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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户子,走官途 七月犁 28634 字 11个月前

一针见血。先帝私库,皇帝最是清楚。

“微臣还听韦阿婆的儿子飞羽提过,陈家金库被盗的那晚,是由南齐门大营的兵把守。且与樊仲一起消失的还有十几兵丁。臣在想时任南齐门大营总兵的韩钰,是不是也曾追查过陈家案?”

云崇青在试探,试探皇上是不是真的像自己猜测的那样,误以为是先帝设计,在残害功臣?

皇帝也有此想。若是,那南泞陈家案、辅国公府肉傀儡案,就与川宁薛家案连上了。连接它们的线,便是冠家。文昭十三年至今,六十一年。冠家藏了六十一年,甚至更久。

深吸一口气,慢慢长吐。皇帝试着平复心绪,只点着朱笔的手不听话。承受颇多的朱笔,啪一声,拦中断裂。

有了怀疑,再回头看。冠岩承跑到北陵,冠文毅极力反对释兵权。还有,沐宁侯府镇守悠然山时,粮草总会被不明来历的势力抢劫。沐宁侯夫人的父亲,就是为护粮草死的。

看来…冠家早就盯上悠然山兵权了。

云崇青不再多言。明日早朝,会再议陈溪娘案。疑臣不用,况且冠文毅还是北角山大营的总教头。

“别抄折子了,陪朕下盘棋。”

“臣遵命。”

宫人见皇上坐在龙椅上不动,便利索地收了龙案上的折子,摆棋盘。云崇青颔首走近龙案。

思虑清楚一些事,皇帝心情仍然差极,但要比上午好些。相比先帝戕害开国功勋,明显是处置冠南侯府谋逆,他更应手,没多少顾忌。

“你提议注重蒙学,朕深以为是。幼教不成,大时难佳。朕欲以圈囚牢之财,投建学府,你以为如何?”

“皇上深谋,微臣鞭马难及。”云崇青认同:“优教在先,早知是非,守礼守制,囚牢少犯。”

见思得肯定,皇帝露笑:“编《汇思》不比编《雍和字典》繁琐,待事例征集完毕,集翰林之才学,至多也就耗费三两个月。你想好外放到哪了吗?”

“大雍幅员辽阔,东至花骊山,南到群千岛,北边七梁峰,西边石海关,微臣都想去看看。”棋盘摆好,云崇青请皇上先。

话说的不错,中听。皇帝指在龙案上点了点:“你先行。”

云崇青不拒绝不惶恐,拱手行礼:“微臣多谢皇上相让。”然后不拖沓,直接取一黑子盘中落下。

“在南川择一地如何?”皇帝白子贴着那枚黑子,抬眼看向对面。云崇青心绪平稳,也不装糊涂:“皇上是想要微臣代您看看川宁私矿被整治后,当地民生如何?”

不提查矿藏,只说民生。皇帝不掩满意之色:“不去川宁,但也不会离川宁太远。响州府怎么样?”

大雍地域尽在云崇青脑中,响州府处南川西北部,多山岭,不是什么富庶之乡,但距川宁仅百里。

“微臣一切都听皇上安排。”

皇帝也是临时起意,但既脱口了,自是有打算:“如果放你去响州府,你要怎么为民谋生?”

“考察地况,修路。”云崇青棋艺不错,也看过皇上与八皇子对弈,知道自己较之皇上还差一截,故手下布阵无顾虑:“臣以为路于地方,如人之经脉。不通,衰矣。畅流,盛气。”

皇帝就喜欢有见地的臣子:“不错。你回去将《汇思》蒙学册事宜好好写个章程出来,上呈于钱坪。朕记你一功。”重幼教,计在长远。他无偏颇。

有了实实在在的功劳,响州府又非什么好地。云崇青当个五品知州也合适。等他用个一年半载考察完地况,把路修好了,政绩上显著,升知府正好。

一府主官,行事上就便宜了。

云崇青心喜,皇上话都说得如此直白了,他当从命。落下手中子,退后一步行礼。

“微臣谢皇上隆恩。”

“起吧。”

等一盘棋分出胜负,殿外红霞已铺满天。云崇青离宫时,天近黑。回到府上,洗漱后,与媳妇往乐和堂。快百日的小圆包,最近觉少了些,是愈发机灵。晚饭时,由亲爹抱坐腿上,两眼滴溜溜地盯着桌上菜肴,小嘴裹啊裹。

“下午在乾雍殿,皇上跟我提了响州府。”

响州府?记恩有些意外,夹菜的手顿住了:“不是都说大理寺在查的那案子,要不了了之吗?”

响州府什么地界儿?到处是荒山野岭,但脚一跨就着川宁了。皇帝没计较,绝对不会想着那旮旯窝。

温愈舒不疑,心里已经在想要准备些什么家什。云崇青夹了块红烧肉,在小圆包眼前溜一圈,笑着说:“怎么会不了了之?”

“有你这么当叔父的吗?”记恩低头看他胖儿。哎呦,也不知道是不是闻着味儿了,小肉嘴裹得更凶。“响州府于旁人许不是个好去处,但对你来说,确是个好地。原我也是想你往南川那靠,正中下怀。”

儿子的前程,云禾关心,可也知道自己没大用,只能在一些小事上周全周全。

“明天我去问问,看能不能打几辆大马车。从京里去响州府,水路仅到洛林。马车要舒适,还是坐马车少折腾。”

温愈舒正思虑这事儿:“那就麻烦爹了。”

“一家人不说两家子话。”王氏慈和:“一去响州不知几年回,你也尽早收拾起来,差什么就说。既有时间,咱们都备妥当。”想要抱孙子,是肯定得把两口子团一块儿。

“好。”

嫦丫扭头看了眼相公,有点犯迷糊:“我呢?我要一道收拾吗?”

“自然是一道。”记恩玩笑:“我去那方看看有什么财路。”再找找他爹。

云崇青在考量,要不要从老宅那寻个得用的?说响州府地偏山多少出产,这是体面话。难听一点,就是穷山恶水。

穷山恶水多刁民,他需要一个圆滑人儿。

这夜,京里许多官员,因着早朝的悬而未决,不能安枕。首数冠文毅,白日在北角山大营练了一天兵,临近戌时才着家。伯仲与冠岩骁等在隽鹰堂檐下,厨房摆了晚膳,三人都没心思用。

“早知会如此,就该在过年时寻个机会,了结冯威、沈益。”

“这乃下策。”伯仲否定了冠岩骁:“此二人并非微末小吏,岂是能随便动的?动了,就是在向朝廷、向皇帝挑衅。”

“伯仲说的对,越是这个时候,我等越要镇定,不能逞匹夫之勇。”冠文毅也是没想到冯威、沈益竟大胆至斯。皇帝今早反应,是在他意料之中,毕竟事迹上、案宗上,他都留了后手,将矛头指向先帝。

按理,皇帝不会再追究下去。但怪就怪在,冯威提及了川宁薛家案。这便大不妙了。也是他当年错了一手,该将户部那几个一并杀了,捂死陈家金库里的黄金。

现在懊悔,无济于事。他们得考虑明日。

伯仲品着主翁面上的神色:“皇帝没有证据,即便生了疑心,一时也不会动侯府。”他也是今天听闻早朝事后,才大悟。主翁大计,不止在世袭罔替。

冠岩骁像是听了个笑话,冷嗤一声,尽是不屑:“先帝抄辅国公府时,也手无实证。”《雍实录》上还记载着,当年异姓王封宜,被凌末帝囚于安罗城时,韩典仪,即第一任辅国公韩枫的父亲,与其胞弟,领千名府兵相救。

此类事,不止一回。凌朝覆灭,韩枫的二弟,护封宜往津州,被凌朝残势一箭穿心。还有韩枫的嫡长子韩时一,也是为护封宜死的,死时还不满十五。

乱世时,自家亦派了死侍暗杀过封宜。可惜,韩、段两条忠犬护得紧。

先帝逼死韩钰父子六人时,是将《雍实录》与封宜遗旨忘得干干净净。封宜遗旨公告过天下,韩、段、沐、孟四爵,世袭罔替,非谋逆不可夺不可杀。先帝没杀,逼死而已。

借先帝手拔除了韩氏一脉,冠文毅过往常因此自得,可此刻却不愿听:“今日钱坪进宫了?”

“是。”这事冠岩骁没多大在意:“在进宫之前,钱坪去过翰林院,问询了一些《汇思》修撰的事情,未久留。然后回了东阁,查阅了几本书,便进宫了。”

中原人,诡计多端,从御前选人足可见。

虽然御前侍卫多是出自南齐门、北角山两大营,但里面还混了一些自悠然山、南境、北孟关退下的强兵。这些兵,来历可查,但保不了真。谁也不知他们是不是皇帝暗卫?

皇家也从不隐瞒,御前伺候的人里,藏了暗卫。曾经,他曾祖父试过埋人进御前,可是人埋进去不过一几日,就无故消失。一次、两次都这般,之后便不敢再往御前塞人了。

故,御前的事,除非皇帝不在意亦或有意,否则外界难察听。

冠文毅不放心:“钱坪跟樊仲是同科。”

“咝…”伯仲想起一事:“去年在黄三书斋,钱大学士买了一本谷晟元年修撰的《辞集》。”

隽鹰堂里,一时沉寂。三人都摸不准,钱坪当这时进宫为何?

