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1 章
她温愈舒向来恩怨分明, 记恩也记仇。过去艰难时无意与谁交恶,现如今有家有室日子美满,亦更愿与人为善, 但这不代表软弱可欺。
瑛王妃大驾而来, 不就是想压着她俯首,然后用这屋里的嘴, 广而告之吗?温愈舒一介平民,敬她皇家媳的威严, 认了。但之后, 形势会如何, 就看这京里的风怎么吹了。
泊林正剿倭寇, 带兵的陈炽昌, 与贤妃一母出,乃瑛王的亲舅舅。不论当下阵前战况如何大好,这人不是还没平安回京吗?诚黔伯府正揪着心。可姻亲吴家,却借着一个小生辰, 摆起席。瑛王妃盛装道贺。
有些事,有些小情小理儿,不提也就湮没了。一提,那里头尽是大经大文章。现王身子好了,瞧那活络劲儿,不像是个不争的主。
正好,他们这头也趁机探一探现王藏了几分能耐。眼睫轻掀, 看满室俏色, 心里为人忧, 也不知瑛王妃此行有无经过贤妃?眸底生笑, 在温家她就悟透了, 不得婆母欢喜的媳妇…不好做。
坐在云从芊上手的礼部侍郎黄良寅的夫人张氏,今日带了大孙女来,听到国子监祭酒梁大人夫人夸赞,立时堆满脸笑:“这丫头是在我身边长大的。我偏疼,把她养得有些憨。”
“精灵白巧的,怎么就憨了?”梁夫人也是在没话找话,实是今天这席…不好吃!她不晓瑛王妃是作何想,但满朝里都知泊林海上打着仗,还是诚黔伯世子当将。
诚黔伯府,可是宫里贤妃的娘家。于情于理,吴老夫人这寿辰小宴就不该铺排。关起门来,自家里聚一聚图个喜庆便算过了。冷清,但不会落下什么话柄。
瑛王妃那就更不该当这时回娘家,想尽孝道向老祖母贺寿,可以岔开日子低调回一趟。又非整生,她这一来,岂不是令诚黔伯府为难?早两天,东城各府采买就知道,沐宁侯府由小儿媳妇来赴宴,当家夫人跟世子夫人不会来。
今儿为什么变样了?还不是因着瑛王妃驾临吴府,沐宁侯府得重视。
若非尚书大人于她家老爷有提携之恩,梁夫人是当真不想掺和这些。明白瑛王妃与吴家想说和云修撰妻子与温家,向上卖好的那份心思,但也要挑时候。主意打得大,天时不利,小心弄巧成拙。
“您可别再夸了,我怕她当真。”
“祖母…”两腮丰润的张晴晴,害羞地颔起首,压不住喜色,嘴角小梨涡悄悄显露。
“好好,不说你。”只音才落地,张氏又转向上位,冲沐宁侯夫人道:“臣妇记得世子家大公子也不小了?”
得,梁夫人暗叹,这也是个不懂事的。沐宁侯世子膝下可没庶出。他的大公子,不出意外,将来必要承继侯爵。张氏还真是什么都敢问。
沐侯夫人看了一眼已经臊得面红的张家孙女儿,笑着道:“翻过年十五,还一团孩子气,也就身量唬人。小年那会,他三叔家小囡囡才告了他一状。”
在说她大哥,沐婳立时出声揭露:“大哥把糖包发圈上的小金猪都拆下来了,说糖包到娘那告一次状就还一头小金猪给她。”
“我可听得清清楚楚。”云从芊瞟了一眼上手的张氏,玩笑道:“婶娘下午回去就抓来你妹妹,教她数数。”
“我前几天就开始教了,可糖包尽会说一二三一二三,就是数不到四。一只发圈上,有六只小金猪呢。”
在场的大妇见小姑娘耸起眉头,似极苦恼,不由大笑。堂当中的吴怡姝,看了眼上位的姑姑,见其笑容婉约,上扬的嘴角不甚自然略显刻意,不由心头一动。微侧身,瞟过落在她一步外的温雨琪、温雨環姐妹,有了计较。
待笑声歇了,她上前两碎步,蹲身福礼:“怡姝见过昭毅将军夫人,云修撰夫人。”
“好标致灵动的姑娘。”云从芊余光见弟媳已起身回礼,不禁暗骂弟弟,面上微笑:“快起来。”不过也不怪青哥儿拖沓,愈舒上头有两重婆婆。暂缓一缓,也是避免落口舌。先专注修书,攒攒功绩,说不定时候到了可以连娘一道请封。
至于老宅祖母…规制摆着,官员请封,只能惠妻惠母。
“夫人雅名,小女也是早有耳闻。今日得见,方知什么是闭月羞花国色天香。论标致灵动,小女远不及夫人万一。”
建和九年京中顶尖勋贵公子求娶商门女,劳老父九请赐婚圣旨的事,可是流传至今仍叫外界乐道。即使她长在襄州,都没少听。这位快三十了,容颜娇色,不见岁月。双瞳剪水,晶晶莹莹,其中无忧无愁。日子舒坦,是一目了然。
她刚所言,没几分夸张。
好话谁不爱听?云从芊抬手半掩笑,看向上位:“王妃娘娘这侄女,真是个趣人儿。”
瑛王妃莞尔:“能入得你眼,也是她的福气。”有一点,她想不承认都不行。襄州吴氏不是曾经了,祖父高龄在朝强撑,后继却不力。
反观沐宁侯府,近些年沐宁侯几乎将朝中文臣得罪了遍,可云崇青一起,形势就不一样了。
因着周计满,三鼎甲算是共患难过,私交甚笃,往来密切。现在他们虽微末,可得圣心,几年后会是何境况,难说。另,左都御史冯威,乃苗编修的伯父,会否因苗编修,对云崇青所在的八皇子一系偏颇?
还有东阁大学士钱坪,也甚喜云崇青…
她主张缓和温愈舒与温家的关系,除了博个名,亦是想叫温家看清事态。偌大的吴氏,不能只靠祖父一人扶持。温家想要未来,当全心全意效忠瑛王。
“王妃娘娘真是给臣妇脸了,臣妇算哪排面上的人。”云从芊说着,就脱下了腕上的镯子。
吴怡姝忙推拒:“夫人厚爱,小女心领。这太贵重了,使不得。”连退两步,眼神躲避着那只羊脂玉镯。其母,吴大太太适时出声:“我这丫头是个眼浅胆小的,压不住夫人的镯子。夫人勿怪。”
早知吴家“崇尚”清平,今儿她特地戴了两只玉质上佳又不显的镯子。送不出去,是预料之中。可瞧着那避如蛇蝎的样儿,云从芊仍不免在心里讥讽一番。顺势戴回镯子,面上笑意牵强。
“瞧您说的,既然我这镯子与姑娘无缘,那就待下回见再补礼吧。”
瑛王妃是真不痛快了,嫁进了王府,见多了世面,她才发现娘家对女孩儿的教养过于狭隘。一味地强调腹有诗书,修如玉雅洁,却忘了铅华洗净前,得先入俗懂俗。
看怡姝推拒的样子,叫她不禁想起去年镇国公夫人生辰宴上,其女陪侍在旁,大方待客,行止从容不露毫末怯懦的场景。那天,她这个才成亲不久的瑛王妃,内心里竟生了丝丝自卑。
“扫了夫人的兴了,小女给您赔罪。”吴怡姝蹲身行礼。
温愈舒笑言:“姐姐这镯子成色是佳,但颜色不够鲜亮,配小女儿确不甚合适。下回可以挑只翠玉予姝姑娘,她皮子白,正好。”
“听你的。”云从芊拉弟媳坐下。
吴怡姝轻舒口气,站起身:“慕美之心,人皆有之。小女亦不例外,不过相较于容颜,小女更钦羡侯府公子与小姐儿之间的和乐,以及您与云夫人的情谊。”
哎呦,在这等着呢。云从芊与愈舒相视一笑。
上位吴老夫人言道:“确实,一家子融洽,日子苦点都是甜的。”
“祖母说得极是。”吴怡姝转身福了福礼,复又回来,目光落于一人身:“刚在惜花苑,雨琪、雨嬛两位妹妹一直心不在焉。我问了才知道,她们在惦记您。”说着就招人来,“愣着做什么?你们的舒姐姐在这呢。”
温雨琪、温雨環姐妹不由看了一眼一旁的大伯娘,钱氏点首。二人才快挪小碎步向温愈舒那方去:“八姐姐。”
这两位是温家二房的女儿,温雨琪比她小四岁,温雨環小她五岁,一个年头生一个年尾生。在温家时,她们除了跟温雨玫不对付,与她倒没起过龃龉。
“两位妹妹都长大了。”
“八姐姐也越发风姿绰约了。”
温愈舒闻言抬手轻抚自己的发髻,轻快道:“是啊,我成亲了。”心情外放,毫不掩饰愉悦。目光从二女身转移,看过堂中各娇儿。
“今儿是我成亲后,头次应邀赴宴。以往走走亲戚,长辈疼惜,倒不用准备什么。这回却不一样,我很是不安,不知要送大家些什么。思虑许久,也没别的了,把闺中时的小玩意拿出来捯饬捯饬,给你们挑拣。喜欢的尽管拿去,不值几个钱。”
一听这话,钱氏和邵瑜娘面上都不好了,可又阻止不得。
邵元娘还想再不值钱,也是温府流出来的,能埋汰到哪去?可扫见钱氏和邵瑜娘脸上神色,顿觉不妙。想岔开事,只云家下人已经捧盒子上来了。
留意到那妯娌二人的还有梁夫人、张氏、吴老夫人…
等了老半天就等这一刻的常汐,手脚利索,不待到吴家姐儿跟前就打开了盒子:“您是主家,就请您起个头先挑。”
盒中那些首饰一看色泽,就知如云夫人所言,捯饬过。可…可就算捯饬过,吴怡姝也能一眼瞧出粗劣。
鎏金步摇,样子似展尾孔雀鸟儿,只簪子上金已褪尽,斑驳遍布黑簪,闭起一只眼都能看出非银制。垂珠不少不小,一点光泽都没,比鱼目都不如。耳璫,古铜丝,垂珠光滑不圆润,跟她在瑛王府晓花町见着的铺路石一般模样,就是小了点。镯子不错,虽没了形,但到底能看出是银制……
云从芊笑话:“你今儿怎么舍得的?过去我可不止一回见你擦拭它们。那爱惜劲儿,我瞧了都替我弟弟酸。”
“当然要珍重。”温愈舒柔婉,满目回忆地看着钱氏与邵瑜娘:“这些都饱含着温府长辈们对我的疼惜。我虽然现在用不着了,但也不能随便丢弃。拿出来送给大家,算是份心意,而且还能将温府待我的浓情厚意流传下去。也好叫大家知道,我非忘恩负义之人。”
“如此,很周道。”沐侯夫人端茶小抿。
吴怡姝瞄了一眼上位,翘指捡了一对耳璫,握进掌中。
常汐笑着转向别人:“年月久了,褪了色,是不比当初漂亮精致了。姑娘们就当个心意,若瞧着喜欢,可以拿去银楼,让照着样子打新的。”
之前看小姐妹迟疑,张晴晴还以为盒里有什么好,待见着了才明白过来,不自觉地凝起眉头,露了嫌弃。若非场合不对,她连碰都不想碰那些秽物,快速取了支步摇,垂首掩于袖中,用两指捏着。
张氏逮着眼,呦了一声:“不想云夫人还有这些老物?自打我家老爷中了举人,我就没再见过了。”话说起当年,“以前在村里,这些可都是好物,谁家娘子戴上,肯定要得不少艳羡。”
坐对面的梁夫人扯了扯唇角,低下头理衣。礼部,侍郎有四位,都扒着两眼在等更进一步。只吴岂仁迟迟不退,他们能如何?轻眨了下眼,抿上唇。温垚三子内宅,也就他亲择的朗韶音,眼界宽,旁的…都撑不起门户。
可惜,朗韶音没得善待,不然温棠峻该早上三品了。心中哀叹,她与朗韶音有过几面之缘。那位坦荡,眼里没贵贱,不似一般俗人。这席到底什么时候开啊?再不开,都饱了。
常汐在姑娘们挑完后,又放低了手,向坐着的夫人、太太们走去:“样子很不错,都是江寕来的。您几位也瞧瞧,这些京里银楼都能打。”
到钱氏跟前,钱氏乌沉沉的脸撇向一边,不愿看。常汐也不为难,一步至邵瑜娘那:“夫人膝下没姐儿,不过也能看看,您给的几样还在。”
邵元娘此刻活撕了邵瑜娘的心都有。家里费尽心思将她体面嫁入温家,她就是这么当大妇的?
