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70(1 / 2)

商户子,走官途 七月犁 22660 字 11个月前

第 61 章

“你帮我一次, 我欠你一次。”悦尚韩指尖在白玉肉乎乎的身子上轻轻点着,知道自己的要求有些过了,但目前他想查内廷的事, 只能借沐贵妃和八皇子的手。

刁家与沐宁侯夫人早已不往来。他刚已经用了刁家的名, 不会再继续扯情分占便宜,现在与云崇青纯粹是交易。

云崇青直言:“不是不愿帮你, 实是我也极少能见着八皇子。”那是天家贵子,真非凡夫想见就能见着的。“而且就算见着, 我与他也难能私话, 更别说请出宫见你了。”

有理。悦尚韩蹙眉。

见他不言语, 云崇青拱礼:“告辞, ”转身想走, 却闻一语。

“你在查谷晟十二年南泞陈家案?”

悦尚韩目光清幽,红唇微启:“我也在查。”他娘虽少离南塑,但对朝廷事并非一无所知,毕竟南塑也属于大雍, 总要关心施政。

辅国公案跟南泞陈家案?云崇青想到老师说的一事,整治南泞私盐时,南齐门大营有点两千兵随行。陈家金库被盗那晚,就是有南齐门大营的兵把守。当时南齐门总兵正是辅国公韩钰。

自己的兵监守自盗?他容的吗?难道辅国公早就在查南泞陈家案?是查到什么了,才有肉傀儡之祸吗?

不愧是三元及第,果然是聪明人。悦尚韩轻眨眼,手离开白玉:“你要查陈家金库被盗的真相, 我要查辅国公府遭难是否与陈家案有关, 咱们合作。”

“你为何会以为辅国公府遭难与陈家案有关?”云崇青盯着他。

悦尚韩直言:“我外祖虽没兵权, 但管着南齐门大营六万精兵。陈家金库被盗, 与樊仲一同消失的除了金子, 还有南齐门大营的十二兵。他得管。不痴不傻的人,都能看出陈家金库是监守自盗。这说明什么?”

南齐门大营的兵,不忠。之前他也在疑虑这点,但没往辅国公府颠覆上想,云崇青敛目。

“我背后有族人,漠河还有韩家人,非无所顾忌。所以你大可放心,我绝不会伤害八皇子毫末。”悦尚韩迎着云崇青的审视,心无起伏:“此行只查明肉傀儡之事,还辅国公府清白,迎回韩家流放的人。”杀尽该杀的人。

云崇青信他九分了:“刚叫我那位是谁?”

“罗一潇的长子罗东闻。”

西顺侯那个断袖之癖名在外的长子。云崇青又问:“你怎么称呼?”

“悦尚韩。”

“什么悦?”

“愉悦的悦。”

云崇青心头一震,这个姓氏极少见,少见里最出名的便是南巫悦氏。悦氏与别家不同,她们尊女。目光下落,定在趴于悦尚韩玉带上那只白玉似的虫身。南巫悦氏擅养药蛊,不过听说她们族规极严苛。

悦尚韩似看透了云崇青的心思,轻笑言道:“不沾党争不伤无辜。”这是他娘争得族长后,新添的族规。违背者,赐蛊穿心经。娘身子里流着韩氏的血,天生威严,管族人跟治军一样一样。

“我明日给你答复。”

“有劳。”

目送悦尚韩离开,云崇青回去藏书室。菜才热好,苗晖、常俊鑫还没吃。二人见他,不免问上一两句。

“刚叫你那位,我瞧着怎么有点像西顺侯?”因着勐州谢氏,西顺侯府那起子糟事也被传开了,苗晖最近都跟着受罪。他娘和他媳妇难得和睦,看他哪哪不顺眼,就因为他是个男子。若非抹不开脸,真想学了大壮,谁瞪我我就冲谁哭。

“确是罗东闻。”云崇青洗了手,坐到桌边,拿碗舀汤。

常俊鑫夹了鱼头:“那另一个呢?”

“你们不会想知道的。”云崇青笑言。

意思就是他们别问。常俊鑫明白:“你认识罗东闻?我在江备见过有龙阳之好的男子,他瞧着不像?”

云崇青摇摇首:“不知道,我今天也是头回见他。”

“大理寺今早传他了。”苗晖最喜吃云客满楼炖的羊肉,不膻不柴,:“瞧架势,皇上对二十五万金抱了必得之心。”

“本来那就是该朝廷的。”常俊鑫一口咬上鱼嘴。也是谢、朗两家太凉薄了,不然就没这茬。

事关八皇子,傍晚云崇青下值回到府里,叫了记恩往竹铃居。听说韩家有人来京,莫大山都露了惊愕:“刁克纪长女确是南下时捡的,这不是什么秘密。捡着时,那孩子都两三岁了,但没听说有谁来认。”

记恩两手抱着杯:“南巫?天爷啊,我长这么大都没见过南巫人,他什么样?跟咱们像吗,眼睛是不是也黑的?”

“南巫也是中原人,只是传承上诡异了点。”云崇青还记得前生大学时,班里学习委员是个苗族姑娘。平日里被问得最多的便是,她会下蛊吗?

莫大山见过南巫人:“他要见八皇子,是想查死胎事?”

“应该不完全只为这。”云崇青想,还有要见识一下八皇子:“罗东闻随他一道来的。”

“辅国公府的案子也过去二十五年了,死胎的事还能查?”记恩说完,又觉哪里不对:“他们不是有族规,不沾党争吗?”

云崇青蹙眉:“这不是党争,是在查辅国公府被诬的事?事出有因跟无缘无故不能归为一谈。”

也对,记恩好想见见悦尚韩:“明天中午,云客满楼给你送午膳时,会带去沐伯父的回信。”

“好。”

莫大山心里有愧啊,虽现在还没确定辅国公府出事,与陈家案有关。但前后一连,十之七八。

“侯爷那要准了,我也想见一见悦尚韩。”

次日开晴,悦尚韩离了京南郊的农家,进了城去北市寻了一家吃客较多,看着干净的食铺,在角落坐下:“老汉,他们都在吃什么?”

店家笑呵呵地答道:“臊子宽面加煎蛋。”

“给我来一斤三鲜饺子。”这两天吃了罗东闻三只鸡,他现在想用点素净的。

“好嘞,您稍等片刻。”

不大会,热腾腾的饺子上来了,店家还给舀了一大碗饺子汤。

“您慢用。”

悦尚韩才拿起筷子,对面就坐了一人,抬眼看去:“你吃什么?”

“跟你一样吧。”

“老汉,再来一斤三鲜饺子。”悦尚韩从未怀疑过沐宁侯府的实力。云崇青,跟他以为的一般着调。

沐晨焕打量着对面的青年,辅国公府出事时,他已经十二岁,对韩家人还是有印象的。悦尚韩,眉似远山,眼皮折痕若小扇,与已逝的辅国公世子韩南渊确有几分像。

娘知道辅国公夫人是刁家收养的,也晓得曾有人找上门,但却不清楚找上门的人是不是姓“悦”。不过辅国公夫人及笄时,添了个小字,叫悦然,这点外人不知。而且她头胎,肚子是比寻常要大些。

今晨,云客满楼上门给他媳妇送新研的糕点。知道辅国公外孙找上崇青,不止他两口子,就连爹娘都很诧异。

“不要再去翰林院了。八皇子最近在看兵书,皇上允他遇到不懂的可以来问我爹。”

“看兵书好,不但可以开阔眼界,还能明智。”悦尚韩一口一个饺子,吃得喷香:“我不会在京里留很久,等见完人,便会去兰凌。”

沐晨焕见有人往这来,声音更小:“你想要查的事怕是不好查。”

“知道。”悦尚韩面上平静:“我只是想要沐贵妃着人帮我抄一份二十五年前,各宫落胎脉案。”还有太医院,他们是怎么确定埋在韩氏宗祠石板下的肉傀儡是皇家死胎?