同他们一般心神难定的还有瑛王、现王,瑛王是因幕僚孟夫子午时出府,至今未归。他倒不怕孟夫子死在外面,就怕其活着落到旁人手。

“再去找。”

侍卫俯首:“是。”

而现王呢?除了懊憾没将冯威拉下,还在想着是不是该再病一病,将他与冠颜婷的婚期往后拖一拖。最好拖到冠南侯府出事,婚事作罢,让父皇愧疚于他。这样一来,许自己的王妃还能更上一层。

镇国公的嫡长女段冉怡明年就及笄了,尚未有婚配。

次日,武源门外依旧百官齐聚,只人群之中,少了一个瘦弱的身影。站在龙虎将军席税虬身后的冠文毅,目光扫过几个王爷,嘴角一抽,眼里饥色浓烈。

现王不是好全了吗?今日竟缺朝了。

武将首的沐宁侯,今晨已收到记恩的传信。一遍又一遍地回想崇青推测,此时活撕了冠文毅的心都有。

韩、段、沐、孟四家寻常不往来,但因着所处的位置,他们惺惺相惜,是实不愿哪家出事。

唇亡齿寒,映照在四府,浓墨重彩,人人心知肚明。可先帝……

咚咚咚…鼓声响,宫门开。百官收敛神色,抬首挺胸。冯威深吸一气,昨日钱大学士进宫了,是方公公送出宫门的。钱大学士在意陈溪娘案。这是不是意味着皇帝已有定夺?

进入太和殿只一刻,皇上就来了。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卿平身。”昨日的烦忧,经过一夜,都平复了。皇帝这会心境良好。

文武退到左右,大殿安静。方达看各人愁眉,却不见有谁出列,不禁扁了扁嘴,敢情还要让他催一催。

“有事起奏无事退朝。”

冯威正想抬步,余光瞥见京机卫统领庄千宁阔步走出,立时静心。这位是圣上幼时伴读,亦是心腹。

“皇上,臣请撤换北角山大营总教头冠南侯。”

“臣附议。”孟安侯正等着这话:“北角山大营,关乎京城守卫,马虎不得。”

冠文毅学了沈益,走至大殿中央,屈膝跪地,强声道:“臣无罪,冠南侯府无罪,还请皇上做主。”

“空口无凭,人心又隔着肚皮,你要我等怎么相信你冠家清白?”孟安侯混不吝是出了名的。年轻时,吃醉酒在盛景赌坊里输了两百两银子,愣是赖那赖了半个来月。又吃又拿,最后还要回两百五十两银。

也是自那起,盛景赌坊见着孟安侯上门,宁愿歇业一日,也不接待。

冠文毅拧眉:“老侯爷,是你们在质疑冠家。要拿证据,也该是你们先拿。”

“那你先解释解释,川宁薛家一个偷采银矿的,为何会比淘私盐的穷那么老多?”孟安侯斜眼下望。

冠文毅强压心中蹭蹭上蹿的怒火:“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我见过陈昱之,那就是个悍匪。”

是说薛家胆小?孟安侯冷笑:“胆小,就不会偷采银矿了。”

作者有话说:

昨天家里勘查房顶电路、除湿啥啥的。一切弄完,刚送走师傅,作者君就收到了防疫短信。我滴娘,让我原地不动。真的是万分庆幸,是在家。今天流调电话,社区电话,隔离通知,核酸安排,弄得我心神不宁,关键我还有点感冒。今天就写到这,我先静静。

? 第 77 章

“偷采银矿的又非是我, 我岂知薛家是做何想?”

“你这是要老夫下去问死人?”孟安侯心里直骂娘。想当年先帝将他放到吉徽那金窝做总督,他自个还探得一处金矿,愣是老老实实上奏朝廷, 一点私心不敢动, 就怕先帝抓住把柄削他脑袋。

这才是胆小。

在太和殿,冠文毅不欲与孟安侯多纠缠, 再次向殿上喊冤:“皇上,开国之初, 冠家幸得太·祖看重, 感激涕零又恐无为有负圣恩。承爵至今, 一直兢兢业业, 不结党不营私, 一片赤诚只为大雍。臣恳请皇上明鉴。”

“你这是在提醒皇上,你冠家是开国功勋吗?”孟安侯气性上来了:“西元胡同那还有一处败了的府邸。”

此话如炸·雷,炸得百官屏住息。就连跪着的冠文毅,腮边都不由鼓动了下。西元胡同败了的府邸, 乃辅国公府。孟安侯是被气糊涂了,还是有意提到?

大殿之上,皇帝心头都缩着。自打韩钰父子六人自绝在诏狱,朝中无人再提西元胡同。不是不在意,不是忘却,是没胆,不敢。

沐宁侯从愕然中回神, 眼里滑过笑意。这个老匹夫!原来他心里也挂念着韩家那些尚活着的人。

“孟安侯, 你放肆。”冠文毅厉声:“韩家大逆不道, 证据确凿。你于太和殿为已覆的辅国公府喊冤, 是对先帝、皇上大不敬。”

谁喊冤了?孟安侯啪一下跪地:“皇上, 老臣只是在提醒冠文毅,开国功勋是太·祖给建国有功之臣的尊荣,不是他冠南侯府的免死金牌。川宁薛家案,不提冠铭飞上缴朝廷的银子不对数,单论杀马良渡,就是大罪。”

这时沐宁侯走出:“川宁薛家胆子大不大,臣不予置评。但冠南侯府胆大包天,臣想无人敢否。南川布政使,三品大员,说杀就杀了。沐宁侯府没这个胆。”

“孟安侯府建府至今,除了受皇命,亦没敢动过哪个官。”

冠文毅心胆都疼:“皇上,并非是臣父要杀马良渡,是马良渡自知大罪无颜面圣,愧对族里,撞向臣父刀刃。这些案宗里,都据实记载。”

“冠家开武馆出身,大雍建成之后,出过四任禁军总教头。”沐宁侯严词:“马良渡,一个文士。你父冠铭飞擒拿他,若非有心,他岂能撞到刃口毙命?”

“英明一世,也有一失。”冠文毅辩驳。

孟安侯嗤笑:“你是在承认你父冠铭飞乃废物,还是在承认你冠家图有禁军总教头之名?”

冠文毅瞋目裂眦:“案宗…”

“你无需再提案宗。”沐宁侯打断他的狡辩:“就问问在场的武将,谁敢有此一失?”

话音刚落,武将们忙纷纷跪地高呼:“臣等不敢。”娘的,三品大员,还是大雍建国以来第一个三元及第,自己死在南川,都要让马良渡活着回京自辩。

冠文毅一时哑口。他看出来了,沐广骞和姓孟的老鬼,是想要掌北角山大营。

武将跪着,文臣们头俯得更低。明亲王倒是想替冠文毅说上几句好话,但他也知自己光顶着个亲王的衔儿,却并不得龙椅上那位多少欢心。

大殿沉寂片刻,冯威走出:“皇上,刚孟安侯、沐宁侯,两位超品爵爷,与冠南侯争辩。臣专注细听,略有发现。冠南侯在面对无论是年岁还是品阶都高于他的两位侯爷时,无半点谦卑。”

此言何意味,懂的皆懂。冠文毅咣一声磕下头:“皇上,他们是要逼死臣啊!”

冯威锁眉:“皇上,臣只是点出事实罢了,并非要逼死谁。若冠南侯府觉冤屈,当自省己身。己身清白,天道清正,又有何惧?”

文人吵架,真是字字见血。孟安侯摆出一副完全认同的样儿:“说得对。要真无辜,难道还怕皇上冤枉你家?”

被逼至此,冠文毅怨毒,额抵着地冷笑:“早听闻四大世袭罔替的勋贵,韩、段、沐、孟同心同德,当时还觉可笑。现在看来,是冠某天真了。孟安侯爷、沐宁侯爷在太和殿、在皇上面前,扯什么过往,你们不就是想要北角山大营吗?”

沐宁侯正声:“冠南侯以为悠然山三十万西北军,与北角山大营六万禁军比,如何?”

冠文毅不听:“为了营私,你们罔顾冠家上上下下几百人命。冠某也是铁铮铮的汉子,绝不屈服于威势,就是死…也要死得清清白白。”

说得好,皇帝眼中冷色迫人:“既如此,那就查吧。”

冠文毅眼睫一颤,不由吞咽。百官跪拜:“皇上圣明,万岁万岁万万岁。”

“大理寺卿何在?”

沈益立时起身,到大殿中央:“臣在。”

皇帝目光落在跪伏着的冠文毅身:“朕命你彻查谷晟十二年南宁陈家金库被盗一案。”

沈益下跪,坚毅道:“臣领命。”

“左都御史冯威。”

“臣在。”

“你协同监察。”

“臣领命。”冯威与沈益同声道:“臣势必不负皇上,将南泞陈家案查个水落石出。”

皇帝抬手:“众卿家都起吧。”

大石落地,不少官员歇了口气。冠文毅也收敛了心绪,方站起又拱手上奏:“皇上,左都御史的侄子苗晖,与沐宁侯府小舅爷云崇青是同科好友,臣怕…”

“你怕什么?”沐宁侯扭头看向冠文毅:“皇上尚没剥你的爵,左都御史若有失职,你大可上书,让皇上为你做主。”冷嗤一笑,“刚说韩、段、沐、孟四家同心同德,现在又怕冯威不公正,怎么满朝野就你一个好人?”

