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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户子,走官途 七月犁 37431 字 2025-05-20

第 41 章

会试一共考三场, 四书五经、五言八韵、策问及引政,三日一场,考完才可离开贡院。二月头京里刚下了一场大雪, 还很寒凉。初八这日, 温愈舒一再查检考篮,书具、碳火、干饼、小瓮等一应俱全, 另外备一把熟白果。

衣物都是年前她给做的,单里衣的料子就费了不少工夫, 是特寻了纺工纺的, 要比寻常绵缎子厚实许多。又拿狐狸皮子裁了件合身夹袄, 鹿皮靴子里也缝了软厚的棉垫子。

“冷不冷?”

云崇青摇首:“你不要太过担心我。我火气旺, 不惧严寒。”今年老天爷算给面儿的, 考前下了雪,没来倒春寒或冻雨。这会凉是凉了点,但看天边艳丽的霞光,便晓之后几日天好。

每日共枕, 她当然晓得他火气旺。但九天都要在简陋的贡院里熬着,又吃不好,再旺的火气也会给耗没了。温愈舒就是不放心,捏了捏他腕口,总觉衣还不够:“炭不能多带,要是用完了,你也别跟朝廷客气, 一定要问号军要。”

这话叮嘱了有十遍, 云崇青笑着应道:“好。”

“时候不早了, 该往贡院那去了。”常汐面上微笑, 但眼里满含担忧。

云崇青右手拎起考篮, 左手牵着妻子。沐晨焕、记恩与莫大山等在東肃院外。莫大山不送学生到贡院,只是来道两句话。

“先生?”两岁习字,三岁读蒙学,不及七岁开始悟四书,八岁得名师教,从此十二年不曾懈慢分毫。云崇青此刻心境平静如水,他满腹书文,又练功夯基多年,身壮神清宁,何惧会试?

莫大山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笑着点点首,抚须道:“放手去考吧,为师待你金榜题名时。”

“学生一定不负先生厚望。”

云崇青让妻子留步,别了老师,与姐夫、记恩往外院去。记恩是第二回陪考了,沐晨焕还是头回:“你姐姐焦心得几天没睡个整夜觉,今儿午后好不容易眯着了,我给她点了一炷安神香,现在还没醒。”

还挺乐呵,记恩已经能想到大芊姐醒来会是啥脸了:“姐夫,要不这两天先你来守贡院吧。”他怕出人命。

云崇青也笑:“两只虎呢?”

“跟凛余在前院等。”

前院一溜排五个小子,从高到矮正身站立。沐二哥沐晨彬家两位小少爷几日前也从泊林回来了,瞧那脸黑的,就知在泊林没少淘。沐宁侯两手背后,手里拿着根小细柳。

“吸气下沉…准备,一…”

闻声,五个小子并着的两腿一下分开,蹲步捣拳出去,同时铿锵喝道:“哈…”

直至云崇青三人到,沐宁侯也没叫出“二”。不打搅他们,与侯爷拱了拱手,三人便头也不回地往府门去。

知道舅舅来了又走,大小虎眼神也不敢乱瞟,依旧冷厉地看向自己肉乎的小拳头,在心里默默祝祷舅舅文思如泉涌,一挥就成。他们五兄弟已经说了好,要一起去看他打马游街。

“二。”

“哈,”换拳再来,五人动作统一,其中仅凛余能击出拳风。

马车早等在了府门口,门房管事相送:“小的祝舅老爷大鹏展翅乘风,扶摇直上青云。”

“多谢。”云崇青拱手回礼,上了马车,不过两刻就抵贡院。

天已近黑,贡院仍紧闭着,不少人等在场上,曹稳与郝山水早到了,逮见三人,忙过来见礼。有沐晨焕在,他们少言语,只神色上透着丝隐忧。几个同乡还关在狱中,两月多过去了,朝里似忘了士子静坐武源门那茬事。

日前公布会试总裁,人人以为的翰林院大学士周计满却不在列,由文华殿大学士谭立弥与礼部侍郎丘山同担。此举引得不少举子审慎,众所周知,翰林院大学士周计满乃张太傅的表侄。

多少年了,翰林院大学士几乎是没缺席过会试、乡试。可这回整个翰林院却只摊着个副考官,说与士子闹事无关,谁信?

咚…咚,铜钟声响。贡院门从里打开,两列威严的禁军走出,众考生准备入场。有人报名:“江寕费州府于树青。”

一唇上留着八字须的中年,提着考篮稳步走向入口。禁军眼不带眨地查检考篮,确定没问题,便让其进隔房洗身。

于树青乃建和十七年江寕省解元,今年二十有九,同云崇青一般,未参加建和十八年会试。

仅半刻云崇青就听到了自己名,左右看了看姐夫和记恩,弯唇一笑,便往贡院门走。看着禁军查检考篮,结束了随一号军入隔间。隔间里放了一大桶水,他被叫到得早,水还很清,只是没什么热气。

说是洗身,实则就脱光了简单地擦擦。主要是让禁军确定考生体肤干净,查衣物有无含带。乡试时经历一次,云崇青早有心理准备,不含糊地脱衣,在禁军跟前转一圈,然后擦身。

一旁的两个禁军反复查了衣物,没问题,便客气地让他穿起。收拾齐整后,云崇青随号军进入贡院抽号,地字壬,运气不错。凌太主说的,运道也是实力的一种,故从此科举都是考生自抽号房。大雍沿袭。

号房宽三尺深四尺,离臭号不近但也不远。他进入,首先查看了角落的马桶,洗刷得挺干净,没什么味。拿出之前擦身的湿方巾,将号舍里的两块板细细擦一遍,上下砖托上的灰尘清一清。

现在时候尚早,考案要到凌晨才下发。云崇青将一块号板铺在下层砖托上,开始打坐冥想。

陆续有人入考院,天黑点灯。亥时逐渐宁静,偶有咳声。估摸着时候差不多了,云崇青起身去茅房,路上眼不旁视,三步一号军。茅房外排了几人,等了一刻,轮到他了。

从茅房出来,队已排长。回到号舍,他铺床眯一会。

子夜时分,当贡院开始散卷时,城北大牢,将关着的士子释放。没有革去功名,不少士子出了监牢就匆匆往贡院跑,痛哭流涕。顶着严寒,艰难跑到贡院,见重兵把守,人都瘫地上,久久不愿离去。再闻云记恩少时悲惨,那更是悔恨不已。

“何人在此喧哗,还不速速离开?”禁军驱赶。

有人悲丧至极想触地一死了之,只牢中两月余,又一路奔走到此,早已精疲力竭。任由着禁军拖拽,泪如泉涌。三年啊,一生几多三载?