这一点,他娘耗费二十年心血,养的几只药蛊能做到。但太医院…不太可能。死胎不是活婴,不能靠长相来辨认,也不能取血。制成肉傀儡了,就跟人·皮泥偶一般。

事关一超品公爵谋逆的事,总不能信口胡说吧?

反正他是问过乌家人了,他们只是制了十具肉傀儡,并没有向谁提供过任何蛊虫。

“如果只是要脉案,你无需见八皇子…”

“还是见一见吧。”悦尚韩浅笑,讽道:“巫族也怕再出一个像先帝那样的君王。”辅国公府案有诸多说不清的地方,先帝未等查明就信了国公府谋逆,逼得他外祖和几个舅舅自刎。

之后呢?既是谋逆,先帝为何不将韩氏斩尽杀绝?

哼,还不是怕寒了其他三家的心。韩氏该感谢沐宁侯府,若非沐宁侯府掌雄军三十万在外,先帝未必不敢做绝。

沐晨焕理解他,不再多言。

吃完饺子,又喝了大半碗饺子汤,悦尚韩离开了。

沐晨焕吃好,去隔壁卤记切了两斤驴肉,打道回府。永安堂里,沐宁侯夫妇正等着。见儿子归来,侯夫人忙问:“见着人了吗?”

“见着了。样子像韩南渊。”沐晨焕将提着的驴肉放到桌上:“我确定他是巫族人,他也承认了。”

沐宁侯叹气:“为了夺一块世袭罔替的丹书铁劵,先帝当真是什么糊涂都敢装。现在韩钰外孙要查,查清了,若是诬陷,皇家没脸。皇帝少不得要给辅国公府磕个头,不然就是对不住太·祖。

可磕头了,恩怨就清了?韩钰父子六人的命,谁来赔?韩家死在流放路上和漠河的那些命,又怎么算?”

抽了帕子,沐侯夫人抹眼泪,哽声道:“我这些老小姐妹,命怎都那么苦?”

“先不说这些。他年前还要去兰凌,爹,您看怎么安排?”沐晨焕心里在想着辅国公府案和陈家案间的牵连:“太医院那的脉案,让小妹着人抄,还是请江太医?”

沐宁侯气不平:“交给莹然去安排吧,她有分寸。”

之后几日,云崇青那安安静静,无人打搅,直到临休沐,沐晨彬从汕南回来,他才从记恩那得知,悦尚韩已见过八皇子。

“就在侯府。八皇子将带来的一本兵书给他了。他离开时还关照,若你这有什么需要,可找罗东闻。他力所能及内,不会拒绝。老师也见了他,但没坦明身份。”

“没出什么事就好。”云崇青心放下了:“明天我们去看沐二哥。听愈舒说,上午抵京连家都没回就进了宫。”

“这回徭役有他巡查,还是没了五十三个人。”汕南那边的客满楼账本尚没到,记恩暂时不清楚具体情况,但始终觉得不应该。千里堤坝加固,劳役成千近万,相对而言,五十三人是少数。

可加固堤坝,又非冒着水涝在加固,除了苦点,没什么大危险。命怎么丧的,尸体呢?五十三人没了,只捞着八具尸。

云崇青蹙眉:“对方没罢手。”但应该也没敢太放肆。

“翰林院那怎么样?有跟常编修打听到什么吗?”

“你要相信一点,金俊能入赘殷家,还活得自在,有今天这般的成就,他绝非是一个没成算没警觉的主儿。”云崇青暂时不准备再去察听了:“盯着邵启河吧。殷家与盛家往来不深。”

记恩点首:“我岳父那已经找人盯着了。”抬手揉搓脸,“老弟,你说…我爹还活着吗?”

若是为劳力,云崇青觉可能性不大了。

没等来答话,记恩凄然一笑:“其实连他的身影,我这模糊了。可每回对着小圆包,我心里又难受。不是为自己,是替我爹。”眼眶红了,“模糊的记忆里,他总抱着我。你说…就那么分开了,他得多惦记我多担心我?以前,我没法去衡量。现在为人父了,我没法去想,实在受不了。”

伸手搭上义兄的肩,云崇青用力抓了抓,以作安抚。至于言语,他不知道说什么。

记恩拉着椅把,随身转,坐定就想投老弟怀里闷会,可惜才要靠近,没良心的就撒开他避过。

“你趴桌上趴一会就行了。”云崇青板着脸:“我怀里只能我娘、我媳妇、我闺女拱。”

“你有闺女吗?”

“以后会有。”

“娘才不要拱你怀里,娘有爹。”

“那你也不行。”云崇青双手抱臂:“你要拱回去拱嫂子。”

记恩伤心劲儿都快过去了:“明儿我看你抱不抱糖包?”

“糖包还小,你多大块头?”云崇青不想理他了:“我去爹娘那看看。”

“一道。”

翌日一早,温愈舒看夫君练完剑,两口子相携去乐和堂用早膳。吃饱了,一家四口又往团华院,看嫦丫和小圆包。再有两天小圆包就满月了,嫦丫熬着日子,她已经让相公请匠人打了四尺高的大浴桶。

“我都感觉头上有上百只虱子在爬。”

“半夜把我拉起来,给她捉虱子。”记恩笑道:“我一手端着灯一手扒发,虱子影儿都没看到,差点把她头发给燎了。”

温愈舒抱着吃饱奶,两眼眯达眯达要睡觉的小圆包:“还有两天,再忍忍。到时要觉家里洗着不过瘾,咱们叫上五姐,去京郊温泉庄子上泡。”

“成。”嫦丫玩笑:“生娃我走过一朝,觉得疼也就那么几个时辰。生下来,养个两三天,缓过劲儿便没事了。但做月子…我是真的做怕了。”

每回来,王氏都要查看脸色:“生孩子,身子大虚。不好好养,以后有的你罪受。”

“亲家太太说得对。”韦阿婆领着个婆子,端了一大陶罐进来:“五更就开始炖的羊肉汤,你们都用一点。厨房还在烙羊肉薄饼,一会就给上。”

虽然吃过了,但云崇青闻着味,还是接了碗,回头跟愈舒说:“我们分一碗。”

“好,”温愈舒笑看她夫君:“羊肉饼一张我吃不完。”

“剩下我吃。”

韦阿婆给孙女来了一大碗,然后往陶罐里搁了盐:“姑爷,碗给我。”

“阿婆,少一点。”

“好好。”口上是这么说,但韦阿婆盛起来,那是连汤带肉一大勺一大勺。

“够了够了。”

喝了两口汤,才出锅的羊肉薄饼来了。温愈舒将小圆包交给乳母,迎上夫君送来的饼子咬上一口,接过常汐递来的温巾子擦了擦手:“真香。”

韦阿婆就好这热闹:“大虎小虎也喜欢吃。只烙饼就吃个才出锅,不好带给他们。”

“对,”云禾半张饼已经下肚了:“这羊肉好,不肥不瘦还嫩。”

“侯府给寻的羊场。”记恩看他媳妇两眼盯着盐,脸撇向一边,往老弟身后挪了挪。

温愈舒就着夫君的手,喝了口汤,见记恩鬼祟的样子,正要笑话,守门的婆子来报,“夫人,门房说西平朗家来拜访。”

朗家?屋里人都愣住了。常汐和韦阿婆脸上没了笑,眼神尤其冷。嫦丫把汤放下:“不见。”

帘外婆子又道:“说是夫人的外祖。”

朗羡。温愈舒还真想见见,她也是个没福气的,都出嫁为人妇了,今儿才见着正经的外家人:“请他到青斐院吧。”

“要我们待客吗?”王氏问。

温愈舒摇首,莞尔笑道:“不用,我也就是想瞧瞧我娘那个爹什么德性,来咱们府上又是求什么?”