孟安侯不避讳:“谁好谁坏种,皇上眼神清明,自有数,还轮不到你来说三道四。”

皇帝叹声,孟安侯真的是越老越没顾忌了。

冯威拱手向上:“年后朗羡自戕之事,外头流言甚嚣。有甚者不辨是非,冲撞大理寺,诋毁督察院。这明显是有人在后推波助澜,想的就是将臣与沈大人贬下,阻止深查陈溪娘案。

臣有愧皇上,有愧督察院威严,早已立下誓言,定要将陈家案查明,公告于众,重立督察院庄重。”

皇帝颔首:“朕望你说到做到。”

孟安侯斜了一眼冠文毅,跟文官吵架,吵呀…继续吵。

皇帝再看向冠文毅:“之前你们吵得面红耳赤的,闹得朕头都疼。”

“臣该死。”几人跪地请罪。

“都起来吧。”皇帝佯作无奈:“虽然冠爱卿委屈,但大臣们疑心也没错。既如此,那冠爱卿暂时就不要去北角山大营了。”

“皇上…”冠文毅流露伤情。

“唉…”皇帝抬手打住他的话:“你年岁也不小了,每日里骑马数十里往返,朕也不能总当没看见。北角山大营总教头就交给年轻一辈吧。”不给冠文毅开口的机会,“沐宁侯、孟安侯留下,旁人退朝。”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百官跪拜。冠文毅心中恨极,但当下也无法,只好叩首领皇恩,咬牙切齿地道万岁。

大臣们退去后,太和殿里显得空荡。皇帝没好气地走下大殿,背手绕着两老东西转了两圈。孟安侯被瞪得低下了头。定了查陈家案,沐宁侯也打算好之后无要事不上朝了。

皇帝冷哼一声,站到孟安侯跟前:“朕怎么记得,你去年在朝里嚷嚷已故的孟安侯夫人思念你,要带你走?”

“老臣也想她…”孟安侯哭丧:“可惜她死后跟生前一样没良心,只惦记儿子和儿子承爵的事,一点不顾念旁的。”

一哭丧,那张老脸更丑。皇帝挪开眼:“你想让孟固去北角山?”

说到正经事,孟安侯立时严肃:“孟固从悠然山回来,就赋闲在家。老臣实在看不惯,不拘北角山,皇上随便给他按个地儿,别让他总在老臣眼面前晃。老臣还想多活几年。”

“你不是要他回来尽孝吗?”皇帝清楚孟安侯不让孟固在悠然山的心:“等他把这些年少孝敬你的都孝敬够了,朕再给他找地。”

皇上这是在盼着他早死?孟安侯真伤心了。

转首向沐宁侯,皇帝沉凝两息,才开口:“你在针对冠南侯府。”

沐宁侯没否认也没承认,只道:“皇上,西北过去常有打劫粮草,臣一直在追查。虽然尚无有力证据,但却都指向异族。”

对此,皇帝倒不意外:“你怀疑朝里有人通敌?”

“这是一则。”沐宁侯敛目:“皇上知道孟元山吗?”

“当然,山北省北轲、邵关两府相接处。”皇帝心中有了猜测:“孟元山跟冠南侯府有牵连?”

孟安侯稍稍倾身过来:“难道是冠南侯府建的孟元山?”

“确实。”沐宁侯拱手行礼:“皇上,孟元山上藏了不少胡姬,其中以一个叫落桑的女子为首。那落桑,蓝灰眼。被灭的金,有一强将,蓝灰眼,姓氏完颜。这叫臣不得不起疑。”

“什么?”孟安侯都惊着了:“大金残势不会是混到咱们中原来了吧?”

沐宁侯锁眉:“这正是臣所担忧的。”

若真如此,大金覆灭近百年,那残部潜在大雍深耕,势力怕是已不浅了。再勾结朝臣…皇帝眼里厉色不掩,沉思十来息:“你二位太和殿放肆,回府闭门思过。”

两侯瞬间了然皇上的心思,是做样子给人看。长源山采参,都是先拿根红线把参拴住,然后一点一点扒土,刨出须,得整根。

“都回吧。”耐心,他足得很。皇帝撂下两人,走出太和殿。

在翰林院等着听消息的云崇青,料到会重查陈家案,料到冠文毅会丢权,就是没料到沐伯父和孟安侯也会被皇上申饬,不禁苦笑。

常俊鑫背抵着墙磨搓,他是觉闭门思过挺好的,大冷天不用起五更。

“陈家金库被盗案都过去快三十五年了,还能查着有用的东西吗?”

苗晖摇了摇头:“很难。那案子当时就无对证,几十年过去,就是留下什么可疑的痕迹,也早被年月磨尽了。”转眼看向上手,“你觉得呢?”

云崇青蹙眉:“我始终相信人在做天在看,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我认同。”常俊鑫背上不痒了,拉椅子坐到云崇青对面:“沈大人、冯大人既坚持要查,那应是早有计较。”

这苗晖还真把不准,他大伯没透露。

云崇青弯唇:“你们说过两天,沈大人会不会放了谢如亦等人?”

现在皇上已经决意要彻查南泞陈家案,大理寺放谢如亦几人也不会被外看作心虚。常俊鑫觉,八成是要放人。

苗晖笑言:“放了,大理寺才能接着查谢家有没有联手张坦义,压迫陈家。”谢翀、张坦义在世时都乃朝廷命官,死了还荫佑后嗣。做了有负皇上有负百姓的事,还累得陈家满门遭殃,朝廷哪会轻易放过?

一旦证据全了,罪不至灭族,但抄家肯定够得着。

“确实。”常俊鑫趴在书案上,双手托腮:“好戏一出一出的,我书真没白读。”寻常百姓,哪能听得这些?他媳妇都觉,现在日子有意思多了。

大理寺受命后,没急着派人下南泞,也没传谁来问话。平平静静到二十五,竟突然将牢里在押的朗谢两家人都放了。许多人意外,还没等转过神,又闻因朗谢两家大吏告病致仕,在外的官要大动。

一石惊起千层浪,好几个大吏啊,皇上竟都准了请辞!百姓议论纷纷。

“勐州谢家、西平朗家,不会真要败了吧?”

“败不败不知道,反正俺铺里几个伙计要是商量好了一道不干了,俺准不会留。外面想吃饱饭的人,多着呢?俺何必受这威胁?”

“这就是在威胁皇帝老爷,不准查他们谢家、朗家。”

“一锅端干净。早该叫那些眼长头顶上的老爷们知道知道厉害,不然他们总以为自己有多了不得。成天吆来喝去的,倒是干出点实事呀。除了摇头晃脑唱之乎者也,屁本事没有。”

“他们当皇帝是咱小老百姓,会怕他们呢。”

“不议论这些咱们踮脚沾不着的事儿了。唉,朝廷张榜,说翰林院要编什么蒙学,征集值得赞扬、歌颂的真实故事。我这有一出,津州兰家坳,有个六岁的男娃把拍花子骗进了林子,掉抓傻狍子的陷阱里去了。”

“你找后头袁秀才问问,他读书人懂得多。”

没有在后拱,民间吹不起邪风。自张榜征集案例,每日翰林院都能收到各处送来的上百事例。钱坪常坐翰林院,与众人细读、分析案例。

云崇青没了之前的清闲,每日忙碌,但也没忘之前考量。这日又是天黑透才回到府上,没回青斐院,直接往乐和堂。正好老师也在,他洗漱了番,便到桌边坐。

常汐给各人先盛了碗汤。云崇青用了半碗,肚里舒服了,说起自己的打算:“我想走老宅择个人。”

云禾很意外,他以为儿子不会用老宅那伙儿。记恩也不解:“有我还不够?”

不等云崇青解释,莫大山就先开了口:“确实不够。响州府多山野,地贫民穷,穷则生恶。崇青虽是官身,但是从外来,起初必定难敌当地众势。不到万不得己,又不能向朝廷求助…”

这记恩懂。皇上派老弟去响州府,老弟到了那地却弹压不住。往重了说,就是能力不足以得重用。

“崇青还想勘察地况,修路,其中也有许多要周旋的地方。云家人几代走商,见多了贵贱,行事圆滑,最擅应对各样人。”

“先生不必含蓄。”云禾直言:“就是惯会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还忒能吹嘘,给人好盼头。”

莫大山笑了。

记恩明白了,问他老弟:“你看上哪个了?”这些年,老宅都挺规矩。既然用得着,倒也能拉拔一二。

云崇青望向他爹:“儿子要麻烦您了。”

“行,你忙你的事。老宅各人什么脾性,肚里几根花肠子,我一清二楚。”云禾心里都有人选了,他一会就写信回三泉县。

“人都有逐利之心。”云崇青给他娘夹了块菇子:“相比江寕富庶地,我更趋向响州府。除了那地于我升迁有利,还因心有所往。寒窗苦读十数载,一朝学成入仕,谁不想建功立业?我亦想造福一方,不枉此生。”

儿子说的话,王氏懂,可就是止不住担心。

温愈舒弯唇:“我都打听过了,响州府新厉山那黄梨木不错。我要多买一些,存着以后给婳姐儿、糖包她们打嫁妆。”

“那要等路修好了再往外运,不然耗费太巨,不值当。”王氏看向儿子:“再给娘夹块好肉。”

云崇青笑开:“鸡腿行吗?”

“行。”

这方和乐融融,宫里乾雍殿此刻却胜寒冬腊月。皇帝翻看完墨一刚送来的供书,愤怒至极,抓了龙案上砚台就砸了出去:“混账…”

“奴才该死,请皇上息怒。”宫人跪地,身子绷得死紧。方达也不例外,他已能猜到供书上都供了些什么。瑛王完了,诚黔伯府完了。

皇帝左手握拳捣向心口,试图平复心绪,可是枉然,缓口气,道:“来呀。”

“奴才在。”方达挪膝靠近。

“将孟树生处以极刑,然后送去瑛王府。”皇帝把供书交给墨一:“你亲自带人去一趟泊林,朕要以血告祭海山岛。”

“是。”

作者有话说:

明天继续。

? 第 78 章

当晚子夜时分, 方达身着黑色便服,领着几个同样打扮的侍卫抬着只大瓮往瑛王府。这点儿,瑛王府早歇了。但方达可不管, 该叫叫。有了孟树生这出, 除非瑛王有能耐篡位,否则此生是与那张龙椅无缘了。

啪啪……毫不客气地拍门。

门房听着声, 原还想赖一赖就过去了,不料拍门声是一声大过一声。打着哈切, 趿拉着鞋去瞧瞧是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

“谁呀, 大半夜的还让不让人活了?知道这是哪位爷府上吗?”