这一切,贡院里未可知。首试考四书五经,云崇青早已悟透,看过案卷没有不熟的。不急着写,将笔墨摆好。除了考卷,还有多发三张稿纸。研墨时思题,如何落笔。

人有言:柔则茹之,刚则吐之。维仲山甫,柔亦不茹,刚亦不吐。这是出自《诗经》中《烝民》,赞的是山甫,可延伸至为臣。

墨研好,云崇青也思虑得差不多。蘸墨先在稿纸上书,加以练笔。

同时槐花胡同,沐宁侯府東肃院,温愈舒夜难寐,拥被坐在床上,想着贡院里的夫君。常汐知道姑娘今夜睡不下,正好听了外头的信儿,便进来陪着说会子话。

“被抓的那些士子,刚放了出来。”

那不就正正好是会试开考时,温愈舒屈腿抱膝,理解皇帝做法,对那些士子生不出一丝同情。

“也是活该。”常汐拨弄了灯芯,屋里明亮许多:“听嫦丫说被抓的士子里,来自山北的只十多个。剩下的那些,我也不知他们肚里的心是怎么长的?事发在孟籁镇,他们清楚石家屯在何处吗,有多少亲眼见过记恩娘?就算见过了,相熟吗?跟着胡闹,不是轻贱了自己肚里的那点子墨?”

温愈舒让姑姑到榻边坐:“我也是没想到他们敢去武源门外静坐。”就是文昭十一年士子山案,闹去武源门口的也不多。

“许是几十年前那出,不少文士因此得名,给了他们胆气。”可龙椅上皇帝不是一个,事件也不同,能一样吗?

且得名的文士,多是笔墨挞伐。武源门,什么地方?那里能聚众静坐吗?常汐叹气:“来京里是为了会试,现在只能眼睁睁地待贡院外看别人考。诛心,也不过如是。”

温愈舒也不能理解,不过却知道以记恩之能,挑拨不到士子至斯,弯唇轻哂。她那个道貌岸然的祖父,实在狠辣。

思及年前九月到京那会,姑娘让她“偶遇”温家管内院大厨房采买的秦婆子,常汐敛目:“以后咱们少沾那起子人。”

这次声势如此,邵关邵氏,京里头温家都没少出力。温愈舒眼睫下落,想想也合理。无论是拉下张方越还是沐宁侯府,于他们都是大好,上百微末士子的前途算什么?

被抓的士子也不可怜,贡院里坐着的那些怎么就没闹?

“嫦丫这几天胃口不甚好,也不知是不是有了?”常汐拿眼去瞄姑娘,他们成亲也半年了。

温愈舒下巴搁膝头,半阖着眼,撅起嘴:“别瞄了,夫君说我年纪尚小,等个一两年再考虑要娃娃。”她再有三月就十八了,哪小了?

“这…”常汐蹙眉,眨了眨眼睛,想到什么倒吸一气忙凑到姑娘耳边:“姑爷跟小姐相熟,他有顾虑会不会是怕您随了小姐?”

她也这般想。温愈舒眉眼清冷,一些事她尚没做好准备跟夫君坦白,实是难以启齿。

“张方越跌入泥潭,温家…占了大便宜了。”

“再占便宜,有些位置,也回不去了。”常汐帮姑娘拢了拢散落的青丝。左都御史唐锡被免,皇上提了回京述职的江寕按察使冯威为左都御史。前右佥都御史,温棠啸还在太仆寺里看马。

话是不错,可她心里不大快活呢。温愈舒好想叫张方越知道,是谁把那些士子拱到武源门外的。

“您还不想睡吗?”这才头一天,常汐笑道:“今晚,昭毅将军到底没要到回去晨熙院里睡。”姑太太没能送姑爷,先头都哭了。那两口子日子过得也是忒热闹!

温愈舒躺下:“明天我去看看姐姐。”拉了一旁的枕头进被窝,抱怀中。脸埋进枕里深嗅,那股混了文墨的浅香进鼻,叫她眷恋。

自成亲后,就连她小日子,都是夫君抱在怀里睡。今夜的被窝,一点热气都没。

也许是第一场试,考生都还紧绷,贡院里号舍灯全亮着,几乎个个正疾书。云崇青仍在稿纸上写,直至整张案卷上的题全理明思路,他才小心收案卷进考篮,把号板下放。

调暗了灯,合衣躺下,蜷曲着四肢,翻身不得。闭目暗告自己只能睡一个半时辰,连着三次,他便清空思绪。

云崇青气息才轻缓,号舍里灯一盏又一盏黯然,不多会呼噜磨牙声起。无梦安睡,再醒来时候不早不晚,抬高外间号板,到角落恭桶边方便了下,便问号军要了水。

他点了小炉子,然后舀水洗手脸,冰沁入心,顿时神清。用巴掌大的瓮来煮水。贡院一封三年,井里不知落了多少东西,水肯定要煮熟了喝。

碾碎一块干饼,放碗里。等着水开时,拿稿纸复看,思路与昨夜理出的一般,便不作更改。

水开,泡饼。味道寡淡,云崇青也不讲究,一碗下去不饿就成。又喝了半杯热水,整个人暖烘烘的。拨了灯芯,号舍明亮。他研墨,准备于案卷上写题。

落笔时从容不迫,就似平日里在家写老师布下的课题。从山甫德行,正向拓展讲为臣根本,再反向推官无能无德之祸。最后再申明民心可贵,君官民同心,山河秀丽。

一题写完,天已大亮。相比夜间,号舍不再静谧,窸窸窣窣的什么声都有。搁笔回头看一遍,起身活动发僵的腿脚,在脑中构思接下来那题。下午未正,又用了碗热水泡饼。

夜上子时,贡院里咳嗽声比前夜要多些。待十一日钟响结束时,云崇青已听到擤鼻涕的声。憋了快三天,茅房外人挤挤挨挨,茅房里扑哧扑哧声不绝,臭气熏天。

纵是云崇青这般前生在山里蹲惯土坑的人,也被熏得反胃。等了近半个时辰,好不容易轮到,排完通身舒爽地回了号舍。不敢耽搁,搭铺休憩。

第二场考五言八韵。过往梅兰竹菊都咏过,今年题,“天街小雨润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

这是唐·韩愈呈予好友的写春诗,天街即唐都城街道,小雨珍比油酥。遥看草色隐约,近却寥落。两句诗,前句春雨细密显朦胧,后句由远及近,似有破灭。

那这题到底是重在早春,还是旨在拨开朦胧呢?

