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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户子,走官途 七月犁 22660 字 2025-05-20

“皇上有所不知,张坦义与时任礼部尚书的谢翀渊源颇深。在外,进士出身,大家都是天子门生。在内,张坦义敬谢翀为老师。”沈益目光冷肃:“臣有一怀疑,南泞陈家之所以重金求娶谢氏女,是因陈家走盐运司办不下官盐文书。”

站在太和殿的,哪个不是成了精的狐狸。一听这话,就明白意了。沈益是指,南泞陈家早被谢氏,亦或是被谢氏与张坦义盯上了。求娶谢氏女,乃万不得已为之。

大殿之上的皇帝,注视着群臣,面上早没了笑意,神色莫测:“继续。”

“盛平元年,张坦义虽调离,但之后陈家仍没能办下官盐文书。而此期间,同归怀泞盐运司管的岳云府李家、相州府谈家办下了官盐文书。可李、谈两家在盐上,都逊色于陈家。

因此,也加重了臣对勐州谢家联合张坦义压迫陈家的怀疑。

谷晟六年,陈家与西平朗家议亲。同年六月,朗家售出了南川分州府一处百顷庄子。谷晟八年九月,又卖了江寕费州府六间铺子、一处宅子。谷晟十年,通州府的庄子也卖了。

但卖掉的这些,朗家在陈溪娘死后三年里,又全部买回……”

站在龙虎将军席税虬之后的冠文毅,双眉渐渐收紧。他清楚大理寺卿沈益平日里虽多看皇帝脸色行事,但绝非等闲。只没想到,几十年前的案子,短短时日,他竟能查到此。

不妙啊!

寒冬腊月的,西顺侯额上铺了薄汗,心里在大骂。沈益真是没事找事,谢朗两家都掏空家底补金了,他还想哪般?皇上要的是二十五万金。

他娘的,早知道牵出这么多事,他就该直接上请封罗东闻那孽子做世子。现在好了,沈益没完没了地查,不定哪天谢朗两家就就…

“陈溪娘之死在朗家的算计之中,绝非意外。”沈益一言定论。

大殿死寂。西顺侯想说其中应也存着些巧合,为朗谢两家辩驳一二。可皇上不吭声,他两条腿跟钉在金砖上一般,怎么也跨不出去。

龙虎将军席税虬是个心直口快的,问道:“沈大人,你怎么知道岳云府李家和相州府谈家的盐,不及陈家?”

沈益未有迟疑:“自是查验过。谷晟十二年,陈家被押时,流在外的盐不少,怀泞一带哄抢的颇多。众所周知,盐只要存储得好,放个几十年也不是不可能。南泞府辖下闸山村就有一乡绅,家中还有几坛陈家盐场出的盐未开封。”

乡绅是假,但确有人存盐是真。那人便是周直的祖父。陈家出事,周直祖父分六次贱价从陈家盐场下人那买了百斤盐。一家子吃到现在,一半还没吃完,当宝似的小心存放。

周直乃大理寺总捕头,他这不好讲周直家里买私盐。

“那怀泞盐运司…”席税虬干笑了笑,闭上嘴。

皇帝心里头不舒坦。南泞陈家的案子,牵扯的可不止二十五万金,还有金库被盗的五十万金。前天,户部清点了谢、朗两家上缴的二十万金,他也翻了下陈家案案宗。

说当时的大理寺右少卿樊仲,监守自盗。守,是南齐门大营的兵守的金库。樊仲许能调动那些兵施计用以盗金,但让他成功了还逃脱朝廷追捕,那就难比登天。

除非,有时任南齐门大营的总兵,韩钰,里应外合。

“有疑,那就好好查。南泞陈家贩卖私盐是有罪,但罪不及外嫁女。陈溪娘无辜,她腹中的孩子更是可怜。都是大雍子民,朕须得给他们一个交代。”说完,皇帝撑膝起身:“退朝。”

“臣等恭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下朝后,走出太和殿,瑛王就大步向要跟上冠南侯的封卓现:“四弟。”

闻声,现王顿足转身,笑脸以对:“二哥。”

停步在两尺外,瑛王高兴地上下打量了番这个弟弟,抬手拍了拍他的肩:“你身子好了,为兄欢喜。”

“叫二哥惦记了。”现王冷眼看了这么几年,知封卓瑛早把自己当皇长子了,他可不以为此般示好是出于真心。

瑛王笑中透着爽朗:“你我亲兄弟,互相关心应该的。我开府,因怕扰你休养,便没请你。你开府,我也没去多打搅。现在你大好了,改天为兄细心置备一桌,请你到府上,咱们兄弟叙叙。”

“二哥费心,现惭愧。”

瑛王瞟了眼走远的冠文毅,有意说道:“既然身子好了,你也别再整天窝在王府,多出来走动走动。父皇给你赐了婚,你还没见过冠南侯家闺女吧?”

全一副长兄调调,封卓现听着不喜,面上佯装羞缅:“冒然上门,太唐突了,得先下帖子。”

“瞧你这样,为兄是真放心了。江太医不错,没辜负父皇看重。”

两皇子太和殿外往来,在皇帝回到乾雍殿不过一刻便知晓了。拿着本折子,陷入沉思。

片刻后,寂静的殿里响起一声叹息。伺候在旁的宫人,立时下跪。皇帝批复完手中折子,搁下朱笔,后倚靠着龙椅。过完年,就四十又八了。虽因他尚昌盛,朝上暂没有议储的声儿,但为大雍江山计,有些事自己不得不考虑起来。

“方达,去把小八叫来。”

“是。”

皇帝手指轻捻着椅把上的龙首。沐宁侯府主张释兵权,还推举了镇国公接替孟固镇守悠然山,确让他安心不少。

方达来请时,封卓瑧已知早朝事。早在父皇为四哥赐下一门好婚事时,他就预料到四哥不会再继续“病”下去。后来有人把主意打到母妃身上,母妃又推了一把。只没想到他四哥连年都等不及过,就将好消息公之于众了。

不错,人好好的,总比一直“病着”强。

随方达到乾雍殿,才受父皇考教过,封卓瑧就见御前侍卫黄文林捧来一沓契书。

这些都是朗谢两家卖出的产业,还真不少。皇帝冷嗤,翻完将契书推至一旁:“方达,送去喜燕胡同,让云修撰家的先挑。挑中的,按和盛钱行收来的价出。”

“是。”方达示意侍卫拿上契书。

出了乾雍殿,走了不大会,黄文林瞄了一眼左前方,小心翼翼地问道:“方公公,要是云修撰家的全买了怎么办?”那皇上岂不是亏大发了?

“不会。”方达轻眨眼:“都是有分寸的主儿,干不出蠢事。”

作者有话说:

明天继续努力。

? 第 66 章

腊八一过, 京城的年味就浓了。云府给邵关府亲朋的年礼,十一月二十七才上路。这将过去几日,三泉县老宅回礼便到了。还真不少, 有十二车, 每车都压得实实在在又摞得高高。进了喜燕胡同,引得不少注目。

“商户也有商户的好, 瞧瞧,这谁不羡慕?”一抄着两手的宽脸婆子, 站在窄巷子口, 两眼不眨地盯着那些哼哧哼哧的马车。

边上簪着根金累丝花簪的妇人, 一脸和气笑:“你也别酸, 商户怎么了?人家与槐花胡同那高门可是正经的亲家。”不像你闺女, 肚子恁大了,还只是个通房。

“你不酸,就别见天地领着你那小丫头杵二太太跟前献殷勤啊。”宽脸婆子收回目光,冷瞟了一眼妇人, 转身往巷子里。槐花胡同门有多高?她姑娘再是个通房丫鬟,那生下的也是瑛王妃嫡嫡亲的侄子。

跟车的云麦,屏息竖着两耳细听外头动静。京里东城贵地,他也是头次踏足,还坐着马车去的是一府正门。虽说是亲侄府上,但仍不免紧张。

陪着一道来的云崇西,倾身靠近他爹, 压着声道:“这里离皇宫也就几里地了。”

皇宫啊, 天子住的地儿!云禾两眼铮亮, 不敢多想, 手紧抠膝盖骨, 强压着怦怦直跳的心:“年根了,家里小子都跟着发燥。也不知我离家,他们少了管束,课业上会不会松散?”

“不是还有爷他们在吗?”