“再喝口汤。”云崇青喂着媳妇:“啊…”

“我又不是糖包。”温愈舒很受用,杵到碗口,喝了一大口。

云崇青把饼给她,拿了筷子夹羊肉吃:“吃完我陪你去见。”

“那是当然要的。我得让他看看我嫁的夫婿多隽秀。”

听着话语,王氏笑又回来了。

那头朗羡见门房去而复返,请他入府,脸上没见高兴。六十又六的人了,发有见白,但面皮子瞧着比云禾还要年轻。银冠束发,黑狐大氅,矜贵又奢华。

穿过垂花门,左手背到后,朗羡目光扫过不远处的腊梅,未有丝毫停留。走了半刻,远远见一对年少夫妇往这向来,神色更是不愉。云家什么规矩,当家媳妇的外祖上门,竟无一长辈出门迎接,全无礼数。

在青斐院门口碰上,门房躬身行礼后,退至一旁。云崇青看着人不动作,路上媳妇已经说了,今天妇唱夫随。温愈舒理了理宽袖,由着朗羡打量,幽幽道:“听说你是我外祖?”

还真是不客气。对着与陈溪娘似了五分的脸,朗羡再压不住脾气:“你母亲就是这么教你的?”

“我母亲如何教我的先不谈。”温愈舒抬眼看正视:“你说你是我外祖,可自我懂事以来,就没见过外祖。从小到大,许多人仗着是我亲族,拿我这拿我那。我是吃够了亲族的亏,也是真怕了。

你想跟我谈我母亲,可以,但得先拿出实实在在的证据,向我证明你确是我外祖。”

简直荒唐!朗羡扭脸向云崇青:“你就这么由着她?”

云崇青一脸无辜:“我觉得我夫人的要求不过分。毕竟现在外头谁都知道朗家要上交陈家不当财,十五万金。我夫人家财万贯,财帛迷人心,谁能保证不会有大胆的冒充朗家人,上门骗财?”

作者有话说:

谢谢支持!!!

? 第 62 章

朗羡老脸挂不住了, 他今天上门确实是有所请,一时哑口。温愈舒观他神色,心里厌恶更甚:“难不成你真的是上门骗财?”

“不是。”

“不是啊?”温愈舒又露失落。

“我确是你外祖。”朗羡正声:“今天寻你, 主要是想与你说明你外祖母的死与我西平朗氏无关。当年陈家出事, 她怀胎八月余,还一意孤行…”

还真是人不要脸, 到哪都能站得板正。温愈舒抽了帕子出来:“都与你讲了,你得先证明, 你是我外祖。话说得明明白白, 你怎么就听不懂呢?”

“你这是无理取闹。”若非万不得已, 他是绝对不会上云家门。

“我无理取闹?”温愈舒像是听了什么笑话:“你可真敢说。不提我自小到大没见过你, 就今儿这门也没谁请你来。你说你是我外祖, 那我娘被温家亏待时,你在哪?我娘惨死,你又在哪?我被温家送去北轲庄子时,你可曾关照过?”

一连三问, 朗羡不但没露丝毫愧疚,还气愤了起来:“朗家倒是想给你们做主,可你们母女都干了什么?你母亲溺死夫婿青梅竹马的表妹。你呢,构陷同族姐妹,陷家族于难境。朗氏几百年的士族,讲究的是情理。你们占了情理中的哪点?朗氏丢不起那个脸。”

“敢情我们娘俩就该束手就擒坐以待毙,等死了在九泉下等朗家给做主。”

温愈舒刺道:“你这算盘打得挺精。可惜我不愚。陈家十万金给我外祖母送嫁, 我娘没撑住, 我再死了, 世人就没谁记得你朗氏吞没妇人嫁妆的无耻行径了。”

“朗氏没有。”

“没有, 那朗家倒是交出十五万金啊, 你跑我地头做什么?”

“我来是告诉你,朗家问心无愧。”

“是吗?”温愈舒拢了拢斗篷,起步慢条条地绕他打转,目似观赏,却充斥着轻蔑:“瞧瞧你那白银冠,镶嵌的墨玉色泽多好。再看这大氅,都快拖到地了,无一根杂色。一块黑狐皮子可裁不了,至少也要两块整皮子。还有锦衣,缂丝做的,一寸缂丝一寸金,朗家当真豪富啊!”

朗羡腮边鼓动了下,气势依旧不弱。

驻足在其身侧,温愈舒抬手轻抚上大氅,语气平静幽冷:“用得安心吗?夜半三更,可生过梦魇?”

过往种种在脑中快闪,朗羡眉间纹路更深。原配叶氏,与他是门当户对。他…是万不曾想到自己在原配过世后,会被迫娶一私盐贩子之女。

“陈家十万金送女高嫁,是因为我值得。”

温愈舒早知朗家无耻,却不知已无耻至斯,盯着朗羡的侧面,嘴角慢慢扬高,哈哈大笑:“你当你是面首吗,还值十万金?天爷啊…”转脸看向神色一言难尽的夫君,手指朗羡,“他说他值十万金哈哈…”

云崇青瞅着妻子前俯后仰的样儿,心里难受极了。

朗羡黑脸。

笑声蓦然停了,温愈舒轻眨眼,目光淡漠,就似刚大笑的不是她:“我外祖母二八之龄嫁你一个死了原配,膝下还有两子的鳏夫,是图你这个人吗?”不用朗羡回应,继续往下说,“十万金不是买你,是买官盐文书。

都到这境地了,你还有闲情有心思特地跑上门来跟我装天真无邪。别说我不吃这套,就是吃,你也不揽境照照自己什么德性,配不配?”

“你……”

“大理寺在哪你可知道?”温愈舒不想再跟他啰嗦:“不知道,我着人送你过去,也免得你在此浪费口舌,还无济于事。”

他何时遭过这般羞辱,朗羡气得五脏都疼:“好你个不知孝道为…”

“大人、夫人…”门房管事领着四个衙役疾步往青斐院,不等到近前就拱手行礼:“大理寺来人,找朗朗…”抬眼瞄了下夫人的面色,“找朗羡。”

朗羡不由吞咽。

“人在这已经无理取闹许久了。”温愈舒冲着四衙役苦笑:“非说当年陈家十万金嫁女,是因他值得,”言语里尽是无力,“我正不知该怎么办?”

值十万金?四衙役中领头的那位瘦高个,不禁轻哂,抬手拱礼向主家:“云修撰、云夫人,我等打搅了。”

云崇青回礼:“不怪,几位请便。”

瘦高个放下手,转过身,神色肃穆:“朗羡?”

朗羡沉着气,双手背到后:“是我。”

“我是大理寺总捕头周直,受令前来带你回大理寺协助调查陈溪娘之死,以及南泞盐枭陈昱之贩卖私盐所得不当财的去向。”

云崇青嘴角微挑,不止在查外祖母的死了。大理寺卿,这是已经给谢、朗两家指出明路。接下来就看两家,识不识相了?

“我,”朗羡不想去,可周直已经作请了。大理寺向来是先礼后兵,他也不敢拿大违抗不从。两眼望向温愈舒,这真是个心狠的。

“跟温家绝了亲缘,现又置外家于不顾。没依没仗的,我倒要看看你能把日子过成什么样?”

云崇青蹙眉:“她怎么会没仪仗,我不是吗?”

温愈舒嗤笑:“这话忒好笑,你跟我娘说过吗?”