云崇青一时间有些拿不定。结合近期发生的事,谣言三人成虎,引士子乱,进而静坐逼政,他渐趋向于后者,拨开朦胧见天月。

会这么想,也是与大雍建国以来的科举之风相关。拘泥于经典,但又常引时事入纸上,具体化经义。

一旦形成确定,云崇青便由此切入深思。朦胧虽美,但毕竟是虚。近看虽无,这是真实。

犹记得建和十七年乡试放榜后,他随老师南下,达徽州府,清晨登高台观山。仙雾袅袅,令人神往。师徒看山不远便结伴去寻仙迹,路在脚下,用腿丈量了,方知所谓“不远”有多少脚程?

他们走到天近黑才抵近苍山,待站到山下仰望上空,哪还有腾腾仙雾?不死心,一夜之后再看,仍然清晰。进山寻觅,兜兜转转到山顶,一无所获,粲然笑之。

一则《望山寻踪》跃然纸上。辞藻不华丽,简单叙事,将虚化成实,然后叹仙人已归去,留春在苍山。吾自对翠许,从此目如炬。一眼破惘虚,赠清明予俗。

考完五言八韵,天骤凉。周遭咳嗽连连,云崇青也开水不脱。十五日子时,三试开始,策论只两字“思农”,引政比策论多了两字“士子问学”。

一见这题,不由吞咽,此不就是武源门外士子静坐为何故吗?还真被他与老师压中了。不急不喜,循循来矣。

思农?前生学成归故里,从底层做起。有两年,他几乎是日日行走乡间,他对农民的体悟尤深。

农者,百业矣。春耕秋收在田间,酷暑寒冬忙家计。与马无夜草不肥一个道理,单靠三亩地富不了一家。思农,望民富。此题在考学生政想。一方父母官,管一方风土。

皇帝择贤,为的是国富民强。国富在民,民丰在人在政在天时地利。天地难违,就只能修人、政了。

破了题,定了思路。云崇青不犹豫,铺床休息。最后一场了,他仅仅眯了不到一个时辰便起身洗漱、煮食。

用了近三个时辰答了策论,隔壁号舍传来呕吐声,很快一股酸腐飘来。他面不改色,起来煮水泡饼,活动手脚。时间充裕,吃了饭,盘坐号板冥想两刻,然后在稿纸上写引政。

《论语》中曾子曰: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仁以为己任,不亦重乎?死而后已,不亦远乎?

读书为懂世,辨清浊。想养弘毅护清明,以仁世为己任,任重道远,需不畏死生。

何为清明?

何为仁世?

引云记恩逆子事件来说清浊,讲偏听偏信假仁假义,害人害己。从而引问如何辨世?首先学文立己身之正,再观世之百态,悟人情。懂人情之后,问心。心疑惑,就问先贤问师问旁观人。

接下来的一天,呕吐的人愈发多,贡院里酸腐气味冲人。云崇青也不敢再休息了,一气将引政在稿纸上答完,然后细细誊抄。有考生实憋不住,叫了去茅厕。

号军收了卷,着人跟去茅厕。学生再回来,卷上已多一墨,即臭号卷,顿时面如死灰。

好容易挨到十七号钟声响,云崇青搁笔坐等。不多会来人,卷子手稿片纸不落地收走。长舒一口气,忙整理考篮。听到令,知道可以出号房了。他也不急,先活动了僵硬的双腿,然后才出来。

只走了三步,忽见前方抱腹举子缓下步。他双目一紧疾步越过,闻嘭一声,热臭袭来。屏住息,大跨步走远。

贡院外,沐晨焕与记恩盯着门。记恩嘴里念叨叨:“考乡试那回,崇青精神着出来的,今儿肯定也是。”这话也不知在安慰谁?他两脚踮得高高的,眼不敢眨一下。

“有考生出来了。”沐晨焕一看那蓬头垢面,就知不是小舅子。

记恩又念:“快了快了。”考过这回,一定不要再受这罪了。他媳妇近几天变着法子给弟妹弄好吃的,可弟妹脸上肉还是刷刷掉。还有大芊姐,姐夫已经四天没敢回晨熙院了,就连糖包都赖永安堂里不走。

过了半刻,终于逮着熟悉的身影,郎舅两个匆匆迎上去。云崇青瞧见他们过来,立马抬手阻挠:“我不用扶。”呼吸到新鲜的空气,他除了肚里缺油水,啥事没有。

“赶紧回去,弟妹昨儿就请大厨房买了牛腿。”记恩还是凑近扶了一把。哎呦,那味儿真是呛人又很熟悉,比建和十七年乡试后要好那么一点。

不管周遭投来的目光,三人上了沐宁侯府的黑木马车。一沾坐,沐晨焕立时搭上小舅子的脉,强劲有力,无什大碍。

“近一两天内里虚弱,先别碰大荤。”

沐宁侯府,云从芊拉着弟媳妇等在垂花门口:“他乡试时,我不在邵关府,没送成他。结果会试…”沐晨焕那个庸医,一炷安神香,毁了她的想望。

“姐夫那般做也是心疼你。”温愈舒眼下青了。今晨做鞋面,连戳了自个三针,还不觉疼,心思全扑在那人身上。

“回来了回来了。”大虎兴冲冲地跑来报:“舅娘快给我舅来两碗大肉。我看他都瘦成麻杆了,下盘软绵无力,走路发飘,这是饿狠了。”

温愈舒已经见着她男人了,眼里泛晶莹,笑着快挪小碎步迎上去,一手揽抱住他,一手抚上他脸上的黑茬,也不嫌害臊。之前她盼他一步登天,可煎熬九日后,她竟觉荣华富贵也不甚重要了。

云崇青笑对媳妇:“不嫌臭?”

做样抽了抽秀鼻,温愈舒无声与他说:“回去我给你洗。”

这个时候,云从芊不往上凑,伸手拧住大虎耳朵,拉到身边:“你爹是个大夫。身为他的儿子,你舅饿狠了,你竟然让你舅娘给他来两碗大肉?”

“您不说爹是个庸医吗?”大虎顺着耳上的力,挨到他娘怀里。

将小舅子交出去,沐晨焕来到妻子身边,低头贴耳问:“我今晚可以回晨熙院睡吗?”