什么是打脸?瑛王妃今日领教了,看着那贱婢捧盒子上前来,紧咬的后槽牙慢慢松开,唇角渐渐上扬。
雅洁如玉吗?她想登高俯视众生,享尽人间富贵,腻烦之后再修。
作者有话说:
今日一天都在想双十一,哈哈……
? 第 72 章
确保堂里诸位都看清了温家待她家小小姐的那份心意后, 常汐退了出去。温雨琪、温雨環亦不好再攀扯什么姐妹情了,默默回到钱氏身边,头垂得低低的。
张氏还想叨叨两句, 可见瑛王妃要笑不笑的样儿, 张开的嘴又闭上,眼神往别地儿瞟。
身为温府现在的当家夫人, 钱氏有心想解释,但却不知该怎么解释。虚汗浮面, 晕了妆, 泛起油光, 让其显得更加憔悴。
下手的邵瑜娘, 泪湿了眶, 不敢当吴老夫人寿辰哀哀戚戚,梗着脖颈,紧抿着唇,似在憋气隐忍什么, 只终还是没能忍住,幽然道:“人活在世,多的是身不由己。”
温愈舒看着她表演,眉目温和,通身无一丝怨仇,像早已不在意过去的艰难。大家等着邵瑜娘的话。
邵瑜娘深叹一声:“曾经…我无数次地想过,明明是至亲血脉, 为什么会恨不得对方不得好死?”摇起头, 眼泪挂在下眼睑上。“想不通…怎么也想不通。我只想明白一件事, 在那内宅里, 要好过…就得顺着。”
内宅、顺着?沐侯夫人轻嗤一笑, 倒是个聪明的,晓得将罪过往温曾氏身上推。瞧那样,她还挺委屈。
钱氏也跟着红了眼眶。
只是在座的都活在内宅,皆清楚若真不想亏待,阳奉阴违便可。温曾氏养尊处优的,没那精气神事事盯着。且,她上头还有温垚。若实在过分了,大可揭到温垚那。说到底,还是她们心对温愈舒存了不喜。
没人搭话,邵瑜娘独角难唱大戏,好在吴家二房的太太来请大家入席。今天这席,再美味也没人想细品,草草用完,就有借口年底事忙告辞了。沐宁侯夫人也没多留,喝了半盏茶,亦准备回府。
吴老夫人相送:“老身知道您今日不爽利,也是瑛王妃年轻不懂事,只想着‘家和’,却未弄明内情就拿大。”说着便回头向温愈舒,“老身在这替她跟云夫人致个歉。她也是新媳妇,那心里尚不安稳,还请云夫人宽谅一回。”
单看那身华贵,就知瑛王妃正当得意时,哪有什么不安?温愈舒婉笑:“老夫人这般,真是叫愈舒无地自容。”
出了二门,府门就在不远外。
“您也许不知,但尚书大人在朝上应有听到。我娘…”泪慢慢渗出,蓄满眼眶,她还在强笑,声带哽咽:“我娘是死在我怀里的,吐血而死。至今我都忘不了那一幕,一想起便浑身黏腻。”穿过前院,不去看驻足府门边的那人。
“小小的我,求尽满天神佛都没能留下她。她纵有万千不舍,也还是抛下了我,而我从此就没有娘家了。”
吴老夫人露哀伤,经过温家兄弟时,稍一颔首:“斯人已逝,云夫人节哀。老身想你母亲若地下有灵,也是不愿你纠结在过往阴云里。”
“是啊,所以我在拼命放下。”跨出府门那一步,温愈舒豆大的泪珠滚落眼眶,感谢瑛王妃没封了三穗胡同,不在意路上行客的窥探,任泪逐流。见马车来,蓦然转身向仍站在门内的温棠峻,屈膝下跪。
并肩的云从芊啊一声出喉,引得在前的三位忙转身。温棠峻眼尾晕红,不由向前半步。
温愈舒痛哭:“我忘不了娘惨死在我怀里,过去十多年您不愿见我,我亦一样。我感激您那年送我离开温府,保了我一条小命,但我无法做到原谅,所以放过彼此吧。没有原谅,没有不死不休,只有相忘。您当没有我这个女儿,我当自己有去处无来处。”说完便咣咣磕头。
“你这孩子是要心疼死我吗?”沐侯夫人抓着王氏,哑声呵斥:“还不快起来。”吴老夫人连着云从芊去扶:“丫头啊,你让老身情何以堪。老身给你赔不是。快起来…”
行客聚集,窃窃私语。
温愈舒被拉起,身子瘫软,额上已见红。常汐从后抱着她,一行往马车去。
“八丫头当真心狠至极。”温棠啸咬牙切齿。
温棠峻看着她们上了马车,扯了扯下唇角,嘲道:“都随了我。”
后院四合堂里,正准备午歇的瑛王妃听了下人回报,顿时大怒,右手一挥。榻几上杯盏落地,碎片四迸。
“温愈舒放肆!”
“放肆的是你。”
吴老夫人进去内室,阴沉着脸,全无人前的慈和。屏退左右,冷眼打量起她这孙女。犹记得建和八年,她领府上女眷去京西泰安寺上香。泰安寺的方丈,慧灵大师,一见她这孙女就说是个有福气的。
当时她便起了将之带在身边教养的心,可老大那死鬼媳妇不乐意。不乐意就不乐意吧,她也未强来。现在看,确是自己错了。
“祖母。”虽不再是过去,但瑛王妃仍有些怵她老人家。
“我就少关照一句,你便自以为是,大驾招摇过市。当下是什么形势?”吴老夫人气得心口都疼:“不摆阵仗,显不出你瑛王妃身份高贵是吗?”
“祖母息怒,孙女儿知错了。”不用训斥,她早后悔走这趟了。
吴老夫人还嫌不够:“你知道你今天的行事像什么?”不等她吱声,便直接道,“麻雀上枝头,叽叽喳喳,全一副穷苦得势的丑样儿。”
老太爷是有意通过缓和温府与云崇青夫妻的关系,进而走近沐宁侯府。此行不是为攀附,而是想着给吴家留条后路。在她看,徐徐图之,未尝不可。
今日小宴,仅仅是个开始,却全毁在了几人的急功近利上。原本她想的好好的,就用顿膳,说几句不着边的体贴话,先暖暖温家那丫头的心。可这个一回来,一切都变调了,打了她个措手不及。
从小到大,瑛王妃还是头次被如此责骂,心里稍有不服,但也不敢逆反。
事已至此,再悔无用。吴老夫人越过孙女,走至榻边,给自己倒了杯水,仰首一饮而尽,嗙一声放下杯子:“你现在就进宫向贤妃请罪。”
“祖母…”
“闭嘴。”吴老夫人大喝:“你若还想好,就照我说的去做,不然有的是好果子等你。”见人迟疑不动,抓了杯子便砸了过去,“愣着做什么,等着沐贵妃给皇上吹完风吗?”
一提沐贵妃,瑛王妃心头一紧,顿时明白祖母用意:“是,孙女这就去寻王爷,一道进宫。”
那厢温愈舒回到府上,由云从芊和常汐扶着,进了青斐院。王氏吩咐厨房,把一早炖的冬阴老鸭汤端来。
“让姨母、娘和姐姐担心了。”
“说什么话,我们还能看着你被欺负?”沐侯夫人一肚气,帮她揉着泛青的额:“你放心。有先前吴府门口那一出,瑛王妃这趟威风不会白耍,必定威名远扬。”
“我只愿以后少几个像瑛王妃那般的和事人。”用了一盅汤,温愈舒便合衣躺下歇息了。她是真有点疲了,头也疼得厉害。
云从芊给她把床帐放下:“好好睡一觉,明儿我带几个小的过府来看你。”
“谢谢姐姐,你和姨母回去也慢点。”
“好。”
这一觉不知睡了多久,温愈舒身子很沉,困在梦里不得出。外头风声传得很快,云崇青听闻便赶回了。送老师到竹铃居,就匆匆回青斐院。
常汐守着内室,见姑爷进来,忙上前福礼,然后退出。
轻撩起床帐,瞅妻子眉头蹙着,云崇青不禁心疼,蹲下身抚过她的颊,指上去眉头,想解愁。
温愈舒嘤咛一声,难受地呜咽。
见状,云崇青知她陷在不甚好的梦里,才触到眉宇的指收回,轻捏她的颊,试着把人叫醒:“愈舒…愈舒…”
温愈舒身子紧绷挣扎着,唇上突来柔软,吞没了哭声。云崇青啃舐,手指捻逗着她的耳珠,逮到她卷翘的眼睫颤动,眸底生笑。
浸淫在熟悉的气息里,温愈舒意识被勾动,渐渐回归,身体慢慢平静下来。不一会又不满足于唇齿相融,本能地汲取,想索要更多。与以往不同,这回云崇青没依她,在一条狡猾的小舌欲强闯时,稍稍撤离。
“嗯啊…”温愈舒气恼,唇上柔软又来,只碰一下又走。反复几次,她终于不干了,一下睁开眼睛,推开人,翻身朝里:“讨厌。”
云崇青脱了靴子,挤上床,臂穿过她的颈回扣,将人紧紧抱住,鼻顶了顶她的香鬓:“你刚做噩梦了?”
