 他便收敛了心思,像个没事人一样, 去往茅房。
“大…大人,”随侍看了一眼用破席裹着的尸身:“这怎么处置?”
蒋方和顿足:“能怎么处置?昨天你们没听到她说自个是给响州府的天办事的?虽尸首残破, 但那么多百姓都看在眼里, 咱们还能悄默声地寻个地方埋了她?当然是送去知府府衙, 给李大人一个交代。”
随侍肃起脸:“大人说的极是。”云大人来了就是不一样, 连他们通判腰杆都直了。
蒋方和解了内急后, 回到前院。厨房已经备了水,他洗漱了一番去了正房。正房里点了灯,云崇青把牙婆的供书誊抄了两份。
“大人。”这位昨夜没合眼吧?蒋方和看着端坐在四方桌边的青年,其除了唇周起了青茬, 旁的看不出什么,依旧清冷矜贵。到底年轻,精气旺盛。
云崇青将誊抄的一份供书推向前:“你拿着。”
“是。”蒋方和移步到桌边,拿起快阅。如他所料,云大人在供书里没作假,只是把昨日事巨无遗漏地呈现。什么响州的天,知府大人的人, 为知府夫人买人等等, 我等与吹郧县百姓共睹。
这是无从抵赖了。
记恩端了早饭来, 谭毅与云崇悌齐进屋。几人围桌而坐, 才吃完, 于月余就跑来告诉,说知县领着三书押粮进村了。
顶着重露的韩之先累得早已撑不起好脸,但在走近于大成家时,还是勉力扯起唇角来。
排队等着赊粮的百姓,知道有大官留宿村长家里,均安安静静,只没领到粮心里愁绪难免显露,不少愁着眉。见到一行衙役推着一车车粮来,都兴奋不已,起了私语。
“真的有粮…真的有粮…”
“俺早说了肯定有。你们也不想想,官老爷都留在村长屋里了,铁定是想把俺们安排妥帖了再走。”
“老天有眼,俺家就只半袋苞谷了。他爹都想好要进山了。”
“你家那口子进山能逮着啥?”
“不进山,那一家子就等着饿死,反正俺是狠不下心卖儿卖女。”
三书傻呵呵笑,偷偷瞄了一眼后背湿透的县老爷,心里十分过意不去。他昨个去县里买粮,拿了云大人的帖子,嘴里说着买粮的银都是云大人自掏,可…愣是没带云大人的银。
好像也没人给他。
所以推回来的这十七车粮,都是县老爷垫的银子,两百两。
韩之先做样向窥视的百姓笑着点了点首,由着沈主簿整理衣饰,确定齐整后示意衙役叩院门。
“吹郧县知县韩之先,求见云大人。”
云崇青没端着身份,走出正房,去到院门口,手里仍拿着马鞭,看了眼行着礼的韩之先,目光移向那一车车粮,面上露了满意。
“不必多礼。”
“谢大人。”韩之先迟疑着放下手,直起身眼睫慢抬,望向传言中品貌卓越的沐宁侯府小舅爷。
“三书,让你父亲给大家称粮。”一夜没睡,云崇青自是知道不少村民子夜就守在此了。
三书拱礼:“是。”只才跨出两步,又刹住脚,挠着头难为情地说,“大人,买粮的银子是…是县老爷给的。”
云崇青点首:“我知道了。”
“唉…”您知道就好,三书放开心去叫他爹。韩之先却是不敢张嘴要那两百两银子:“云大人方来响州府,就忙着体察民情。这等为民之心,叫下官敬服。”
“既然敬服,那就拿出点样子来。”云崇青轻眨了下眼:“据我所知,南善镇在吹郧县尚不算艰苦。”转眼看皆低垂着头的村民,“他们都过得如此难,可见别的镇是何境况。”
韩之先吞咽:“大大人,下官倒是想有所为,只…只奈何力不足。今日十七车粮,就花尽两百两银,下官家有老小…”
云崇青抬步,走近韩之先深吸,汗酸中夹杂了一股脂粉香。
“你上任吹郧县知县一月,就从县衙搬去了城东大宅。你夫人好像在州府也有处四进的宅子。”
韩之先气都不知道喘了,他忘了这位不同于前任知州。掌着响州府官账的谭毅,最是清楚各家置产。其虽是知府大人的人,但云崇青要是过问,他也不敢有所隐瞒。
“大人,那是内子的嫁妆银子买的。下官虽想贴补百姓,但也没脸挪用妻子的嫁妆。”
云崇青轻嗤一笑:“我可没让你拿妻子的嫁妆补贴谁,县衙账上没银子了吗?”
两腿一弯,韩之先跪到地上:“请大人明察。”
周遭噤若寒蝉,就连衙役卸粮都不敢弄出声响。云崇青背着手,指腹磨着鞭:“明察什么?身为吹郧县的父母官,百姓为了活下去都卖儿卖女了,你食着朝廷的俸禄就冷眼看着?”
“下官不敢。”韩之先大汗直流。
“不敢?”云崇青俯视:“那你还跪在这里做什么?当抓紧去想法子找粮。这还需要我来教你吗?”
韩之先胆怯:“是是…下官现就去找粮行商议。”
“本官提点你一句…”云崇青利目:“皇上爱民。”
才爬起的韩之先,心一沉,再跪到地:“是,下官明白。”
旁观许久的谭毅,为自个捏了把汗,云大人先前对他真的算是客气了。不过他在任上,也真没贪啥好。回想过往,这会都有些懊憾。当初他怎么就没想到收富户银以利民。
卸了粮,韩之先就领着衙役速速退了。
云崇青几人走访吹郧县,由三书领着。一路上,谭毅不停地指点便宜修路的方位,说利弊。
午后,云崇青、记恩、云崇悌站上了月宫崖。呼呼的风,吹干了身上的汗。三人此刻没心情去赏景,目光皆落在与丈外山石连接的那根圆木上。吹郧县西边几村去县城,若不想留山野过夜,就得走这抄近路。
圆木已见腐朽,应撑不了多久了。听三书说,到时村里会寻根新的换上。
“我们回吧。”云崇悌有些累了,站这看不出名堂。
记恩点了点头,叹气道:“回吧,也没什么可看的了。”
云崇青转身:“走吧。”谭毅对吹郧县路道走向、如何铺设、在哪取材等等都算计好了。他听着,走过一圈,觉规划得不错。但有些细节还需再议,几个地方也不用节省。
路铺的不止于现在受用,还在后世。故,既然要修,那就修好。
回到小于村,天已见黑。见袅袅炊烟,谭毅笑甜。一行未久留,让三书收拾了行李,在成群百姓相送下,他们离开了。
知州府后院,温愈舒心情不甚好。夫君昨日走时有言,晚上可能不归,让她不用等。她应得爽快,但孤枕时却怎么躺都难受,翻来覆去到天明。一天都蔫蔫的,盼着人回。
起身到檐下,这都过戌时了,他没说在外留两日。
“夫人,”常汐领婆子抬了水来:“时候不早了,您别在这站着了,先回屋梳洗。正好,我也有事要告于您。”
温愈舒没精打采,交代婆子:“让厨房备着水。”
“您放心吧。”常汐看姑娘这般,不由发笑。
水倒进了浴桶,温愈舒试了试温,脱衣跨入。待屋里只两人时,常汐开口了:“您让我大哥查的事,有眉目了。”
舀水浇在头上,温愈舒长吐一气:“那女子是何来头?”