他没走错门, 当然知道。方达加大力拍门。

门房骂骂咧咧, 门拉开条缝, 伸头出去,惺忪的两眼看向来人。喝…御前的,一下惊醒,立马将门大开, 双手去揉眼角的秽物。

“方公公,怎么是您呀?小的失礼…失礼,还请您原谅一回。”

方达没给好脸:“去通知瑛王爷,皇上让咱家给王爷送好东西来了。”

“是是,”门房瞄了眼侍卫抬着的大瓮,心里直打鼓。什么好东西不能白日里送?脚下不敢有迟疑,领着一行往主院去。

瑛王正抱着美妾酣睡, 王府大管事来请时, 还遭了一番训斥。美妾两腿缠着瑛王不让走。大管事无奈, 硬着头皮再催:“王爷, 方公公在正院门口等着。”

“知道了。”瑛王面色不好, 御前首领太监而已,让他等一会怎么了?想是这么想,但还是一把拉开贴着的女子,下床展开双臂。跪着的女婢忙起身,去服侍。

正院门口,方达沉着脸,心情不甚好。二月初头,还冷得很,又更深霜重,几人眼睫上早已凝了露。大晚上的,先是直对皇上盛怒,心惊肉跳。再料理孟树生,送来瑛王府。身上衣都半湿,寒津津。

忍不住连着打两喷嚏,方达抽了抽发堵的鼻子,有些不耐烦地扫了眼周遭。瑛王怎还没来?他不会以为皇上半夜能给他送什么好吧?

又等了两刻,终于见着影儿了。

瑛王穿戴齐整,看方达盯着,脚下快了两分。只将将走了六七步,心头蓦然一紧,眉头渐蹙起。双目不眨地望着站立不动的太监,以前方达对他可不是这个态度,顿时大感不妙。

直待瑛王到了跟前,方达才拱手行礼:“王爷,皇上让咱家给您送样东西。”侧过身退后两步,“您请过目。”本来他是想见着人,放下大瓮就离开,回去歇息。但现在…哼,他要瞅瞅瑛王在瞧过东西后,会是什么表露。

瑛王心里突突的,不知为何看着那大瓮,他脑中竟浮现出孟夫子的模样。脚变得沉重,好容易才抬起,一步向前。

六侍卫面无表情地等着瑛王,等他到了尺外,利落地揭开盖。一双惨白的脸顿时显露。瑛王双目恰好对上孟树生暴·突无光的眼珠子:“啊…”被吓得连退步,脚跟踩着脚尖,差点摔倒。

方达轻嗤一笑:“皇上让奴才亲自动的手。奴才虽是个没根儿的玩意,但到底在御前伺候,手底下管着几个不中用的东西,好赖是个官身,也不算辱没王爷这位家臣。”

完了,原来是父皇拿了姓孟的。瑛王惊恐,嘴颤颤悠悠地磕巴道:“父父…父皇…”

“皇上动了大怒。”方达看够了,不欲再多留:“奴才几人不扰王爷美梦了,这就告辞。”

方达要走,瑛王急了,追上去:“方公公,这不关我的事,您一定要告诉父皇,我什么也不知道…我就是看他人老可怜,养他在府上几日…”

“这些话,王爷还是去跟皇上说吧。”方达避过瑛王抓来的双手,一步插身到两个侍卫中间。

犯下不可饶恕的大错,不自省不想着补救,竟还妄想欺君。说句大逆不道的话,瑛王那宽脑门后,脑浆子至多也就豆粒大。就这,拿什么篡位?

次日早朝后,瑛王进了乾雍殿。皇帝脸铁青,摒退宫人,走下殿去,抡起就是一巴掌。

头被打偏了的瑛王,眼里爬满血丝,下巴上的青色为他增了几分落寞。脸上生疼,但紧缩了一夜的心渐渐松弛,重叩首。

“儿臣罪该万死,还请父皇发落。”

“发落?”皇帝气极反笑:“你是打量着朕顾忌皇家颜面,不会拿你如何。”

“儿臣不敢。”

“你有什么不敢?”皇帝抬腿一脚踹去,正当头。瑛王分毫不敢躲,头剧痛,两眼充血:“儿臣罪该万死,请父皇息怒。”

“息怒?朕活剥了你的心都有。”皇帝压着不稳的气,咬牙一字一顿道:“但是不能,皇家丢不起脸,丢不起民心。不过你的罪不会就这么算了。孟树生是诚黔伯府引荐于你…”

瑛王气都不敢喘,瞠目等着。

皇帝却转身回了殿上:“海山岛是第一回。再有下次,量你是朕亲子,朕也能让你没的悄无声息。”

“父皇宽恕儿臣…”瑛王痛哭。

“退下。”

瑛王坐轿方出宫,熙和宫就得信了。

“皇上摒退了宫人,连方公公都没留。瑛王出了乾雍殿,都没去瞧贤妃娘娘,便坐着御前安排的轿子离开了。”在宫里伺候了多少年了,徐力一肚数,瑛王肯定是伤着脸了。

沐贵妃翻着年节时宫里的用度:“别打听瑛王的事儿了。”已经废了,但防还是要防着点。“皇上让本宫清查后宫宫人,你去内务府把记档拿来。”

“是,奴才这就去。”

徐力退出内殿,沐贵妃合上账本,端了茶小抿一口,幽幽自言:“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看来海山岛的事,皇上已经查明了。她还是有自知之明的,单就瑛王算计她的那点儿,还不足以叫皇上大怒。

想要她的命…她不计较,可贤妃母子两也得有那命。

翰林院在如火如荼地筛选案例,朝堂看似平静,但仅是表象。冠文毅被夺了北角山大营总教头后,很是不服。在府歇了些日子,便开始往大理寺跑,早朝也不去了,还催着沈益派人往南泞收集证据。

沈益对人客客气气,对提议不理不睬,兀自带几个捕头调取文昭十年到谷晟十五年之间,川宁、南泞两府所有在存的记录。

因此,冠文毅还上书告了沈益一状。

沈益被皇帝召进宫问了几句,回大理寺便遣守门的两侍卫下南泞。气得冠文毅吹胡子瞪眼,又不好发作。

另,瑛王府闭门了。诚黔伯不知因何,也告病了。文武都嗅到了不寻常,可皇上却偏偏风轻云淡,只令沐晨彬为北角山大营教头。

邵关府三泉县,三里街街尾左拐入巷子,走个半里路,便见七尺高墙。东南向正门开着,门上没挂匾,有两家丁一左一右守着。虽没挂匾,但经过的人都知,这是三元及第云崇青家老宅。

这会云家主院里,云忠诚、云忠恒老兄弟两,又把一家老少纠集在了一块。齐氏裹着抹额,颔首站着在榻的左下。

“今天叫你们过来,是有个事要说。”云忠恒背在后的手里,捏着张写满字的纸,眼神扫过稻、黍、麦、梁四兄弟,又看向崇字辈:“京里来信了,青哥儿想拉拔家里。”

闻言,云粱来劲儿了:“爹,让崇礼去,他跑过不少回通州、津州,对京里要相对熟悉。”

“别争,老四有看重的。”云忠恒冷瞥云粱,警告意味浓浓。提到老四,云粱就把嘴闭上了。

云忠恒目光落在站于崇北身后那个脸圆唇红的侄子身上:“崇悌,你要是愿意,就收拾收拾上京。”

谁?云崇悌以为自个听错了,见叔伯兄弟都看向他,又觉准了。四叔挑了他?

站最后的女眷里,有位娇小脸丰润的妇人也愣住了,她家汉子不沾头不落尾,杵在兄弟中间,爹娘不疼不爱。去京里的好事,能轮到他?

“我愿意啊。”不为自个,为两闺女一儿子,他累死无怨。不去看几个兄弟,旁的就算了,这机会他是绝不出让。

齐氏不愿意,崇悌不是她亲孙子,要择也要在崇西、崇仁几个里头。

“老太爷…”

云忠恒回头看向她。一对上那双没有生气的眼,齐氏嘴里没音了。坐在榻上的云忠诚内里很感激二弟,人虽是云禾择的,但二弟也认同,他这心就放下了。

“崇悌,祖父也没什么可交代的,只望你为着你生养的三个小的,别辜负青哥儿和你四叔。”

“祖父、叔祖父尽管放心,崇悌一定豁出命护十二弟周全。”云崇悌一笑,眉眼弯弯,配上一张圆脸,一团和气,叫人怕不起来。

“就是,娟娘他们…”

站最后的娇小妇人,气得都忍不住跺脚。管他们娘四个做什么,你先去了再说。

云忠恒知道他的担心。崇悌在小二房非长非幼,又不得多少欢喜。当初老四没青哥儿时,他就想为四房过继崇悌。崇悌媳妇李氏,是邵家筠州府一个庄子上佃户的闺女。

崇悌去筠州府收皮子的时候,看上眼的。李氏是个伶俐人,嫁进云家三年,就在县郊置了个小庄子,把爹娘兄弟都接了来。这些年,屋里日子也经营得昌盛。

“你四叔信里说了,把媳妇儿女都带上。这般,做事也能少分心。”

云崇悌欣喜:“行,我都听四叔和十二弟安排。”

又警醒了几句,云忠恒就让旁人先散。齐氏想留下听几句,但又不敢,一步三回头,终被崇悌媳妇李娟挽上,扶着出了主院。

在屋里只剩三人时,云忠诚下榻,走到孙子面前:“青哥儿可能要外放了,你一定帮咱们云家看护好他。”