没给朗羡回答的机会,周直已经将他推攘向三个兄弟:“带走。”

“是。”两个捕头一人一边擒住朗羡的臂膀,拉着大步往回。另一位手握着刀柄缀在后。周直返身道别:“告辞。”

“不送。”云崇青看着他们走远,往前踱了两步,故意用指腹薄茧擦妻子的脸颊。

温愈舒抱住他,微鼓起两腮:“一样米养百样人。可有些个给我的感觉,他们就不是吃米的。”

“不要让不值得的人,占用你的心绪。”云崇青轻轻拍着她的背,抚慰着:“我们成亲时说过的,倾心互许,相守相携一生。”

“嗯,我有你,有爹娘姐姐,姨父姨母表哥、常汐姑、常河叔…”她不是一个人,仰首望进夫君宠溺的眸子里:“以后我们还会有孩子,四个。”

这个云崇青不想同意,商议道:“两个有伴就行了。四个,你想我心疼死吗?”古代医疗落后,女子孕育生产,说是在鬼门关前打转一点不夸张。

温愈舒微恼:“我们现在一个都还没影儿。”

“那你还小嘛。”

“哪里小,我翻过年就十九了。”

云崇青揽着她往团华院:“十九就不小了?可我怎么觉得你一直是我的小姑娘。”

“贫嘴。”温愈舒在他背上轻捶了一下。

团华院里,王氏几个听说姓朗的被大理寺带走了,有些幸灾乐祸。

嫦丫知道他们今儿要去沐宁侯府,等小圆包睡着了,就开始赶客:“不早了,你们赶紧去。”推了推坐在床边的相公,“我也睡会,争取一觉睡到后个。”

记恩捏了捏她丰润的颊:“胡说什么?我一会就回来。”

“我这不差人使唤,你跟姑爷、沐二哥他们好好聚聚。”嫦丫躺下,她现在一心盼着洗澡洗头,看谁都不能缓解这心境:“等做完月子,我要亲自下厨整一桌好菜。”

“成,到时随你怎么造。”记恩屁股离床,倾身手在儿子嫩脸上逗了两下,见瘪嘴,忙轻拍包被不敢再放肆,眼看向媳妇:“那我走了。”

“去吧。”嫦丫闭上眼睛。他又不是没正经事的主儿,能闷家里陪她一个月,她已经很满足了。几回瞅见他抱着小圆包红了眼眶,身为枕边人,她能不知他在记挂什么吗?

夫妻同心,她希望相公开怀。

云崇青一行没走大门,穿西北角门出,过一条小巷,行个一刻就到槐花胡同了。侯府门房见着他们,忙迎上去行礼:“亲家老爷、亲家太太安好,侯爷、夫人正在永安堂等着你们。二爷、三爷也在。”

“不必多礼。”云禾扶了一把管事。

入了侯府,虽他们已经轻车熟路了,但仍有婆子带路。永安堂外,南下瘦了一圈的沐晨彬,正跟三弟说话。

“就知道泊林要出事,但没想到这么快。”

沐晨焕吃着糖包刚塞给他的半块胡桃酥:“现在姚成已经死了,陈炽昌父子对近海活动的倭寇严打。近几天诚黔伯也上朝了,虽不多话,但到底不再‘病’着了。”

“海山岛…”沐晨彬抬起手,搭在三弟的肩头,仰头望天,眼里血丝尚未褪尽。他昨儿一夜醒来五回,明明着家了该很安稳,可愣是多梦。

“建和十四年,我才到泊林时,海山岛上百姓不多。为改善岛上驻军生活,我领着人走了多少村落,允了分田,垦荒十年不收赋税等等,才说动了两百来户日子贫苦的人家移居。用了七年,好不容易,将岛开出来。这回一洗劫,工夫全白费了。”

他娘的,姚成是死了。不死,他都要那混账半条命。

吃完半块胡桃酥,沐晨焕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你不觉这回事出得有点凑巧吗?”

“在汕南,我就已经去信泊林,让查海山岛撤军的事。”沐晨彬见崇青他们到席水涧假山那了,拉了一把三弟:“走,去迎你岳父岳母。”

回头看了一眼,沐晨焕冲院里叫:“大虎、小虎、糖包,外祖、外祖母他们来了。”

两只虎牵着妹妹走出正堂。

下了台阶,糖包两腿一缩,窝着红嘟嘟的小嘴喊道:“飞噢…”

沐婳跟在后,沉声喝道:“糖包包,大姐怎么跟你说的,咱们是窈窕淑女,要站有站相,走路踩稳。你现在好像个小淘蛋。”

“大姐,糖包明天再做淑女好不好?”大虎给小虎打了个眼色,两兄弟拐着妹妹小跑起来,逗得糖包嘎嘎笑。

两家聚头,王氏看过沐晨彬:“瘦了也黑了。”

“那是我在侯府几月,样子养好了。”沐晨彬暂压下心头那股伤情,笑着道:“以前驻泊林,跟现在没差。”转身拍了下记恩的肩,“做父亲了。”

“老天垂爱。”记恩拉人往左边靠:“我跟你说说我家小圆包长得多福气…”

“别别别,”沐晨彬反拉兄弟到右边:“不要往我媳妇那侧,她肚里是个姑娘,咱们大老爷们别冲撞了她。”

堂里大人全乐了,几个孩子见他们笑,有些茫茫然。

又叙了会话,沐宁侯与云禾、莫大山在前,领着云崇青几个往茶室。沐晨焕走到门边,顺手拉上凛余。沐凛余意外,瞬息回神,高兴地跟上。他今年十四了,早知侯府处境,爹不在身边,他担心但又不敢瞎掺和。

进了茶室,云崇青将煮茶的事交给了凛余:“汕南那边情况如何?”

沐晨彬挨着他爹坐下:“还不错。这次户部拨下的银子到汕南有九十万两,就是…”抬眼看向崇青,“我发现监工里有小鬼在卖壮丁。”

闻言,记恩立马问:“你有查?”

“哪能?”沐晨彬转眼看专心煮茶的侄子:“我假装未察觉,只在听说有人落河、做工晕倒时过问几句。”

是监工在卖壮丁?云崇青蹙眉细思:“工部的人呢,他们也担着监察之责,没觉出有异吗?”

“强龙压不过地头蛇。工部的人,只要工程上不出差错,旁的未免麻烦不会管太多。”在大理寺任职时,莫大山就经手过京官放到地方上没弹压住刁民,最后家毁人亡的案子。

“就不知监工卖壮丁,官府知不知情?”云崇青心里没底。

沐晨焕道:“不管知不知情,都是失察。”

“是失察。但这样的事,有底儿的人,像咱们,才知道他们失察。没数的,像皇上,听说今年汕南徭役才没了五十三个,是既痛心又欣慰。”沐晨彬嗤笑:“痛心是因五十三条命。欣慰的是,此回徭役比范州府凿山开道,死伤少一半多。”

在煮茶的沐凛余,听出了话里的沉重。滚烫的水浇过杯,他做得细致,心想着是谁在买壮丁?

谈完汕南的事,沐宁侯说到宫里:“芍贵人晋位成芍嫔了。是莹然跟皇上提的,说她怀龙嗣辛苦,该抚慰一番。”

沐贵妃如此行为,定有她的考量。云崇青表示尊重:“皇后呢?还是很关心芍嫔的胎吗?”

“是,而且已经试探太医的口风了。”沐宁侯轻笑:“看来张方越拿不住皇后了。”他这还有一事要说,“江太医透了个信,说有人望着莹然再生一胎。”

屋里几人都愣住了。

一点开水溅到手上,沐凛余忙放下壶:“小姑都三十又七了。”

一言点到底儿。云崇青眨了下眼睛:“高龄孕育更伤元气,再加深宫生产。有人是想借此除去贵妃。”

沐晨彬本都憋闷,现在内火强盛,握紧的拳在茶桌上钉了一下:“您就直说是谁打的主意?”