姑爷车马去城北,被个蒙头女子冲撞。姑娘就上心了,让查一查。常汐也是没想到,一查竟查出事儿。
“那女子叫田芳,就是响州府密云县人,打小长得精致,皮子是这方少有的白皙,还晒不黑。八岁被卖,牙婆是个宽厚人,把她送进了密云县知县府里伺候。只哪想,她长至十三岁,竟爬了主子的床。
主母赏了一顿打,将人送进了城北窑子里。在窑子里,她与一琴师相好,十七岁生下一子。孩子三岁时,她欲赎身,不想琴师卷了她所有的家当跑了。
没银子,孩子还要吃饭,她只能继续留在窑子里接客。一晃十年过去,好容易凑齐赎身银子,母子离了城北。可才三年,她竟染上了脏病,又回到了城北。”
温愈舒擦着身:“她孩子呢,该有十六了?”
“关键就在此,半大小伙没了。大哥只打听到,田芳的儿子长相要远胜父母,极美。”
“是美?”温愈舒凝眉。
“对,就是美。”常汐感叹:“都说一步错步步错。我也不知田芳是否真的爬了主子的床,但若没这茬,想来日子差不了。”
能把十三岁的小丫鬟送进城北窑子的主母,绝非善类。温愈舒轻嗤,思虑几息,问:“那她平白无故地为何要冲撞我夫君的车马?”
“不是针对姑爷,是针对高头大马。”常汐给姑娘揉着肩:“好几回了。因着怕脏手,都不跟她计较。”
高头大马,多是富贵门户。温愈舒心有猜测:“常河叔有去密云县打探吗?”
“能不去吗?母子离了城北,没回密云县。”常汐以为,摆她头上,她也当没密云那地儿。
既打听不出什么,那就只能问本尊了。温愈舒拿定主意:“田芳识字吗?”
“识字。听她以前的鸨娘说,还识不少。她儿子也识字。”
“一会我手书一封,让常河叔寻机塞给田芳。”
“您手书?”常汐不认同。
温愈舒勾了勾唇:“左手。”学的先生,练了两三年了,不甚自如,但感觉还不错。“若是人有用,我倒不介意想法子送她去三泉县和春堂治病。”
“您怎么就知道她于您有用?”问是这么问,但常汐心里也十分可怜田芳。
“因为她儿子极美。”温愈舒往水里缩了缩,幽幽言道:“自古财与色最是能迷人心智。财打不动的,色许能。又有温饱思淫,财厚了,心难免骚动。财·色…权·色…色字头上一把刀。”
常汐露笑:“希望尽如您所愿。”
屋内沉寂一时,温愈舒洗好穿上衣,看了眼沙漏,坐到妆奁前:“夫君说最近京里会送客满楼的账本来,也不知什么时候到?”
“您闲了?”
“没闲,就是有点担心二表嫂。”温愈舒眉头紧蹙:“算着日子,她应该生了,可前两天到的那封信里,提都没提。有舅舅跟姐夫在,我倒不担心真出什么意外,只是放不下。”
“我也正挂着这事,没提不是侯爷忘了,便是沐二夫人这胎生得不顺当。”
“府上添丁,哪能忘?”十之七八是生产不顺,所以她才忧。绞干了发,温愈舒去偏屋小书房,写了封信交于姑姑。又在檐下静站了一会,直到压不住困意,才回屋上床。
不知睡了多久,身侧一沉,她一下惊醒。见着想念的男人,不禁委屈。
“你怎么才回来?”
云崇青抱住两眼生泪的媳妇,重重亲了亲她的额,解释道:“昨日我们到吹郧县遇着了点意外,耽误了些工夫,故今天离开得有点晚。”忍不住情动,大手掌着媳妇的后脑,脸紧贴着她,一下一下嘬着粉唇。“我昨晚都没睡着。”
“我也想你想得紧。”温愈舒被他嘬得难自禁,伸出小舌。
张嘴攫住,深吻。云崇青眼眶都晕红了。诉情贪欢至鸡鸣,夫妻相拥入眠,天大亮时才醒。
早膳后,温愈舒见人安坐榻上,没有要去衙门的意思,便沏了茶:“你还记得在城北遇着的那个染上脏病的女子吗?”
“记得,怎么了?”城北混乱,云崇青已有意要拿来开刀,大作整顿。
“我让常河叔查了。”温愈舒细细与他道来,说完就断言:“她儿子没了,八成跟高头大马有关系。”
云崇青凑首去闻茶香:“原来我是受了无妄之灾。”田芳苟活,应非贪生。难时遇贵,可谓绝处逢生。不痴不傻,定会珍重。
“你在吹郧县遇着什么事儿了?”温愈舒气说来就来,微鼓起两腮,挨着榻。就昨夜提了一嘴,晨起到现在也不讲讲,她都等了许久了。
“遇到拐子了。”云崇青扭头看向门口:“这会蒋方和应已经将尸身送去知府衙门了。”
“死了?”温愈舒错愕,忙回想夜里,他身上好像没不对。
云崇青轻嗯了一声:“之所以送知府府衙,是因那牙婆拿不出官府发放的印书,还口口声声说是知府的人,为知府夫人办事。自绝时,也是极果断。这些还是轻的,要命的是,她当着吹郧县百姓的面讲,李文满是响州府的天。”
好大的胆子!温愈舒弯唇,有意问道:“知州大人不会信了她的话吧?”
云崇青收回目光,胳膊抵在茶几上,托着下巴,望着媳妇笑言:“本官倒是想相信知府大人,可也要知府大人拿出诚意来呀。”
“坏透了。”温愈舒忍俊不禁。
都这时了,一心扑在修路上的谭毅竟还没带着路道图来知州府?云崇青想他大概是被李文满叫去了。
还真被他猜中了,此刻知府府衙里李文满面色铁青。蒋方和简直放肆,一大早的给他送具死尸来,说是在吹郧县抓的拐子。尸身都发臭了,还敢呈上供书。
供书上更是一派胡言。云崇青才来几天,摸清响州府的门道了吗?想诬陷他,做梦!