云从芊鼓起两腮,对上丈夫:“我要抓个儿子读书考科举。”她一定要送回考。

一听这话,大虎一下拔回自己的耳朵,往永安堂方向溜:“今晚我不回晨熙院。”

“我也不回。”小虎追上,他娘太会吓娃了。

作者有话说:

写一半,被喊下楼做核酸了,耽误了些时间,抱歉!!人有言:柔则茹之,刚则吐之。维仲山甫,柔亦不茹,刚亦不吐。这是出自《诗经》中《烝民》

“天街小雨润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这是唐·韩愈呈予好友的写春诗。

天街即唐都城街道,小雨珍比油酥。遥看草色隐约,近却寥落。两句诗,前句春雨细密显朦胧,后句由远及近,似有破灭。参考诗句注释。

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仁以为己任,不亦重乎?死而后已,不亦远乎?摘自《论语》

? 第 42 章

看着两儿子逃命似的跑离, 沐晨焕笑之,抬手揽住娇妻,转眼望向小舅子:“瞧崇青的样子, 你应该可以送他去殿试。”这回他肯定不点安神香了。

盯着弟弟沉静三两息, 云从芊点点头叹气道:“也行。”

人好样儿回来了,温愈舒感谢了姐夫和记恩, 便带着夫君往東肃院。

東肃院里,热水早已备好。之前除了臭未有感觉, 这会见着婆子往浴房提水, 云崇青浑身犯痒。温愈舒也忍不了他那股味, 拉了进浴房, 便开始扒衣。

浴桶够大, 云崇青坐进去,连头闷进水里,憋气许久,泡透了才出水, 一声长舒,松懈下来,趴靠桶壁,对着妻子,鼻头轻触她的。

“你怎么瘦了?”

“瘦了吗?”温愈舒手摸上他的头,给他洗发:“没事,几天就养回来了。”别说, 她这会肚子还真有点饿。

唇贴上她的嘴角, 云崇青轻轻一嘬, 正想撤, 不料娇软袭来, 印上顶开他的嘴,长驱直入。

她太想他了。有点硬的胡茬戳着脸,温愈舒通身酥麻麻。夫妻隔着浴桶,互诉着衷肠,热情且绵长。

一吻结束,云崇青拉着愈舒的手,贴在自己脸上,眼里水波荡漾:“我想把你拉进浴桶,可…”理智告诉他不成,“桶里水太脏了。”

“那一会换了干净的,你记得拉我。”说完温愈舒就抽回手,板住脸迫不及待地给他搓洗。

云崇青愣了两息,哈哈大笑。温愈舒已转到他背后,没憋住也跟着咧嘴乐。换水后,满足了媳妇与自己,用了碗鸡汤煨的细米粥,他便睡下了。这一觉睡得沉又香,再睁眼已次日巳时,饥肠辘辘,但精气神尤好。

几乎是一起动静,床帐就被撩起。温愈舒落坐床边,伸手去抚夫君的额,温温热热。

“你睡着不知道,自昨天会试结束,到今儿早上京里大夫都忙坏了。不少考生生恶寒,听说有两个江南来的,都烧糊涂了,瘫床上,自理都不成。”

这是在考场里就邪寒入体了。云崇青枕在妻子腿上,十年寒窗只为一朝买卖,他理解那些士子,但却不甚认同。身体是根本,不能伤。

温愈舒拇指摩着他新冒出的硬茬:“先生那让你睡醒吃饱了,去找他。”

“好。”云崇青又眯了一会,才起身。用了两大碗牛骨面,吃了一碟酱牛肉,肚子撑了才放下筷子,去往东厢。

莫大山昨儿从沐宁侯也那得了一盒新茶,今儿便煮上了。见学生来,细细观之,确定尚好,笑着点点头。

“过来坐。”

“学生还是先将此回会试案卷写下再坐吧。”云崇青手覆上肚子,自嘲道:“它不太允许。”

“哈哈…也好。”

得了话,云崇青来到书案后,揽袖研墨,站着疾书,首将自己拿不定的五言八韵呈现,递予老师。

“天街小雨润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对题莫大山不意外,现开春时节,“润如酥”点明春雨,算是应景。题若只是要求“写早春”,用诗的后两句,“最是一年春好处,绝胜烟柳满皇都”来点要义更佳。如此早晚春的相较,也是一个考点。

云崇青接着写策论与引政。

深悟之后,莫大山认同学生的着重,春雨如烟,点明朦胧。早春草色,有蓬勃昌盛之解,远看若有近看却无,这是写实。

再读《望山寻踪》,诗词不一定非得华丽,浅显易懂朗朗上口亦堪佳作。五言十六句,句句得他喜,尤其最后一说“赠清明予俗”,一笔点睛。

且俗与仙踪对仗,明确诗人渴望。“赠”之一字,也向君王表露了心境,不求高官厚禄,只想俗世清明。

好,很好!莫大山又从头读了两遍,眼尾笑纹愈发深刻。接手崇青两年,他就发现这孩子不擅用文辞,可科考五言八韵躲不过。为解决此弊端,他收罗了自魏晋到今的千篇诗词,要求其全部倒背如流。

崇青不含糊地完成。乡试之后,他带他游历山河,体悟意境。

莫大山一遍又一遍地品味《望山寻踪》,眼里闪耀着晶莹,所有用心都没被辜负。走到书案后,看策论。

师徒午、晚饭都没出东厢,直至亥时,云崇青才从回正屋。

京里云客满楼一月账本送来了,温愈舒正坐榻上盘算,见人回来,盯着脸瞧了一会,弯唇笑问:“心情不错?”

“很好。”云崇青没想老师对他此次会试答辩会有那般高评价,这还从未有过。

温愈舒头枕着他的肩:“那我是不是得让姑姑去钱行里兑点碎银铜子回来?”

“不急。”云崇青从后圈住她,唇在她颊上轻摩:“这些日子叫你担心了。”

温愈舒侧过首埋他颈窝里,低语喃喃:“你平日里疼我,我才担心你。”但凡他端着一点,她都能吃吃喝喝,没忧没虑。

“虽是对为夫的肯定,但我还是希望你不论什么时候都先以己身为重。”云崇青揪了揪她的颊:“这里肉少了得有二两。”

忍俊不禁,温愈舒轻捶了他下:“你胡说什么?我脸上哪有挂那么老些肉?”