气鼓鼓的温愈舒轻嗯一声,嘟囔道:“梦到黑乎乎的一条小路上,有谁在追我。我不知道是谁,也看不清,只没命地跑。但同时,又存着一股清醒,似知道自己在梦里,想挣脱,却怎么也不得法。”
听着话,云崇青也没规矩,唇抿着耳骨,热息全打在耳廓里。
“哎呀,你别碰我。”温愈舒没忘了自己正生气,拐了下坏人,试图往床里挪,可惜力不敌,仍被他牢牢抱着。
云崇青放过耳骨:“我在反省。”
眼珠一转看向他,温愈舒冷娇娇凶巴巴地问:“反省什么?”
“反省我是不是做得尚不足,不然你也不会被噩梦缠上。”云崇青贴上她的颊,一下下地快嘬。
温愈舒满意了:“哼,你知道就好,以后可得多上点心。”不等音落,就转身投怀。
“我媳妇怎这么好哄?”云崇青忍俊不禁,有意逗她,身子退离,只瞬息又回,亲了亲她额上青色,埋首进颈窝:“你可以再坚持会儿,让我好好哄一哄。”
“不要。”温愈舒摩着他下颚上的硬茬,安心无比:“我不要你哄,只要你一直一直疼我。”
“傻媳妇。”云崇青锁紧她,让她清晰地感受他强劲快速的心跳。
沉静片刻,温愈舒眨了下湿润的眼眸:“姑姑跟我讲过你拜会我娘的事。那天我怎么就睡着了?”要是没睡,她该早就见过他了。如此,她在温府的那些年里,内心里会不会多一份暖多一份期盼?
云崇青回忆着那日盛阳:“相见是迟了几年,但缘分早盯上你我了。”
“这话我爱听。”温愈舒喜欢他清雅下的强势。
“既爱听,那咱们明天就盛情款待一番大姑奶奶。当年若非为了她的终身,我也不会苦心孤诣去见岳母大人。”
“好。”温愈舒抱着自己的终身:“一会让常河叔看看京郊粥棚怎么搭?还有几天就过年了,我们施半月粥,就不去寺院添香油了。”
“都听你的。”
云崇青指腹刮着她的脊骨:“我回来时,在小旗巷口子上,遇到瑛王夫妇了。看方向,他们应是准备进宫。”
“这么快!”温愈舒凝眉,她还以为最早也要到明天.
“不快,都满城风雨了。”云崇青抬起头:“放心吧,宫里该听到的一句也不会漏。”
如他所言,这会方达正在向皇帝描述吴府那出,站在龙案边上翻折子的封卓瑧眉眼低垂着,看不出情绪。
听完,皇帝浅笑,若话家常一般问道:“吴家今天摆宴,都请了哪几家?”
“礼部几个侍郎家眷,国子监祭酒家…”方达列数:“还有温家,算算也没几家。就是瑛王妃驾临,沐宁侯夫人便不好不去了。”有这两位主儿,再小的宴也小不了。
封卓瑧疑惑:“就请了沐宁侯府吗,镇国公府、孟安侯府没请?”
是不该,方达笑回:“这里还有一出,容奴才细细讲。原照吴家的打算,沐宁侯府也是不准备请的。这不管事给云修撰家送帖子时,被昭毅将军的两位小公子撞见了吗?小公子顺口问了一句…”
“那两皮猴子。”封卓瑧唇微扬,眼里滑过冷色:“二嫂真的是多虑了。我与二哥虽差着年岁,少玩在一起,但承袭一脉,怎可能因温家与崇青舅母之间的恩怨起间隙。”
皇帝抬眼看儿子:“你无需这般直白。”
“父皇若喜欢含蓄,儿子下次记得拐个弯。”封卓瑧合上手里的折子,又拿了一本。这些都是往年留中不发的旧本,看着挺有意思。父皇都有批注,他领会起来也不难。
“你与小二闹不痛快了?”虽然登基后,他收拾臻王、献王是手起刀落,但皇帝并不希望自己膝下的几个也闹到你死我活。
“若非二嫂此举,儿臣也是不知的。”封卓瑧不说可能是他那二哥流露了什么,让瑛王妃误会了,只道:“不过二嫂这时能有闲心当和事人,倒叫儿子松了口气。想来陈炽昌父子剿倭寇该是胸有成竹。”
皇帝笑了:“朕等他们凯旋。”一低头,眸底墨色快速晕染,双目沉沉。
本来父皇就怀疑海山岛遭袭,与诚黔伯府有关。他那二嫂又来这着,封卓瑧不以为自己刚的言语有过。
“你也伴为父左右有些日子了。朕今日有心,教你一课。”
封卓瑧意外,放下折子,看向他父皇:“您不生气?”
“气什么?”皇帝没好气地瞪了一眼他:“气你审事透彻,不好糊弄?”自己不糊涂,为大雍江山想,他真心希望大雍君主能一代强过一代。
封卓瑧笑开,退后一步,跪地叩首:“是儿子狭隘了,以为父皇不会喜欢听那话。”
“知道朕不喜听,那你还说?”
“在您跟前,儿臣若避重就轻,只与您言兄弟情深固若金汤,是在明晃晃地欺君,辱没您。儿臣不敢。”他们是君臣,对此,封卓瑧不敢忘。但他们同时还是父子,封卓瑧亦深知血脉要义。
“哼,”皇帝起身,背手上前,垂目看跪伏着的儿子,沉寂几息,问:“你以为民为重,君为轻,社稷次之是何?”
作者有话说:
明天再见。
? 第 73 章
封卓瑧不做思虑, 铿锵回道:“儿臣以为,民为国之根,民盛国强, 民衰国崩。君欲强国, 必先为民谋。万民一心,强敌环伺, 无惧无畏。反之,山河不稳, 内忧外患重重, 国君不过刍狗。”
一旁伺候的方达, 咚一声跪地, 俯首屏息。殿内伺候的宫人、御前侍卫随其后。皇帝面上肃穆, 一句真言,十字而已,但自他记事就不敢轻视半分。勤政二十一年,“民”始终稳居他心头。抬步越过小八, 走至殿中,仰视高悬的牌匾。
天道清正。
这是建和元年二月二,他亲笔题的。每日自省,不曾懈慢。皇帝深吸长吁:“说的很好,起来吧。”
“谢父皇。”封卓瑧还记得五岁时,父皇允母妃私服省亲,母妃带了他一起回了沐宁侯府。在永安堂里, 他亲见时时恪守端庄的母妃腻在外祖母怀里。外祖母像抱着个小儿一样, 哄着他母妃。
母妃嘴上不再称“本宫”, 还偷偷埋怨了两句父皇。祖母敢拧他母妃的耳朵, 训斥起来一点不留情。
他惊奇不已。之后外祖父来, 见他疑惑,便领他去了书房。在书房里,他道出了自己的困惑。表兄凛余还笑话了他一通。
外祖父告诉他,母妃是外祖母亲生的,她们是至亲至爱。他那时懵懂,尚不能体悟深刻。回了宫,就偷摸跑去乾雍殿。父皇见了他,他得寸进尺地爬上父皇的腿,然后安静地拱在父皇宽厚的怀里。
那是他第一次逾矩,父皇没生气,只让他以后不告知母妃不可乱跑。
慢慢的他长大了,也渐渐明白外祖父那一言的深意。他乃皇帝的儿子,这是他最大的优势。当然他的几个兄弟也同样具备,但此优势…因人而异,而且还会因诸多事迹不断转变。
就拿海山岛遇袭来说,父皇有怀疑过诚黔伯府,却不愿去想他二皇兄是否参与。只不愿想,就能真的不想吗?他甚至可以肯定,哪天父皇若发现二皇兄涉事的罪证,会毫不犹豫地抹去,迁怒诚黔伯府。
父…子!
“翻过年你就十三了。朕朝政繁忙,也没多少空教你。”皇帝回到龙案后坐下:“你准备准备,年后上朝听政。”
封卓瑧愕然,他以为最早也要到满十五:“父皇,二哥他们该不高兴了。”
“怕他们不高兴,那你就当为父刚什么也没说。”皇帝满面慈和。
“儿子耳聪目明,听到了。”
皇帝收敛了笑意:“年后不止你,连小九都会一块入朝听政。”既决意要立储,他总得再深入探一探。万里疆土,绝不能托于非人手。
闻言,封卓瑧心不由一紧,明白父皇是有打算了:“儿臣遵命。”
“朕这不需你陪着了,你去知会你母妃一声,朕晚上想用热锅,让她多备些素。”
“是。”
封卓瑧出乾雍殿不过十息,皇帝就手点龙案。方达立时紧神候着。
“朕让你查的事,查得怎么样了?”