“你来说,云崇青许了你们什么好处,叫你们合起伙来对付本官?”
谭毅看着那张摊在地的供书,有心想替云大人辩解两句,但细思发现还是实事求是得好:“大人,抓牙婆的时候,不止蒋通判、下官在场,还有不少百姓也亲眼见证。供书上所述,没有半点虚…”
“闭嘴。”李文满厉声:“别跟本官谈什么吹郧县百姓,你们以为本官不知吗?云崇青在吹郧县都发上粮了,为的是什么?是收买人心。”
“那不是发粮,是赊粮。”谭毅驳道:“云大人没有收买人心,此回去吹郧县亦非有预谋…”
“谁说没有预谋?”李文满打断谭毅:“他在抵达响州府的第一天,就有意引起事端,说要去吹郧县。牙婆拐骗稚幼之事,谁敢保证不是他设的圈套?”
蒋方和听不下去了:“大人,您要是冤屈,可以着人去请了云大人来,当面对质。另,下官还有一事要禀,近来不少生脸中人四处买稚幼,打的都是东郊牧姌居的名头。此事,云大人已知。”
“什么?”李文满惊起。
“大人若没什么事,下官就先告辞了。云大人有交代,要清查州府及十七县牙行,揪出那些生脸中人。”蒋方和说话硬气:“若买卖有违大雍律例,严惩不贷。”
李文满心中那股熟悉的不宁再起,比之前更甚。他大力吞咽,强自镇定…不会有事的不会有事的。
“下官告辞。”蒋方和后退两步,转身离开。谭毅也想走,他怀里还揣着几张路道图。
沉静许久,李文满慢慢坐回椅上:“你一五一十地将你们去吹郧县的经过讲予本官听。”
“是。”谭毅耐着性子,从在城门口聚集开始说起。
过了午时,云崇青在知州府见着了谭毅。叫了记恩、六哥来,就着路道图一道商议,直至天黑透才定下吹郧县的路道走向。
“你回去算计下,看需多少银子,写个章程出来。合理,我就给你拨。”
“是。”谭毅巴不得现在就去吹郧县修路。州府接下一段时日,安生不了。他一点不想掺和。
“用心点。”云崇青放言:“吹郧县这边路修得好,之后其他十六县可能多要麻烦你。”
“大人,这…这是大功一件。”谭毅愕然,还会被载入响州府州志中,于他日后仕途大益。
云崇青莞尔:“所以你要好好修。”
“下官以为…”谭毅羞言。
“以为什么?”云崇青后靠,倚在椅背上:“我与你过往不识,初见面虽有不快,但彼此也算坦荡。用你,是因你真的在为民做事。结果是不如意,可你到底竭尽全力了。”
谭毅鼻酸,眼里闪动晶莹。
“我不否认自己亦存了私心。”云崇青脸上笑意散了:“响州府什么情况你心里应也有几分数。一个能为民谋福的好官坐稳了位,这里便少一个位予为官不仁者。一增一负,二矣。我清理起来,会轻松许多。
另,有今日清正,待他日你居高位时,想来也会同我一般护卫正道。长此以身作则,相承相传,何愁朗朗乾坤?”
振聋发聩,谭毅红了眼眸,弯膝跪下,哽咽道:“大人,是谭毅狭隘了。”这便是他的“赠清明予俗”。
“不要跪我,你当感激自己十年寒窗不曾放弃,才有了如今造福一方的机会。”云崇青微笑:“你我都要珍之重之,不留遗憾。”
“多谢大人,大人今日所言,谭毅定铭记于心。”
送走了谭毅,记恩就趴到了案桌上,细观他老弟。
“怎么,刚我哪里说错了吗?”云崇青不欲结党,但却望着能多几个好官。
“没有,就是想着你哪天收心了,可以去坐国子监祭酒的位。”记恩抹了把湿润的眼睛,青小哥儿是从没让他失望过。
云崇悌合上账册:“结善因,得善果。我们跑商的都喜与人为善,讲究多个朋友多条路。十二弟,做得极好。”
“不说谭毅了,李文满那你打算如何?”记恩站直,端了茶来喝。
“先不理他。”云崇青已经想好了:“吹郧县要修路的事,无需掩着。待传出风声,其他十六县的县官肯定坐不住。他们动作起来,是人是鬼,就好分辨了。我这一手着人勘察十六县地况,一手查牧姌居。”
云崇悌有疑:“查牧姌居做什么,不是应该筹银子吗?”
“单纯了吧。”记恩朝老弟竖了大拇哥:“牧姌居里养了不少小,要是能弄到本名册,那就不愁银子了。”
“你们就不怕捅了天啊?”云崇悌佯装怯懦。
能捅到顶吗?云崇青敛目,轻语:“不破…不立。”神色一凛,“老槐一家,查得怎么样了?”
记恩答话:“我岳父已经把根底都摸清了,干净。”
“那就跟他提一提,让他儿子入府做文书的事。”云崇青看向六哥:“你再帮我察听下南川省有谁好龙·阳?”
啥?云崇悌诧异:“你咋想起查这出?”龙·阳之事尤其私密,是随随便便能察听到的吗?
云崇青露笑:“我听我媳妇说,有人家丢了一个长相非常漂亮的儿子。十三四岁没影儿的,现在十六。”
“在哪丢的?”记恩盯着他老弟:“有你长得好吗?”
“在南川省。长什么样,我暂时不知。”云崇青很了解他媳妇,做事一向缜密。既盯上田芳的儿子,就一定会从田芳那弄到她儿子的画像。
作者有话说:
明天再见。
? 第 89 章
城北细腰口矮房, 当属响州府最下流地,住的都是些宵小之徒。屎尿随处可见,闷热之下, 更是臭烘烘。这方地, 寻常百姓甚少敢踏足,尤其是晚上。
夜色遮掩, 三成群五结党的,到处流窜。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不少见。只死的多是微末, 不闹出声, 官府不管不问。不过这里也有处清静地儿, 东边石墩凹旁的两间草屋, 没人敢接近。
不是屋主有多厉害,而是住在里面的妇人,脏。再是下流,也怕脏病。今晚草屋里难得点了灯, 脸上长了几颗脓疮的妇人,身上仍包裹严实,坐在灯旁,手里拿着张洁白的纸。爬满血丝的双目,盯着纸上的两行字。
就想这么活下去?
记得石洞桥西屋吗?