“没有吗?”云崇青一把将人抱起掂了掂:“轻了至少有五斤。”

“你还睡不睡觉?”

“睡。”

临近子时,陶舀胡同前院书房里灯火还亮着。书案后温垚看着平铺着的案卷发呆,这是今日他让族里参考的晚辈默写下的。

看过晚辈对答,只能说平平。心在想着另一个,云崇青乃建和十七年山北解元。若非曾氏之故,现在他在看就是孙女婿的案卷。能中解元,总有出奇之处。可惜…为避讳,他不能参与此回会试阅卷。

今晚,温棠峻没回后院,同父亲一般,他也因想云崇青不能入眠。披了大氅出屋,看书房还亮堂,便整理衣饰,去往那方。

候在书房外的管事,见来人,拱手行礼:“三爷。”

“父亲还没睡?”

“尚书大人正在审今年的会试题。”

“我进去瞧瞧。”

入了书房,父子相顾无言许久,直至温垚发一声长叹。府上到如斯境地,真不知该去怪谁?老妻可恶,曾珍轻浮,朗韶音呢?聪明,内里却过于刚烈。愈舒与母一模一样。

“为父…从不曾后悔为你定下朗氏。”

许是夜深人清静,温棠峻直面起自己的心,难受得眉头紧凝,哑声道:“是儿子对不住她。”刚成亲那会,他想与她好好过的。可母亲不喜韶音,常将珍表妹的惨挂在嘴上,他听了心里难免内疚。

一内疚,便会冷落韶音。韶音并不似寻常女子,她骄傲得很,根本容不得他那般。夫妻渐行渐远至陌路…至两看相厌。

“如今说这些都太晚了。”温垚追悔莫及,当初在曾氏要将新寡曾珍接来府上时,他就应阻止的:“云崇青与沐宁侯府连着枝,他若高中,官不难做。”

确实。温棠峻以为云崇青会试如考得不差,那照近来朝中各方形势,他九成归在三鼎甲之列。沐宁侯府得罪太多文臣了,皇帝就算是为平衡各皇子,也会将云崇青立起来。

另,云崇青家世微末,族里男子目前又仅他一个出息,这很得皇上喜。且沐宁侯府也不掌兵权了。

“十年。”温垚后仰,倚靠太师椅背:“他要是有点能耐,十年就可爬到正四品,手掌实权。”那时,其也才而立。

温棠峻认同,但这些与温家都无关了:“张府仍闭着门,父亲以为张太傅会参与阅卷吗?”

“参不参与,对结果都不会有分毫影响。”温垚唯一庆幸的是,云崇青娶了愈舒。而温家是温愈舒父族这点,无法改变。

“我们现在只需冷眼看着,如果张进真的有拿高·祖当刀之嫌,那靖边张氏的下场不会比孟籁镇卢家嫡脉好到哪。”

“当下断言尚早,宫里还有个皇后呢。”温棠峻见识多了女子的厉害。

温垚不以为然:“要是皇长子珣还在,为父也不敢有此断言。”温家…也走错棋了,不该过早站队。沐宁侯是个玩弄心术的行家,他太懂皇帝心思了。

半月前在南书房里,皇帝招户部谈汕南堤坝,八皇子瑧就伴在侧伺候笔墨。瑛王十一二岁时何曾有过这般?

“殿试后,若云崇青高中,府里也送份礼去吧。”

闻言,温棠峻眼睫一颤:“怕是不会收。”

“送归送,不收再说。”温垚有些累了:“你也回吧,为父准备就寝。”

“是。”

不等京里大夫缓过劲儿,会试判卷就已紧张开始了。张方越告病多日,判卷这天人还是到了。

挑灯阅卷一旬,终于评出了前三百卷。三百卷里再阅,推举出前十。与以往一般,一二三名里争议极大。

东阁大学士钱坪拿着卷子,抚着两寸长花白须念:“吾自对翠许,从此目如炬。一眼破惘虚,赠清明予世。这就是老夫出题时所想,堪得榜首。”与同拿案卷的周计满说,“再看策论,也是实实在在言之有物。”

“可他说农者,百业矣。”周计满反驳:“这是不务正…”

“你就没种过地。”钱坪言道:“老夫种过。春耕秋收是忙,但平日里侍弄地并不繁重。不寻点活计贴补家底,难道要养一身懒骨?”

“就算是百业,他也不能说让朝廷多掏银子出来,用民开山铺路挖河。”

“这是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哪里错了?”

口水喷在脸,周计满觉他手里这份案卷比钱大人拿着的要好上一筹:“我给你读读此人议的思农…”

“不必,老夫已经看过。单五言八韵破题他就破错了,还想坐头把椅,老夫第一个不服。”钱坪眼又回到卷上,手拉谭立弥过来:“你看这字,自成一派,不似一些俗物,临摹大家把己身风流丢尽。”

谭立弥点首:“确实是一笔好字。”目光扫过被封的名录,主考时,他留意过,知道这卷是谁的。沐宁侯府,目光长远不是寻常可比。

见状,周计满愤愤地去找太傅。张方越来,只为了平外界对张家心虚一说,没打算多言语,更不会过问判卷。

“太傅,您给评评…”

“哎…”那边官司张方越早在看:“题是钱大人出的,他说此人破题立意错误,那就不要再流连于辞藻之美了。”钱坪与他同科,乃谷晟元年的状元,性情耿直,多年来一直专注于编著典籍,从不弄权。皇上对他颇有几分敬重。

闻此,周计满再不满,也只能就罢了。定了一二三,上书到御前。次日早朝后,一帮子学士就聚到了南书房。今日八皇子也在,听令解弥封,见着头名,如扇般的眼睫微微一颤。

皇帝接过儿子呈来的案卷,看过名录,眼里生了丝笑意。殿中几文臣虽俯首恭候,但也有不时偷瞄圣颜。

翻过四书五经题、五言八韵,皇帝目光停驻在《思农》上,从头到尾一字不漏读阅,心里如灌了二斤蜜。半月前,他找户部谈加固堤坝,户部左右言要储银。国库丰不丰盛,他这个皇帝会不知道?

一个个的,都不懂他的政想,还不如初出茅庐的云家小子有见地。运河、官路、桥、堤坝等都是基础建筑,利民才能利国。说肃南一带,好物运不出村,乃民之大损。他深以为是。

鼓励垦荒。朝廷大力培养、选拔能工,教种育新种,提高亩产等等。是件件点到了他的心头。

又将《思农》看了一遍,皇帝连引政都没过眼,便将卷放在龙案上,再去接手第二份。江寕费州府于树青,四书五经题解与云崇青大同小异,但五言八韵是怎么回事?