“你爷岁数大了,精神头不足,哪有我看得牢。”云麦越想越忧心:“咱们送完礼别耽搁,赶紧回去。”一族不能只靠一根苗撑,不然挑高的门楣迟早塌下来。

云府乐和堂,云禾抱着懒洋洋的黑猫站在后罩房那,想着倒腾间暖房,学亲家屋里头那般养几盆花。门房来禀,说老家来人了。他立时将猫放下,快步往外院。

外院会客厅,茶才上,云麦、云崇西还未来得及沾沾嘴,就见来人,立马起身。

“老四。”

“四叔。”

“三哥、崇西。”远香近臭,说的一点不假。云禾这会可比在三泉县热络不老少,连摆手让他们坐:“我昨晚还在掰算日子,不想你们今儿就到了。”

“也是怕下雪。”见着兄弟,云麦也高兴,少了两分局促。青哥儿现是官身,又处天子眼皮子底下。给京城的年礼,家里早备好了。但官家讲究多,老宅各房当家的都是崇青长辈。不等到京城的礼,他们也不好启程,就怕到了京里,崇青的礼还没发,那不是闹闲话吗?

云禾不知他三哥的心思:“爹娘和大伯身子怎么样,家里都还好吗?”

“好好,都很好。”云麦道:“今年你们不在,府城、县衙也给老宅送了礼。咱们按崇青高中状元那会的例办,添个一两成回礼。爹让你们在京里安安心心,家里不会行差。”

“都好就好。我着人去翰林院…”

“别别别,”云麦忙拦到:“都是一家人,来来往往,无需去特地打扰崇青。等他下值了,不是就能见到?”

“那我让愈舒过来见个礼…”

“不用。年底了,崇青媳妇应有不少事要忙,让她忙。待晚上崇青回来,他们两口子一道见个礼就行了。咱们兄弟现在坐着喝喝茶,说会话。”云麦将老四压坐椅上,又摆手让崇西去帮常河卸年礼。

“京里居大不易。年礼也没备那些虚的,全是一些布匹绸缎、皮子、山货等等。你们不在三泉县,大伯跟爹商量了,咱们老宅也备了份给沐宁侯府的礼。你一会看看,合不合适?”

“好。”只要不是妄想,云禾都挺好说话。

云麦坐回自己的位上,端茶喝了两口,他这有件正经事要提:“你还记得邵家元娘嫁的那大户吗?”

“襄州吴氏。”这云禾当然记得,吴氏在京里的府邸与自家就隔着一条胡同。

“吴家好几房女眷都挪来京里了。”云麦眉头紧锁:“家里老少几个聚在一起计较过,觉得吴家八成要回京,重塑他家在诚明皇帝那时的强势。”

离得这般近,云禾哪会不知吴家女眷来京的事儿。只是说吴家要回京复兴…他们不是早就回了?那个胡子苍苍的礼部尚书吴岂仁,正是吴家现在的当家人。

“别在家瞎琢磨。京里的水深,咱们这些眼仁小的,根本看不透。”

云麦啧了一声:“什么瞎琢磨?你得让沐宁侯爷和青哥儿小心提防着。他们家站的是瑛王,如此大变动,之后肯定安分不了。”

“这个…”

“老太爷,”门房提着衣摆,急匆匆来:“皇上身边的方公公来了,说是要见夫人。”

皇…皇上身边?云麦愣住了,一时没回过神来。云禾连忙起身:“快请。”

方达进了院,笑嘻嘻地拱手向迎来的二老:“扰到老太爷了。”伺候皇上几十年,圣心自个也能摸着稍稍。不论八皇子,单就云修撰近来的行事,也足以叫他拿出份客道来。

“方公公,快请进屋用茶。”云禾紧着心作请。跟在后的云麦,举止有些僵硬。

“今日就先不用了。咱家来,是奉命送些东西予云夫人挑拣,一会还要回宫复命。”

闻言,云禾立时就明白了。打和盛钱行压价收朗谢两家的产业时,记恩就惦记着。知道怎么回事,他这也无需打点,送一行到二门。

青斐院,常汐刚把老宅的礼册子拿进正堂,守门的婆子就急急来报,说宫里来人了。

“好事儿。”温愈舒接过递来的册子,放置榻几上,起身由着姑姑整理衣饰。确定体面后,移步出了正堂,到院门那候着。不过半刻,人便到了。

虽云修撰尚未请封妻子,但方达还是拱了一礼:“给夫人问安了。”皇上可是叫过这位“小表妹”,他可不敢含糊。

“有劳方公公走这一趟了。”温愈舒福完礼,请一行入内。

寒梅园中立,四方花木护。虽冬日里少颜色,但这院子不乏雅致,一瞧就合了云修撰那身清越。方达随着进到正堂,喝了半盏茶,言语了几句,就示意黄文林将那沓契书送上。

“云夫人瞧瞧有没欢喜的?皇上说了,和盛钱行什么价收来,就什么价给您。”

“愈舒谢皇上隆恩。”温愈舒深福一礼后也不推拒,从容大方地翻起那沓契书。东城西城的宅子都有,相中两处。

一处四进的宅子,带两小花园,就在前头芳华街,要银五千六百两。一处五进的宅子,在西元胡同里,挨着败落的辅国公府,离喜燕胡同也不算远,马车两刻即到,要银七千八百两。

两处宅子,温愈舒都知道。迟疑了稍稍,择了西元胡同那处五进的。若非辅国公府出事,这占地近十亩的宅子不会下一万三千两银。别人嫌晦气,她不嫌,将那契书放于一边,接着看铺子。

铺子,她心里早有想要的,不一会便找到了,芳华街靠近洞子口那连着的两间。庄子,京西郊有一处二十顷的,正合她意。

方达见人归还剩下的契书,不禁瞥了一眼黄文林,腹诽道:“这就是大妇的分寸。”云夫人是手头紧只能买下四处吗?当然不是,人家是知“足”。

温愈舒算计了下,一共是三万六千七百两银,让常汐开箱取三万七千两银来。

两刻后,方达哼着小调出了云府,体面人就是懂事,怎叫他不欢喜?这厢才离了喜燕胡同,王氏就进了青斐院,见儿媳妇正高兴,不禁笑道:“看来是买着好的了。”

“娘?”温愈舒忙下榻迎:“您怎么来了?”看了一眼跟在后的婆子捧着的红木盒子,心里有了猜测。扶着婆母到榻边坐,奉上茶。

“宫里来人,你爹送你三伯去客院歇息后,回了乐和堂就在屋里团团转。听说宫人走了,便立马催我过来看看。”当家的尽瞎操心,王氏伸手拿了婆子捧着的红木盒子。

温愈舒见婆母把盒子推向自己,精怪道:“娘是想贴补我吗?我可不要。”也不去开盒子,将之推回。“相公的身家都在我这,我若是再收您这份,他该要查我账了。”

娇娇的,王氏听了不禁发笑:“你这孩子!我给你的,他还能有啥说头?”

“那也不成。你实在要给,就给他。反正这个家里,我拿银就只从他那拿。”温愈舒心里甜蜜,露了小女儿作态。

打记事,她就从未像今日这般安定。曾经,她以为自己并不多在意,但就在刚刚拿着夫君交于她的那些银子,买了属于他们小家的产业时,满眼里繁花绚烂,美极了。

都这样说了,王氏能怎么办:“行,那娘晚上给你相公,让你相公转手交予你。”儿子夫妻和睦,她乐见。

晚上,云崇青陪三伯父子喝了几盅,关心了番老宅各房,又说了会子话,戌时正回了青斐院。洗漱好,进去里间就见平铺在床上的四张契书,不禁弯唇,走至妆奁前,帮媳妇绞发。

温愈舒看着镜中的他们,心中荡漾,清醒着放任沉溺。

紧贴着妻子的背,云崇青能感受到她的骚动,抬眼望去,两人神光在镜中相撞,顿时缱绻。忍不住低下头,用力亲上媳妇的颊。

温愈舒笑开,抬手,指插·入夫君的发,不让他离开,歪头贴紧。云崇青将人整个纳入怀里,深嗅她身上融合了他气息的馨香。爱极这份情浓的又何止愈舒?他亦是,将人抱起,走向床榻。

才着床,温愈舒就一骨碌滚往里,爬起,小心将契书收好,再张开双臂向站在床边笑看她的夫君:“来吧。”

佳人之邀,云崇青怎敢不从,故意朝着她的怀压了过去。笑闹一团,只片刻,烛光抖擞,娇咛酥骨…

作者有话说:

明天再来。

? 第 67 章

云麦父子在京没多留, 次日与云禾拜访了沐宁侯府便打道回三泉县了。大理寺对朗谢两家的审查愈加细密尖刻,督察院冯大人依旧频繁往大理寺。

谢朗两家赶在小年前一天交足了金,只大理寺仅放了一些无关紧要的人, 朗羡、谢如亦等是一个都没放。腊月十六, 朝廷封印。也是天公疼惜,当晚就刮起了西北风, 呼呼啸啸直至凌晨才歇。

白雪飘飘,悄然临世。小风轻抚寒凉, 带起点点冰煞, 趴落窗棂, 窥探屋内冷暖。灯盏低迷, 昏昏黄黄。床帐里夫妻贴合, 睡颜酣甜。

天地变色,四野茫茫。早起劳作的人,缩头缩手,哆哆嗦嗦, 吐着白雾低骂:“这鬼老天要冻死人!”