“是。”

待云崇悌一家拖着十来辆马车抵京时,已是三月中。

进到云府,李娟就有些慌,眼珠子不敢乱转。汉子跟记恩在前院,她独自领着三孩子随婆子往内院。在二门见着十二弟妹,顾不得几日奔波的疲乏,忙撑起精神快步上去。

“六嫂。”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人是家翁选的,温愈舒可不会端着身份。

“弟妹,接下来的日子要打搅了。”

“哪有什么打搅,都是一家人。”温愈舒拉住六嫂的手,见了礼,眼看向还行着礼的三孩子,面上更是可亲:“这是惜媛、惜珍、喜峰吧,快起来。”

两个女孩儿还有些怕羞,最小的云喜峰中气最足:“十二婶康乐无极。”

李娟笑话道:“都叮嘱了几遍,行礼时祝贺。你这礼都收了,才想起来。”

“不碍不碍,咱们喜峰有这心,十二婶就欢喜。”温愈舒拿了早备好的见面礼来,不似在吴府,这回给的实实在在。女孩儿一只金镯,男娃子一枚小珮。

“让弟妹破费了。”李娟暗暗将三样东西计了价,想着等十二弟家有娃了,把礼还上。

“瞧六嫂说的,怎么就破费了,这不是我侄子侄女吗?”以后要长久相处,温愈舒也不拿李娟当外人:“咱们先去看看你们的院子,要是合适,就洗漱下,歇息一会。晚上,我们在乐和堂用膳。”

“弟妹安排的极妥当。”李娟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发髻,腼腆到:“我刚还在怕一身风尘去见四叔、四婶,不体面。”

温愈舒请六嫂并行:“府上没那么多礼。我来迎你们时,爹娘还交代了,让你们好好歇一歇。”

“多谢四叔四婶疼惜。”李娟心渐渐安宁,到了凯丰院,更是感激。院子不大不小,很干净,一看就知才收拾过。位置虽偏了点,但胜在四周没挨着,他们一家子住不用拘束。

“辛苦弟妹了。”

“六嫂觉合适便好。我这就不打扰了,待会婆子会将你们行李送来,你们先忙。”

“好。”

傍晚,云崇青从翰林院出来,见记恩和崇悌哥等在外,不由露笑:“什么时候到的?”

“快申时。”云崇悌已在云府外院洗过,换上娟娘给新做的袍子:“十二弟,你咋更俊了?”

云崇青摸了下下巴上冒出的硬茬,笑着摇了摇头:“六哥就别打趣我了,咱们回府吧。”

“可没打趣。”云崇悌是真觉这最小的弟弟,是越长越出众。说不出具体哪变了,但瞧着就是气派。

“是是,”云崇青请他上马车:“六哥会骑马吗?”

“会。过去跑商的时候,在外常骑。”

“挺好。”

在乐和堂用了晚膳,云崇悌一家收拾了两天,便安顿下来了。三月底,《汇思》编撰接近尾声,记恩得了信,北轲、邵关两府被盯上的铁铺,向商行买碳了。

“庆安严打私矿还不到半年,他们就没碳用了。”坐在主位的沐宁侯,心里算计着:“总不会是采一点用一点,肯定有储备。可这么快储备就见底了,看来类似焱冠、炎甲那样的铁铺不止在山北省。”

记恩也是如此想:“慢慢来吧。好在冠南侯府被皇帝盯着,暂时不会再铺排啥。”

“庆安严打不能放松。”云崇青浅笑:“买碳要银子,冠家又多了一项大开销。这于我们是好事。日后得机,咱们再剪了孟元山那处金窟,冠家的压力会愈大。说不定,江备那会提早动手。”

沐晨焕递了一杯茶给小舅子:“放心吧,大哥那下一步动作便是清理私矿。上奏的折子,估计三两天就送到御前了。”

“对了,”沐宁侯看向云崇青:“你外放的地已经定下,响州府,没什么事儿,大概五月初就要启程。俞不渝还有些意外,他以为你在翰林院待满三年会直接入六部。”

云崇青凝眉:“希望这次去南川,会有所收获。”转头向右,“你找的人该已经到响州府了。”

“算日子应半月前就到了。”记恩双手交叉搁茶座上:“都是常入深岭的机警人。”十一个中只要有一个被卖,他们就有“线”了。

钓鱼执法,云崇青深谙。下饵,等鱼。

作者有话说:

明天就外放了。

? 第 79 章

吏部一定, 云崇青将外放南川响州府的信儿,就流出去了。冠南侯府隽鹰堂,伯仲两眼盯着来回踱步的主翁, 心情复杂。按说, 因着谢朗两家大吏致仕,官员大调动应该。但云崇青在翰林院才待了一年。

关键外放的地, 还在南川。南川地域不小,可偏偏是距川宁极近的响州府。就不知这是谁的意思?

他不知川宁有什么问题, 但却清楚响州府穷苦。照理, 怎么也轮不到沐宁侯府的小舅爷。

冠岩骁在外回府, 来不及梳洗就赶至隽鹰堂, 连礼都不行, 急切道:“父亲,陈炽昌父子战死。”

闻言,冠文毅脚下顿住。伯仲惊愕:“什么?”回过味又追问,“泊林失守了?”

“泊林没有失守。”冠岩骁气息还未平稳:“是陈炽昌父子追剿倭寇到远海, 掉进倭寇设的围圈。父子拼杀,与那众倭寇同归于尽了。”

前些日子,瑛王被责,消沉了。跟着,才活跃不久的诚黔伯也告病。冠文毅直觉里头有异:“此消息什么时候能到京城?”

“八百里加急,最迟明日午时。”冠岩骁想到消失了的孟叔,心里隐隐觉哪不对:“父亲, 您说孟叔…还活着吗?”

冠文毅吸气深叹:“等几日就知了。”

“陈炽昌父子战死, 清剿倭寇的功劳会因此大张。若之后瑛王府借这风重整, 那便说明书生没落皇帝爪牙手中。反之…”冠文毅转过身, 直面儿子:“咱们就不识谁是孟树生。”

冠岩骁沉默两息, 拱手道:“儿子明白。”

话是这么说,但冠文毅已有偏向。宫里沐贵妃安好,皇帝就算知道瑛王算计,也不会连带着诚黔伯府一起重责。陈炽昌父子在外打仗,朝廷理当安抚诚黔伯府。事出反常,必存异。

“你让南川那里都谨慎点。云崇青要下放响州府了。”

“什么?”冠岩骁诧异:“他不是才翰林一年,怎么突然就下放了?”

谁懂?冠文毅摇首:“为父也不清楚个中缘由,但吏部尚书俞不渝是皇帝的人。”

“冠家已经被皇帝盯死了。父亲,咱们就这样坐以待毙吗?”

冠岩骁愤然,眼尾晕红:“庆安那,沐晨瑾自上任,就严打私矿,三五天查一次商行,过路的商队更是一个不轻放。纵我们手里握着三处矿,可愣是一粒煤都运不出庆安。

这月初,各处地库都吃紧,已经在拿银子向商行买碳了。二十来天,花银两万一千两。现在又遣云崇青去南川,下一个呢,邵关还是北轲,是不是孟元山我们也快保不住了?”

冠文毅隐忍,沉声斥道:“你也知道皇帝已经盯上冠家了?这个时候冠家除了坦荡,做任何,都只会加重皇帝的疑忌。悠然山在段南真手里,你当段南真是孟固?

再说南境跟北孟关。南境匪鹊岭,离南塑黑水林不到五十里。年前你妹妹妄自施计,欲策反悦离的护法。巫族七长老用蛊追踪施善一行到东夷才罢手。

施善一行十七人,只活了两人,还是绕道南姜氏潜回大雍的。她们新养出的追踪蛊极厉害,你想让谁去南境试探?”

从炼甲窟出来的人,自小都泡药浴,养出的血气极似。冠岩骁垂在身侧的双拳紧握,咬牙低骂:“那群疯子。”

“骂有什么用?”冠文毅眉头紧锁,乌家死绝后,他没想再犯巫人。

“大雍当初平南塑时,有签署协议。南塑自理内务,不通敌卖国,不犯无辜,敬从正统。这些年来,朝廷对南塑极宽厚,为的就是让她们安居,不向东夷亦或南姜氏偏移。

谨慎为上,南境咱们的人暂时不踏足。我已令落桑在找能克制蛊虫的东西了。找到,便是南塑那众巫人的死期。

至于北孟关,二十万北望军主帅,墨齐,皇帝少时伴读。与京机卫统领庄千宁一般,治下严明,对皇帝忠心耿耿。”

冠岩骁后槽牙都快咬崩了,可是当下除了忍,还真什么也做不了。平复许久,还是忍不下。

“那个云崇青呢,就不能动一动?”

这次回他的是伯仲:“二爷,这口上,云崇青一旦有个好歹,不止沐宁侯府,就连皇帝怕是也不会放过。那到时,大批禁军进入南川,南川被刨地三尺都是属轻的。”

冠文毅眼里也阴沉得很:“皇帝要查,那就查吧。我倒要看看,才二十一岁的云崇青,能有多大本事?”

丧气了,冠岩骁无力道:“我这就去写信,送往南川。”

伯仲见二爷转身,又加了一句:“让孟元山也紧着点。”

冠岩骁脚下一顿,迟迟才点首:“知道了。”

次日,云崇青一脚才跨进翰林院大门,就被等在门口的苗晖、常俊鑫拉到了犄角处。

“你要外放了?”两人几乎同时开口。

云崇青露笑:“是。”拱手向两位好友,“我先向你们道个歉。外放这事,之前没定论,不好言说。现在已定,你们都知道了。”只不是从他嘴里得晓。

“这么急吗?”常俊鑫不以为千晴现在外放响州府,是吏部寻常安排。川宁薛家案被重提,朝野重视。响州在哪?就在川宁脚下。

“你们该为我高兴。”云崇青坦言:“我本也没打算在翰林院待满三年。”

是他们顽固了。苗晖抬手拍了拍好友的肩:“如此也好。”响州府虽然不是个好地,但干好了,政绩显然。就是当前涉薛家案,有些险。不过富贵险中求,他相信崇青拿得住事。

他也不想在翰林院待足三年。常俊鑫双手抱臂:“我也在考虑谋外放的事?”