他还真写了一则早春花。意境是美,只看了觉乏味。读《思农》,虽大力褒扬了朝廷施政,皇帝心里也舒爽,但没刚那么甜。再看第三份卷,江备充州府常俊鑫。一刻后,于树青与云崇青间多了一份案卷。

八皇子心定了,崇青舅舅再拿下状元,便是三元及第。说打眼…也不甚打眼。大雍建国至今,已有过一位三元及第,就是文昭十三年死在川宁的南川布政使马良渡。

打眼也不怕,沐宁侯府的敕造还高高挂着,谁敢欺?

最后两份案卷,皇帝大略过遍眼,便放下了。

在南书房侍了一天墨,晚间八皇子去了熙和宫,正逢摆膳。沐贵妃见儿子来,立时展颜:“快去洗洗手脸。”今儿是瑧哥儿第七次进南书房侍墨,宫里不少人不痛快。

不痛快又如何?沐宁侯府为让皇帝安心,放弃了多少,她这姓沐的都数不清。没儿子就罢了,有儿子…她一定会争,争到底。不然沐宁侯府,就会是第二个辅国公府。

坐到紫檀桌旁,八皇子不掩欣喜,凑到母妃耳边:“告诉您个好消息,崇青舅舅写的《思农》全合了父皇心意。”

能递到皇上面前的案卷寥寥几份,沐贵妃明白了,给儿子夹了一块荷叶蒸鸡:“今儿中午,你父子两在南书房用什么了?”

“怎么…”皇帝背手出现在殿外:“你还怕朕亏待了自己儿子?”

“皇上,您尽会吓唬臣妾。”沐贵妃娇嗔,给了他个白眼。

八皇子已经迎去。

放下筷子,沐贵妃离座:“您也真是的,要来怎么不同您儿子一道来?”亲自淘了巾子,近身伺候。

皇帝笑道:“他跑得欢,转眼就不见影了。”

“儿子可什么也没跟母妃说。”八皇子接了宫人搬来的凳子,放到主位。

皇帝斜眼看小八,明显不信:“真的?”

“真的。”

“什么真的假的?”沐贵妃目光流转在父子间。

净了手脸,皇帝推他的爱妃到桌边坐:“今天在南书房,会试结果已经出来了。”

闻言,沐贵妃煞有介事地盯着皇上看了片刻,又转头向儿子。父子两都要笑不笑的样儿,她佯作骄矜:“我又不是活不到明个,你们爱说不说。”

“你这张嘴…”皇帝揪住她红嫩的唇拧了拧:“不许瞎说,什么活不到明个?吃饭。”

八皇子给父皇、母妃一人夹了一块荷叶蒸鸡:“儿子刚试过了,清香软烂肉还嫩。”

此刻宫外人心已开始躁动,不少士子、家丁用完晚膳便往贡院去,等候放榜。武口街和鹤立街彻夜通明。不到天明,云客满楼上下四层,座席就已被占满了。对面第一楼稍差些,但也是人来人往。

三月初二,沐宁侯府大敞门。東肃院里,常汐用托盘端着一小堆锦囊进了正房。屋里温愈舒与嫦丫坐在榻上正看花样册子。

“这鲤鱼有点瘦了,给奶娃子做,要憨胖些才可爱。”

“那就给它贴层膘。”嫦丫左手覆在小腹上,面上比过去要和软些,两眼晶亮又温暖。她和记恩哥有孩子了。

温愈舒把画样子抽出来:“成。”扭头看向姑姑,“都装好了?”

“还没有,这些是六颗金花生一袋的。”除了给府里孩子,便是打赏来送信的官差。常汐将托盘放到榻几上:“银珠、银瓜子再有个一刻也装好了。两筐铜子,都数过四回了,是双数。”

嫦丫看了眼沙漏:“差不多时候了。”辰时放榜,她是真佩服姑爷和先生。两人当真是一点不躁,该做什么还做什么。东厢里安安静静,听夫君说在准备殿试。

“舒舒呢?”云从芊怀里抱一个胖娇儿,身后跟着两敦实小子,才进院就道:“快,咱们去永安堂。母亲正等着,她要跟咱们一起说说话。”

温愈舒下榻,趿拉着绣鞋与嫦丫快步出屋相迎,伸手抱过小外甥女:“会不会吵着姨母?”

“不会,母亲已经压着好些日子了。今儿大嫂子、二嫂子都在。”云从芊手指榻几上的那堆小绣囊:“都带上。我也备了不少,一会来的若是大好消息,咱们就论把抓。”

“听姐姐的。”温愈舒看了眼东厢,转头与常汐姑姑说:“让厨房一会把炖的两乌汤送进去。”

“好。”

“舅娘,您将糖包放地上。她最近开大荤了,一天吃五顿,我是眼瞧着她胖了两圈。”大虎拽了拽妹妹的肥脚丫。

小虎也去拉:“是得多走动,不然娘迟早要扣她吃食。”就目前,老母亲对生的三歪瓜长相尚不甚满意。“糖包,下来,哥牵着你去寻祖母玩儿。”

“糖宝宝…走走。”小糖包不扒着舅娘的肩了。

外甥女小屁股一往下赖,温愈舒就有些抱不住了。云从芊摸去东厢门口张望了番,回头甩了甩帕子:“咱们走吧。”

东厢南屋,云崇青拿着沐伯父列的近日朝堂议事,与师父讨论着:“近些年,汕南一带雨水不多,不代表从此那里就常常风调雨顺。”对照地舆图,“您看这片,全是良田民舍,若太汕河决堤,便都淹了。”

莫大山点首:“而且建和六年,汕南就被淹过一次,成百上千的百姓遭大水冲走,尸骨难寻。现在的堤坝是建和八年巩建的,十三年过去了,皇上要加固,理所应当。”只太汕河堤坝长达千里,即便仅是加固,耗费也颇巨。

“那次汕南水灾,是皇上的一块心病。”云崇青深以为跟谁赌,都不能跟老天赌。

与这方平静相比,贡院外此刻已是人声鼎沸。礼部张贴了榜,开始从十名倒报:“汇安省蕲州府范绛…”

“是是是我家老家。”一个被挤在人群里的灰衣少年,高举手,带着浓浓的汇安口音尖嚷:“是我家老爷是老家老爷…”