有几日未练剑的云崇青,没有留恋娇妻暖被,寅时正就提着剑去往槐花胡同。黑靴踩雪,没入半尺。静谧的巷里,咯吱咯吱。沐宁侯府门房已挑灯等候,见着影,管事迎上去:“给舅老爷问早安了。”

“你也早。”

“大少爷正等着您。”

云崇青弯唇, 三日前他与凛余就约好了, 之后一月一起练功, 三日一斗。如此甚好, 翻过年编完《汇思》, 他便要下放。与凶恶搏,虽多是费心计谋,但拳脚上也不能弱。

侯府前院石亭里,正打坐的沐凛余睁开了双目,扭头看去,见崇青舅舅带了剑,心一动,不言语,起身抬脚一踢。一旁竖立的长戟立时飞起袭去,人紧随之后。

云崇青见状,拔剑相迎,瞬间缠斗到了一块。戟剑撞击声连连,两刻不绝。沐宁侯领着沐晨彬、沐晨焕到时,二人仍僵持不下。瞥了一地残雪,静观切磋。

避过一剑,沐凛余转腕,泛着寒芒的长戟直逼云崇青门面。云崇青后撤,剑划地翻身而上,戟贴着衣刺空。剑凌空横扫,断了雪沙,冰冷的尖峰掠过喉。沐凛余双眉一紧,刹足收兵,抬手摸颈,冰凉还在。他输了。

云崇青落地,缓口气转身向长廊,拱手道:“沐伯父,二哥,姐夫。”

“不错。”沐宁侯也看了有一会了,知两人都没保留,虽长孙最后被一剑封喉,但还是很满意。

平复了心绪,沐凛余回身,不无推崇道:“崇青舅舅,您刚那一剑里功夫可不浅。剑尖正正好拂过我的喉,我连皮都没破。”关键那会他非静止不动。

沐晨彬笑起,双手抱臂:“你小子眼神不差。”人也大气,输了就输了,这并非什么了不得的事儿。只坦然接受的同时,也要看到差距。身为沐宁侯世子的嫡长子,这些都是他该具备的。

将剑插回剑鞘,云崇青也未谦虚:“多谢赞美。”扭头下望,左手摸向背,当脊骨处有一寸长的破口,“你的戟也很厉害。”

沐凛余乐着上前:“快让我瞧瞧。”促狭模样,逗得几人欢笑。用完早膳,移步书房。

“沈益年前应不会放人。”近日不少人都盯着大理寺,沐宁侯也不例外。

云崇青接过凛余递来的茶:“过年时人情世故往来多,少不得分心。一分心,便难免懈于防备。而意外往往都是见缝插针。”之前他有意警醒明朗,只看情形,似并未影响到冯大人。

“若有谁在大理寺出事,那年后朝上要有段时日不能清静了。”沐晨彬轻嗤一笑:“昨夜收到泊林密信,陈炽昌父子前脚赴海剿倭寇,后脚就有人上了海山岛和潜入总兵府查探。我已经去信,让他们暂时不要妄动。”

对此,屋里几人都不觉意外。皇上本就多疑,海山岛又远在千里之外,出了那么大的娄子,他不查怎能安心?

云崇青眼睫低垂,手指轻捻着杯壁:“海山岛之事,诚黔伯府有没有沾边,就看陈炽昌父子能不能平安归京了。”

皇帝心狠手黑,沐宁侯早在其登基后料理臻王、献王时就看透了。武将门户,少了“将”,还能成气候吗?转眼望向长孙,沉声道:“孟子曰:民为贵,社概次之,君为轻。回看千古,凡明君,皆守此道。故坐高位者,大忌视平民为草芥。”

沐凛余正身拱手:“孙儿受教,定铭记于心。”

“皇帝四十又七,眼看着就到知天命之年,几个成人的皇子都坐不住了。”沐晨焕敛目:“诚黔伯府才有起势之势,瑛王妃的娘家就举族回迁京城。”

“过去我还挺高看吴岂仁的,现在呵…”沐晨彬嗤笑:“孙女嫁予瑛王,他倒恋起权来了,年过七旬还占着礼部尚书的位不退,又令族人回迁,这是明晃晃地打算将后辈引入朝堂啊?真是越老越糊涂。”

沐宁侯道:“既有机会,谁不妄想一番?”

“确是在情理之中。瑛王虽非嫡出,但占着长。几个皇子里除了八皇子,又属他外家最显赫。”云崇青轻吐息,,不急不慢地说:“若此次陈炽昌父子剿倭寇立下大功,无损归京,那在武将里必定走高。文有吴氏,财上…”

这个沐凛余晓得,见崇青舅舅停下话语,不由脱口接上:“庆安顾家。”瑛王两个庶妃,一个温雨玫,一个乃庆安大商贾顾氏当家人顾北桦的嫡长女,顾月英。

顾氏,早在四十年前就给朝廷供无烟碳了。他爹才接任庆安总兵,顾北桦就拐着弯向总兵府递上五千两金票。

沐宁侯府对送上门的甜头,向来不拒,只是接了便分发往各处善堂,不遮不掩。他爹也一样,五千两金票留下五百两,其他全喂了兵。

云崇青扬唇:“所以以后的事很难说。”不要看皇上之前大力打击温家、诚黔伯府,就以为皇上不喜瑛王,会将其排除在议储之外。那是天真。

夺嫡,皇上主观固然关键,但有时形势不允许,也只能摒弃主观,顾全大局。

沐宁侯认同:“现王身子一好,外出走动也多了。十一去了冠南侯府,十四小年,进宫陪皇上用了午膳,出宫与理王一同到浅述楼品宋子鹤的《孤帆远钓》,昨日又拜访了文华殿大学士谭立弥。”

“早些年谭立弥给皇子们教过两年《学思》,之后偶有闲时,也会去国子监授学。”沐晨焕看向小舅子:“今年他还是你们会试总裁。”

云崇青不以为谭大人会蹚夺嫡这潭浑水:“拜访老师而已。现王之前一直以身子抱恙为由,拒绝赐美,后院干净。现正妃已定,侧妃两位尚不明,但可以肯定现王会好好权衡。只他虽为皇子,可也非人人趋之。”

“谭立弥与钱坪投气,痴心字画,从不参与党争,不过也是个有成算的。”沐宁侯倒不怕他会倒向谁:“长子庶吉士留馆三年就外放,次子前年也外放了。幼子学业不精,考了举人来京一年,九月回乡在府学任教谕。”

这明显是在往外摘。

“对了,芍嫔三百两银行贿江太医,想江太医上禀她胎不甚安稳。本来她就反应厉害,江太医便顺水推舟了。”沐晨焕抿了抿唇,疑道:“皇上甚少去照雨轩,她也从未差宫人去过御前。我同小妹一般,都有些看不懂皇帝这位新人了。”

自打离开了坤宁宫,芍伊无事不出照雨轩,安安分分。身边伺候的体己人,是沐贵妃安排的。她用得趁手,还毫不避忌。在云崇青看,行止如此,只有三种可能。一是无心机;二、太有心机;三、不争。

说无心机,芍伊与孟元山落桑沾边,又是明亲王千挑百选出来的,单纯不了。说她不争…也不对,她被送进宫,就是为了争。只为谁争?皇后、明亲王、冠南侯府…亦或她自己,现在尚不好判断。

至于心机太深这一点,应该无需质疑。

“何止你和小妹,我亦一样。”沐晨彬戏谑:“谁能想到一句‘这样天仙似的人儿会落谁家’,就叫皇上把冠文毅的嫡女赐婚给了现王。”

“最大的疑惑就在此。”云崇青抬眼看向沐宁侯:“我一直都觉芍伊背后的主子是冠文毅冠家。可生了赐婚这出,我怎么感觉她是有意将水搅浑?”