“大伯昨晚也问了我的意见。”翰林院清贵,他已经得名了。苗晖自认没钱老、谭老那样的心境,他有旁的追求:“这次不少官员连动升迁,是个难得的好机会。”

云崇青建议:“有合适的,可以争取一下。”

常俊鑫两眉耷拉下:“我媳妇前儿才说,找了老先生算过,五月初九合我们家,宜搬迁。”芳华街那宅子离翰林院多近!他不会一天福都享不成吧?呸呸,乌鸦嘴,他前程锦绣,什么福享不到。

“我下月初六搬。”苗晖笑开,揽住两好友:“既有了趋向,我就不犹豫了。跟你们在翰林的一年,我很欢喜,也受益匪浅。”

“我也一样。”常俊鑫原还想要不要留京,给千晴盯着点朝里?后又觉有沐宁侯府,千晴应也不需他如此。现在明朗又要离开,那翰林院他是真没啥可留恋的了:“今天咱们二拜吧?”

云崇青内心触动:“正有此意。”

这日,钱坪晚到两刻,复查了一遍昨日编写,便叫了云崇青到大学士书室。

“你老师会随你一道往响州府吗?”

老师是想,但云崇青拒绝了:“他已年老,过去又大伤过,不宜再劳累。学生想他留京安享晚年。”

“雏鸟终要高飞远走,如此甚好。”钱坪从襟口掏出一本残书:“这是宋时徐柯的手札,里面记载了许多地质勘察的学问,可惜只有这半部了。于老夫无用,就给你吧。老夫望你,好好利用。”

云崇青感怀,拱礼深鞠:“学生多谢钱老馈赠。”

钱坪眉眼见笑:“拿去吧。老夫等着与你老师,于茶居酒屋光明正大共饮的一天。”

“学生不会让您让老师久等。”

“好。”得后生如斯,钱坪有些羡慕樊伯远了。

云崇青收好手札,自大学士书室出来,就投入《汇思》编撰。不及巳时,京城正南城门,一匹快马不等抵近,就大喊:“八百里加急。”

城门守卫认清旗帜,均神色凝重,不敢阻拦。快马直入主街,到武源门外才停下。信件进宫,不过一个时辰,诚黔伯世子误入倭寇陷阱,父子战死的信就传出了。

立时间,风声鹤唳。

宫里贤妃听闻,怎么都不信,一气冲到御前,被侍卫拦下。

“皇上…皇上,您告诉臣妾这不是真的?臣妾的哥哥骁勇善战,绝不会死于倭寇手皇上…”

听着殿外痛哭,皇帝面目阴沉。陈炽昌父子确不是死于倭寇手,但他已经给足体面了:“带贤妃进殿。”

“是,”方达退下,顺便摒退了殿里伺候的宫人。贤妃泪流满面,没了往日的华丽,踉踉跄跄东倒西歪地进到大殿,扑通一声跪地,哀哀戚戚:“皇上…”

皇帝坐于殿上,冷眼俯视:“你以为原泊林总兵姚成真是废物吗?”

真是海山岛?贤妃不敢相信:“一定…一定是谁诬陷。”

“诬陷?”皇帝也想:“瑛王已经认了。”

一言震得贤妃都…都不敢哭了,呆呆地愣在那,面如死灰。

“若非瑛王,你以为朕会轻放诚黔伯府?”

贤妃一口气上不来,两眼翻白,晕死了过去。下午,诚黔伯进了一趟宫,再出来腰背都弯了。傍晚,伯府挂起了白帆,哭声恸天。

瑛王府冷冷清清,直至半月后陈炽昌父子的尸身运抵京城,瑛王夫妻才到诚黔伯府吊唁。

温雨琴,在陈家家眷里,消瘦得吓人。

转眼四月二十八了,云崇青任书已下,今天是他最后一次以翰林的身份进乾雍殿。

陈炽昌父子才出殡几天,皇帝心情不甚好:“行李都收拾好了?”

云崇青回到:“是,已定下五月初二启程。”

“府里呢,安排妥当了?”

“微臣不孝,托了姐姐、姐夫照料父母。”

皇帝点首:“既安排妥当了,那也不算不孝。”开口正要说什么,见方达领着小八来了,不禁弯唇。因着瑛王和诚黔伯府,贤妃自戕,被宫人拦下。贵妃为了皇家声誉,最近一直陪在贤妃宫里,也是辛苦她了。

他喜欢懂事的。

封卓瑧进殿,行礼:“儿臣请父皇安。”

“起吧。”皇帝也不避着,继续之前问话:“朕听你说过一次孟元山见闻,河上富丽画舫里亲王赏美,岸边人来人往中小儿乞讨。”

“皇上好记性。”云崇青记得自己所言。

皇帝走下大殿:“亲王,可是指明亲王?”他已经着暗卫在查孟元山。不查不知道,原来他那个好弟弟跟孟元山上胡姬落桑竟有往来。

京里达官,为新鲜,养胡姬戏玩,他不喜但可以理解。只封铭启身为大雍皇室子弟,与个胡姬不清不楚,他无法理解。

更何况,那胡姬还是金人。在皇帝心里,若非凌太主,宋朝何止那番遭遇,保不准中原早已被金人铁骑踏破。而孟元山胡姬的做派,也表露即便金朝也灭,但金人恶性难改。

云崇青颔首:“是。”

皇帝眼睫垂落:“把画像拿给云修撰看看。”

站在龙案右下的宫人,立时捧来卷轴,小心打开:“云修撰,请过目。”

画中女子,五官立体,眼窝略深,微微含笑,邪肆尽显。云崇青拱手向皇上:“孟元山上,仙客春居花魁,落桑。”

封卓瑧目光还在画像上,眉头渐凝:“不像中原人。”

“胡姬。”云崇青回话。

皇帝示意宫人将画像收起。墨三去了一趟孟元山,回来就上请,派凡字号明卫赴咸和洲。理由是,咸和洲有死侍分布。

暗卫、死侍,都是自小训练。寻常人难分辨出,但同类之间却异常敏感。经此,他现在已不怀疑南泞陈家那五十万金的去向了,只不晓冠家…养出了多少死侍。

大患矣!

“你去响州府,一定要谨慎。朕望你能立下大功。”

云崇青跪地:“皇上厚望,微臣绝不辜负。”

“起吧。”皇帝派他去响州府,也是因其背后站着沐宁侯府。

权势是个好物,有沐宁侯府小舅爷的名头,上峰不会敢为难,只会好好供着他。当然,冠家想动,也得掂量掂量。最难料理的,是民间凶恶。希望云崇青不会让他失望。

傍晚,封卓瑧亲送云崇青,到宫门口驻足。

云崇青转身:“八皇子请回吧,崇青别过。”

封卓瑧没料到父皇会遣崇青舅舅去南川,他也是吏部定下才得知,抬手抱拳:“保重,我在京城等您归来。”

“您也保重。”

这次封卓瑧请云崇青先行。看着那逐渐远里的挺拔身影,心境难言。他已入朝听政,虽时日不长,但思绪拓深,人也再不比从前纯粹了。

于情,他不愿崇青舅舅涉险。可为长远,他又想崇青舅舅尽早在朝中站稳,奋勇直上,进而举足轻重。

封卓瑧不禁自嘲。父皇说的一点没错,人之性,莫测矣。

五月初一,温愈舒再次查检行李,确定没遗漏后才放心去准备午膳。中午男女分桌,两大桌坐的满满当当。推杯送盏,吃到未时正才收桌。

云崇青拉着姐姐、姐夫:“弟弟对不住了。”

“就你是爹娘生的,我不是。”明天便要走了,云从芊舍不得她家青哥儿。丈夫在旁,她也不顾男女之别了,抱住吃多酒的弟弟,哽声叮嘱。

“千万千万要记住,一切以性命为重,旁的都是其次。听到没有?”

云崇青笑看黑了脸的姐夫,回道:“听到了。”拉开他姐,“去找你夫君。”捞来站在边上的媳妇,抱住,“我有娘子。”

“你听到就好。”云从芊不去看丈夫,抬腿走向在跟爹娘说话的六哥。沐晨焕瞪了一眼没良心的小舅子,跟上他媳妇。

“你呀…”温愈舒扫了眼四周,快手拧了下相公的颊:“都快站不稳当了。”

下巴搁娘子肩上,云崇青心里火燎燎的:“姐夫刚还瞪我,午膳时,他也不拦着点沐二哥。”一提到沐二哥,就扭头去找,“沐二哥呢,哪去了?”