现王突然就被江太医治好了,皇上疑虑的不仅是现王,还有江太医。江太医向来不沾是非,这回怎么掺和了?按例,现王身子该由佟院判照料。
“回皇上的话,奴才已经查出个七八了。江太医在给现王看顾身子前,国子监司业邵启敏得了一部孤本,据说是前宋圣医范石淼的手札。现那手札,在江太医手里。”
“你是说,小二让小四好的?”皇帝不信。
方达忙道:“奴才还查到,江太医在得了手札后,有翻阅贵妃脉案。另,冠南侯府也送了一本药典予江太医,江太医之后又翻了现王的脉案。”
查了二十来日,就查出这么点。皇帝冷瞥了一眼方达:“去太医院把江陈叫来。”
“是。”方达脚步飞快,退出乾雍殿。严寒袭来,他不觉冷,提着的心着地了。抬手抹了抹发汗的额,哪是他就查出那么点?而是有些事,只能含蓄着说。
贵妃脉案?皇帝敛目,沉思片刻,屈指在龙案上敲了敲。大殿里伺候的宫人皆低着头,没异样。但皇帝却开口道:“去查查瑛王府里的幕僚。”韬晦多时,近来却动作频频,总不会是小二突然开窍。
没人应答,但却叫宫人更觉可怖。
相比乾雍殿,贤妃宫里就不得清静了。瑛王妃跪在殿中,肩上落着泡开的芽尖儿,茶水污了半边身。瓷白如玉的杯盏,倒在她身后,听着低泣。
“偌大的瑛王府都关不住你,本宫以前真是有眼不识泰山,小看你了。”心口起伏剧烈的贤妃,吊着细眉,怒目狠瞪:“你有心关怀云修撰妻子,怎么不关心关心自己的肚子?”
站在一边的瑛王,沉着张脸,没一点要劝阻的意思。前晚欢好后,王妃跟他提过今日是吴府老夫人寿辰,想回娘家贺一贺。他当时半醒,没多虑,就允了。
不料,一个寿辰小宴,竟闹出这么大幺蛾子。那温愈舒是一般人吗?她乃沐贵妃的姨表妹。父皇都认了,他见着都要唤一声姨。
“你嫁进瑛王府也足一年了,王府后院一点好信没传出,你还要皇上与本宫等到什么时候?”贤妃早不满了,她儿子是皇上长子,皇长孙必须出在瑛王府。
瑛王妃眼泪珠子大颗大颗地掉,心里恨毒了温愈舒。
这边发作,熙和宫尚不知,不过沐贵妃也已听说了宫外事。对瑛王妃行为,她没什可说的,只着徐力挑拣些瓜果送往沐宁侯府和喜燕胡同。
从内务府拿记档回来的芬嬷嬷,进了内殿,立时附到主子耳边:“御前传了江太医。”
沐贵妃眉头一紧:“是皇上龙体不适吗?”
“方达面上无急色,应该不是。”
那就为旁的事。沐贵妃松了眉头,最近也只现王身子好了一桩大喜事儿。这小舅早有腹案,倒无需她担忧。
“既然叫你撞见了,那本宫一会还是去殿前看看皇上吧。让小厨房准备一下,本宫要用。”
“是。”芬嬷嬷放下记档才要走,又回头:“娘娘,照雨轩向东极殿求了几炷香。”
沐贵妃敛下眼睫,理了理宽袖:“本宫知道了。”宫里妃嫔烧不得冥纸,求几炷香祭奠冤死的先祖,实属应当。芍伊…
一声幽叹,透着些疲惫。若真如云修撰猜测的那般,那她倒不介意护芍伊平安生产。如此,冠南侯府于他们就非铁桶一块了。
宫人隔着门口的摆屏报:“娘娘,殿下来了。”
今天挺早,沐贵妃弯唇:“让他进来。”
那头江陈随方达进乾雍殿不过一刻,便出来了。背后汗湿,寒风一拂,不禁打了个哆嗦。回想之前答话,仍心有余悸。天子威重,小臣不敢欺瞒。好在那两方寻他时,言语上多含蓄。他略加修饰,倒也不损皇家脸面。
宫外,云崇青原还想将瑛王妃强势逼人之事闹一闹大,只次日姐夫带了一信,叫他夫妻二人立时歇了心。
“当真几个岁数未到的皇子年后都要入朝听政?”
沐晨焕点首:“不说你们,就连我爹都有些意外。”
“如此…”云崇青双目紧敛:“皇上是准备议储了?”
“应该是。”莫大山抬手抚须,皇上四十又七了,议储是早晚的事,只信来的突然。
记恩捏了块牛乳糕:“我出去一下。”既然八皇子要入朝,那这档口上他们就得干净。至于现王、理王放不放过,也不关他们的事儿了。
“昨天贤妃动了大怒,打了不少杯盏。之后还领着瑛王夫妇去了熙和宫,正好皇上也在。”沐晨焕轻哂:“皇上斥责了瑛王,让他思过,却没说过错在哪。”
没说,就是让瑛王自己打量。云崇青心思百转:“不会是海山岛那查出什么了吧?”
“二哥说没这么快。但谁清楚皇上那是个什么情况?”沐晨焕听着茶室外儿女的欢笑,眉眼温和:“昨儿下午,皇上还招了江太医问话。症结也有可能在这。”
无论“过”在哪,云崇青想吴岂仁的谋算应都会落空:“吴维慜、吴维凯兄弟捞不着实权了。”
莫大山点首认同:“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本来二人也不多出色,又与瑛王是郎舅,京里盯着的眼睛不会少。戴冠承重,小失丢职,大错丧命。”
“先生说的极是。”但权贵实在惑人得很,沐晨焕勾唇:“贤妃还把伺候她的两个宫女,给了瑛王。”
要搏皇长孙?云崇青笑了,确也是条道:“咱们好好过个年。”话是这么说,但心知有点难。
除夕那日,天就没开晴,阴沉沉的,没风却寒彻骨。常汐煮的面糊,才端出厨房就没热气了。
傍晚下起雪沙,云崇青撑伞牵着妻子往乐和堂。温愈舒依靠着他:“娘和大嫂下午蒸的饽饽,个个宣软,样子还好。我都没帮上忙。”
“你不是帮大嫂带小圆包了吗?”云崇青低头,唇在她发上碰了下。
“还说小圆包呢?我尝个饽饽跟做贼一样。那小东西机敏得很,开始我们还能使使声东击西,骗过他。最后他都两眼不眨地盯着我的嘴。我嘴一动,他就发急。”
“几大人逗一奶娃子,你们还委屈上了。”云崇青抬手挡住一粒飞来的冰沙。
温愈舒仰头,看她夫君:“难道你没觉得我特别会带孩子吗?”
“明白。”云崇青玩笑:“为夫会努力的。”
“严肃点。”温愈舒轻捶了他一下。
“我很严肃。”云崇青故作正经:“你在北轲庄子上该见过种地。地分良田、旱地等,良田配好种,若风调雨顺,那必定谷粒饱满,大丰收。土地贫瘠,撒上种子,不管优劣,多少也能收点。只有一种地,会没收成,你说是什么地?”
温愈舒两颊通红,不知是冻的还是羞的,撇过脸不想搭理他。
等不来回应,云崇青自答:“当然是没种的地儿。你说说为夫是不是还要努力?”
这个没皮没脸的,温愈舒露出的小截脖子都红了。
“说呀。”
“明天就给你煮大补汤。”
“娘子贤惠。”
“我怎么听着像是在骂我?”
“你听错了。为夫全身上下凑不齐三铜板,哪有胆子骂你?”
“你清楚就好。”温愈舒乐不可支。
大冷的天,两口子暖烘烘的。到乐和堂,正当摆膳,忙洗了手帮忙。记恩嘴里塞了个肉圆,嘚瑟道:“今晚能吃个安稳饭了,小圆包睡着了。”
摆碗碟的嫦丫,庆幸道:“多亏了弟妹,不然下午他铁定要睡一觉醒。”
“这都是啥爹娘?”云禾哭笑不得。
记恩放下菜,手搭上兄弟的肩:“下午你都没见着,小东西当真是打着哈切,还牢牢盯着他婶子的嘴。”
云崇青也是佩服他们,将桌上那坛酒开封:“都坐下吃饭吧。”王氏请了韦阿婆来:“今天都坐,别什么不合礼数。论起来,咱们全连着亲。”
“飞羽叔坐下。”温愈舒摆好筷子,挨到夫君身边:“常河叔你往哪走,飞羽叔下手不还有个位?你们坐一块吃酒。姑姑到我这来,咱们女眷喝点红莺酒。”
常河看了眼姑爷,黝黑的脸都冒热气:“我我…”
“坐吧。”云禾上去一把将他按下:“在五严镇,我也没见你这般扭捏,怎么来了京城礼就多了?”
呵呵傻笑,常河抽了抽鼻子:“那…那我一会多陪您吃两杯。”
“这就对了。”云禾真心感激他们护愈舒长大,不然他家青哥儿到哪找这么合意的媳妇?老话不都说,妻贤夫祸少,家里也昌茂吗?他们都于青哥儿有恩。
第一杯敬天地,第二杯敬年长。年夜这顿实在丰盛,鸡鸭鱼肉不少,当中摆着一盘金黄油亮的炸肉圆。两笼咸香小猪脚,一人一只分完了。
温愈舒啃完有些意犹未尽,云崇青将碗推向她。
摇了摇首,温愈舒要推回:“你吃。”
云崇青侧首凑到她耳边低语:“我等明天的汤。”
“你…”温愈舒话才出口,他就扭过头去敬记恩酒,一时奈何不了他,忍俊不禁:“不吃就算,我吃。”夹了小猪脚,就狠狠咬一口。
王氏附和:“你吃。他从小吃到大,也不缺这一只。”
欢欢笑笑,菜凉了,热了两遍,一屋还未散。戌时末,守门的婆子来报,有人来找老爷。云崇青吃多了酒,头昏沉,隔了两三息才回过味,老爷是他。
“谁找?”
“杨四家的说那位爷自称明朗。”
云崇青一下清醒,站起稳了稳身,与媳妇道:“我去去就回。”
“好。”明朗是苗晖,这时来找,怕不是什么好。温愈舒拿了披风,给夫君系上。
杨四家的守的是后门。云崇青出了堂屋,冰寒冲脑,一激灵,不用领路阔步而去。到了后门,一眼逮见苗晖。
不等人出声,苗晖两步抵到他跟前,沉声告知:“朗羡在大理寺牢里,留书撞墙自戕了。”
作者有话说:
明天再见。
? 第 74 章
心头一震, 云崇青屏息,双目紧敛。明朗的话一直在脑中回放,朗羡留书自戕了…朗羡自戕了, 还留有遗书…
未免引人注意, 苗晖是快走来的喜燕胡同,身上的桐油衣僵硬, 襟口湿透,但此刻无暇顾及。今日除夕, 他一家在大伯府上团聚。谁能想晚膳还没用完, 大理寺周直便送了信儿来。
大伯沉思许久, 让他走一趟。因着之前好友的警醒, 他本也有意要来。虽是除夕夜, 但天不好,路上寂静,他思绪沉定,将事好好捋了一番。两眼不眨地盯着崇青, 这一切是否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你当初借西顺侯请封世子之事,提南泞陈家不当财与陈溪娘之死,应非突然起意。”
朗羡果真死了。云崇青轻吐出秉着的气,眨了下眼睛,双目低垂:“确早有想法,也是不愿便宜小人。大理寺检验过尸身吗?”