沐宁侯抬手摸须,沉凝几息道:“她许是个聪明人,知道皇后盯着她肚子,即便有明亲王和冠文毅保,在那后宫里,生下孩子后她也难活命。与其死,还不如…”眼神一动,“投了莹然。”

“贵妃抬举,向皇上提议升她芍嫔,未必没有试探之意。”云崇青在想另一突兀,给婴孩肚兜上绣骏马?还不是一件,大半如此。就那么喜欢马吗?

沐晨焕轻笑:“要是哪天冠文毅得晓,不知该是何心境?”

沐晨彬脑中想着他媳妇的肚子,代入了:“反正这事摆我头上,那铁定是大仇。在皇上跟前说冠家女是天仙,皇上可不得挑个好的配。”

“大仇”入耳,云崇青脑中灵光一闪:“马?”

“什么?”沐晨焕不明。

“马!”云崇青目光扫过几人,终定在沐宁侯身:“马良渡。贵妃说冯大人弹劾朗谢两家时,芍嫔宫里拿银子添了菜。明知宫女会将她所行所为一丝不漏地上报贵妃,她还不断绣马,这该是有意。”

沐晨焕点到:“马良渡是死在冠铭飞手里。”

书房里沉寂片刻,沐宁侯心思快转,觉不无可能:“是不是,咱们可以试几试。”

之前与凛余大斗出了汗,再受凉,这会鼻子有些发堵。云崇青抬手推了推鼻侧:“倒不用急着试探。马家还有不少人活着,她这一脉若真是漏网之鱼,那为求真相,迟早会再动作向贵妃投诚。只无论她是谁,贵妃都要小心提防。”

“确实。”沐宁侯点首:“宫里宫外,想要莹然命的人太多了。”

云崇青一人赴的沐宁侯府,回去时,怀里抱着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外甥女,身后跟着一趟小子。幸在路上的积雪已被铲至道两边,好走些。几个黑衣大汉散在周围,将他们护在内里。

到自家门口,见有管事模样的男子退出,云崇青驻足。戴着虎头帽,披着小斗篷的大虎,靠在舅舅腿边,眨巴了下黑溜溜的眸子:“这是送帖子来的。”

管事弓着腰,疾步上前拱礼:“云修撰,小的是三穗胡同吴府大管事,我家老夫人想请贵府老太太和夫人过府叙叙故,这不差小的来送帖子。”

“叙故?”和大虎一般打扮的小虎,拧起小眉头:“那你给我娘下帖子了吗?我娘跟舅舅一样,是我外祖母亲生的。”

这一问,倒是问住了吴府管事。据他所知,府上还真没请沐宁侯府三夫人,面上不敢表露,一口咬定:“下了,不过不是小的送。”

骗人,大虎扯着他舅的玉带:“冻得很,我们赶紧进府。”

“对,”沐晨彬家两小子异口同声道:“让韦阿婆给咱们烙羊肉饼子吃。”

作者有话说:

昨天生日,下午跟一个发小聊了好久,晚上一块吃了饭,昨夜里一夜没入眠。想了好多,也生了很多感慨。人真的不能回看过去,因为我们的日子是越过越好。处于相对好的当下,看过去事,会生很多懊悔,负面情绪也会随着滋生。同志们,无论发生什么,都要向前看,期望着未来美好,然后不懈努力。作者君吃个晚饭,就睡觉,两眼酸涩,已经快睁不开了。

? 第 68 章

温愈舒一早起身, 夫君不在,洗漱后便往乐和堂用膳。吃好,就着人拿来册子, 与姑舅谈起年节事宜。这才商议完, 门房就送来了吴家的帖子。意外吧,也不是太意外。

听婆娘和儿媳说道半天不曾吭一声的云禾, 翻过帖子露了不愉:“三哥送礼来时,跟我提了吴家。我没当回事, 不想这就来事儿了。”

“本来也不用当回事。”王氏斜了一眼那水墨帖子, 转向儿媳, 说起两家的牵连:“邵关邵家元娘, 就是邵启河的嫡长女, 嫁的便是这个吴家长房嫡次子,叫…叫吴什么楷…”

“吴维凯。”云禾记得。

“对对,就是吴维凯。咱们家跟吴府只这么点瓜葛。叙故,估计是叙邵府那点子故旧。”说到此, 王氏不禁冷嗤:“可邵府那点故旧,于咱家于邵府,都不甚体面。”

“怎么就只这么点瓜葛?娘是不是忘了,邵元娘跟邵瑜娘是堂姐妹,按着辈分,我得叫她一声姨母。”

“咝…”王氏还真忘了,愣神三两息, 笑着抽走当家的手里的帖子, 翻开细看。腊月二十四, 是吴府老夫人六十七岁寿辰。这么说, 请的就不是他们一家。

温愈舒莞尔:“叙故只是个说头, 吴家大概是想做回和事人。我虽与温家已经绝了情分,但在外人看我还是温氏女,是温棠峻的嫡女,温垚的嫡孙女。亲情能消磨,血脉难断绝。”

王氏不痛快了,一些个人可真会拿大。她自小就受父亲教,事不在己,漫说大情大义。微末秀才能懂的理儿,吴家会不懂?不过是有利可图罢了。缓和愈舒与温家的关系,为瑛王也为长远。

“吴家是想左右逢源?”

大概吧。温愈舒垂目,翘指捏起臂上的一根猫毛:“在吴家看,给我搭了台阶,我即便内里不愿原谅,可为大面,我也会勉力扯起唇角,笑对温氏。”

大面…云禾轻哂,瑛王与八皇子都是皇帝的儿子,身为父亲,可不乐见两儿子不睦。这就是吴家搭台的底气,吴家祖上到底是出过两任宰辅,惯会挖人心思。

可他们是不是忘了一点,温家代表不了瑛王,愈舒也仅是个内宅妇人。他们不合,能致瑛王与八皇子反目?

“而且,温曾氏已落得凄惨,曾家也遭了皇上申饬。现他们予我脸面,求个和,我若还端着,便是我的不是不孝不敬了。”温愈舒眼里清冷,她这日子过得好好的,那些人怎么就总变着法得让她不舒心?

她娘亲的惨绝,祸首又何止温曾氏?温曾氏哪来的胆,毒杀温棠峻明媒正娶的妻子?

王氏不禁讽刺:“心跟藕似的,全是眼。”气得丢开帖子,“咱们不去,年根底了,谁家没事儿?”

“帖子都送上门了,怎么能不去?”温愈舒展颜,抬眸看向婆母:“他们会搭台,我就不会拆吗?正好,闺中时,温家各房长辈予了我不少首饰,我这正愁戴不出去。扔了吧,又觉可惜,毕竟都是长辈们的一片心意。”

听儿媳这口气,王氏心里立时开晴了:“一会让管事拿去银楼洗洗,给小辈…”

“外祖母,我们来了。”不等进院,两只虎就叫了起来。正堂三人闻声,都柔和了眉眼,起身去迎“亲戚”。才走到门口,帘子就从外掀开了。

“哎呦,外祖母就知道你们会随着一道来。”王氏揽住两只虎,笑着与跟在后的两小子道:“中午咱们吃羊肉热锅可好?”

“成。”

温愈舒帮着夫君打帘,凑首亲了亲小外甥女,与她顶了顶额,甜甜道:“糖包来啦?”

“舅娘。”糖包噘起红嘟嘟的小嘴,吧嗒吧嗒亲了舅娘两口,然后探身要下地。云禾从后掐住外孙女的小肥腰,蹲下身,佯装正经地问起话:“今儿怎么就你来了,你婳大姐呢?”