石洞桥西屋,是她与睦儿曾经住的地方。
是谁?妇人修长的指攥紧纸,指腹下的细腻和纸上墨的色泽在告诉她, 对方身份很不一般。她要去吗?自问完, 蓦然咧嘴哑笑, 热泪顺着眼角下淌。
都这般境地了, 她还有什么可叫人图的?怕的应该是对方。渐渐歇了笑, 眼泪还在流,神色悲恸。她也有些想念石洞桥西屋了。
“睦儿,娘不信你真的荒唐,肯定是娘…是娘拖累了你。你说过…咱们攒够了银,就置地…你娶妻生子孝敬娘的呜呜…”
翌日一早,常河送了一卷轴到妹妹手上。常汐都有些惊讶:“这么快?”
“贵主垂怜,傻子才会含含糊糊。”虽提前喝了防范的药,但一回来常河还是里外刷洗了一遍:“画轴和文书我都让飞羽给清理过。”
“放心吧,我不会让姑娘沾手。”又问了几句,常汐嘴朝厨房努了努:“早膳准备了你爱吃的臊子面,赶紧去,迟了面再坨了。”
“好。”
常汐将东西送去正院,见姑爷也在,忙福了福身。云崇青微笑:“姑姑还总这般多礼。”
“能得夫人、姑爷敬重,是我的福气,但礼数不能废。”常汐心里清醒得很,今日不尊礼,明日就想摆上谱,后日还能拿大伸手管起姑娘房里事。情分便是这么一天一天磨没的。
她兄妹还指望姑娘给养老。
温愈舒看着姑姑抱着的卷轴,问:“是常河叔那来消息了?”
“是。”常汐走近,驻足在三步外,小心将卷轴展开。卷在其中的几张写满字的纸飘落。云崇青站起就要去捡。
常汐忙阻止:“您坐着,一会我捡来读予你们听。”
懂药理的温愈舒,瞅姑姑那紧张样子,不禁发笑:“就是天花,也不是一沾便会染上。花柳传播,都有门道。更何况,这些东西,常河叔应已经处理过了。”
云崇青不惧。他前生做县长时,还在组织会议上强调过,宣扬正确的生理健康知识。对一些传染病,他系统了解过。上前俯身捡起,大概翻了下,找到头,开始细读。
拦不住,常汐也没法。
温愈舒细观画像上的男子,说极美,确实不过。眉似远山眼中流媚,嘴小唇不丰偏薄。一笔中梁撑起五官,显得脸儿立体生动。画上人,虽尚未脱尽稚嫩,但瞧着清灵,又带着股自然流露的楚楚。名,蔺中睦。
阅完,云崇青蹙眉,复又回看。
“怎么了?”温愈舒凑过去。
云崇青指点两字:“引诱蔺中睦赌博的人叫郭阳,抚州人。”
“你认识?”温愈舒仰首望向他。
“前几天抚州一位郭阳,才给我送了一千两金票,和两块极品鸽子血。”他还没腾出手查那些送礼上门的人。
“他们离开了城北,是去了抚州?”温愈舒就着夫君的手,从头看起。娘俩带着全部盘缠二十八两银三百六十六文钱,离开了响州府,走走停停七日才着抚州。到了抚州,他们在城外南郊方家村买了个破落的小院。
好容易收拾个样儿出来,母子开始着手营生。田芳针线不错,去绣坊押了两百文钱,接了活计。蔺中睦长得好,又会写写画画,在抚州城东酒楼做起跑堂。
头一年日子过得当真舒心,他们辛苦也有回报,攒下近十八两银,加上家底,都打算好要置田了。可不久,蔺中睦认识了一个叫郭阳的男子,渐渐不归家了。
田芳去找,几回在赌坊外逮到人。蔺中睦每次都十两二十两银地塞予她,让她别管他的事。
浑浑噩噩大半年,一次田芳去找儿子返家的路上,被人打晕。再醒来已在一乱草沟,一身的脏污。她干过那行当,很清楚自己遭遇了什么。不敢声张,慌忙回家。
因这事,她连着一月没敢出门去找儿子。平平静静,在以为事情过了时,她那处长了颗肉花。天塌了,她不愿相信是真的,偷摸去了城里,看了大夫。
确定了病症,田芳当下就想一头撞死。可她记着她还有个儿子,游魂似的跑去城东找儿子,却在经过香君苑时,撞上了她要找的人。
看着那抹了香脂的男孩儿,田芳五雷轰天。
经此,母子成了陌路。去年九月十六的晚上,蔺中睦摸黑回了趟家,放下一千两银票,让他娘离开抚州,回去响州府瞧病。田芳不愿,要他一块回。蔺中睦却说,他要去营南府了。
那天蔺中睦走了后,田芳就再没了他的消息。但郭阳在去年十月底,却拿下了抚州的三和赌坊,还买了块地建铺子,开银楼。
云崇青见媳妇看完,便将纸交于汐姑姑:“郭阳给我送了那么厚重的礼,会不会是响州府也有他的赌坊?”
“问问蒋通判和谭大人,他们应该清楚。”温愈舒倒是对那个蔺中睦生了在意:“营南府是南川的省府。你说郭阳把蔺中睦送去哪了?”
沉凝两息,云崇青唇角微微一勾:“我们会知道的。”从蔺中睦的行为看,他直觉这里没那么简单。一个在花街柳巷长大的人,想要干净,最是警惕。他怎可能被轻易引诱?
另外,田芳的病,真就只是歹运吗?
“又是赌坊又是银楼的,这郭阳胃口不小。”温愈舒靠着夫君,眼珠子打转:“九月十六?从抚州到营南府马车要两日,就是九月十八。南川布政使介程,建和十九年赴任,去年九月二十九,五十二寿辰。”
“你都想到这了?”云崇青俯首顶了顶她的额,目光移向画像:“城北细腰口虽乱,但藏龙卧虎。能把人画得如此传神,造诣不浅。”
常汐低头看了看:“田芳画的。大哥原还想请个画师,可田芳说她以前常给绣坊画花样子。”
此画竟出自田芳手,云崇青不禁轻叹:“可惜了。”
“是啊。”常汐也怜她:“我刚还问了大哥,田芳根本就没爬主子的床。她进知县府,便被点了在书房里清扫。
十三岁那年,尚懵懵懂懂,一心只惦记货郎啥时来。是知县大儿吃多了酒,闯进书房糟蹋了她。知县大儿才定了门好亲事,酒醒后还心心念念要收田芳做小,为这甚至不惜顶撞母亲。”
云崇青冷嗤。
温愈舒敛下眼睫:“要我安排田芳去三泉县吗?”