“沈大人祖父、父亲都是有名的仵作。朗羡尸身是他与老父连同周直一同查检,没有问题。”苗晖不以为有人胆敢在大理寺牢里杀囚。
真的一点问题没有?云崇青蹙眉:“谷晟六年, 南泞大盐枭陈昱之嫁女。陈溪娘入到朗家, 潜心孝顺姑舅, 侍奉丈夫, 礼待原配所出, 打理内宅,生儿育女。按说生前如此贤惠,死后该得夫家敬重。
可朗家不但霸占了她的嫁妆,就连其留下的懵懂幼女都未得善待。”
确实下流,苗晖不明好友要点明什么。
“十一月中,朗羡上我府上,趾高气扬,面对愈舒,不仅无毫末愧疚还满腹埋怨。”云崇青嘴角微微一勾:“他甚至倨傲地扬着下巴,直言,陈家十万金嫁女,只因他朗羡值得。语气中,憎恶着陈家对他的觊觎,但他穿戴又极尽奢华。”
苗晖吞咽,他听出音了,迟疑片刻,道:“你的意思是,朗羡的死有问题。”
云崇青深吸,冰凉入口鼻,刺激着他的感官:“他留书上,除了痛陈过往,应该还有觉悟自悔。”
还真是。苗晖愣神,又蓦然嗤笑:“并且还感激了大理寺,让他无法再逃避一直以来不愿面对的事。”
“有没有说有愧西平朗氏清名,无颜面对列祖列宗?”想之前周计满刻剥他们,他们也是高呼辜负皇上厚爱,无颜面圣。
苗晖不语,心绪却越发明晰。
沉寂稍许,云崇青言道:“一个无耻又自私至极的人,岂会轻易悔悟?大理寺手里没实据,也不能对他动刑。只要咬死不认,他迟早能得自由。”
是这个理。苗晖眉头锁紧:“今日除夕,朗谢两家都有给牢里几位送酒菜。酒菜送进去前,周直仔细验过,没问题。”
“怎么会没问题?”云崇青笑道:“我刚吃多了几杯,出屋这么久,头还有些沉。”
苗晖愕然,酒?愕然之后,又觉不无可能。他爹有一回吃多了酒,就跑到大伯父府上哭闹,说明明自个姓苗,但祖父却最喜兄长,非要大伯抱着哄睡觉。
云崇青还有一思虑:“我警醒你的话,你有转述给冯大人吗?”
“有。”
“那你这趟来…”云崇青意味深长。
苗晖也不瞒:“大伯让的。”
明知可能要出事,还在谢朗两家交足金后,执意严查陈溪娘之死…看来大理寺和督察院亦不无试探之心。云崇青大概能明白冯大人让明朗走这一趟的意思,除了告知朗羡死讯,另也是想看看他这有无反馈。
“千晴,”朗家还有大吏在朝,虽非京官,但影响匪浅。之前朗家有亏,皇上要金,他们不敢动作。但现在朗羡死在大理寺牢里,形势大转。苗晖担心难善了:“年后朝上…”
见好友欲言又止,云崇青了然,浅笑道:“怕什么?你不觉朗羡这时自戕蹊跷吗?”
当然蹊跷,但关键是陈溪娘之死一案上,因为过去太久,大理寺和他大伯那里拿不着什么实质证据。苗晖不由气愤,一尸两命,朗家何等凉薄!
云崇青手背到身后,仰头看乌沉的天,三两雪沙打在脸上,瞬间融化。
“大理寺在深查陈溪娘的死,朗羡自戕。”
一道灵光闪过,苗晖双目一震:“你是说,有人除了欲拉下我大伯,另还想陈溪娘案到此为止?”
能摘得榜眼,明朗绝非愚人。云崇青看向他:“这只是猜测。冯大人与沈大人心里应都有数。不过…”
苗晖等了两息,追问:“不过什么?”
“不过若猜测为真,那当年南泞陈家金库被盗,就非案宗上载录的那般了。”云崇青见好友两眼瞪直,不禁扬笑:“你不是早有疑惑?”
“朗家有那个胆?”他是有怀疑,但没怀疑朗家。
“没那个胆盗金,可不代表…”云崇青收敛了笑意:“丝毫不知情,亦或没参与其中。”朗家不是得了十五万金吗?
只谢如亦没死,是不是意味着谢家没涉盗金,只是联合了张坦义压迫陈家?
苗晖无力:“可没有证据啊。倒是朗羡被押期间,我大伯常往大理寺,甚至旁听审问,是众人皆知。”
“案子存疑,大理寺审问是理所当然。皇上都让沈大人严查陈溪娘之死了。朗家不平,他们是对皇上不满吗?”
“如果有人是想早早了结陈溪娘的案子,那朗家八成是不会闹出多大声。但朝臣呢?”苗晖十分担忧:“朗羡虽未为官,可有同进士功名在身。就这样死在大理寺,总不会不了了之。”说到此不禁苦笑,“你忘了年初士子静坐武源门的事了?”
“有年初的严惩,哪还有多少士子敢拿辛苦得来的功名为别人搏?”云崇青利目:“至于朝臣…总有他们不敢妄沾的,比如陈家金库被盗案。”
“不行。”苗晖脱口:“那案是先帝定论,没有真凭实据,谁敢翻?”
“先帝圣明,与大雍江山较,孰轻孰重?”云崇青抵近好友,直视他,低语:“想想若樊仲并非陈家金库被盗案的真凶,那五十万金外流,皇上能睡得着?”
不由倒吸一口冷气,苗晖心都不跳了,死死盯着那双明澈的眸子。
云崇青接着道:“樊仲是大理寺的人,沈大人身为大理寺卿揪着陈溪娘案不放,合理也合情。若有朝臣质问,他大可在朝上大义凛然地点出要害。到时,督察院再强加一二。皇上也许会大怒,但绝不会降罪于他们,至多斥责两句。”
静默相对,苗晖渐渐松开了心,气息略有不稳。崇青所言,在理,但“至多斥责两句”不尽然,他怕万一,舔了舔干裂的唇:“年后…能不能请沐宁侯爷…”
“放心吧,关乎陈溪娘案,侯爷会上朝。”
送走明朗,云崇青在后门静立沉思半刻,才转身回了府。到乐和堂,见义兄抱着睡眼惺忪的小圆包,由几人逗乐,不禁露笑。
温愈舒迎上去,给夫君解了披风:“苗编修来,可是出了什么事儿?”屋里几人,皆望向他。
“朗羡在大理寺牢里留书自戕了。”云崇青垂目看愣住的妻子。
闻讯,记恩惊愕:“这时候自戕?”王氏抱走正打哈切的小圆包,才想上前安慰儿媳,不料竟听着她疑惑,“那样的主儿会自戕?”
得,不用安慰了。
常汐也不信:“一个眼里心里只存着自个的人,最是贪生怕死。”
“死在大理寺?”飞羽见过朗羡,知之不深,但也生了疑:“挨了这么久,挑除夕夜死…今日有人去牢里探望吗?”
云崇青未瞒:“朗家送了酒菜。”
站在孙女上手的韦阿婆,拧眉:“朗二爷没酒量,吃不了酒。因着这,陈家老爷私下没少说。”
难道酒菜不是郎家人备的?云崇青没多做思虑,朗羡已经死了。他刚理过前后,不管留书上是什么,其愧对陈溪娘一脉是辩无可辩的事实。朗家霸占陈溪娘十五万金,也是证据确凿。
再加上陈家案,朗羡现在自绝,于他已是最好的下场了。
温愈舒冷笑:“看来我外祖母的死真真是查不得。”
“有些事越想掩盖越是及早暴·露。”云崇青牵着媳妇到桌边坐。桌上残羹也收,煮了茶。“哪杯是你的?”
今晚人多,一套茶盏没空置。温愈舒端了自己的杯子,添了点热茶,送到夫君手边:“苗编修来,是因为担心冯大人?”
轻嗯一声,云崇青大口饮茶,一杯喝尽,喉间还是干。
温愈舒又给倒了一杯:“除夕夜,咱们不谈扫兴的事。”她温家都不认,还认朗羡是谁。“爹,您不是说要揉面包羊肉饺子吗?”
“对对,我现在就去厨房拿面。”
因着过年,大理寺卿沈益未敢将事立即上报,封锁了消息,想往后拖一拖。但不知哪漏的风,年初一京里暗地就有了传言。初二,沐宁侯府不用待外嫁女,便全来了喜燕胡同。
“明天几个小的,都要跟我进宫,看他们姑母。”新年头月的,沐侯夫人都想叹气。别家闺女,嫁出门了,年初二还能携夫带子归宁瞧瞧娘老子。她此生是享不到这福了。
“都去?”王氏乐道:“那贵妃娘娘宫里可要热闹了。”
蹲身在逗小堂妹的沐凛余道:“上回八皇子关照了,不然至多带两个。”
沐婳倚靠着大哥的背:“大虎小虎也就今年跟跟路了。明年他们大了,便不能随祖母进宫看姑母了。”
寻常人家,姑母见侄子侄女,还不是常有的事?沐侯夫人心里将先帝翻来覆去骂了个遍,不提进宫的事了,与亲家母道:“昨儿跟侯爷喝多了两杯,今天中午咱们简单点。”
“烧锅汤,烙饼子吃怎么样?”王氏提议。
“唉,最好不过了。”沐侯夫人笑言:“咱们这样的人家,肚里是真不缺山珍海味。每日里吃用什么,就图个舒坦。”
“可不是嘛。”肚子已经出怀的沐二嫂,举起手:“我先来,猪肉酸菜馅儿,酸菜要多,猪肉搭点味便可。”她娘家在西楚河,离京不远,但也有两三百里路。天寒地冻的,她又怀着身子,远行是别想,就近走走亲戚,凑个热闹还成。
正好,三弟妹娘家也投她缘。
“行,先紧着你。”世子夫人发笑,见他二叔、小叔拐着凛余出屋,心里慰贴。夫君不在京,她一个妇道人家眼界有限又够不着朝堂,就怕教不好儿子。好在家翁接过手,两个小叔也敞亮。
朗羡死了,沐凛余昨天早上得知的。随两位叔叔进了书房,自行拿了茶来准备煮。沐宁侯爷与莫大山的一盘棋局,已经见胜负。旁观的记恩,懊憾地钉了钉拳:“就差一子。”
莫大山输得心服口服:“差之毫厘都不行,何况还差了一子?”小心将棋盘收拢,“这局老夫之后还要回味回味。”
“让学生来吧。”云崇青帮着把棋盘端到书案上,顺便拿了个蒲团给凛余。
“多谢崇青舅舅。”沐凛余接过,盘坐洗茶盏。
沐宁侯爷得胜,心情颇好。上回在京郊庄子上,他连输两局,今天总算扳回一局。看了眼沙漏,才巳时正,尚早。
“外头风声不小,我估计过了初六,沈益就会上奏皇上。到时,大理寺应不会再封锁消息。”
莫大山点首认同:“只不知悠悠之口下,大理寺会不会将剩下的那几位全放了?”