糖包两嫩呼呼的小肉手团在一去,置于腰侧,蹲了蹲身:“回外祖…祖父的话,糖包婳姐姐冻凉了,要喝苦苦。明儿再再跟糖包宝来玩儿,糖包给姐带…带圆包回去。”

记恩一脚跨进门,便听着这话,顿时笑开:“行,今晚就让你带着圆包回去过宿。”圆包现在白日酣睡,夜里醒七八回。他正想图夜清静,就怕不等天亮大芊姐便来锤他。

“真真哒吗?”糖包仰着小脑袋盯着她恩大舅,肉脸上掩不住欣喜。

怎么能这般可爱?记恩忍不住一把将她抱起抛了抛,抱怀里:“真的。圆包以后就指望你和你大姐带了。”

“恩大舅您可别再逗糖包了。”屋里暖和,大虎扯掉斗篷:“她记性可好了,前几天,大哥捡了她的小金猪发圈,故意不还她。她昨个去看大姐,顺便跟大伯娘告了大哥的状。”

小虎附和:“对,您再逗她,她当真了,晚上带不走圆包,铁定赖团华院。到时,您和恩大舅娘不仅要哄圆包,还得顾她。这…这就叫得不偿失、弄巧成拙。”

云崇青失笑:“你夫子听你这般说话,估计年都过不开怀。”

“这不是没叫夫子听到。”小虎离开外祖母,跑到榻那,踮脚够了榻几上的帖子,翻开来看。发现字倒了,转过来。三行字,认识大半。沐晨彬家大小子沐雷宁见状,凑过去,他认得全,套小堂弟耳上将帖上内容读了遍。

小虎气哼一声,将帖子放回榻几上:“我知道,吴家娶了邵家的大姑娘。邵家跟我爹有夺妻之仇。我娘都说了,当年我爹马稍微跑慢点,她就被那个邵家逼着签卖身契,给谁当嫁妆了。”

“好在我爹马养得好,跑得快,不然就没沐家两虎和糖包了。”大虎小胳膊一抱:“小虎,你刚问的好。吴家只请外祖母和舅娘,肯定没憋什么好。那狼窝,就该让娘的虎脚去踏。”

王氏抬手掩面,芊姐儿和女婿说话怎不避着点孩子?糖包看看这个瞧瞧那个,最后冲她舅,凶狠狠地道:“把祖父大刀刀带上。”

哄堂大笑。

补了一上午觉的嫦丫,中午也来了乐和堂吃饭。饭后,见记恩和姑爷拿铲子,领着几孩子在园里堆雪人,便生了抱儿子出来溜溜的心思。

已两个月的小圆包,褪去了红,白白·嫩嫩,被包在小被里,只露了半张脸在外。出了屋,打两哈切之后,渐渐精神。不等到乐和堂,就跟他娘嗯啊起来了。

嫦丫每每都回应:“嗯,咱们出屋啦,去看你爹和你叔还有哥哥姐姐们堆雪人玩儿。”要是白天能少睡点,晚上安稳些,她就阿弥陀佛了。

两个奶娘,加上她都熬不过。奶还想夜里起身帮着带会儿。都多大岁数了,她两口子哪敢劳动?

“啊…”两眼看不过来了,小圆包有些兴奋,奶音都尖了两分。

云崇青打算给几个孩子堆一圈雪人,让他们玩丢手帕。才竖起三儿,门房来报,常编修一家到访。也不用捯饬,整理了衣饰,他便携愈舒匆匆去迎,见着人,不悦道:“怎么不上午来?”

常俊鑫抱着大贵:“不是怕你偌大的家业,供不起我一家四口的嘴。我跟娘子也是用完午膳后,临时起的意来芳华街看看宅子。”

与殷茹宝见了礼,温愈舒轻抚了抚大富斗篷连帽上的猫耳朵:“一些日子没见,大富姑娘更标致了呢。”

“婶娘也更…”大富仰首望着崇青叔的漂亮婆娘,一时竟词穷,嘴巴张了合,合了张,没寻着合适的话,转头呼唤:“爹…”

常俊鑫放下小闺女:“喊爹也没用,你爹只能夸你娘,这会你该劳烦你崇青叔。”

“更仪静明媚,神采逼人,婀娜多…”

“好啦。”温愈舒娇嗔地瞪了一眼夫君,腮若碧桃:“尽瞎闹。”拉起正看笑话的殷茹宝:“别站着了,咱们去乐和堂,他们正堆雪人呢。”

一听说堆雪人,大贵就等不及了,扒上乳母的腿:“抱抱,快走。”

殷茹宝一手牵着大福:“知道芳华街离你这不远,我给你带了两串甘蕉来。前儿还抵京的,现在吃正好。”

“那可是好东西。”温愈舒没推拒:“谢谢姐姐了。一会我就着人掰来让几个小的尝尝新鲜。”

由乳母抱着的大贵,在后着急:“快走。”常俊鑫瞄了一眼媳妇,偷偷捏了捏小闺女的肉脸,与云崇青脚下快了两分。

“我府上还有,那东西熟透了就不好放。你喜欢,待我回去,再给你送几串来。”以前殷茹宝最怕跟官家女眷打交道。人家拿鼻眼儿朝你,你再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商户女,在家也是爹宠娘疼下人捧,心性不高但也知冷热。

有时,拿热脸贴冷屁股,忍忍就过去了。可有的时候,一些个人想让你舔·屎,给她们当笑话看,怎么忍?

也是运道好,相公两投气的同科,家里头都好样儿。遇上这般的,她自是以诚相待,用心处。

温愈舒玩笑:“姐姐尽管送来,我这嘴多。”

“等明年,我们搬来芳华街那,咱们往来就便利了。”常俊鑫也是没想到那宅子能轮到他家:“欠和盛钱行一份情。”

“确实是份情。”云崇青心里挂着和盛钱行:“明朗这回也是请了冯大人,才在贺德胡同那里买了一处四进院。但他那没花园,占地要比芳华街你府里小许多。不过他家人丁简单,住着也宽敞。”

常俊鑫转脸向好友:“听和盛钱行在京的大掌柜说,谢朗两家已经没什么产业了。”

和盛钱行如此说,那就是真见底了。云崇青弯唇:“看来勐州谢氏有没有与张坦义联手压迫陈家,大理寺应很快便能查明。”

张坦义是死了,并非绝嗣。谢氏奢靡惯了,一下子日子艰难,穷途末路,自会寻当年的“同伙”。

他也这般以为。常俊鑫感慨:“多行不义必自毙。”

云崇青道:“揣着一肚子圣贤,道理都懂,可许多人就是守不住。品性下流,手握大权,危过虎豹豺狼。”

心里犯堵,常俊鑫自嘲笑之,拐了下崇青:“谢朗两家不善营商,但也算聪明,弄权得来的脏银几乎都买了产业。这些年吃用都是产业营收。你猜清了那些产业,皇上得了多少?”

“不下三十万金。”

“刨去和盛钱行收产业花费的金银,皇上一共得了近三十二万金。”常俊鑫满脑子都是金灿灿。由此可见,和盛钱行压价压得多低!就拿芳华街那宅子来说,收不到六千两银,卖七千五百两。

大富大贵,见着糖包,好一阵欢喜。有一圈雪人陪着,一直玩到天黑才舍得离开。

腊月里忙碌,转眼就到了二十四。温愈舒也未多做打扮,简单收拾了番,带上那盒洗过的首饰就往乐和堂。

王氏本不愿去,只又怕儿媳困于辈分受委屈:“你姐姐今天也会代沐宁侯府赴宴。”

“这要感谢咱们小虎。”温愈舒帮婆母理了理褙子上的褶子。

“芊姐儿不去,咱们也不怵。”王氏从不端架子,但很清楚自个身份再是卑微,也是翰林院六品修撰的亲娘。沐宁侯爷见着她,也得叫声亲家母。去吴府吃个席罢了,她坐得稳。

云崇青掀帘入内:“马车已经备好,我送你们过去。”

温愈舒婉声:“好。”

不是整生,吴家说只请了亲近的几户,但来的人还真不少。三穗胡同路有些窄,马车只能单行。云崇青骑马将抵胡同口,闻敲锣,抬眼望去,见两列锦衣侍卫护着三辆金丝楠木马车拐进路道,缓缓而来。

瑛王府?倒也不怪,瑛王妃乃吴老夫人的孙女。祖母寿辰,她是该回府贺一贺。就不知瑛王有没一道?

想到什么,云崇青发笑,侧首后望马车,抬手示意暂停。瑛王在愈舒那吃过大亏,今日他若来了,不见着面还好,要是见着了…皇上可是当朝叫过愈舒“小表妹”,那瑛王岂不是又要吃亏?