沐宁侯笑言:“能用江太医的,还能有哪家?”

“邵家。”云崇青也跟着笑了:“温曾氏被送走那天,邵瑜娘还问愈舒身子是不是落寒了,要不要请江太医给瞧瞧。”都十二年了,他们还当江家是三泉县的和春堂江家。

江太医现与佟院判一道管着皇上龙体。后宫里,除了皇后,也就只有贵妃和几个皇子可以得他看诊。大臣请,还得托情客客气气的。

邵家凭什么拿捏,又拿什么诱之?

沐晨焕让凛余继续煮茶:“就不知想害莹然的是瑛王,还是冠家?”冠家如今也不一样了,行事上得为现王考量。

“有区别吗?”云崇青弯唇:“他们都是一类。”

“确实。”听学生这么说,莫大山想到初见时,他对聚敛之臣和盗臣的看待,转眼向上手:“沐贵妃还想生?”

沐宁侯摇首:“不。她当初怀瑧哥儿的时候,就说无论男女,只一胎。况且,有皇上与明亲王的先例在前,她更是不想要第二个孩子。”

清醒就好。云崇青问:“江太医那边打算如何?”

“你以为呢?”沐宁侯笑了。

“帮现王把病‘治一治’,得了那么个岳家,总不好一直病弱。”自打现王入朝听政,云崇青就怀疑他是否是“真病”。

沐宁侯抚须,未答话。但在座几人,从他神色,便晓崇青是料对了。如此最好,八皇子到底还小,用现王来制衡瑛王,正恰当。

大事谈完了,云禾扯起之前事:“朗羡来府上找愈舒了。”

“他还活着?”沐晨彬大惊小怪,接了凛余递来的茶,嗤鼻道:“我还以为他早死了。”韶音姨母嫁到京城十年,不跟他娘往来。过去他们只以为温府避忌。现再看,哪是温府避忌,应是韶音姨母不想脏烂臭的污了沐宁侯府。

那么聪慧灵秀的女子,要是他闺女…呸呸,要是他祖父闺女,定千娇百宠。

“愈舒没给留面儿。也恰好骂完,大理寺来人了。”云崇青心情不错,给几人讲个笑话:“朗羡说,当初外祖母高嫁,带十万金,是因为他朗二爷值得。”

噗…记恩一口茶咽到嗓子眼了,被这话呛进了鼻,连咳不止,脸都红了。沐凛余见识不多,茶杵在嘴边,半天才回过味:“现在面首值这老多了?”

“哪?”记恩缓过劲儿,手直摆:“十金就够了。”但有一点他不懂,“朗羡既把自己当面首,那该事事以弟妹外祖母为先。外祖母说一,他不可说二。外祖母让办官盐文书,他怎么没给办?”

云崇青笑道:“这话愈舒也问了。”

“这样的活畜,也配称之男子?”沐宁侯不齿:“朗家都到了,估计谢家也该快了。让愈舒别理,大理寺卿沈益刁得很。皇上不满的,他下起手一定会让皇上满意。咱们姑且瞧着。”

应了沐宁侯的话,朗羡进了大理寺,当天就没能出来。两天后,谢家赴京的主事人谢如亦更惨,才摸到喜燕胡同,就被大理寺带走了。

宫里宫外都盯着这出,沈益审了两日,又派捕快赴西平、勐州、镐州查。未出半月,一抬抬红木箱子自西顺侯府抬出,往大理寺。嫁在津州的一位朗家姑太太,也送还了嫁妆。

转眼十一月就到头了,京里今年雪少,但寒冬腊月日头晴好,依旧冻得很。常俊鑫搓着手进藏书室,见崇青和明朗已经到了,走到案边,用力跺了跺脚,俯身小声说起昨儿刚得的消息:“朗家、谢家已经开始变卖产业了。”

云崇青丝毫不意外:“再不上交,两家外放的那几位大吏,也该脱下官服了。”这一月,大理寺可抓了不少人。说是协助调查,但只要进去了,就没见放出来的。

“变卖是肯定的。”但常俊鑫要说的不是这个:“和盛钱庄掺和了买卖,而且价压得极低。旁人家,还不敢跟钱庄争。你们说,钱庄为何掺和这事?”

苗晖看着金俊挑眉弄眼,不禁发笑:“钱袋子口松还是紧,全看主人心情。”也是谢朗两家不干脆,不然皇上可不会计较这么深。

“皇上够宽容了。”云崇青给金俊倒了杯热水:“谢朗两家拿着二十五万金经营三十余年,皇上要些利钱也是理所当然。”

作者有话说:

谢谢支持!!!!

? 第 63 章

这点常俊鑫太认同了, 冻僵的手抱着茶:“最近我媳妇除了忙自家的营生,就在给皇上算账。照她那算法,别说和盛钱行掺和压价了, 就是折半强买, 也是谢朗两家占了大便宜。”

尤其是谢家,崇青娘子的曾外祖母十五之龄出嫁, 到现在都多少年了?十万金,单买庄子, 这么些年的收成累下来, 说翻了一倍都是不善经营了。

“所以这两家典卖产业, 是在向皇上哭穷?”苗晖可是清楚的, 他大伯那咬死了要二十五万金, 一个子都不能少。

常俊鑫嘴杵着杯口,两眼不眨地盯着好友。云崇青浅笑摇首:“我也不知道,但从朗羡的打扮来看,朗家过得不是一般奢靡。”

“我媳妇昨晚就讲了, 谢家卖女求财,就已说明他们要么不善经营,要么不屑于低头营商。”常俊鑫轻哂,讽刺道:“真不懂有些个人怎么就那么不齿黄白物?可不齿,却又为何要贪图享乐,紧抓着黄白物不放?”

苗晖后仰,倚靠着椅背, 双手抱臂:“朗家在娶陈氏女的时候, 比现在要强势。”其实他大伯还有一怀疑, 只是没有证据。“十万金送嫁, 明眼人都清楚这十万金是在买什么?但为何却一直握在陈氏女手里?”

“陈氏女一死, 然后就大手大脚地挥霍。”常俊鑫怎么觉着明朗话里有话?

云崇青也起过疑,但没将朗家与南泞私盐案挂上:“之前朗羡找上门,与愈舒对峙时,我能明显感觉到他对愈舒一脉无一丝愧疚,且还很不喜。这不喜里,含着忽视不了的轻蔑。行止间,亦尽显朗家的倨傲。”

明白了,常俊鑫哼哼两声,一手撑着书案,歪着嘴刺道:“用我媳妇的糙话讲,出来卖的还死抱着块贞节牌坊。”

“是啊。”因着有张进在前,苗晖对朗羡之流是深恶:“既不屑陈家,那为何要放低了身段娶?”陈家也是傻,与朗谢这样的士族结亲,若正儿八经的,又何须十万金?

图不到姻缘情,有二十万金,盐运司会不放官盐文书?

陈昱之…大盐枭,也算是聪明一世糊涂在一时了。可就这一时,却葬送了整个陈家。

云崇青不欲再继续谈讨金的事了:“再有几天,《雍和字典》三轮核对的事就结束了。我们是不是该寻钱老商议一下《汇思》文集?”