“难说,不过我觉不会。”沐晨彬消瘦了,又蓄了短须,削尽了娃娃脸的稚气:“朗羡才死,沈益便放人,这不就明摆着承认大理寺失职吗?”
沐晨焕蹙眉:“现在最关键的是,除了沈益上呈的那些,大理寺并没拿着朗谢两家杀陈溪娘的证据。而上呈的那些,又证明不了什么。因此,有心人只需稍作鼓动,沈益和冯威很可能就会被斥,以莫须有的罪名栽赃朗谢两家,好功喜大。”
冯威从不无的放矢,又与靖边张家有怨。由他掌着督察院,沐宁侯府很放心。
“那就让有心人不敢妄动。”云崇青看向上位:“除夕明朗走后,我又想了想,觉得借陈溪娘之死案,当朝揭露陈家金库被盗案诸多疑点,让大理寺入局彻查,盯死京中勋贵,不失为一个好法子。”
书房内一时沉寂,就连沐凛余都顿住手。许久,沐宁侯爷才道:“不止大理寺,你是想让皇上也盯上勋贵?”
“皇上何时没在盯着?”云崇青唇微微一扬:“准确地说,我是想让皇上多关心关心冠南侯府。”
莫大山懂了:“缚住手脚的猛虎,好宰割。”
“就怕打草惊蛇。”沐宁侯爷迟疑不决,主要他们尚没摸准冠家的底。对这类祸害,不能斩草除根,那必定后患无穷。
云崇青清楚沐伯父的顾虑:“打草惊蛇未必不佳。冠家潜伏几代,谋得大,要的是万无一失。现在悠然山由镇国公镇守,北陵也换了个干净。另,邵启河当这时赴江备,冠家又借明亲王的手送了芍伊进宫。诸此种种,说明一点,他们的底子还没夯实。”
沐宁侯明白意思了:“冠家确实太低调了。若非去年皇上赐婚现王,我都忘了冠文毅还有个嫡女藏在深闺。”
“内里藏奸,众目之下,难展拳脚,行事上必定拖延。我们趁机摸查、渗透,一点一点剪除冠家党羽。”云崇青眸底幽深:“大隐于市的道理,不止冠家懂,我们也懂。铁铺不是都开在城南城北吗?人多混杂,沐伯父手底下应该不缺好手。不够的话,还有悦尚韩、罗东闻。”
“我不缺人。”沐家出身草莽,又镇守悠然山那么多年,手底下没养私兵,但能用的强兵不下十千数。
沐晨彬双手抱胸:“还有北角山大营。冠文毅老了,该把总教头的位让出来了。”
确实,沐晨焕斜眼笑看他二哥。沐家近二十年是难回悠然山了,谋个大营总教头不过分。
“孟元山,待时机成熟,也要铲除。”记恩不喜那地儿。
他们这算不算是利用皇上?沐凛余将煮好的茶奉给各位。保的是大雍江山,利用一下也无妨。
莫大山端茶小小吹了吹:“风声起得这么快,大理寺内里问题不小。”
“是,但此回却正好,能让皇上更加疑忌。”云崇青浅笑:“我们就等着吧。”
许是过年多闲人,朗羡死在大理寺的风声传得极快,初四京里已是人尽皆知。朗谢两家找上大理寺,要求探望被押族人。大理寺不理,牢门紧闭。之后,愈演愈烈。
“听说了没,大理寺逼死人了。”
“二十五万两黄金都捧上去了,大理寺还不放人,图啥?现在人死了,朗家恳求要看看人,大理寺都拦着不让。要我说,里头肯定还有猫腻,不定啊那个朗二爷是被哪个卒子活活打死的。”
“还真别说,我娘家那头就有牢头强上罪妇,逼死了人。官老爷都睁只眼闭只眼。现在人家还是牢头,吃香喝辣。”
“那两家还有不少大官儿呢,卒子肯定不敢,但大老爷嘛,就难说了。我还听人讲,大理寺是想放人的,但御史不让。”
“御史,哪个御史?”
“就是侄子跟沐宁侯府小舅老爷交好的那个左都御史。”
“呀,他这还能当御史?沐宁侯府的小舅老爷,是不是那个娶了温家闺女的状元郎?那里头文章大了。咱都知状元娘子恨舅家。朗二爷不会是被人害死,向沐宁侯府卖好的吧?”
“嘘,小声点,别什么都往外吐。沐宁侯闺女可是皇帝老爷的心头肉,你不要命,我们还没活够。”
“说来朗二爷好像还是个进士老爷,就这么死在大理寺,天家若不给个交代,肯定要寒不少心。”
流言飞起,越传越偏。有人试图拱火文士,可惜文士年初才吃过大亏,哪还敢妄为?
朗谢两家一天三闹大理寺,挨过初六,沈益上书皇上,将朗羡留书自戕的事细述。皇帝也不忌讳,看过沾血的留书,让大理寺将朗羡尸身交还朗家,其他待开朝再议。
初七傍晚,朗羡尸身被抬出大理寺。朗家聚集在外的一众,见之,哭天抢地。有伺候朗羡的姨娘几欲撞向大理寺门前的石狮,皆被周直领人拦下。
朗家也是好笑,当夜还给云府送了信儿。温愈舒连看都没看,就丢掷一边。她外祖母尸骨还埋在骆轴崖下,要她去给朗羡哭丧,朗羡他受得起吗?
直至正月十一,朗羡出殡,云家都无一人前去吊唁。这也引得外头大言,温愈舒凉薄。
京里风潮涌动,都在等着元宵过后开朝。
正月二十寅时,武源门外百官已聚集,明亲王、瑛王、理王、现王该到的一个不少。沐宁侯站在武官首,其后是裹着狐裘的孟安侯。镇国公世子段励也在,大概是闻着味了,承了父亲的狐狸眼,一直留意着前头两位。
宫里皇帝穿戴齐整,坐于乾雍殿正殿龙椅上,翻看昨日吏部递上的七本折子,皆是辞官的。
“这是在试探,还是在跟朕诉不满呢?”
躬身在旁的方达,笑着小心道:“他们不敢,应是真病了想致仕荣养。”试探什么?昧着皇上的二十五万金,还想皇上待他们如往昔?诉不满那就更谈不上了。都是一方大吏,皇上要着人查,七个里有两干净的就不错了。
皇帝冷嗤一笑,起身下殿:“上朝。”
“是。”方达正身,扯起嗓子唱:“摆驾太和殿。”
武源门鼓响,文武不约而同整理衣饰。孟安侯脱了狐裘,将袖拉平整。宫门开,沐宁侯起步。走过长长的宫道,入到太和殿静待。不过两刻,皇上驾到。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一月余未早朝,皇帝都有些想念。若非大理寺出了岔子,他这会儿心情应更美。
“众卿平身。”
“谢皇上。”
文武将将退到殿侧站定,右都御史伍敏之出列,至大殿中央:“皇上,臣有本奏。”去年左都御史唐锡被罢,他以为自己该进一步了,不想皇上指了冯威。虽同品阶,但“右”矮于“左”却是既定的规则。他不服。
皇帝捻动着左手拇指上的扳指:“准。”
“臣要弹劾大理寺卿沈益,手无实据,单凭推测,故弄朝廷峻法,羁押朗羡、谢如亦等人,严苛拷问,终致朗羡于除夕留书撞墙自戕。”
伍敏之沉痛:“朗羡被逼自戕之事,已传遍四方。百姓议论纷纷,颇多文士直指有人贪功,罔顾大雍律例,意欲借谢朗两家事,挑起朝廷与士族纷争,进而打压士族。还望皇上定夺。”
“皇上,”工部侍郎洪一冲走出:“臣过年间也听了不少,以为除大理寺卿有罪外,左都御史冯威对朗羡之死亦难辞其咎。”
“臣附议。”礼部姜领出列。
“臣附议。”
又有一位站出,沈益等着,看还有无人附议,后背已生汗。过了三息,没动静,他抬脚跨出,疾走到大殿中央,咚一声跪下高举圭臬,铿锵道:“臣无罪。”
一言震殿宇。皇帝摘下了扳指,双目锐利。不知因何,冠文毅右眼皮陡然跳动。
沈益吸口气,接着道:“皇上,臣以项上人头担保,朗羡被押期间,大理寺从未对其用过刑。臣数次提审,一到关键,朗羡每每都顾左右而言他。他留书自戕,与其说自悔无颜偷生,还不如说是为掩盖真相。”
伍敏之厉声:“那敢问沈大人手中可有证据?”
“皇上,”沈益不理伍敏之,神情肃穆,语气凝重:“陈溪娘之死牵扯的何止朗谢两家霸占的二十五万金,还有南泞陈家金库被盗的五十万金…”
文武皆惊,这案子可是先帝…沈益太大胆了。
冠文毅双唇抿起,捏着圭臬的手,指节泛白。
“樊仲乃我大理寺走出去的,他是满腹经纶,可手无缚鸡之力,何以轻易盗得五十万金,还让朝廷追缉至今,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沈益激昂:“皇上,陈溪娘之死疑点重重,今日不说朗羡自戕,就是牢里的那几位都死了,臣也一定要将陈溪娘之死查得水落石出,绝不辜负皇上多年重用。”说完便咣一声,重磕伏地。
冯威出列跪地:“皇上,陈溪娘之死疑点重重,陈家金库被盗案也一样,疑点颇多,只不过都困于无对证。试问,如若樊仲并非陈家金库被盗案的真凶,那后果谁能担责?