等瑛王府的马车入了三穗胡同,他们才继续前行。进了三穗胡同,速度更慢,两刻后可算是快到地儿了。坐在马车里的温愈舒,注意着外头声响,将车窗帘子掀起稍稍,透过缝看去,正好见一群人簇拥着头戴翠羽翟冠的瑛王妃入府。

今日这场面,她还以为温雨玫会来。放下帘子,淡淡一笑,美目里冷波泠泠。也是自个糊涂了,温雨玫不过一庶妃,卑妾矣,哪是想出府就能出府的?

还有温雨琴,听说生了个儿子,不知心里的妄念绝了没?温愈舒嘴角微微一勾,漾开笑:“娘,我们到了。”

坐在上手的王氏,吸口气慢慢吁出:“还是咱们家里的铁锅炖菜吃着舒坦。”

作者有话说:

明天再来。

? 第 69 章

瑛王妃才进府, 吴家门前一时冷落。云家的马车停靠,只有个门房管事在迎。对此,云崇青并不在意。失礼最好, 愈舒这趟原也不是要合谁的愿。

“小的请云修撰安。”门房管事十分热络, 亲搬了板凳到马车边。有下人急跑回府,不多会, 一穿着灰色棉袍留着短须的中年提着衣摆快来。云崇青不认识,撑着妻子下马车, 然后一块搀扶母亲。

“失礼失礼。”中年男子拱手上前:“还望云修撰海涵。”

云崇青客道:“不怪。今日贵府老夫人寿辰, 往来繁多, 我们也才刚到。”依着年岁, 对方应是吴氏维字辈。

年纪轻轻三元及第, 真是叫他羡慕。观其气度,说谦谦君子温文尔雅,可神韵又清泠。看不出博才多学,但目光明澈深邃, 迫人得很。如祖父所言,云崇青绝非池中物。

“某吴维凯,建和十五年进士。早闻云修撰盛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吴大人高赞了。”云崇青面上依旧。邵元娘大婚时,云家有去人,不过大婚当天, 并未能坐席。邵家在邵元娘回门礼后, 另摆了几桌招待门下商户。故, 云家没人见过这位邵府贵婿。

五年前, 吴家长房夫人病逝, 才外放一年的吴维凯丁忧,出孝后起复赴碑林府任同知。同知六品,虽碑林偏远贫瘠,但照例,也轮不到吴维凯。赴任将将几月,又升了知州。不久,其幼妹就被赐婚瑛王。

有了在外的几年,这次回京,吴维凯不会落闲职。

吴维凯请三人入府。

进了门,温愈舒不着痕迹地扫过吴府外院。没有小园,只圈青竹两丛,稍显逼仄,不过却很合襄州吴氏在外的门风。

襄州吴氏,一向以文士自诩。文士清高,素视钱财如粪土,乐道廉洁。诚明皇帝时,宰辅门里,妇无珠翠,男着布履。衣新三年,缝补又三年。倒是书阁数间,典籍千百。重权在握,竟清平至厮,可谓甚得民心。

因此,文昭皇帝废黜宰辅时,民声载道。吴家那位宰辅,也不糊涂,见事态不妙,立时病重致仕,领吴氏退朝还乡。直至盛平年间,才有吴氏子弟再行科举路。

云崇青留在外院,目送那娘俩穿过垂花门,才随吴维凯去会客厅。他知道今天会有温家人来,故在会客厅见着温棠啸、温棠峻兄弟,也不觉意外。自己与愈舒的缘分,始于幼年,但相识是在愈舒被弃后。成亲时,温家更无一人到贺。

在他以为,他的妻子温愈舒,仅仅是恰巧姓“温”,与京城温家毫无瓜葛。既无瓜葛,他依礼寻常待各人便可。

“在下云崇青,见过两位温大人。”

温棠峻虽早做过准备,可此刻仍不免尴尬。人就在近前,细细打量,确实仪表堂堂。弱冠之龄,三元及第,不骄不躁,处事沉稳,也堪得俊才。愈舒得此归宿,他欣慰。

见三弟沉默不语,温棠啸笑笑:“云修撰不必多礼。”

不在意温棠峻的盯视,云崇青放下手,就想去往一旁就坐。温棠啸预见,又言:“今年是你府上头回在京过节,事宜繁琐,家中准备都妥当了吗?”

“有贤内坐宅,一切圆满,在下厚福。”

陪在一边的吴维凯,笑言:“你们翁婿之间这般客气,倒是叫我无所适从了。”

闻言,温棠峻终于移转了目光,看向吴维凯:“见笑。”

“维凯兄玩笑了。”

此言一出,吴维凯脸上的笑立时就有些挂不住了。故意称“兄”,那便是不认辈分。按理,云崇青该唤他姨父。

云崇青正了神色,直言:“在下成亲时,内子乃沐宁侯爷与夫人坐高堂。相识至今,内子也未与在下道过父族至亲。温氏高门,在下不敢高攀,还请吴大人慎言。”

从未想过云崇青会如此,一时间不止温棠啸兄弟和吴维凯难堪,就连会客厅的其他几位眼神也不知往哪放了。温棠峻与原配及原配嫡女之间的怨仇,早闹得朝野皆知。

温愈舒不认父族,皇上都默许了。温家想要续上亲缘,哪会容易,中间可是隔着杀母之仇。听说今天温棠峻继室也来了,前院已这般了,不知后院会落何境地?

吴维凯气愤云崇青心胸狭隘不识大体的同时,勉力维持着面上和气:“你夫妻鹣鲽情深,我甚慰。”神色变转,语重心长起来,“愈舒心中有怨,我们都理解。可不认父族,她置她母亲于何地?你满腹经纶,该懂伦理纲常,理应劝和,怎么能随她任性而为?”

现在是建和二十一年,不是诚明皇帝在位。云崇青浓密的眼睫慢慢下落:“吴大人是要管在下的家事吗?”唇角微勾,幽幽道,“在下以为襄州吴氏归乡沉寂二十年,该早已深刻体悟什么是‘收敛’?”

吴维凯沉色:“云修撰,慎言!”

“原来吴大人懂‘慎言’二字。”云崇青抬眸,浅笑:“在下还以为你不懂。”文昭皇帝废黜宰辅,民怨尤深。吴家在民间的美名是怎么累下的,为何那般盛?

论功绩,吴相吴家只有清平最为人道。因为清平,所以为官正。朝廷施政,有功归吴相,若不当定是皇帝近佞臣。吴家想仿“孔圣”,可惜却留恋权柄,画虎不成。

年少志满,难免轻狂。吴维凯此刻深觉祖父看错了人。这云崇青也许高才,但刚愎自用,难成大器。

“吴某惭愧,多谢云修撰教训。”

“教训谈不上,在下只是给吴大人提个醒。”云崇青是一步不退让。

冷哼一声,吴维凯甩袖离开:“吴某还要待客,各位自便。”

云崇青不看温家兄弟,似自语:“有些事,无关紧要,可以和。但有些,能做到恩断义绝形同陌路,已是愈舒能给予的最大体面了。何必强求?”

叫他们说什么好?旁观的几位有三两点首以示认同的,也有佯装没听到的。温棠啸如吴维凯一般,气愤不已,只不好发作。倒是温棠峻,始终平静。

“府上还有事,在下就此告辞,各位海涵。”

“好好…”坐着的起身相送。这位跟他们可不同,不给吴家脸面又如何?吴家还能越过沐宁侯府把人怎么着?倒是吴维凯,手伸得未免太长了。

云崇青才要转身,就闻一句“好好过日子”,不由看了一眼那人,颔首离开。

后院里,温愈舒扶着婆母刚给主位的瑛王妃行了礼,又向吴老夫人道贺。

“快起来。”吴老夫人身上的褙子七成新,腕上玉镯也非什么好成色,慈眉善目的似极可亲。

深蹲着的温愈舒将要扶婆母起,就瞥见站在瑛王妃右下的丹凤眼妇人笑着上前。

“今日孙媳也失礼一回,还望祖母不怪。”说着话,妇人的手已挽上王氏,拿眼狠瞪挨着温棠啸夫人钱氏站立的邵瑜娘:“还不过来,与我一道给亲家母和愈舒赔罪?”