“让六哥找人去办。”云崇青想:“如果郭阳真的在响州府有产业,那田芳暂时还不能消失。”
“这个不难,罩住头脸,身形上相似便可。”
“对。”
这会云崇悌正在西角门给老槐烟斗里装烟丝,两人蹲着说话。
“咱两投缘,都好这口。我可在十二弟跟前点了你的名,还说了你家大钧。”
“谢谢谢谢。”半脸花白胡渣的老槐,擦着打火石。
“我十二弟算给我脸了,让大钧进府做两天文书试试…”
“真的?”才打着的火,老槐这口大气又给吹灭了。丢下火石,他也不管夹着的烟杆了,一把抓住云六爷,激动得都不知该怎么说话了:“您这叫我…大情分了,咱大钧能去给知州大人当文书,祖坟冒烟了哈哈…”
云崇悌抽回手:“还要看大钧合不合适,这事尚未定准。”
“我家大钧那手字是下了大工夫的。您放心,他肯定不会给您在大人那丢脸。”老槐保证:“您日后有什么事用得着我的,尽管吩咐。”
“你这样就外道了。”云崇悌捡起他的烟杆和打火石:“放心吧,回去让大钧机灵点。我在我十二弟那还说得上话。”
“成,改明儿您得空,我带大钧摆酒宴请您。您到时一定好好教教他行事。”老槐当过差,明白得很,也不多谢了。以后,一心为知州大人办事。
“老哥谦虚了。有您这样的父亲在上领着,儿子不会孬。”云崇悌给老槐把烟点上:“我今天就闻点味烟火味吧。前两天去吹郧县,受了点凉,嗓子眼干巴巴的。”
“那要少吧唧。”老槐关心道:“熬点莲心汤咽咽。”
“可别说了,我刚在屋里灌了一大碗。”云崇悌啧巴嘴,一脸不愿回想:“现在还苦着。”
“再苦也得喝。”
“我倒想不喝,可婆娘孩子不饶。”
“哈哈…”老槐取笑:“原来咱都一样人。”
云崇悌不以为耻:“想太太·平平过,在内就得怂。反正关起门来,谁也看不见。”笑完,收敛了情绪,又作低沉,“不过话说回来,吹郧县一趟闹得我心里挺难受。人牙子,一车八个娃儿。父母舍不得又如何?人活着,日子就得继续。”
“有时活着真不如死了舒坦。”老槐就是从山里走出来的,能不知道山里的苦吗:“好在云大人来了,咱们都有了盼头。”
“八个娃子里面,最叫我心疼的是一个九岁的男娃,长得很…很漂亮,皮子也不像旁的娃子那样黑。牙婆花了十二两银买他…”云崇悌锁眉深叹,脑中想着大丫子一家,神情真切:“咱们这有爱好娈·童的主儿?”
老槐吸了口烟,沉默了足十息,才开口小声道:“去年春种时,布政使介大人下访响州,看中了前任徐知州身边的文书燕霞陵,大夸燕霞陵行书漂亮。燕霞陵与介大人一道离开的响州。”
嗯,然后徐光远就高升了,升去了阳西府当知府。云崇悌轻眨了下眼:“燕霞陵长相很出众吗?”
“眉清目秀,斯斯文文。”老槐没说的是,燕霞陵有个贴身的小厮,两人日日同进同出。一回在茅房遇上,他无意中刮了一眼,那小厮系裤带翘着兰花指。他是个大老粗,当时就恶寒得打了个激灵。
还有介程,他都听黄二家小子说了,眉修得一根杂毛都没,胡髯打理得清清爽爽,连鼻毛都讲究,身上还散着股好闻的香气。听了这描述,他就忍不住想起抚州香君苑的花爷。
“介大人爱才之心,我得给我十二弟宣扬宣扬。”
“对对,介大人十分爱才。”老槐觍脸笑着:“但咱有一句说一句,响州府百姓能摊着云大人,是祖上积福。”
沐宁侯府在京里稳当当坐着,今天他才敢把一些事对云六爷吐露。因为知道哪天云大人就是对上介程,介程也不敢妄来。当然,他也是想给云大人提个醒。那燕霞陵品貌、气韵,可比云大人差远了。
这世道,不怕真小人,就怕伪君子。
云崇悌一把揽住老槐的肩:“你说话,我爱听。响州府摊上我十二弟,绝对是大机缘,这不吹郧县要修路了。”
老槐诧异:“当真?”
“路道走向都定了。不然我十二弟咋急着让大钧进府办差?之后府里事多,忙着呢?里外里跑,大钧不怕吃苦吧?”
“他要怕吃苦,我腿给他打折了。”
“修路的事您也得帮着宣扬宣扬,让兄弟们都知道咱知州大人心一直向着好。”
“这还用您说?”老槐心里有计较了。府卫传出去的风声,更能叫百姓信服。知州大人来这出,一是争民心,二嘛可能也在设圈套。套谁?呵…响州府能套的狗东西多了。
知府府衙,李文满在等云崇青上门问罪,脑里不断演算着怎么应对。可坐到天黑,府衙关门,都没等来人。头上悬着把刀,寝食难安。翌日又是一天,不见云崇青,却听闻吹郧县要修路。
这是想借牙婆之事,逼他打开府库?不敢肯定,但越想越趋向一字——银。回府,寻了妻子来商议。
“你说他到底要做什么?我不相信蒋方和没他的示意,敢把尸身往我跟前送。”
岳丽嵘也迷糊:“耗着您,他能得什么好?有事,关起门来咱们一块说道,还能给彼此留份情面不是?”
吊着心到现在,李文满不止面色不好,就连嘴上都干裂起皮了,端了凉茶一口灌下。
岳丽嵘犹豫地道:“这样熬着也不行,要不您去知州府找他?”
“不去。”
啪一声,李文满将杯摁到茶几上:“响州不是京城,量他有天大本事,在此也得给我低着头。”沐宁侯府强势又如何,他李文满不让,云崇青插翅也难出响州府。“你给我把紧了牧姌居。”
“我敢放松丁点吗?”岳丽嵘抽了帕子,歪过身去帮着擦拭嘴角:“那可是咱们一家子的保命符。”
硬话说了,次日李文满继续在府衙等。外面关于吹郧县修路的事,传得沸沸扬扬。
“修路是好,可银子怎么来?”
“都说了,咱知州大人来头大。府衙那传出声,肯定是咱知州大人跟皇帝老爷要到银子了。”
“要真是这样就阿弥陀佛了,万别把罪压俺们贫苦头上。”
“不会的,这事早晚有个说头。俺们就耐心等着,等哪天路修好了。俺要常回娘家走动走动。老子娘岁数大了,没几年活头了。”
“俺家小丫还没去过姥爷家。”
这厢谭毅照着定好的路道图合算了费用,五十八万七千六百两银。六百两,他决定自掏,那就是要报五十八万七千两银,比他曾上呈予李文满的要多九万三千两。
云崇青拿到文书,让记恩和六哥核算了两遍,确定无误后,便先拨了十五万两银。谭毅没全动,取了两万两,带着十七侍卫匆匆赴吹郧县。当夜,一本封好的折子随倒夜香的出了响州府城。
就在李文满耐心要耗尽时,云崇青出知州府了,不过不是去知府府衙,而是往城西。
城西三和赌坊已被包围。蒋方和冷肃着脸骑在马上,无视几欲冲出围圈的五六凶狠大汉。赌坊掌柜也是一脸横肉,手上戴着镶红宝石的大金戒指,拱礼放话:“大人,三和赌坊可不是您想围就能围的。”
蒋方和不理,云大人说了,他们是官。附近的百姓闻讯赶来瞧热闹,官兵重重,他们又不敢靠近,私语不绝。
“谁拿的主意?”