另,不知在朝的各位,是否还记得文昭十三年川宁薛家私矿案,南川布政使马良渡被杀?”
冠文毅冲出:“他是盗银被我父发现……”
“谁能肯定冠铭飞没有欺君?”冯威质问:“堂堂南川布政使,才四十出头,马良渡要银又何需盗?”
冠文毅跪地:“皇上,臣父冤枉。当年马良渡连夜转移薛家脏银,被臣父发现,他自知无活路抵死不从,被擒后趁臣父不备,撞向刀刃丧命。这些案宗都有记载。冯威为脱罪,无凭无据肆意捏造,诬陷朝廷已故功臣,罪大恶极。臣请皇上做主。”
冯威无惧:“川宁薛家案与南泞陈家案,有一个共同点,也是两案最大的疑点,便是太干净了,都无对证。
马良渡未能活着出川宁,樊仲消失在南泞,他们都是能臣,前途可谓锦绣,惠及子孙毋庸置疑。这些哪是一些见不得光的黄白物能比?皇上,臣请彻查南宁陈家金库被盗一案。”
伍敏之急眼:“你这是在质疑先帝?”
“先帝圣明,大雍江山万岁。”冯威高呼重磕。
沐宁侯带头下跪:“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作者有话说:
一早起来写,写到现在就写了这么点。明天继续努力。
? 第 75 章
大殿陷入死寂。坐在殿上的皇帝面目阴沉, 俯视跪着的百官,将扳指慢慢戴回左手拇指。陈溪娘之死背后隐藏着南泞陈家案,他很清楚。之前看过案宗, 他亦生出许多疑惑, 便让方达着手查,但查到一半…住手了。
因为辅国公府。
皇帝沉默, 跪在边上的方达心惊胆战。到底是大理寺卿,心细如发。南泞陈家案, 万不能深查啊, 不然…不然先帝坑害辅国…反正不能再查了。
豆大的汗珠滴落, 沈益全身紧绷, 双目盯着地, 呼吸却平缓。
此刻除却当事的几位,心情最复杂的就属现王。冠南侯府被督察院盯上了,直觉告诉他,冠家…不干净。
皇帝轻呼一气, 沈益没错,冯威也没错,错的是…不说也罢,站起身:“退朝。”
闻言,沐宁侯双眉不由蹙起,但嘴上还是高呼:“臣恭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没事了。沈益眉眼松了:“恭送皇上, 皇上万岁。”他上有老下有小, 不敢死也死不得。
早朝就这么结束了?不少官员心还悬着, 涉事巨大, 他们以为难免激辩, 另冯威、沈益二人尚未被问责。迷迷糊糊,总觉不大对。
相较沈益,冯威要镇静些。他虽怕,但也知朗羡是自戕。有留书,可留书并未道谁不好。只皇上今日对事的态度…叫他不得不深思。
与他一般想的还有沐宁侯。话都挑明了,就差说南泞陈家案的真凶,存谋逆歹心,可节骨眼上皇上却退朝?
老迈的孟安侯由镇国公世子扶着,爬起身,转头就去打量冠文毅。
被这般盯着,冠文毅就是眼瞎,都难忽视,拱手行礼:“孟安侯爷。”
拂开段励小子的爪子,孟安侯两手背到身后,抬步上前,绕着冠文毅好好看几圈。年纪大了,记性不好,但才发生没多久的事儿,他还是记得的。
“咝…上回沐广骞提议悠然山换防,你好像不太乐意?”
段励请沐宁侯在前,自己则站在后看戏。他爹接了悠然山,做的第一件事便是上请换掉北陵一些不得用的官员,把牢粮草。换掉的官员里,冠文毅长子冠岩承在列。
“为大雍好的,下官无有不从。”冠文毅这会心情极差,不想多应付:“孟安侯爷若无事,下官北角山大营还有事,就先告辞了。”
“你忙你忙。”孟安侯呵呵笑着。周遭几人正想这老东西今日学会客气了,就听他接着来句,“趁有的忙的时候,是该多忙忙。”
方转身的冠文毅,双目微不可查的一紧,脚下不落地大步离开。
目送人出了太和殿,孟安侯回首看向沐广骞,两人相视一笑,未有言语。
沐宁侯却知意味。京里武将的位有数,一个萝卜一个坑。现有只萝卜松动了,当使足劲儿将他拔出。
没能将冯威拉下,伍敏之这个右都御史面色晦暗,心中愤愤,但也晓今日事已大大出乎意料,再不放恐要落不好。只这般,日后在督察院,他怕是得更加小心谨慎了。
工部侍郎洪一冲,颔着首,已经追悔莫及,眼尾余光留意着与沈益站一道的冯威,恨不能甩自己两巴掌。一个大理寺卿一个左都御史,一个早上他都给得罪死了。
皇帝一路疾走回到乾雍殿,驻足在大殿中央,仰望牌匾。天道清正…不由嗤笑,不尽自嘲。为收回太·祖赐下的丹书铁劵,先帝当真是不讲究。只现在叫他这个做儿子如何料理?
真容不下辅国公府,大可严查错漏,架空便是。朝廷还养得起几个闲臣。三代无权,世袭罔替的丹书铁劵也给不了他们威势。
一国之君,戕害开国功勋。皇帝都不欲去想若事情败露,他该怎么向天下百姓向功勋大臣们交代。
跪在后的方达,这会都有些同情皇上。说句实实在在的话,别看沐宁侯府现没兵权在手了,但若把沐宁侯爷跟明亲王放一块,要皇上杀一个。皇上毫不犹豫,只会杀明亲王。此中,无关沐贵妃,无关八殿下。
明亲王除了是皇家子弟,于大雍没什么功劳。可沐宁侯不一样,战功赫赫。被先帝处置了的辅国公府,亦一般,不但是开国功勋,还为大雍四征南姜、东夷,一度将东南境推移上百里,直至花骊山。
巫族盘踞的南塑,也是辅国公府平的。
哎…方达默叹,世事难料!辅国公府万想不到自家会倒在所谓的肉傀儡上。皇上也万万料不到查南泞陈家案,所有线索竟指向先帝。
看够“天道清正”,皇帝回到龙椅上坐着,拿起放在龙案上的七本折子,提朱笔一一准了。
不是要致仕吗?他允,至于谢家曾是否联合张坦义压迫南泞陈家,就交予大理寺查办。朗家…
朗羡死了,陈溪娘也能稍得安息。
“朕…”皇帝握紧朱笔,长叹一声:“有愧啊。”今日沈益、冯威所言,是字字戳中他心。陈家金库那五十万金,不过是先帝拿辅国公府的第一颗卒子,可却伤及颇多。
在御前伺候了二十一年的方达,一时也不知该如何作为。安慰,他不敢。附和,大逆不道。正战战兢兢时,一阵小风来,顿时双目铮亮,抬手屏退左右,横身而立。
一个面白眼小的宫人,悄默声地现身,单膝跪地,上禀:“皇上,墨一已查明,瑛王府于去年七月确进了一位老汉,很得瑛王看重。老汉自进了瑛王府,极少外出。偶然两次,也仅是去了书肆。虽寡言少语,但墨一听得两句,依口音断应是兰凌人士。”
“兰凌?”皇帝首先想到兰凌刁氏。
宫人似能窥得皇上所想:“墨一已去过兰凌。刁家没这号人。走访了兰凌所有书肆,也无人见过那老汉。”
查不到好啊,皇帝冷笑:“那就抓来,你们好好审一审。”
“是。”
真背运,遇上皇上心情不好时,再加今日朝上那出。哎呦,方达都替那老汉胆寒。落暗卫手里,嘴里不吐出东西来,连想死都不能。
早朝闹的声大,一直盯着前朝的后宫也平静不了。皇后听了朝花回禀,杯盖啪一声盖到杯上,气愤得霍然起身,冲出几步,急喘几息,眼眶泛起红:“皇上当真不顾百姓议论,也要保那冯威。”
“娘娘,皇上什么也没说,就退朝了。”
“这还不够吗?”皇后眼中闪耀着晶莹:“左都御史与沐宁侯府勾连,皇上连斥责都没一句。这还要让八皇子入朝听政,八皇子才多大?”
朝花也怨熙和宫,但太傅说了,让她务必要劝着些皇后娘娘,万别叫娘娘被人利用了:“不止八皇子,九皇子也会一道。”
“黄诗琴那样的出身,九皇子能有什么出息?”皇后厉色:“若非沐莹然抬举,丽妃现在还不定什么位份。”眼泪到底是滚下了,“照雨轩这两日怎么样?”
“江太医给开了安胎药。芍嫔服了,虽还是时常恶心犯吐,但胃口开了不少。”
“那就好。”
被皇后指望着的芍嫔,这会也在听蓝英讲述前朝事,闻“马良渡”时,一个不留神一针戳进指腹。疼痛袭来,她无一点反应,似没知觉一般,轻轻拔·出针,将冒血珠的指含进嘴里。
“冯大人请求彻查南泞陈家案,皇上就退朝了。”这些蓝英都是听熙和宫芬嬷嬷说的:“冯大人没受处置,坤宁宫该不高兴了。”
皇上竟不管?芍嫔双目一阴:“沐宁侯爷今儿也上朝了?”
“对。”
“拿银子去御膳房添两道好菜吧。”虽结果不尽如她意,但好歹还有人记得马良渡是个有能之臣,还有人相信南川布政使马良渡不会盗银。马绍寧感激不已。
现在她就等着看,现王和冠颜婷,谁先死了?毕竟冠南侯府多少沾着点脏了。
宫外,冠南侯回了趟府,不多会,便如常骑马往北角山大营。翰林院,一直提着心的苗晖,听说他大伯平安走出宫,仍不甚踏实。
常俊鑫低声安慰:“你就别多想了,本来也是朗羡自个不想活了,又非谁逼迫。留书完好,哪个不服,尽可让他扒留书上找,看能不能找着‘大理寺卿与左都御史逼死我’这句。找不着,就没什么好说的。”辩,有几人能辩得过冯大人?
“关心则乱。”云崇青在思虑皇上的反应,不该呀?
“我不担心冯大人。”常俊鑫一屁股挨到云崇青身边坐:“但是我好奇冠南侯府是不是真的嗯嗯?”
苗晖也转过眼来,倾身凑过去。
对快杵到他脸上的两张面,云崇青视而不见。有些话,不是能随便说的。到底是为什么呢?