邵瑜娘忙道:“长姐教训的是,我确实该赔罪。”

原这位就是邵元娘啊。王氏不等邵瑜娘到,就拉着儿媳站起。姐妹一唱一和,默契得很,不愧是出自一家。

“这位夫人可别再吓唬民妇了。民妇婆媳见识浅薄,今日有幸来贺老夫人寿辰,得见王妃,倍感荣幸之余又忐忐忑忑,生怕行差闹出笑话。夫人冷不丁地说赔罪…”

王氏眉头紧凝,望向邵瑜娘,摆明了不认识。而温愈舒眉眼低垂,却是不愿看邵瑜娘。

妆容精致的瑛王妃,纤长如玉的指捏着杯盖轻刮茶水,全不在意王氏话语里的冷调,笑着打趣:“二嫂还不快给云老太太报下家门。你这没头没脑的,可不是在吓人?”

“是我的不是,亲家太太勿怪。”邵元娘还真向王氏介绍了起来:“您瞧我脸生,实属应该。我都嫁到襄州十多年了。咱们过去就是见过,也都早不记得了。”亲热地执手,“吴邵氏元娘,给亲家太太道好。”

应付齐氏多年,王氏也会演:“噢…民妇就说您瞧着面熟,原是像了邵家大夫人。”转眼再看邵瑜娘,“那这位…”见是见过,就两面罢了。相由心生,她变化可真不小。

邵瑜娘干笑了下:“云老太太,我们见过。”

“是吗?”王氏抱歉道:“年岁渐长,记性是愈发不好了。”

“愈舒认识。”邵元娘一直有留意温愈舒,见她面上冷漠,心里大骂邵瑜娘愚蠢:“姨母知道你委屈,也替你委屈。今儿你能来,姨母是真高兴。咱们不提过去那些糟事,以后都开开心心。”

一个闺女,即便是嫡出,人家有生母留下的嫁妆,能碍着继室什么?现在好了,搅得几家受困。为谋日后,不止她,就连瑛王妃都舍下脸面,借祖母寿辰请了人来求和。

说几句软话,就想将过去一笔勾销。她们的梦做得可真美!温愈舒弯唇。

“二太太说的是,做人啊,不能总沉寂在那些不痛快里。”她抬起首,直视邵元娘:“我呀,也早悟了。我越不痛快,那些个时时刻刻盼着我不好的人,就越痛快。相反,我要是日子昌盛,那他们就该寝食难安了。您说是这个理儿吗?”

好一张利嘴!邵元娘点首:“你想通了就好。也别站着了…”

“王妃娘娘、老夫人,”守门的婆子隔着门帘报:“沐宁侯夫人与昭毅将军夫人到了。”

“呀,”吴老夫人忙下榻,手搀上同起身的瑛王妃:“老身今儿这脸面大了。”

王氏心里暖和,亲家母到底没能把心放下,拉着儿媳,随吴家老夫人一道去迎。

沐侯夫人原也不想给吴家脸面,但听门房说瑛王妃今天回娘家,便拾掇了下,带上大孙女,与小儿媳一道来吃席了。进了院,见瑛王妃出屋,脚下快了些微。

“臣妇问王妃安。”

瑛王妃赶紧回一礼:“您折煞我了。”整个后宫,可是牢牢掌控在沐贵妃手中,皇后都避其锋芒。当下她可不敢让沐贵妃不快活。更何况论品阶,自个还不及这位。

作者有话说:

这边不好写,明天我们继续。

? 第 70 章

“给侯夫人请安了。”吴老夫人二品诰命, 领着身后诸位蹲身福礼。沐侯夫人看过各人,心想不是摆小宴吗?人还真不少。松开大孙女,伸手上前去扶。

“老姐姐高寿, 我也来凑凑热闹, 沾沾喜。你不会嫌我冒然吧?”

就着虚扶,吴老夫人起身:“侯夫人尽会说笑。您能驾临, 吴府蓬荜生辉,也是老身的体面。”侧身让出路, “快屋里请。老身这还有块化安黑茶砖, 藏了十二年了。今天正好拿出来, 咱们一起品品。”

真巴望她来, 就不用她家小虎提醒了。沐侯夫人面露惊喜:“老姐姐还藏着这好东西?那我可有口福了。”请瑛王妃先行, 自己则落后半只脚,经过王氏身边时,将她拉上。“今儿糖包没来,亲家母猜猜那小东西在府里做什么呢?”

云从芊挽上弟媳, 戏言:“明个你得好好置备午膳,我们一家要去送年节礼。”温愈舒牵住伸手过来的婳姐儿,爽利道:“行,鲍参翅肚全给姑奶奶备上,准保您一家满意。”

听着话,王氏用了握了握亲家的手,也开起玩笑:“您要是心疼, 后个我再给您把年节礼回过去。”

瑛王妃插话进来:“那可不成, 云老太太得稍微再贴点儿。”几人掩嘴欢笑, 瞧着是一团和煦。

笑完, 众人也进了屋。云从芊眼珠流转, 扫过一圈。园子巴掌大,屋子倒不小。正堂布置稀奇,左侧边竖着十二扇水墨屏风。屏风轻薄,隐约可见长条茶座与一整墙的书籍。

文士吗?呵…

沐侯夫人被请上了主位,瑛王妃陪着祖母坐在榻几右。有老嬷嬷送上茶砖,吴老夫人请侯夫人过眼:“如何?”

“都闻着那股醇香了,赶紧煮来予我尝尝。”沐侯夫人也不是虚夸,光看色泽,就知这黑茶砖年份不浅。

“您再许老身片刻。”将茶砖给了屋里伺候的大丫鬟,吴老夫人吩咐:“用前些日子从西岩山上取回的山泉水煮。”

“是。”

沐侯夫人看着那丫头捧着茶砖退去屏风后,跪于茶席边开始小心动作。

“老姐姐雅致,屋里人也灵秀,不但长得漂亮,还擅烹茶。全不似我,粗手粗脚,领出来的下人也都一个样儿。”

“侯夫人谬赞了。”吴老夫人透着屏风,看丰悦洗盏。先开始还松弛,后不知想到什么,嘴角的笑徒然一紧,仅瞬息又恢复如常。见那位目光在隔间,不禁以为是自己多心了。

“一会儿品了,侯夫人要是喜欢,臣妇匀一半予您。”

闻言,沐侯夫人终于回过头:“今儿我是来给老姐姐贺寿的,礼都还未奉上,哪能就叫你割爱?再者,您细致藏了十多年,可见珍重。我可不夺人所好。今日在此多饮几盏,过过瘾便罢了。”

“好东西,一人独享,怎能叫‘好’?”瑛王妃握住祖母的手,婉笑嫣然:“与您这懂茶爱茶之人分享,还能说道说道。投趣了,那就不仅是口齿醇香了,还能回味无穷。老话不是常道,千金难觅知己吗?”

瑛王娶这媳妇还真没娶错。听听,人多会说话。三言两语的,她与吴家老夫人就成知己了?这半块黑茶砖也忒贵了。

沐侯夫人忙抬手拦:“王妃可别笑话老婆子了,我哪里懂茶呀,只是好一口茶香罢了。真要论懂茶…”目光左转,指向正行云流水煮茶的丫头。“她都要远胜于我。”

还真是一点脸面不给。坐在正堂右侧的钱氏低下头,轻吐。老虔婆被送走,府里日子也不甚好过。听夫君的意思,因督察院的弹劾,很可能在亲家清剿完倭寇归京,家翁便会退。

万不愿又如何?一出接着一出的,皇上早不喜温家。家翁还想留点体面在朝堂。

让出了户部尚书,温家就没什么了。会落得这般,老虔婆恶毒占五分,邵瑜娘愚蠢占两分,剩下三分…思及此,钱氏不禁抬首,看向对面坐着的温愈舒,就是她的不依不饶。

不愧是朗韶音生的,母女一般,心狠凉薄,不念恩只记仇。

不在意投来的目光,温愈舒眼里滑过笑。姨母幼年丧父,在刁家长至嫁时,不说腹有诗书,但绝非莽妇。姨父守悠然山多年,侯府只她当家,安安稳稳。

宫里沐贵妃受母教,若心无计较,哪怕沐宁侯府强势,也不可能平安生下八皇子,还掌握后宫。

瑛王妃…糊弄错人了。

挨靠在三婶腿边的沐婳,双目炯炯地看着上位,她祖母真真厉害。脑中回放着刚那出大戏,记牢了。她答应二婶,今天瞧着什么精彩的,回去说予小妹妹听。

堂里女眷多少有些不自在,一王妃一超品侯夫人往来,她们也不好多舌,只能陪着笑聆听。现下,笑也不行了。吴家长房大太太杨氏,不落痕迹地瞥了一眼邵元娘,她不是能说会道吗?说呀。

邵元娘还真开口了:“差点忘了,今儿我早起做了莲花清茶酥和千巧桂云糕。两道点心,都是我在碑林府跟一茶坊娘子学的。碑林那地偏僻,口味跟咱们差许多,也不知你们会不会喜欢?”