温愈舒忍不住发笑:“已经被记恩和凛余搬去客院了。”

不找人了,云崇青脸贴上娘子的颊:“我渴。”

“带你去喝醒酒汤,晚上咱们再陪爹娘好好用顿膳。”

“好。”

这天夜里,云禾、王氏几乎没合眼。五月初二,刚过寅时,云府大门就大开,卸掉门槛。一辆辆马车从里驶出。云崇青携妻拜别父母,三叩首。

“快起来。”王氏告诉自己儿子去奔前程,是喜事。但还是没忍住,落了泪。

“爹娘,你们万要保重。”多的话,云崇青也不想说:“等儿子回来。”

云禾重重点了点首:“好。”掏出一枚祥云玉佩,亲手为儿子系上。“一路平安。”

即使千般不舍,王氏还是转身用力抱了抱搀扶着她的儿媳妇:“时候不早了,你们上车吧。”

“娘,我会照顾好夫君。”

“也要照顾好自己。我和当家的身子健朗,等你们回来。”

“好,”温愈舒以为自己是个冷情人儿,但这会双目也湿了。云崇青伸手牵住妻子,留恋地看过庭院里盎然生机,最后与父母一颔首后,毅然转身离家。

上了马车,夫妻都没再去掀窗帘。听着滚轴转动的摩擦声,乘着清风明月,缓缓向正西城门。时候尚早,街道上少有行客,倒是一二店家已掌了灯。抵西城门时,天已见亮。

城门守卫,看了任书,快速查了行李,确定没问题就放行了。

出了京,温愈舒靠进夫君怀里:“以前城门口守卫没这般细致。”

“冠南侯府坐在京里。”云崇青揽住媳妇,唇在她发窝亲了下:“你要不要把髻拆了散开发,躺下再睡会?”

温愈舒仰首细观他面上神情。

“怎么了?”云崇青展颜:“我没事,就是有些不舍。”

“我们以后常写信回来。”

“好。”

“一月五封。”

“好。”

“还是十封吧。”

“那你来写。”

“你是儿子。”

“你是儿媳妇。”

“行吧,我写就我写,谁叫我抢了人家儿子。”

“哈哈…”

作者有话说:

明天继续。

? 第 80 章

京外十里亭, 沐晨彬、沐晨焕兄弟正等着。苗晖与常俊鑫亦在,他们的任命几日前也先后下来了。

常俊鑫虽没能如愿赴江寕,但离江寕却不远, 和泽省清乐府。苗晖去了汇安省潼周府。再有半多月, 他们也该启程赴任了。

云崇青一行到十里亭时,天已大亮。马车慢停, 在前的记恩、云崇悌先下了车,等两步云崇青。云崇青匆匆, 与二人一道进入十里亭。

“沐二哥、姐夫。”

“嗳。”昨日吃多了酒, 沐晨彬这会儿头还有点点木:“你二嫂都足月十来天了, 一点动静都没。我大胖闺女是不满意府里光景, 还是想等你离京了, 再发动?这样也没谁跟她抢风头了哈哈…”

沐晨焕也笑了:“江太医可是说过,二嫂肚里十有七八还是个小子。”

“你胡嘞嘞啥?”沐晨彬怒瞪,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脸:“不养个跟我一样的闺女,对得住我这面貌吗?”兄妹四个, 就他像了娘,小妹都得往后排。

云崇青让他们先聊,转身向明朗、金俊:“你们怎么也来了,府上都开始收拾没?”

“今日一别,不知几时能再见?”常俊鑫难得露迷离,他不知道这回决定是对是错,也将永远无法得晓他在翰林院待满三年后路是曲是直, 只不断告诉自己…落子无悔。

相比起来, 苗晖要决然些:“只望我三人始终坚守本心, 富贵不淫, 威武不屈。傲霜凌雪, 丰姿向阳。”招来一旁捧着酒的小厮,亲自斟酒。

沐晨彬兄弟见状,不做他想,忙拿空杯凑过去:“祝你们前程锦绣,一路繁花,归来神仪依旧明秀。”

“多谢几位兄长,崇青先干为敬。”

苗晖几人随后,端杯仰首,一饮而尽。辛辣穿过喉,烧进心里,顿生豪气。

“人生在世,也就短短几十年。”常俊鑫回味着浓烈,烧红浮上面:“痛痛快快,何其美哉?”握拳重捶了下好友的肩,“千晴,金俊祝你千里行途,万里晴空,好走!”

“好,”云崇青拍了下金俊,看向明朗:“你们也是。”

依依惜之,终离别。几人望着马车渐渐远去,不免伤情。站立久久,不愿收回目光。马车里,云崇青心情亦是难舍。温愈舒抱住他,敲了敲车厢壁,吩咐车夫:“跑起来吧,咱们中午要到津州府。”

“是。”一声响鞭打在车辕上,前方马车闻声加速。

靠在媳妇怀里,云崇青散着心中留恋,试着去想明朗与金俊的任命。明朗被按在了汇安潼周府,从那里骑马到蕲州,半日足矣。蕲州府现在的知府,乃邵启河的胞弟邵启海。蕲州府距西灵,只百里。

西灵铁矿。

再说金俊,和泽省清乐府。清乐府在济阳的东向,隔着条乐杨河。和盛钱行的大东家盛氏,老宅就在济阳。

吏部对他们的安排…会是巧合吗?那也太巧了。若不是,那背后又有谁插手?沐伯父、冯大人、冠家…亦或皇上?

分别将他们代入推演,云崇青以为如果是沐伯父,对他应不会有隐瞒。冯大人?听说大理寺查阅了有关川宁、南泞的许多记档。若为冯大人插手,那是不是意味着大理寺已经怀疑上了邵关邵家?

回想过往,他会对邵家起疑,是因出身云家,对邵家内里知道一二,尤其是“银子”上的事儿。可大理寺不知道,故他觉大理寺怀疑上邵关邵家的几率很小。

冠家,有可能吗?云崇青蹙眉,沉定片刻,忽生一想法。冠家没可能算计金俊到清乐府,那会不会是济阳盛家,和盛钱行?自打金俊高中探花,和盛钱行、盛景赌坊屡屡示好。

盛家在宋朝时,就是和泽府大商贾,经历了凌朝抑商,再大笔金银资助异姓王封氏登高。大雍建成,又甘愿作皇帝钱袋子。居安思危,若只有川宁薛家、南泞陈家倒,盛家许不在怕,但再添上一个辅国公府呢?

现川宁薛家案、南泞陈家案又再被翻出,难免有谁狗急了跳墙,所以铺条后路在乐杨河那方。

重头再捋一遍。于情,盛家跟金俊娘子家里存着分亲缘,虽淡薄,但也算和谐。于利,除了防着一手,日后若金俊做大得势,盛家在朝里也有个亲厚人了。要知,大雍建国以来,和盛钱行三东家,盛氏、金氏、越氏,就没有入朝。

逻辑合上,云崇青心里有了偏向。皇上那,当前仍着重在清查宫中、盯紧冠南侯府、暗查孟元山,该不会在意一个小小翰林院编修外放的事。

至于明朗,潼周府与蕲州府同属汇安,但景况却大不同。明明两府在一线上,可西灵那开出的铁矿几乎都走蕲州府那往外出。因此,蕲州要远比潼周府繁盛。

这个结果,也是理所当然。冠南侯府、邵家几代经营,怎可能差?听沐伯父说,朝廷一直有意将运河开至汇安,建码头。只困于耗费极巨,暂时难以施行。

让明朗去潼周府的,八成是张方越。冯大人也许会犹豫,但明朗梳理了潼周境况后,心中应是有计较。

他们在翰林院相处时日足一年,云崇青自认十分了解明朗。明朗在内宅,能平衡好婆媳之争,可见性情细致。手段上不见冯大人的凌厉,但近朱者赤,绝非有勇无谋之辈。心中又存志向,潼周恰是好去处。

张方越此意,无非是潼周离京城千余里。因为西灵铁矿,那地儿多势力盘踞,明朗一六品通判,真的是颗芝麻粒。

温愈舒细捻着夫君细腻的肉耳垂:“在想什么呢?”

“在想吏部对明朗、金俊的任命。”有了这么一会儿,云崇青心绪已恢复平常,将娘子转个身纳怀里抱着,下巴搁在她肩上。

温愈舒背靠着他,眼珠子一转:“那你想出什么啦?”

侧首在她鬓边重嘬了一口,云崇青有意套耳上低语:“我发现啊…里头可能有和盛钱行和靖边张家的事儿。”

细思几息,温愈舒觉正常,轻语:“别看和盛钱行数代营商,本性好似极重利。但重利,也可谓趋利。”

“对极。”云崇青附和地毫不犹豫:“因为趋利、重利,他们行为上异常谨慎。”

温愈舒喜欢夫君对她思想的认可,心中淌蜜,嘴里微甜,忍不住转脸去磨他下巴上的硬茬,酥麻麻:“其实外头一些个东向,可能明面上还没显现出什么,在银钱上就已经有了细微变动。”

确实,云崇青觉他的树芽儿真的是聪慧。古时钱行,对民间的情况知之尚少。但现代,哪家在银行没户头?细小上不提,单民间存贷,于体现民情、经济、社会发展上就非常重要。

“那个张方越可是消停了好一阵子。”温愈舒轻嗤:“之前因着张进过去的糟事儿,整个靖边张家,除了宫里那位中宫娘娘,几乎都夹着尾巴。这回苗编修有意外放,算是叫他逮着机会了。

潼周什么地儿?用飞羽叔的话来讲,是非地。西灵铁矿,朝廷管制,那片是森严。但周边鱼龙混杂,谁不想在那捞点好儿?况且…”声音压低,“还有冠南侯府跟邵家搅和。”

云崇青闻着她身上的馨香,心里生燥,手不由圈紧。佳人还在他下巴上磨啊磨,真是坏。

温愈舒多敏感,早发现夫君异样,不掩得意,声儿更软:“任冯大人掌着督察院又如何?讲上一句,张方越可以立马斥冯大人偏私,说苗编修拈轻怕重,只喜欢坐享其成等等。如此不仅有亏冯大人德性,还可能伤了苗编修的前…”

“你先顾顾我。”云崇青抬手掰过她的脸,吻上。

车外明艳,官道两边草木茂盛。马儿快走,尘土飞扬。抵津州府时,正好午正。一行没打算进城,只在城外小食铺里点了几样菜,填填肚子。这次赴响州府,几个孩子都带上了。

快七个月的小圆包和方五岁的喜峰,精神头最是足。两个虎头虎脑,看什么都新鲜。

“十二婶,您瞧这肉包子,比我们县西边老张家卖的要小一半。”

温愈舒嘴唇红艳艳的,笑着给他又夹了一个:“现在跟老张家的一般大了。”

“这娃子就爱较真。”李娟看了一眼妯娌,心里纳罕。十二弟本不本事,就瞧弟妹对她一家的态度便可。还是自家爹说的在理,金玉其外败絮在内的主儿,瞅谁都不抵自个。反而是底子实在的,行事踏踏实实,待人不贬薄不瞎捧。

“要不说娃子天真无邪,心眼里最是干净。”吃好的常汐,伸手想抱小圆包,让嫦丫好好吃饭。不想那小家伙肉屁股一撅,往他娘亲怀里直拱。

男桌那边,飞羽瞧见,笑得见眉不见眼:“用膳的时候,他哪也不想去,只想在桌边好好盯着,争取闹着几口咸甜。”

记恩放下筷子,拍了拍手:“来,到爹这。你外祖父心软。”听着熟悉的声,小圆包还真扭头去看。嫦丫乐道:“你是能听懂吗?”