“我昨儿就想提的,后来进了宫,回来岔掉了。”苗晖拿了手边的《汇辞》,这他已经看了两天了:“思,从心,言心之所虑,无不包矣。我觉得,编《汇思》不能过于固然,要有发散。”

“赞成。”《汇思》不同于《雍和字典》、《汇辞》,云崇青也有自己的想法:“我们会试引政题,是士子问学。‘问学’离不开‘思’。明思,辨是非。磊落者,向阳,世态多清正。小人心,走暗,人情炎凉。我以为我们《汇思》可以分上下册,包括蒙学和礼教。”

常俊鑫连连点头:“思教一定要从幼时抓起。三岁看到老,像朗羡、张进那样的,保不准就坏在家学上。”

怎么又带到他们了?云崇青弯唇:“还有《汇思》中所用事例,我想向民间征集。”

“民间征集是个好主意。”苗晖道:“有可考据的事例,不但可以将‘思’详细分解,还能借此推动民间识文读书。”

常俊鑫兴致满满:“科举路太难走了,不是每个人都有那天赋和意志。但字,不拘多少,我觉着能识几个总是好的。

不瞒你们说,我早就想好了,要伺候好我媳妇,哄开心我岳父岳母。待日后下放,我就撺掇他们出银钱多行善,办那种善…就善思堂吧。不用交束脩,人人都可以来学。资质好的,咱们官府管了。若官府吃紧,我就向商户化缘。”

云崇青都忍不住为他鼓掌:“受教了。”这不就是现世义务教育的雏形?

见明朗也是双目奕奕,常俊鑫难得害羞,摸了下鼻子:“我以后还要哄好我家两个小地主。”

这一下子就暴露了。云崇青乐道:“原来你也是家里最穷的。”

苗晖闻言,不由发笑,大方道:“我一样,至今不知府里账上到底有多少能挪的银钱。吃喝家里,每月十两银的份例用不完就拿来买书,有额外花销双手一捧向媳妇讨。”

下午,钱坪来翰林院。三人一道去了大学士书室。钱坪也没想到他们会有编蒙童《汇思》的打算,开始还有些不太明白。在他看,思,聚神想矣,是极具深度极需专注的行为,但听完三人解说,茅塞顿开。

“优教于学,塑人性矣。知善恶,是非了然。”云崇青不推崇一切向善:“行事上做不到以德报怨,但也该恩怨分明。人人如此,世还浊否?”

钱坪脑中都有了盛世太平的景象,夜不闭户路不拾遗,往来知礼,亲疏有度。有些激动,人已坐不住了。

“好好,你们想得好!人之初,性本善。恶根生,在之后。开蒙受教,循循然善诱,博文约礼,思而后行。人人如此,何愁安平?我现在就回去上书皇上。既向民间征集,就要考究真实。《汇思》编撰,不能急,要慢慢来。”

三人拱礼:“学生明白。”

送钱老离开后,云崇青就取了一本民间杂谈来看,只才翻两页思绪就回到了之前与明朗、金俊的言谈。朗家…会与南泞陈家私盐案有关吗?大盐枭陈昱之十万金嫁女。女子嫁妆,若女丧,娘家有权追回。

朗羡对愈舒一脉无愧疚,是因陈昱之将十万金做女嫁妆计,而非双手奉予朗家吗?此行可说是一种防范,防朗家同谢家那般,拿银不办事吗?

只是有谢家不作为在前,陈昱之为何还趋向大士族?盐运司…走不通吗?

云崇青敛目,直觉这里事不少。

如他这般思虑的,还有大理寺卿沈益和左都御史冯威。今日午后,冯威去到大理寺,不过三刻,沈益再次提审朗羡。

“据你所言,陈溪娘在时,朗家从未动过其嫁妆,更未向她索要过银钱。那为何于她不幸葬身骆轴崖后,你等就动用了?本官见识过的大士族,可没这般作为的。”

被关了半月的朗羡,早已不见了当初的矜贵奢华,发灰白油腻,面皮松弛胡子拉碴,就连身披的黑狐大氅都少了光泽。佝偻着腰背,一身的颓丧暮气。干裂的唇口,动了动,许久才发声。

“大人,朗家无亏待陈氏。陈家淘私盐被查,陈溪娘得知,就逼迫朗家搭救。可朗家家风正气,世代行事清明,何曾下作过?陈家贩卖私盐,证据确凿啊…她陈溪娘身为朗家妇,是分毫没为朗家想。逼迫不成,就大闹,甚至以腹中胎作威胁……”

这些话,沈益已经听够了,看着堂下每每言此都有愤慨的朗羡,眼里流过不屑:“本官问的是,你朗家家风正气,为何在陈溪娘死后,大动其嫁妆?”

话被打断,朗羡静默几息,声小了两分回到:“陈溪娘的嫁妆,是刁谢氏许给朗家的。”

“你提到的刁谢氏,可是陈溪娘之母谢雨娘的嫡长姐,谢韵南?”沈益再问。

朗羡点首:“是,就是那位嫁到兰凌刁氏的谢家女。”

倒有几分心机。他不会以为死无对证,就能将这疑点糊弄过去吧?沈益冷嗤。

“谢韵南深受兰凌刁氏家风影响,行止正派,她为何要将陈溪娘十五万金的嫁妆许予朗家?她不知陈溪娘的嫁妆,乃陈家贩卖私盐所得的不当财吗?还是你朗家不知那嫁妆来路不正?”

厉声之下,朗羡辩道:“陈溪娘死后,我…我伤心欲绝,一时疏忽了后宅,让一些恶仆欺了韶音和溪娘留下的家下人。谢韵南来访,以为朗家亏待韶音,才才才做主许了溪娘的嫁妆。那时,也恰逢朗家困顿,朗家…朗家这才动用了溪娘的嫁妆,想着以后再补回。”

坐在沈益左下旁听的冯威,抬手抚须,双目微凝。都到了这份上了,圣上盯着,朗羡不会以为他还有什么倚仗吧?

“简直一派胡言!”沈益惊堂木一拍,直问道:“朗家既困顿,为何在娶陈溪娘后不索十万金?是因家风不欲徇私为陈家办官盐文书,还是早知陈家会被查?”

朗羡像被戳中了心窍,猛然抬首,瞠目瞪向堂上沈益,急道:“不是的,朗家不知陈家……”

见朗羡的样儿,沈益已知自己近日推测不错,不给他辩驳的机会:“是谁向朗家透的风?陈家金库会被盗,朗家是不是事先也知情?”

“不是的,朗家没有。”

朗羡急得向前两步。立于堂下的总捕头周直,提高挎刀,挡于前,双目冷对。吓得他不由后退,回到原位。吞咽了下,勉力镇定下来,拱手向上,朗羡目光直视,恳切道:“朗家真的什么也不知。但照陈昱之一众的放肆,陈家被查亦是迟早的事。”

“迟早的事?”沈益看着朗羡:“这是朗谢两家以为的吗?我等外人想,有谢朗两姻亲,陈昱之拿到官盐文书,是迟早的事。”从冠南侯提出要查南泞私盐,到大理寺与户部启程赴南泞,这之间也就三五月空。

当然那时冠文毅才袭爵,要在朝中站稳,是不会无端端提南泞私盐。只他是什么时候盯上南泞私盐的?朗家又是什么时候得晓冠文毅盯上南泞私盐的?