“那可要尝尝新颖。”一位夫人捧哏。

邵元娘忙招呼下人:“快端上来。”

早有准备,一水的青衣丫鬟鱼贯而入。沐婳两眼不再盯着上位了,看向走来的丫鬟。托盘上,两碟点心的样儿很精致。青莲黄桂,单瞧就口生津液。不过,她也是有坚持,手艺若比不上大恩舅娘,那吃一口便放下。

“原我还怕点心甜腻,现在就着茶是正正好了。”邵元娘对自己的手艺相当自信。相公好甜食,她学得用心,换来了举案齐眉。

吴老夫人笑道:“你尽会讨便宜。”

“还不是祖母和善,不然二嫂可没胆。”瑛王妃也舒了口气,只心头不愉难消,不过做今天这局她却是不悔。为着皇家兄弟和睦,她这个王妃,拉上整个吴氏,来给个尚无诰敕的六品修撰妻子搭下台阶。

可惜,人家压根不屑,还屡屡打脸她们。既如此不识好歹,那就继续端着吧。她倒要看看,温愈舒能得什么好?云修撰有这么个“贤内助”,以后的官途啊…肯定一帆风顺。

至于她这生疼的脸…也该叫父皇晓得晓得护着的可怜人儿,是个什么德性了。余光扫过上手的沐宁侯夫人,要是操作得好,走上运,许还能将沐贵妃手里的宫权分一分。

不拘分予哪个宫妃,只要不全集在熙和宫,于瑛王府就都有利。

茶未烹好,女眷们也不急着用点心。云从芊倾身凑近弟媳,半掩嘴小声道:“刚我们来时,在门口遇着青哥儿了。听他说,已与温家人碰过面。”

碰过面,却没留下用席。温愈舒弯唇:“原他也就是送我和娘过来,回去还要陪老师往城西黄三书斋。”见婳姐儿捏了一块青莲,小咬一口便放下,不由抬手捏了捏她的小髻。

“明天你跟糖包他们一道来府上可好?”

沐婳不做迟疑地点了点首:“好,我想吃大恩舅娘做的莲子羹和水云糕,还有桂花牛乳糖。”

云从芊搂住小侄女,抽帕子给她擦了擦嘴,心疼道:“前阵子受凉,瘦了一圈。”

“年前咱们必须把膘贴回身上。”温愈舒鼓动。沐婳神情郑重:“是要加紧。我娘说我这般的,风大点就能吹走。年后开春,我还要随娘去庆安看望爹。大哥说,庆安的风呼呼的。”

多可人的小姑娘!温愈舒眉眼都弯了。沐宁侯夫人看够了煮茶,与坐于下手的亲家母道:“两虎子一直巴望着年初二去舅家拜年讨压岁钱,这回可算叫他们如愿了。”

“早跟我打听过了。”提及外孙,王氏满怀欢喜:“我准话都给了,保证压岁包鼓囊囊。”

“那你要损失不少。”沐侯夫人打趣。

“也就他们小时好逗弄,待长大懂事了,您想他们闹闹都难。”

王氏话音才落,邵瑜娘就接上:“想闹还不简单,让愈舒给您生呀。一双不够,就生两对。儿孙绕膝,您还怕冷清?”

有几人目光扫过温愈舒的肚子,云修撰成亲也一年余了。

王氏收敛了笑容,疼惜地看向儿媳。

“我是过来人,成亲快五年才有了姑娘。姑娘之后,九年才等来儿子。个中苦楚,自己尝尽了,哪舍得让儿媳再尝?我还望着她跟我儿子好好过日子,相携到老。子嗣上,顺其自然便可。该有的都会有,不该有的,强求也不行。”

“娘…”温愈舒是真的动情了。虽话夫君都跟她说过,但她也知夫君是独子,姑舅怎能不急?

“娘现在只望你好好把身子养壮实了,跟崇青谁也别撇下谁。”王氏眼里泛泪,吴家不是要做和事人吗?她倒看看怎么和事?

“不瞒诸位,我这儿媳是个命苦的。江太医都跟我家明说了,她身子遭过大罪,若不好好将养,怕是要影响寿数…”

这个王淑英…瑛王妃凝眉,敛下眼睫,遮住眸里流露的愠怒。

邵瑜娘握紧帕子,看那王氏在说苦,忍受着周遭的睥睨,恨不能冲上去撕了她。影响寿数?那贱人怎么还不死啊?

是她一人苛待温愈舒的吗?是温愈舒嫡亲的祖母看不得她好,想她死。自己也仅是顺势而为。温棠峻对这个女儿都不管不问,自己只不过是继母,做什么要疼惜她?她本来就是多余的。

想那个死了的朗韶音,当年在邵关府多威风。给丈夫挑平妻,像挑拣首饰一样。而她,费尽心思挤破脑袋…才成了摆放在朗韶音面前的众多首饰之一。

不是挑平妻照顾幼女吗?那她就好好照顾喽。冷待、关禁闭、罚抄佛经…寒冬酷暑庭院里跪几个时辰…

她恨啊…恨当时的心慈手软,不然哪有今天的艰难?

王氏直视邵瑜娘,分毫不势弱:“照我说,损阴德的事就不能干。干了,总要遭报应的。咱们这里多少为人母的?不怕报在己身,难道还不怕报在儿女身吗?”

这也是个厉害主儿。几家大妇,浅浅笑着,不搭话也不点首。倒是一些脸嫩的,看王氏,眼神里多了光彩。

“谈起孩子…”沐侯夫人扭头向右:“我就说少了什么,老姐姐怎么还藏着?这回不都来京里了?”

吴老夫人捏帕摁了摁眼角,扯起嘴角笑着道:“老身不敢藏着掖着,都在边上惜花苑待娇客。这么久没声儿,大概也是听到信儿,晓得您来了,没胆冒然惊扰。”

“老姐姐又说笑了,我是吊睛老虎不成?”

“侯夫人不嫌闹,那老身就着人去叫了。”

老东西还装。沐侯夫人瞥过她那身褙子,目光又转向屏风:“老姐姐做这寿辰,不就图个热闹吗?”襄州吴氏清平?清平人家…可养不出这等规矩的下人。

看那大丫鬟跪得,倾身烹茶,衣缕不沾茶席,比莹然宫里的宫女还小心。寿辰摆宴,着旧衣。她在京里吃了不知多少席,也就吴家脱俗。

二品诰命,朝廷给的俸不少。再俭朴,都这岁数了,寿辰穿身新衣见外人,谁还能说吴氏铺张?

过犹不及这个词,送吴家真是再合适不过。如此做派,是祖上那亏没吃够,打算重走一回老道吗?

如果是,那她沐宁侯府定重礼酬谢。

不多会,隔间茶煮好了。各人分得一盏,丫鬟接着煮。温愈舒才小抿两口,就见婆子打帘,顿时花俏入目。高高矮矮,十好几个。在前的四位里,有一眉眼与瑛王妃像足,应是吴家大房吴维慜的嫡长女。

“给王妃娘娘请安,给沐宁侯夫人请安!”

沐宁侯夫人笑看向瑛王妃,瑛王妃抬手:“都起来吧。”

趁着没人留意,温愈舒打量起了瑛王妃。虽按规制,瑛王非亲王,瑛王妃的翟冠上尚不能簪金凤。但即便是金翟,有片片翠羽装点,数十宝珠镶嵌,也是十分奢华。一身缂丝,道不尽的尊贵。目光下落,窥见一丝玉色。

绣鞋上,还镶了玉。

瑛王妃嫁予瑛王多久了?从前的俭朴,竟一点不剩。是皇家不需一个俭朴的王妃,还是本性如此?

今日这戏台,搭得真好。唱和了,她与温家恩怨就此了结,搭台的人也落个好名。反之,一个王妃领唱,要唱不和,那便是她温愈舒不识好。

王妃啊,能上达天听。若让皇上不喜了,她还能得什么好下场?

这算盘打的,几十里外都能听着响。温愈舒眸底幽幽,嘴角含笑。诚明皇帝时,吴家盛名,靠的是“宣”。

学彼之道,还制彼身。

作者有话说:

明天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