“还能有谁?这三和赌坊自打去年底在这开起来,就嚣张得很。他们后门现在还有人敢走那过吗?”
“剁人手脚时,这些人大概没想到俺们响州府会来那么个人物。”
“是云大人吗?”
“肯定是云知州,不然蒋大人没这底气。”
云崇青与记恩、云崇悌骑马到时,围观的百姓自觉让道。掌柜看见人来,不但不怕,还涨了气势:“云大人,三和赌坊打开门做生意,蒋大人这般折腾,真是不容小民活了。”
蒋方和拱礼:“大人,您来了。”
云崇青轻嗯一声,环顾了下四周,目光终定在赌坊那两扇铜门上。貔貅的嘴大张着,摆明了只进不出。
“你这生意不小啊!”
“大人说笑了,您还是让蒋大人赶紧把官兵撤了。小民这不少客人都被吓破胆了。”掌柜起了笑脸,也掩不住一身匪气。
云崇青眉头一蹙:“我听你这话不对啊…本官做事,什么时候轮到你来指示了?”
闻言,掌柜脸上的笑立时散了,腔调就不带客气了:“大人,小民没说错话,您再思量思量。”
“思量什么?”看来郭阳送予他的厚礼是这位经手的,云崇青浅笑:“思量着怎么杀一儆百以儆效尤?”
一片死寂,掌柜瞅着云崇青面上的笑,心渐渐揪紧,这是吃了不认了?李文满那个没用的东西,怎么还不来?
“大人要是有什么地方不满,尽管说。小民一定想法让您满意。”
“这样说话就中听了。”云崇青伸手向记恩。记恩立马掏出盖了印的官帖放到他手上。
蒋方和吞咽,右手离开缰绳,握上剑柄。云崇青看了一眼自己的官帖,眼里滑过冷锋,运力将帖掷向掌柜。
掌柜也是练家子,在官帖逼近到尺内时,出手接住,刚想翻开看看,就闻一字“抄”。他脱口而出:“谁敢?”
蒋方和可不管,得令即拔剑,大声道:“抄。”
一声令下,官兵立时动作,负隅顽抗者,一律卸胳膊断腿。场面一度混乱,但很快就安定了。今日围三和赌坊是突袭,三和赌坊一点防备都没。掌柜被摁压在地,还在大嚷:“云崇青,你知道你抄的是谁的地吗?”
杂乱的脚步从后方来,云崇青猜到来人是谁,放大声笑言:“难道又是知府大人的?”
“不是。”回话的是赶至的李文满,他没想到才抵此地,就听闻诬陷。那么多百姓围着,云崇青是真的想要他死。“云大人请慎言。”
“我也只是猜测而已。”云崇青回头瞟了一眼满头大汗的李文满:“毕竟前不久才有一位放肆的牙婆,问了我同样的话。我不信片面之词,但…”等李文满走到身边,做样侧首细细打量。
“大人这么着急忙慌地赶来,是怕我脸嫩又上任不久,压不住这起子刁民吗?”
李文满眼睁睁地看着官兵一箱一箱地往外抬。盖子合着也不知箱里装了什么东西,但都要两三人抬,肯定实沉沉的。
“你抄三和赌坊,拿着什么罪证了吗?怎么不告诉我一声?”
“抄三和赌坊还要拿罪证吗?”云崇青冷对李文满:“赌坊后门拴着条恶犬,大人可以去瞧瞧,那恶犬窝里积了多少人骨。”
李文满倒吸一气:“这…”
云崇青仰首看青天:“抄三和赌坊没知会大人一声,是我的错。我向大人赔个不是,也借此机会,明确一点。”声音放轻,幽幽然。“大雍的天是皇上,包括这响州府。”
作者有话说:
明天再见。
? 第 90 章
心一沉, 李文满脸霎时胀红:“你你…你真信了那牙婆的胡言乱语?”急着解释,可又不知从哪解释,“我行得正坐得端。她就是被你碰上了, 想活命没法了拿我来吓唬你。你三元及第, 才富五车,难道连这点都看不出来?”
云崇青讽刺:“这是那牙婆跟你说的?”
“你…”牙婆都死了, 怎么跟他说?李文满想骂又不敢,恼羞斥道:“你简直胡搅蛮缠。”
“原来刚那些话也仅是大人的片面之词。”云崇青幽叹:“信不得。”
“你…”李文满被堵得肝胆都疼, 手指昂然自若的云崇青, 好久才挤出一句:“你这般肆无忌惮, 可想过后果?”
“后果?”云崇青目光下落, 饶有兴致地看向摆在丈外的箱子:“大人你说这些箱子里装的是什么?会是银子吗?在城东居着, 乍来城西,我甚不适意,正想着要不要将城西啊…城南城北都捯饬捯饬。”
听着他这调调,李文满后颈都发凉:“抄没的金银是要上缴朝廷, 不可以擅自挪用。”
云崇青似没听到,清澈的两眼仍痴痴盯着那些箱子。
见状,李文满耐住性子,加重语气:“我在跟你说话。”
“我不聋。”云崇青非常清楚这响州府的官员富绅都怵他几分,他也不会清高地摒弃姐姐所给予他的。沐宁侯府小舅老爷的身份,他撑得起也驾驭得了:“大人以为是哪位让我外放到此的?”
李文满眉眼一紧,不由再次吞咽, 一眼不眨地看着云崇青。是谁?这个问题自得知吏部派任, 他就在想。皇上、沐宁侯府…亦或不想沐宁侯府好过的皇后一系…
终于安静了, 这样就很好。云崇青轻嗤一笑, 闻犬吠, 抬眼看去,嘴上说道:“为官这么多年,怎么就越发糊涂了?你不会真的以为我是轻装入南川吧?”