到底被常汐抱走了,站在男桌边小家伙那个兴奋,两眼滴溜溜的盯着桌上菜,口水直流。

云崇青问店家要了根新筷子,递向义兄:“下午坐车上,给他做根磨牙棒。”

“他哪有这手艺,我来。”飞羽接了过去。这时饭吃一半的喜峰突然放下包子,抱肚往外跑。云崇悌见了,笑道:“肯定是又忙忘了啥。”搁下筷子,跟着出去了。

旁人不在意,继续用膳。只不多会,外面传来小儿嚎哭。做娘的,一听声就知是自家儿子,急忙起身。常汐、飞羽留下看桌,云崇青几人都出了食铺。

食铺掌柜,好似知道什么,从柜台后拿了根三尺棍,就小跑追去。通向铺子后茅房的小巷道里,云崇悌正拉扯着一发髻散乱的妇人。妇人死死抱着小喜峰,嘴里还念叨着:“娘的大兴不哭…不哭,都怪娘,娘找的你好辛苦,咱们回家…”

小喜峰被吓得嚎哭,面红耳赤,还不忘辩解:“我哇不叫大兴,呜叫云喜峰。爹…救救我啊…”

这要是个男子,云崇悌早动手了。可这是个妇人,还…还有点癫病,叫他怎么动手?强硬拽儿子,又怕伤着儿子。只能先拽着妇人,不放人。

李娟跑来,直接冲了上去,撕扯妇人:“放开我儿子。”

“是俺大兴,你这个拍花子…”遭遇强抢,妇人立时疯狂,两眼怨毒,张嘴恶狠狠咬向李娟。幸在云崇悌手快,拉了他媳妇一把,避过了脸。

云崇青一行赶至,看了情况正欲出声,不想食铺掌柜穿过他们,提棍就打向妇人的脑袋。妇人出于本能,箍着小喜峰的手松了。云崇悌见机一把将儿子夺了回来,带着媳妇急退。

掌柜的也没真打,看客人离远了,便收了棍。那妇人还想扑向云崇悌,被挡在前的掌柜大力推回。

“铁山家的,你眼瞎了。就你家儿子,能赶上我家小客人养得精细吗?瞧着差不多大小的娃子,你就逮着不放。当初做什么人了?好容易得根独苗,还不当眼睛珠子看着。这官道边上,人来人往的,你一家都白活了。”

云崇青蹙眉,打量起那妇人。他记得翰林院征集的案例里,有一篇,就是描述的津州兰家坳小儿妙计捉拍花子的事。津州府离京城如此近,那拍花子竟这般大胆?

“妇人哪里人?”

今儿客临门时,掌柜的瞧这主第一眼,心里便有猜测。相貌太打眼了,跟传得一模一样,谪仙似的。沐宁侯府小舅爷,三元及第,将赴响州府上任。

“回大人的话,妇人就巷子后的,当家的叫王铁山。正月二十那日,他夫妻两就偷了个闲,赖了会儿被窝。到今年八月才五岁的儿子王大兴便没影了。

左邻右舍都帮着找,都没找着。这片井里、小河全捞过不止一遍。家里也报官了。

听说兰家坳那逮着个拍花子,两口子一气跑到那,都给拍花子跪下了。可那拍花子愣是不认,还说没到过咱这。自打那起,铁山活也不干了,就找娃子,今儿又去衙门了。”

妇人像醒过神了,眼里怨毒慢慢退去,盯着埋首在亲爹颈间的喜峰,泪快速渗出、滚落,两腿弯曲跪到地上,嚎啕大哭。

李娟原还想骂几句,可瞧着样儿怪心酸的,倒劝了起来,就是不敢靠近:“大姐,我也是当娘的,体谅您。儿女都是爹娘的心头肉,这心头肉被割了,是真要命。

但咱不能犯傻,得好好活着,不为旁的,只为孩子。咱们有命,不停找。孩子有命,哪天回来,家里也能管饱饭。”

“俺的大兴啊…你真的是要你爹娘的命啊…”妇人不支瘫倒在地,泪洗面。

温愈舒看不得这些,退了一步,靠在夫君背后。心里想着事儿,她听飞羽叔说过。被拍花子抱走的娃子,多不会流进牙行。因为朝廷深恶拐卖幼儿,故对牙行管得很紧,买卖没有不走官府盖印的。

不进牙行,那便有两个可能。一是,走黑市。黑市之所以称为黑市,就是因买卖见不得光。里头买命的、买什么稀奇古怪都有。对这,官府多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另外一种,拍花子有路子,即有人常年在收“货儿”。

于王大兴的失踪,她更倾向后者。王大兴,一般人家出身,不富不贵的,长得…观妇人面貌,应也不是非常出众。再论年龄,不到五岁。

朝廷对拐卖幼儿的罪,定得极严苛。卖一个,军杖一百。卖两个,军杖一百,若能活下再行盐鞭一百。三个…据她所知,至今没人挨过前两。

如此犯险,可见价高。

温愈舒垂眸,不是价高,也有可能是收“货儿”的自己在拐。总之此中事不小,津州官府不敢轻放。拐孩子都拐到津州了,差一步便是天子脚底下。

云崇青问询了几句,突然思及一事:“这里是不是离瀚书县白山村挺近?”

掌柜的一愣,木木地点首:“是…大人说的是。”侧身手指后巷子,“从这走小道,一路往南,到头就归瀚书县了。咝…白山村,还要走个大半日。那村宽裕,走出来板硬,以前的怀泞盐运使就他们村里的。”

白彦行,温愈舒一下明白过夫君的意思了。他怀疑津州孩子失踪,跟冠家有关。

冠家现在满身虱子,浑身痒。皇上盯得死死的,正愁拿不出由头来清查京里京外这几亩地。若是知道津州这有娘因没了孩子疯癫,那岂不正好?

朝廷之所以对拐卖幼儿苛刑,是有原因的。凌末时,宗室盛行养死士。有些个手握权柄的大臣,竟也学样。这类事,没的正大光明的,只敢偷摸从黑市里买幼儿。

因此,拍花子猖獗,有甚者,白日直接从父母怀中抢。大雍建国,还不消停。太·祖严令,孟安侯府一年杀了数万拍花子。

云崇青没再问话,看向在抽抽的妇人,只道一句:“不要灰心,也许你儿子仅是走迷了路,被好心人收养些日子,很快就会回来。”

“不可能。”掌柜的丧气:“那点大的娃子能走多远?方圆十里地里,咱们都挨家问过。大兴那娃来得不容易,在他上头,他娘都没了四个。”

妇人闻言,更是悲恸,扒头蹬脚:“老天爷啊…你对俺不公啊…俺两口子没作过恶,寻常见着可怜人,还给顿热乎饭…你眼瞎了吗…俺的大兴啊…娘疼死了…你在哪啊…”

云崇青深吸长吐,转身牵上妻子离开了。出了这事,小喜峰蔫了,缠着他爹不放手。旁人也没了胃口,干脆将没吃完的饭菜装膳盒带走。

上了马车,温愈舒架起了小几,摆上笔墨纸砚。

云崇青见了,不禁弯唇:“我也就给沐伯父提个醒。如何旁敲侧击,便要看沐伯父怎么安排了。”

“安排得好,不但大兴能活着回来,还能试探出冠南侯府另一牵连,白山村。”温愈舒想冠家也不愿皇帝打着抓拿拍花子的名儿,大查京城及附近几府。

“是,但这要看带走王大兴的拍花子与冠南侯府有无关联?”云崇青以为冠南侯府所需幼童数量不少,八成不会走人贩子手里买。为延续不断也为隐秘安全,应会有专门的人拐孩子。

还有一点,从徭役里买壮丁的事看,冠家不想世态太平。就像刚那妇人,原本美满的小家,虽不富足,但安宁喜乐。可现在没了孩子,王铁柱活不干了,妇人也时疯时好。

今日喜峰出恭,六哥谨慎。若他没跟出去,难说小喜峰不会被妇人抱走。如果找不着,那又有多少人受害?包括他,也会愧疚一生。

冠家…白山村?试一试吧,万一呢?

温愈舒轻叹,滴水给夫君研墨:“现在我只愿王大兴是真被冠家的人带走了。他还不到五岁,应还在调·教,尚未被送去什么地儿驯养。”

云崇青敛目:“希望如此。”

作者有话说:

为啥这么晚更?因为我一整天像只猹在瓜田里到处吃瓜。我要卸载新郎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