许是心虚,朗羡眼神有了躲闪。

沈益眼里闪过厉色,南泞私盐案,陈家金库被盗,三十四年过去了,他大理寺至今难平。与冯大人一般,他不以为樊仲会甘为下流。可惜一切无对证,大理寺无从查起。这次为皇上讨金,倒是给了他思绪。

作者有话说:

垂死梦中惊坐起,一看停更三月已。很抱歉,现在才回来。之前心肌炎,因为大意,被查出时已经有些严重了。原本接受治疗,都快好了,八月底就出去溜达了一回,吹了一会小风,完了,当晚就发热,烧了两天(不是新冠,核酸都是阴性。切身证明了感冒发热做核酸,不会阳性)。因为冲突,有些药还不能用,只能扛着,说句毫不夸张的话,之后半月,我火燎燎的,金银花露当水喝都没用。然后作者君就躺平摆烂了(捂脸)。感冒好了,继续药物治疗心肌。

目前身体已经痊愈了,躺平摆烂的日子…真的好过,刷一下就过去了。这两天都在慢慢找回手感,明天正式恢复日更6000+

? 第 64 章

南泞陈家, 能靠着淘私盐攒下那般家底,陈昱之及其父,绝非泛泛之辈。十万金娶高门庶女, 除了攀附士族求官盐文书, 应还想着妻贤教后嗣。有此两点,十万金倒也花的值。

可攀附士族, 私盐贩子哪比得上正当盐商?底子不薄,陈家为何不走盐运司拿了官盐文书之后, 再重金求娶士族女, 那不是更体面?这是一疑。

第二疑, 士族不少, 为何就看重勐州谢氏女?勐州距南泞可不近。沈益手紧握惊堂木, 堂中静默,晾着朗羡,让他兀自惶恐。

陈家为陈昱之求娶谢雨娘时,当文昭十六年。文昭十三年至盛平元年, 管着南泞一代盐务的怀泞盐运使张坦义,乃谢翀的学生。时任礼部尚书的谢翀,就是出自勐州谢氏。

之前与冯大人在后堂细理了一番,他们以为,陈家也许有想过走盐运司办官盐文书,只是…走不通。为何走不通?有人把路给堵死了。财帛动人心,走盐运司, 十万金可不能全进了私囊。

另, 陈家家底远不止十万金。若轻易许了官盐文书, 还怎么拿捏?至于之后的西平朗氏, 陈溪娘嫁时, 是谷晟六年。当时的怀泞盐运使是白彦行,津州人士,不是什么大族出身。蹊跷就在这,他和冯大人不以为张坦义离任后,还能一直把着怀泞盐务。

可陈昱之却十万金嫁女?谢家的亏,陈家是还没吃够,另换一家接着吃亏?

显然不是,这里肯定还藏匿着别的事。今日提朗羡一探,果然如他们所料。

沈益瞧着时候差不多了,放缓了调道:“俗话都说,一日夫妻百日恩。况且陈溪娘为你诞育一女,腹中还有胎。她堕崖,一尸两命,你朗家竟连尸骨都不收殓,就草草办了白事,未免也过于凉薄了。”

朗羡神情紧绷,他不晓堂上沈益今日为何这般不依不饶,但直觉此回事怕不是交了十五万金就能了的,心里不断地念叨要镇定,不能乱了阵脚。

“大人,溪娘是威胁朗家,不顾我苦苦相劝与哀求,弃女离开西平的。我…我当时深恨,发誓再不管她。听闻噩耗,我悲痛不已,但更恨她为救娘家魔障了,不顾念与我的夫妻之情,不顾念幼女。”

说到此,朗羡老眼泪湿,悲苦浮于面:“故…故没将她收敛,也从此再不愿去想骆轴崖。”

敢情陈溪娘葬身骆轴崖,全是不识好歹咎由自取。沈益轻嗤:“原来如此,本官还以为陈溪娘于你与朗家,都是块抹不去的污秽。”

“大人怎么会这般想?”朗羡痛心疾首。

沈益心头不快,若非目前没拿着证据,他还容朗羡此刻站着答话,早大刑伺候了。知道今日问不出什么关键,摆手让周直押人下去。

朗羡也松了一口气。

冯威起身,与沈益一道回去后堂,在六棱桌边落座:“按例,陈家有没有上请盐运司核审,下发官盐文书,怀泞盐务记档上都该有记录。”

“可若是盐运司故意,记档上也能干净。”沈益叹息,拎壶倒茶。

冯威点首:“确实。”地方大吏,只手遮天,不是没有。

送一杯茶予冯大人,沈益端杯闻茶香。此回查陈溪娘之死,皇上意在追讨陈家贩卖私盐所得不当财。过去十来日,提审了谢、朗两家几十号人,虽没像今日这般追究,但他也将南泞陈家私盐案拉长了线,再次进行填充。

这一填充,还真发现不少疑点。

“不瞒冯大人说,即便今日您不来,沈某也是要借机深查陈溪娘之死。”

冯威小抿了一口茶,放下杯:“南泞陈家案,沉积已久。明上罪首乃樊仲,但真凶是谁,你我心里当下虽不明,可也清楚…”转首望向右,“那人藏得极深,权势不小。”若非沈益底子清白,他也不会走这一趟。

沈益攥紧杯子,沉声喃道:“杀能臣,藏五十万金!”

只此两种,就叫冯威骇然:“沈大人若能查明…许会青史留名。”

屋内沉寂片刻,沈益蓦然笑之:“冯大人推举了。”

“但查时也万要顾全己身。”冯威不是危言耸听:“那人能让樊仲消失……”

话未言尽,但沈益已明了:“多谢冯大人提点。皇上既让沈某查陈溪娘之死,那沈某就查陈溪娘之死。”

观沈益神色,细细品之。冯威抬手抚须,心中了然。拔出萝卜带出泥,只要盯死朗家就陈溪娘之死刨根究底,不作其他想。那背后之人,未免旁生枝节,定会让陈溪娘案尽快了结。

“沈某一定还陈溪娘、朗韶音一脉公道。”

云崇青今日下值较早,回到府上,换了身便服就携愈舒往竹铃居了。莫大山下午对景画寒风袭青竹,诗尚未题,见学生来,立时搁笔:“你们来得正好。”

“老师。”云崇青拱礼。

“来看看这画,交予你题词。”莫大山示意两口子过来坐:“当作考教,叫老夫瞧瞧你近来诗词上有无退步。”

走到书案边,云崇青扶愈舒坐,自己则走去对面,驻足在老师下手观画。晴空之下墨竹倾斜,竹叶凌肃,耳边似已有沙沙声。体悟意境,片刻后提笔。艳阳高悬,何惧风寒?

虽只八字,但已点明无畏。莫大山笑着点首:“不错。”凛凛寒风,袭人世。青天白日下,无影有踪。只要有“踪”,它能躲得了一时,还能藏得了一世吗?

“坐,你今天下值早了三刻。”

“是。”云崇青搁笔,到愈舒身旁落座:“《雍和字典》在核校。关于《汇思》,学生与明朗、金俊提了新的想法。钱老觉可行,打算上书皇上,一时间还编撰不了。故学生年前在翰林院应不会太忙。”

温愈舒摸了案上茶壶,起身添了开水:“明儿就入腊月了,离封印也没几日了。有闲就好好歇息,待休沐,有的你奔走。”

今年可是一家子在京里过的头一个年,要准备的真不少。她早半月都已经开始梳理,造册子了,就怕忙起来有疏漏。

“到时,为夫任你差遣。”云崇青明白,自己非白身了,支立门户,有来有往。方方面面,都要周到。

为着自个家,温愈舒再忙也欢喜,给老师奉上热茶,顺手收了画:“我听嫂子说谢、朗两家开始变卖产业了。只是有和盛钱行插手,记恩那不好掺和。”

“这个不急。”莫大山吹了吹茶,小抿一口:“和盛钱行插手,应是皇上的意。那些低价收回的庄子、铺子等,之后肯定要出。”放下茶杯,看向愈舒。“你想要买什么,准备好银子便可。旁人不好说,但你,一定能落着好的。”

云崇青露笑:“老师说的是。”

毕竟那二十五万金,于皇上算是白得的,也足以解国库一时的吃紧。因此,皇上该给愈舒的体面,势必会给足。这一点,毋庸置疑。

“那我就好好等着。”有合心的,宅子、铺子、庄子,她不拘,都想入手。虽夫君一再说只生一对娃儿,但万一生多了呢?温愈舒两腮生热,她肯定是要多攒点家底。

转首看妻子,云崇青见她耳尖泛红,眼里柔情更浓。与老师提了《汇思》蒙学,探讨之后说起今日所想。

“因为谢、朗两桩姻亲,我们忽略了陈家走盐运司办官盐文书的可能。老师,您当初办南泞私盐时,有查过怀泞盐运司吗?”