常俊鑫不死心:“你说皇上会允大理寺查陈家金库被盗案吗?”
“会不会,要看接下来皇上召不召见沈大人和冯大人。如果不召,那就等明日早朝。早朝再提,估计应该会允。不提,那很可能就此不了了之。”云崇青回完,也问了一句:“你们说皇上为什么会退朝?”
看了眼书室门口,常俊鑫搂过两好友的头:“有四种可能。一是,所涉太大,暂时没转过来,拿不定该怎么办?二、迷惑朝臣。三、气坏了。四…另有内情。我倾向四。”
苗晖提疑:“陈溪娘的案子被揭有段时日了,无论怎么都绕不开南泞陈家案。皇上会不会已经着手查过?”
“我附议。”常俊鑫举手。查过,才知内情。
那有什么是让皇上避忌的?云崇青想到一件,辅国公府。看守陈家金库的是南齐门大营的兵,辅国公韩钰那时正是南齐门大营总兵。明面上,樊仲盗不了金,但再加上个辅国公呢?
一切都说得通了。
樊仲盗不了金,辅国公可以。樊仲消失,顶了所有罪名,先帝不问南泞陈家案的诸多疑点就结案,是因他心里认定真凶是辅国公府。
然后生吞了那口气,按兵不动近八年。于谷晟二十年,借肉傀儡案抄了辅国公府,逼死辅国公父子六人。
所以辅国公府肉傀儡案,也存着诸多说不通的地方。
冠南侯府好手段!
知道历代君王忌惮四大铁帽子勋贵,故布阵盗金,既能借先帝的手除去辅国公府,还能得金并且给皇家埋下个骂名。
皇上今日怪异,不会是查到的线索都指向先帝吧?君王残害功臣…皇帝夺嫡成功,该十分了解先帝。
父子都损在先入为主上。
先帝从心底觉辅国公府会谋逆,所以只看到一点疑影,便认定辅国公府盗金为谋逆奠基。
而皇上,因知先帝甚深,清楚先帝有多想除去辅国公府,所以以为南宁陈家案是先帝设计用以栽赃辅国公府。只陈家案未留下什么痕迹,治不了辅国公府的罪。然后,便有了谷晟二十年的肉傀儡案。
“你在想什么?”常俊鑫的嘴几乎贴上云崇青的颊了:“不带这样默默想的,你也说出来给我们听听。”
苗晖两眼晶亮地盯着,很是期待:“说呀。”
拿书挡住自己的脸,云崇青笑道:“我在想今天皇上会不会召我进宫?”
骗傻子呢?常俊鑫眉毛耷拉下,佯装悲伤道:“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
“落花有意随流水,流水无情恋落花。”苗晖摇头晃脑补上一句。
谈笑一阵,各自翻书品阅。云崇青以为今日皇上不会召翰林进宫,不想快到午时,御前方公公来了。
大冷的天,方达也不愿跑,但为了能远着点不快活的皇上,他能顶着凛凛寒风在外走整日。领着人出翰林院,想脚步慢点,又不敢。
迎头碰上钱老,云崇青抬手拱礼:“您来了。”
他来除了为《汇思》编撰,还想问一问樊仲的事。钱坪与方公公见过礼,便道:“老夫有一些关于《汇思》蒙学册的细节要问云修撰,就几句话,方公公能否行个方便?”
“钱老哪的话?”编《汇思》蒙学册,是云修撰主张的。方达在御前自是晓得:“你们说,我回翰林院歇会儿脚。”有正经事,耽搁稍稍,不碍。皇上问起,也不会怪罪。
“多谢方公公了。”钱坪看着方达回了翰林院,便上前半步,低声问:“早朝事,你可有听说?”
云崇青点首:“老师的事极凶险。学生不想您过多掺和。”
“老夫这些年不争不抢,一心向学,在皇上跟前还有两分体面。你老师那若有需要,我可说上一两句。这不算掺和。”钱坪淳厚,都到岁数了,他不想樊伯远到死都没落着清白身。
思虑再三,云崇青拱手深鞠:“那就请您老,告知皇上一事。”
“你说。”
翰林院里,方达茶才端上手,就见钱坪回来了,顿时不知该讲什么好,几句话还真就几句。得,喝两口茶润润嘴,赶紧放下走人。
今日乾雍殿里尤其静。云崇青到,便将皇上批复的折子誊抄,对谢朗两家大吏上奏请辞一点不意外。皇上允了,也在情理之中。
未时末,宫人进殿报:“皇上,东阁大学士钱坪请见。”
皇帝等批完手里的折子,才抬起发僵的脖颈:“宣。”
方达唱到:“宣东阁大学士钱坪觐见。”角落的云崇青搁下笔,拱礼静候。钱坪快步入殿,跪拜:“臣拜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起吧。”今日也稀奇,皇帝想不出这位进宫求见为何。
“谢皇上。”钱坪起身。云崇青也放下了手,复又拿起笔,继续誊抄折子。
沉凝两息,钱坪上拱手:“皇上,臣此次进宫求见不是为编书。”
“嗯,”皇上知道,事关编书,这位学究都是上折子:“那你说说是为何事?”
在皇上的注视下,钱坪慢慢扭头,看向云崇青那方:“去年殿试后,皇上当奉诚殿授官时,不禁叫臣想起谷晟元年授官时的场景。臣有幸摘得状元,许多材相貌老实,得了榜眼。樊仲长得好,撑起探花名。流水年华,如今…谷晟元年三鼎甲,只余臣一人在朝。”
皇帝知道钱坪为何而来了,面上冷肃。
钱坪收回目光,跪地:“皇上,臣虽与樊仲私交不深,但也知他绝非贪妄之徒。南泞陈家金库被盗一案,他一定是被冤枉的。”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方达偷瞄一眼皇上,两脚一点一点后移。我的钱大学士,您赶紧回去编书吧,算咱家求求您了。
皇帝不语,钱坪接着说:“臣不敢隐瞒皇上,自打大理寺查陈溪娘案,臣也去寻沈益询问过几回。沈益不敢多透露,今日朝上臣听闻他与冯威所言,心中大震。皇上…”抬起首,望向殿上。“您可知当年大理寺受命要查南泞私盐时,樊仲有去刑部调过川宁薛家案的案宗?”
云崇青笔下始终流畅,眼底冷幽幽。先帝与当今,会先入为主,也会偏私。只要挖掘到可疑,当今绝对不愿先帝背上戕害开国功勋之恶名。
借钱老口上告皇上这些,最合适。其不但不争名利,性情还耿直,又与老师同科。另,钱老还非常欣赏老师,故多关注一些,知情多一些,实属正常,不会引皇上疑心。
“拿案宗予樊仲的,正是冠文毅的堂弟,冠文青。”钱坪激愤:“当年臣听闻樊仲在南泞盗走五十万金,只觉不可能,根本不信。因此,还与几人起过口角。
之后打探了一番,却什么有用的也没打探到。今日朝上,冯威怀疑冠南侯府,不想竟与臣昔年打探到的信合上了。”
皇帝放在龙案上的手,渐渐收紧。
“樊仲调川宁薛家案案宗时,大理寺卿已决意要亲赴南泞。可没几天,其老父便死了。大理寺左少卿暂代理事,去南泞的就成了樊仲。”
钱坪哀伤:“樊伯远何等隽秀,臣做梦也想不到他那一走,就没能回来。”老眼含泪,“臣还曾想过他入主刑部,为皇上为大雍完善律例。”
皇帝敛目,太巧合了。樊仲是先帝登基那年钦点的探花郎,可见厚爱。
而且,要戕害辅国公府,大理寺寺正的分量可比个右少卿来得重。再说寺正老父,寺正既决意要赴南泞,那便意味着当时家中安稳。
查川宁私矿时,曾祖当政,可没想要戕害谁。马良渡死在冠铭飞刀下?南川布政使,三品官!且马良渡还是三元及第,大雍文士第一人。正如冯威所言,他要银,南川尽在其掌中。
冠南侯府?皇帝抿着的嘴微微扬起,只双目寒如冰窟。
余光见皇上表露,云崇青沉静心神,仔细抄录折上内容。
作者有话说:
明天继续。
? 第 76 章
方达也思虑了起来。南泞陈家案的案宗里, 有记载大理寺寺正丁忧,但没有钱坪述的这么详细。现在结合樊仲调川宁薛家案案宗之事,味道就变了。
查南泞私盐, 樊仲却去调川宁薛家案案宗, 是不是意味着,他对薛家案起了疑?薛家案谁办的?前冠南侯冠铭飞。之后大理寺寺正服孝, 樊仲下南泞。这是否是有人有意为之?
另,查南泞私盐, 是冠文毅首先提出。
“皇上, 文昭十三年薛家案, 冠铭飞向朝廷上缴了两百三十八万两银。谷晟十二年, 陈家金库被盗五十余万金, 这还不包括谢朗两家的二十五万金。”
钱坪叩首:“臣以为冯威早朝质问合理。文昭十三年薛家案,到底是冠铭飞盗银被马良渡发现,还是马良渡盗银被冠铭飞擒,臣请皇上三思。”
川宁薛家, 偷占两处银矿。皇帝眯目,右手中指压上朱笔。马良渡、樊仲,贤文。辅国公府,良将。
一刻后,方达送钱坪出宫:“您老今天辛苦了。”若非他跑这一趟,让陈家案子有了另一种可能,御前的日子还不定到哪天才会好过。
“食君禄忠君事, 老夫也是怕万一。”除了一些别有用心的贼子, 谁不望天下安平?钱坪叹气。
“钱老高风亮节, 咱家敬佩。”方达说的可非体面话。朝里像钱坪这般不立学派不收学生的学究, 也就谭立弥了。张方越, 虽有太傅之名,但道早走偏了。
“老夫汗颜。”
乾雍殿静寂。皇帝背靠着龙椅,双目闭合着不知在想些什么。云崇青气息很轻,笔下有力。过去好一会,皇帝抬手捏了捏睛明穴,睁开了眼睛:“刚钱坪的话,你也都听在耳里。作为陈溪娘的外孙女婿,你来给朕说说这事儿。”
云崇青一捺落定,搁笔走出书案,到大殿中央站立,上拱手:“皇上,微臣一直在想陈家金库被盗的那五十万金哪去了?”冠南侯府也许能制造蛛丝马迹,指向先帝。但五十万金不是小数,就是流进先帝的私库,也会留有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