他十六辆马车的车夫,都是姐夫安排的。十辆行李车上还有一人押车,不然家里心不安。当然,二十六位老伙计跟了他,他要管着养好。
六月的天,艳阳下,李文满竟发寒,面上胀红褪去尽显晦暗。
云崇青望着两兵卒子拖着恶犬出赌坊,低语喃道:“不妨告诉你,惩恶我就肆无忌惮。”
李文满听得一清二楚。
恶犬近四尺高,嘴已经被束缚,蛮劲冲撞。两个青壮合力才能将它拖拽住。随后的府卫捧着只大托盘,托盘上都是从赌坊后门搜查出的骨肉,其中还有一只被嚼了一半的手掌,血淋淋的。
云崇青抬手示意:“给李大人好好过过目。”
府卫迟疑了稍稍:“是,”走向这会模样不甚好的知府大人。
不等走近,李文满就甩袖转身离开。蒋方和目光跟随,见他大跨的步子有些虚浮,心中畅快极了。
云崇青轻吐,眼里冷清。世上最可怖的,不是那些看得见摸得着的,而是心里的鬼。
待抄检完赌坊,日头都偏西了。一共十七只大箱子,十三张赌桌,铁磁两筐。赌具应有尽有,垒了一堆。被押赌徒四十三人,赌坊经营二十二人。
“这恶犬凶猛,就拉去知府府衙,由知府大人看管吧。”云崇青紧蹙着眉,左手握马鞭指向还被押着抵地的一众:“赌坊出千骗财、威逼讹诈、草菅人命,现在也是证据确凿了。涉事的全部下狱,蒋大人要严加看管。”
蒋方和立马应声:“是。”同时还忍不住又看了一眼那头恶犬。
至于四十三赌徒…云崇青冷哼一声:“大白天的都聚在赌坊,想来你们是真闲。既如此,本官就给你们寻点事做。”
赌徒忙叩首:“大人饶命…以后再也不敢了饶命啊…”
赌徒的话,云崇青不信:“魏钧,给他们登记。三书,从明日起押他们寅时扫街。城南、城北那里脏得很,要清扫干净。”
魏钧,老槐的儿子,比三书矮个头顶。两人都着便服,拱礼大声应:“是。”
最后,云崇青处置起箱子,吩咐蒋方和:“都搬去知州府。”
知道云大人刚拨了十五万两银予谭毅修路,蒋方和对此毫无异议:“下官现在就令人送过去。”
“有条不紊来吧。”云崇青转脸看向记恩:“赌坊这块地就给你了,是推了重建还是怎么着,都随你。”
蒋方和压不住上扬的嘴角,清了清嗓子,眼神乱飘,佯装什么也没听见。
记恩望着那一托盘的骨·肉,凝重道:“先推了,然后找几个大师做几场法事,超度一下此处的怨灵。”
“也好。”没什么事了,云崇青拉缰绳,调转马头:“回府。”
真抄了!围观的百姓激动不已。有人高呼:“云大人好样的。”之后接二连三地附和:“大人为民除害,俺们回去给您烧高香,祈愿您长命百岁。”
云崇青都听在耳里,莞尔道:“大家都回去忙活吧。以后再有类似三和赌坊这般的恶势,你们也无需怕,尽管避去知州府。我知州府供着大雍律例,不惧牛鬼蛇神。”
“好…好啊!”
这方百姓欢呼,那头余笠街李府里岳丽嵘来回踱步:“妾身就没见过行事如云崇青的。”驻足向坐在琴台后神思游离的李文满,“两块极品鸽子血,少说也值个三千两银。一万三千两银,他焐热了吗,就把人赌坊抄了?”
李文满满脑子都是云崇青在赌坊外说的那些话,哪有心顾已被抄没的三和赌坊:“应该是皇上让他来的响州府。”
“他接下来准备去抄哪家?”岳丽嵘满腹气,但更慌:“老爷,您人都赶去了,怎么就让云崇青把三和赌坊抄了呢?郭阳年前可是拿着介大人的手书,来寻的您。”
“他口口声声‘皇上’,一定是皇上让他来的响州府。”云崇青那双冰冷的眸子再次浮现于眼前,李文满对上,只觉一股恶寒从脚底心直往上窜,颤抖的手忙抓了茶杯稳住。
岳丽嵘当他是怕了,心里不快:“现在三和赌坊没了,咱们怎么向介大人交代?郭阳要是找上门来,您…”
“他不敢踏足响州。”李文满霍然站起,看着岳丽嵘重复道:“郭阳不敢踏足响州。他来就是自投罗网,云崇青定将他榨得尸骨无存。”
“响州府的知府是您,我的大老爷。”岳丽嵘真是憋屈极了。
“不用你来提醒,本官清楚得很。”李文满压着不稳的心绪:“但本官也要提醒你一句,我可没有亲姐嫁在沐宁侯府。”沐三夫人就只这么一个弟弟,她怎么可能允许谁损云崇青分毫?
况且,沐宁侯府也有那个实力。
呵…这就是个窝里横。岳丽嵘双手抱臂:“我不管,反正云崇青敢把主意打到我岳家头上,那谁都别想好过。”
“你在威胁我?”这一天,李文满已经受够气了,两眉一吊,抬手就将抓着的杯子砸向两步外的女人:“老子给你脸了。”
“啊…”
猝不及防,岳丽嵘被砸了个正着,当时额就开了花,惨叫抱头。
李文满郁气汹涌,一脚踹倒琴台,上去又是两巴掌,打去了岳丽嵘满头珠翠。
发髻散乱的岳丽嵘,也是没想到向来宠她的李文满会如此暴怒,被打也不敢躲闪。
犹不解气,李文满揪住一把发,强硬抬起岳丽嵘的下巴,让她直对自己,咬牙切齿道:“还你岳家?你岳家这些年仗着我的势,几乎拿下了响州、抚州、阳西三府的所有粮行。
老子连朝廷布在响州的两处地库都给岳家用了。纵你两分,你真当自己是个台面人了,敢威胁我额?”
“不敢了…吾不敢了再也不敢了…”岳丽嵘害怕,小声呜咽,眼泪晕花了妆容,两手小心翼翼地扒上李文满的臂膀:“老爷…嗝您吓到妾身了,妾身再也不敢了…”
李文满此刻哪有怜香惜玉之心:“前年,响州府暴雨。岳家连吱都没跟我吱一声,就让各地粮行涨价。你知道当时这事若是闹出声,老子要遭多大罪吗?”
“妾身不敢了…”
“岳家在海安敢这么随心所欲吗?”这都是他李文满给的:“还有脸威胁我,你当你岳家是云崇青吗?”
云崇青回到知州府,日头挂西山了。十七只箱子随后送到,蒋方和亲自开箱。云崇悌看着箱内摆得齐齐整整的银锭子,不由发笑:“赌坊账房是个讲究人。”
最后两只稍小的箱子里,装的是五两一个的金锭。记恩帮六哥清点了一下:“折成银,四万七千两。加上银票、金票,一共是九万八千两银。”
坐在案桌后的云崇青,看着那些金银锭子:“没有宝石玉器?”