莫大山沉默稍许,才回到:“之前老夫一直觉忽略了什么,只苦思却不得门。你这一提,老夫就悟了。在赴南泞时,为防官商勾结、刁民逞凶,朝廷特从南齐门大营拨了两千兵一同前往。可从到南泞,至我被杀,南齐门大营的兵,只起一个作用,便是…盗金。”

温愈舒蹙眉:“没有官商勾结,没有刁民逞凶。那陈家是怎么在清明之下,累积五十万金的?”

问到点上了。云崇青凝目:“老师在大理寺供职时,有遇到过京官下放压不过地头蛇,终家毁人亡的案子。陈家在南泞算得上是地头蛇了,又关乎一族存亡,怎么就能让您那般顺当的把案子办了?”

是啊。莫大山垂目:“看来为吞南泞私盐那块肥肉,冠南侯府部署颇多。大概邵隽和也仅是其中一卒子。谷晟十二年,怀泞盐运使白彦行,津州瀚书县白山村人,盛平四年的进士。他家族不显,后嗣中不强劲,目前朝里几乎无人了。”

“白?”温愈舒转头向夫君:“最近我一直在察听冠南侯府的女眷,冠文毅的次子冠岩骁,前年尾刚成的亲,娶的正是个津州白姓女子。”

冠南侯府的姻亲吗?云崇青嘴角微扬:“得请姐夫查一查怀泞盐运司。”

“从文昭十六年查起。”温愈舒言道:“那年,我曾外祖母下嫁南泞。”

只叫云崇青意外的是,之后几天,大理寺连番提审朗羡、谢如亦等人,似真要严查陈溪娘之死。因此,朗、谢两家急筹金银,腊八一过,就上交了二十万金。朗家十二万,谢家八万。

可即便如此,大理寺也无分毫要放人的意思。

“我大伯最近跑大理寺跑得很勤。”苗晖嗅到了不寻常:“沈大人好像查到了什么,陈溪娘的死可能不是意外。”

捧着本怀南地方志在看的常俊鑫,撇了撇嘴:“照我说,本来就不是意外。给你们透个信,和盛钱行自谢、朗两家那收来的产业年前会卖一些。里头有几处东城的宅子,要买赶紧准备银子。”

这事他正想打听。苗晖笑道:“多谢金俊了。我爹昨晚还去寻了大伯。”他大伯都忘了这茬。

“我娘子心念念要买一处像崇青家那般的宅子,也不知这回能不能如愿?”常俊鑫苦笑:“我也想每日能多睡两刻。”

云崇青在思虑大理寺所为,难道皇上不止要金,还欲趁机将朗谢两家一撸到底,借此打压、警告一些大士族?亦或,皇上仅是要金,只不止二十五万金,还有陈家金库被盗的那五十万金?

另,大理寺不罢休,会不会触动谁?触动了,那朗羡、谢如亦…想到什么,眼睫颤动,抬眸望向两步外倚靠着书架的苗晖。云崇青以为,督察院有冯大人掌着,于一些人也很讨厌呢。

作者有话说:

从早上到现在就写了这么点(大哭),我们明天继续。

? 第 65 章

苗晖察觉投来的目光, 不由问道:“怎么了?”常俊鑫两眼也离了书本,望向上手。

“没怎么,只是想到了一些事。”不管会不会有那么一着, 云崇青私以为防患之心不可无:“你刚说冯大人最近常跑大理寺, 大理寺又突然变了调。如此,外头该又要起风声了。”

常俊鑫听出好友话中音了, 收回眼神,复又回到书页:“我岳父几天前还在说, 自冯大人弹劾了周计满之后, 东城银楼生意都减了一两成。一些个大宅采买, 也懂客道了。”

他大伯是不太讨人喜。苗晖敛下眼睫, 嘴微抿。起风声, 起什么风声?譬如大理寺之所以严审,是因左都御史施压。可大理寺是什么地方,哪时惧过谁?只话是人说的。真要出了事,悠悠之口…难堵。

云崇青见明朗沉思, 知他有数了,便不再多言,拿起未看完的杂谈翻了起来。相比于这方沉静,此刻早朝上却是热闹多了。

快一月没上朝的四皇子现王,今日按点来了,人依旧消瘦,但面上不似以前那般苍白无色了。就在刚刚, 他颇为激动地上禀, 经太医院江太医的精心调养, 身子已经大好。

“这么多年, 儿臣叫父皇忧心不已, 实在不孝。现在身子无恙了,儿臣也没他求,只想父皇不再担忧儿臣,龙体安康长久,让儿臣多多尽孝。”

看现王叩下首去,百官跪拜,高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听着这震耳欲聋的“万岁”,皇帝回味着小四刚说的那话,忧心不已…不再担忧,脸上笑意渐浓。

“好好,哈哈…都平身,江太医果真没让朕失望。”

百官起身,不知该怎么好?理上应恭喜皇上,可谁敢冒这个头?现王都病了多久了?一准入朝听政,除了近一月,几乎没缺席的。才刚定了门好亲事,身子又好了?

亲父子,此事私里说不好吗?非要在朝上讲,现在文武百官都知晓他有了副好身子骨。

恭喜皇上,这马屁铁定拍马腿上。

文武都抱紧圭臬,颔着首。瑛王面上的笑露了勉强,江太医好本事啊,沐贵妃那没传出喜来,倒是让封卓现先痊愈了。冠南侯没兵权,但他是北角山大营的总教头。

北角山大营,六万精兵,与南齐门大营,南北相望。京机卫八成是出自这两大营。

诚黔伯比瑛王多活了几十年,这会老神在在。在他看,现王即便真的好透了,皇上也多不会看重,毕竟其都病了十几年了。又不是只有一子,君王可不会拿大雍万里江山作赌,赌他福寿绵延。除非,其有八皇子的命,背后站着沐宁侯府那般强势的外家,尚能争一争。

可惜,现王没有。冠南侯府比之沐宁侯府,差的不是一星半点。

没人恭喜皇上。皇帝也不在意,双目慈和地看着现王:“身子虽然大好了,但也不能大意,还得好好地配合着江太医调养。朕还望你好全后,成了亲,专注政事,为为父分忧。”

对着慈父,现王眼生晶莹,再次高拱手下跪:“父皇厚望,儿臣汗颜,日后定勤勉克己,明善诚身,不负父皇不枉此生。”

皇帝很是欣慰地点了点首:“别跪着了,起来吧。”

“谢父皇。”

待现王退到殿侧,皇帝目光转向大理寺卿沈益:“陈溪娘的案子查得怎么样了?”

为试探藏在暗里的虚实,近来大理寺对严审朗谢两家的事并没做遮掩。御前的人也不是吃白饭的,皇上过问,早在沈益预料之中。

“回皇上的话,经审查,虽勐州谢家家主谢如亦极力否认有收到陈溪娘讨要不当财的信件,但也无从抵赖谢氏收受南泞陈家十万金的事实。日前臣整合了所有供书,又查阅了文昭十三年至谷晟十三年的怀泞记档,有了新的发现。”

“哦…说来朕听听。”皇帝很满意沈益的说辞。

大理寺大动,最近少有官员告病,都等着沈益上禀,这会个个听得专注。

“整合完供书,臣心生两疑。一、陈家为何愿意捧十万金,求娶一士族庶女?二、为何是谢家,不是张家、赵家、李家?”沈益言语铿锵有力:“有了疑虑,臣当即就去翻了怀泞的案录,发现文昭十三年至盛平元年,怀泞盐运使乃张坦义。”

张坦义,钱坪双眉一紧,那不是谢翀的学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