“第九名,江寕省桐化府姚匡。”

“我家姑爷…我家姑爷高中了哈哈…”又疯了一个汉子,在人群里直蹦跶。

“第八名,南川省分州府臧硕…第三名…”

嘈杂的人群,平静下来,众人屏气盯着礼官的嘴,到顶尖尖了。

“江寕省费州府于树青…”

人群里起私语,礼官利目一扫,顿时噤声,接着报:“亚元,江备省充州府常俊鑫,”声音愈发铿锵,“会元…”

挤在最前的小漾,跟沐宁侯府大管事家的儿子木昌手攥着手,两双眼死死地盯着礼官,嘴念念:“山北邵关府…山北邵关府…”

“山北省邵关府云崇青。”

小漾蒙了两息,然后破声嘶叫:“啊…”拉着木昌转身扎进人群里。两人鞋都被踩没了,一气跑到槐花胡同,大叫:“我家爷会元…云崇青是会元…”

早就等着的侯府大管事,闻讯急急往垂花门去。永安堂里,侯府主子们都在。世子家六岁的沐婳抓住糖包,请祖母帮忙摁着,她来给梳头,小嘴还不住哄:“糖包包不动噢,大姐给你打扮得美美,比大姐还要美。”

坐在下手的世子夫人都没眼看,她闺女对自个的长相误会不小。望向坐对面的三弟妹,见人两眼巴望着门口,不禁发笑。她就喜欢这一大家子,谁也不跟谁玩弄心眼。

到了这点上,温愈舒也生了紧张。听到脚步声,一下站起。同时沐宁侯放下了茶杯,左手收紧。

“侯爷、夫人…”婆子进门咚一声跪地:“大喜啊…小舅老爷高中会元。”

沐侯夫人两手松开了小孙女,欢喜至极:“赏,侯府赏三月月例。”温愈舒泪含眼里,一手半掩着嘴:“姑姑,快赏。”

常汐激动地不知所措:“嗳嗳…”

几个孩子一听话,全拥上去了。糖包腿短被挤在外,急得哇哇叫。沐凛余俯身掐住小堂妹的小肥腰,将她举高:“舅娘,虎子早透过风了,咱们论把抓。”

温愈舒爽快:“成,你们抓几把都成。”

“你还小。”世子夫人斥了声儿子,也是高兴不已,与下手一般神情的二弟妹相携去恭喜三弟妹。家里又多了个能人了,还是侯府力不能及又缺不得的文士。

沐宁侯看这一堂欢闹,眉开眼笑,起身往外:“我去東肃院。”

府外大红鞭炮拉过整条槐花胡同,霹雳轰隆。不过一个时辰,满京城都知年仅二十的云崇青,沐宁侯府的小舅老爷,摘了杏榜榜首。赌·坊做庄,赌云崇青会不会是大雍第二个三元及第?

作者有话说:

谢谢大家支持!!!

最是一年春好处,绝胜烟柳满皇都。来自韩愈的《早春呈水部张十八员外》。

? 第 43 章

哗啦…碎瓷铺满地, 邵瑜娘两眼都被气凸了,梗着脖颈,紧咬后槽牙。泪渗出眼珠子, 眼眶渐红。那个贱皮子, 为什么…为什么老天要如此厚待她?才被赶出温家,转头就嫁了个会元。

云家小贱种, 出息了…当年在邵府,她就觉是个大患, 果不其然。愈想愈气, 不禁跺足嘶叫。

“啊啊…”

凭什么…凭什么?一通发泄完, 身子瘫软在地。邵瑜娘痛哭, 她好不甘心。

同她一般的还有松鹤堂的温老夫人曾氏, 消息传来时她正盘坐榻上,怒得一脚踹翻了黄梨木榻几。吓得屋里伺候的丫鬟、婆子跪一地,战战兢兢。

“你这又是犯什么病?”温垚在门外就听着声了,打帘进屋, 见竖倒在地的榻几,不禁紧锁双眉。

曾氏再大气,也不敢在他跟前放肆,一哧溜下榻行礼:“老爷。”

“什么事叫你生这么大气?”温垚明知故问,冷眼盯着那张愈发刻薄的老脸。人常说相由心生,还真不假。年轻时,曾氏何等温婉?如今两眼皮子往下一挂拉, 全似了村野恶妇。

不敢说是因老三家的那个孽种, 曾氏吞吞吐吐:“我…妾身…”猛然转身, 抬腿就踹向跪一旁的大丫鬟喜鹊的心窝, “还不是这些贱婢, 妾身平日太惯着她们。您有些日子没进松鹤堂,她们背里竟说…说您迟早要纳新人。”

被踹倒的喜鹊,抱胸蜷曲在地,强忍着疼,不敢发出一丝声。

温垚狠瞪了一眼曾氏,垂目看地上丫鬟。他记得前些日子,曾氏还跟他商议,说老三总在外院待着不是法子,要把屋里喜鹊开了脸给老三。现在这是翻脸了?

她是主子,打个下人怎么了?曾氏都恨不能将朗氏刨出来,鞭·尸。

“老夫身边确实缺个细致的人。”不能让曾氏再糊涂下去了,温垚准备扶个起来压一压她。

什么?曾氏愕然,瞠目看着老爷子,她…她刚胡口乱编的。

“就喜鹊吧。”温垚转眼向曾氏,说来事:“愈舒夫婿摘了会元,府上下人赏两个月月例。”

一击未缓过来,又来一重击。曾氏气都不晓得喘了。

见她如此,温垚沉脸:“怎么,你想让全京城的人都以为温氏冷情吗?之前邵氏母亲既然背了毒辣的名,那我温家即虽有愧愈舒,但依旧爱顾她。如今她夫婿大喜,我等不上门打扰,可也欢喜得很。”

这个愚妇!