蒋方和拱礼回话:“这些少也合理。而且城东玉圆街元和典当,是甘家的铺子,一直都在为银楼收品相好的宝石玉器,价格给的很公道。”
郭阳自己就是开银楼的。云崇青没再追究:“你也早点回去休息吧,明日丑时我们西城门口见。”
“是。”蒋方和也不多问。
待人走了,云崇青拿出了响州地舆图。魏钧上值就向他投了个诚,每年青黄不接时,朝廷布在响州府的东西两方地库,都会被知府夫人娘家占用。现在正当时,他以为朝廷地库里的东西就是朝廷的。
明天他就抬着今天抄来的金银去月河口、方冬山地库称粮。修路管饱,是他许诺的。
“这么急,你是怕岳家拖粮跑了?”记恩玩笑。他老弟这一手玩得厉害。用抄来的银子,去买朝廷的粮。
云崇青轻嗤:“不是急。现已六月,离秋收没多久了。我买了粮正好把地库空出来,等着装税粮。”
“岳家也是够算计的了。”云崇悌把大开的箱子一个个合上锁好:“他家粮行开在东西城,就占了东西两方地库。南北给州府用,哪来那么大的脸?”东主贵,是老理儿。李文满还当自己是个官吗?
记恩纠正:“不是东西南北的问题,是朝廷的地库只能朝廷用。即便空着,也不是哪家可随意占用的。”
说句不吉利的,你把地库占满满,今日响州府要遭大灾,抚州、阳西调动来的救济都没地放。
“我们也早点休息。”云崇青收了地舆图,抬手揉了揉睛明穴,起身绕出案桌。记恩跟上:“明天真就这么抬着银子去地库?”
这话不用云崇青回,云崇悌接了:“抬着,不然人家以为我们强抢。累就累一点。”
“有理,我们不能让人误会。”记恩笑了:“没了间赌坊,那个郭阳会来寻你吗?我这还等着地契。”
天边晚霞艳丽,云崇青走出大堂,停下欣赏。云崇悌招来府卫,令他们将箱子挪去府库。
霞光映照在云崇青无暇的脸上,没为其增多暖色,却衬得他更出尘。傲骨凌立,日升月恒,坚定无畏。
“我倒是想他来寻我,但他应该不会,不过地契…许会着人送来。”
记恩敛目:“若他真拱手将地契送上,那倒是个识时务的。只聪明人,怎么会放任手下至斯?”
“介程。”云崇青勾起挂在玉带上的平安扣,捻着上面的刻字,轻语:“天高皇帝远吗?就怕一朝梦醒,祸及满门。”
这夜,方过子时,知州府的大门就开了。静悄悄的街道,空无一人。几匹骏马快行,三辆马车哒哒缀在后。
天明时,李文满才出余笠街,就撞上匆匆来报信的岳家西市粮行掌柜。
“大人不好了,咱家月河口地库被搬空了。”
“什么?”李文满一时没反应过来:“哪里搬空了?”
“就是月河口地库,朝廷地库。”
提及朝廷地库,李文满顿时清晰:“谁搬空的?”万不要再是云崇青。
“知州云大人。”掌柜欲哭无泪。
还真是他。李文满气得两手撑腰不知该怎么好:“他哪来的精气神?”昨天才抄了三和赌坊,今天…抬头望了眼,天才亮,他就已经搬空了偌大的一地库粮食。
“云大人抬着整箱的银子去地库称粮,可称完后一个子都没给咱。守仓的齐様追上问了一句。云大人回说,朝廷卖粮得的银子,他会如数计入知州府库。”
上万担粮啊!掌柜都不敢想。
朝廷卖粮?李文满听着这话…双目大睁:“不好,”急转身上马车,吩咐车夫去方冬山。云崇青知道他把地库给岳家放粮了,其贪大,怎可能只搬月河口地库。
这时,云崇青一行已经抵达方冬山。不比在月河口了,蒋方和确定守仓的并非官兵,便毫不客气地下令将一众拿下。没了碍事的,八个年轻有力的兵丁推开沉重的仓门,向下的石阶一点一点暴·露。
“装粮。”云崇悌大手一挥,四列官兵动作迅速地扛着麻袋带着大斗,进入地库。
等到李文满赶到时,粮食已经在装车。
“你这是做什么?”
“现在青黄不接时,百姓缺粮缺得紧,响州府几处地库却装得满满的。”云崇青指责:“你这么藏着粮是为了你岳丈家粮行好涨价吗?再过些时日,秋粮下来,你这些粮准备怎么办,贱卖给你岳丈家吗?”
“你胡说什么?”李文满呵斥:“我什么时候藏粮、贱卖税粮了?”
云崇青心情极美:“没有最好。”笑看着一袋袋粮装车,“我是万没想到咱们响州府的地如此丰产。这两地库的粮,真是解了我燃眉之急。之后各地要修路,我正愁管不上饭。现在好了,也不用管饭,直接按顿发粮,多省事。”
有苦说不出,李文满嘴张了合合了张,吐不出一句合理阻拦的话。
“头回见,你跟我说还欠着朝廷三千斗良种。我听了当时心都凉透了。”云崇青嗔怪地瞥了一眼李文满:“大人,您真是骗得我好苦。”
天下怎么会有这样刁钻的坏种?李文满脸都气胀了:“你从哪知道地库是满的?”
是个好问题。云崇青转身,曲起的马鞭轻轻敲了敲他的肩,意味深长地说:“我昨天不是提点过你,有备而来。”
这是李文满最不想听到的答案。一滴汗珠跌下额,顺着脸颊下流。他看着云崇青,点了点首:“好…云大人有备而来,我就放心了。”
云崇青笑开:“您早该放心将响州府交给我了。”侧首冲整齐摆放的两排箱子挑了下眉,“看…昨天抄来的脏银,拿来买粮,瞬间干净了,体体面面地计入府库。”
李文满点头,嘴里苦极,迟迟才道:“是体面。”
“既然咱们都是体面人…”云崇青上前一步,倾身低语:“那就麻烦李大人知会一声郭阳,让他把城西三和赌坊的地契给我送来。”
腮边一鼓动,李文满咬牙:“你知道郭阳?”
“当然,他给我送过礼。”
云崇青不在意的模样,刺痛了李文满的眼。
“你还有脸说。”
“没给你送吗?”云崇青佯作好奇,看着他,要笑不笑,尽是嘲弄。
李文满哑口。
见他有口难言,云崇青退离一步,渐渐漾开笑:“气大伤身,大人保重。”
不可一世,咄咄逼人,飞扬跋扈,喜怒无常,奸猾狡诈…李文满在心里骂着云崇青,到底是哪个瞎了眼说这位光风霁月?
作者有话说:
明天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