心中怨毒更深,曾氏抽着气,不敢反驳一字一句。

温垚冷哼一声,甩袖转身离开:“你要是不能管家,那就趁早把账交给老大家的。”

蜷曲在地的喜鹊,一见老爷走了,立马撑地爬起跟上。她不能留下,留下会没命的。

曾氏气了个倒仰,若非两老嬷嬷手脚快接住人,她都砸地上了。

温府这般,丹阳胡同张府也好不到哪。泰清院书房里,张方越背手站在书案后,看着壁上的那幅虎盘崖头俯瞰众生图。一点小计较,本是欲压云崇青,不想却成就了他,还把自家推至难境,到今尚未想出法子来应对。

此回,他输得惨烈。

云崇青…张方越叹声,审过他的案卷,单看《思农》就知不是个空壳。他提出的那些政见无分毫好高,几乎是朝廷都能实施的。而且很大胆,与皇上所思所想接近,都主张国富不看国库,看民生。

他有预感,弄不好…云崇青要三元及第,名满天下。

“大人,”守在书房外的中年大汉,隔着门报:“晓生请见。”

张方越眉头一紧:“让他进来。”转身坐到太师椅上,看向来人。

来人贼眉鼠眼,脸上笑嘻嘻,歪着头拱礼:“大人,京里好生热闹,小生刚在盛景赌·坊下了五百两银,赌那云崇青是探花。”

“你这是已经见过人了?”张方越早闻云崇青貌比潘安,又年纪轻轻,不怪他如是想。

晓生翘着兰花指抚弄唇上八字须:“见过画像。”豆粒大的眼品着大人面上神色,心头不禁触动。“难道小生的银子要收不回来了?”

张方越没答,只问:“老夫让你查的事查的如何了?”

“如大人所料,在山北鼓动人心的是邵家。”晓生收敛笑意:“京里…陶舀胡同。”

冷嗤一声,张方越放在案上的手渐收紧:“温家做梦都想再出一任帝师。”闻着腥,就急不可耐地动手动脚,难道还真以为拉下张家,他温垚就能顶上了?

“您说温家…是不是已经与沐宁侯府暗度陈仓了?”

“不会。”张方越语气肯定:“沐宁侯最恶伪善。”

“那此回事?”

张方越眯目,掩不住眸里冷芒,沉凝几息才道:“暂时不动。”

自去年十一月底沐宁侯从宫里出来,就再没提过卢家。他这心里不安啊。其实先父跟卢家之间事,他早有猜测,没去印证过,只一遍又一遍地梳理,抹去遗患。

多少年过去了,快连他自己都信了表面所呈。皇上那里,张方越忧。

槐花胡同热闹了一天,跟过大年似的,可忙坏了附近的百姓。有人守那,抢了百十个铜子,还有捡着银珠、银瓜子的。

晚上,大家齐聚永安堂。沐宁侯端杯敬莫大山:“崇青父亲不在,这一杯我代他敬了。明日还得继续有劳。”

“侯爷客道。”莫大山忙起身:“能有崇青做学生,也是我的福分。”虽早有期许,但闻着信,他亦难免激昂。倒是崇青,一直都很平静。

云崇青当然平静了,前生他一山窝窝里的孤儿考上人大,新闻都上过。老村长带头,一群叔爷姨婶敲锣打鼓把他围在中间。一天好几拨记者采访,回回他都被推到无比张扬的横幅前。

今日欢闹,都没闹着他,他很庆幸。见小虎鼻子凑近姐夫的酒杯,筷子伸过去拦住。

“干什么?”

小虎小舌头舔了舔唇:“我就闻闻。”

“这是烈酒,小娃子喝了会痴傻。”沐晨焕将酒杯往桌里挪了两寸:“你们娘还指望着抓个去考状元。”

“爹,您是不是有了妹妹,就腻了儿子了?”大虎深深怀疑,拿筷头沾了下舅舅杯中酒,自己舔了一口,顿时小脸凑成一团,想啐两口吐沫,教养又不允许他这么干。把筷子递给弟弟,一手去掏方巾接口水。

小虎接了筷,伸出舌尖,小小碰了下筷头,神情和大虎一模一样:“你们大人为什么喜欢喝这个?”

沐二哥家两小子哈哈笑:“早跟你们说了那东西不好喝。”沐凛余吃着菜,腿边扒着妹妹沐婳。沐婳怀里靠着糖包,看两小堂弟缓过劲,她小大人似的叹口气:“那嘴噢,真的是狗屎都想舔一口。”

哎呦…世子夫人头疼,她真的有用心教闺女。

温愈舒勾头去看凛余腿边的两姑娘,忒欢喜了。长这么大,也是成了亲,她才喜欢热闹。以前在温家,热闹就跟陶罐里炖汤一样,面上沸腾,之下都是浑浊,哪有个真心?

现在,大家高兴都是实情实意。

看够两哥哥,糖包离开姐姐怀抱,踉踉跄跄地绕过恩大舅和她爹,扑向舅舅,顺着腿往上爬。

云崇青托着她点。

坐上舅舅的大腿,糖包尖着两指捏了碗中的一根鱼条就往嘴边去。温愈舒看着,眼里暖融融,她以后也要生个糖包样的闺女。

“又混上嘴了。”云从芊也不知她养的怎都那么好吃?

沐二嫂忍不住了:“大嫂、三弟妹,你们两要真烦了闺女,今晚我就把婳儿跟糖包带回去养。没你们这么馋人的。”她屋里只两臭小子,早够够的了。

沐侯夫人大笑:“大晚上也不带做这梦的。”端起酒杯,招呼到,“来来来,今儿都高兴,咱们也喝一杯。”

家宴一直吃到戌时末才散席。云崇青扶着两颊酡红的媳妇,跟在老师后。回到東肃院,把媳妇安置到榻上,让常汐姑姑看着点。他去东厢瞧瞧,老师没醉,但今晚也吃了不少。

“厨房煮了醒酒汤。”

“好,我给老师端去一碗。”

东厢,莫大山站在南屋后窗,手里拿着之前学生写的五言八韵,静看着夜下的紫薇树,双目深沉。

“老师,”云崇青端着还冒热气的醒酒汤进屋,抬眼瞅了下:“就知道您没睡。”

“今日种种,让为师思及过往。”谷晟元年,他会试第二,现东阁大学士钱坪在首。后来殿试,因着长相,先帝钦点他为探花。进士打马游街的喧哗,犹在他耳边。

坐在高头大马上,头簪鲜花,他也想赠清明予俗。可谁知…樊仲会落得这么个下场?

说天意弄人,他真的不甘,满腹不甘。

云崇青送汤到老师跟前,见老师两眼湿润,心里亦泛涩。换作是谁,那坎都过不去。

三月初六殿试,三百贡士丑时就齐聚武源门外。凉风飕飕,此方威严,无人敢交头接耳。等到卯时鼓响,立时整理衣饰。宫门开,礼官引贡士随御前侍卫往奉诚殿。

云崇青乃会元,与亚元常俊鑫紧跟礼官。走在干净平整的宫道上,心神紧绷着,目视前方。这里是大雍至贵之地,行止不能出半点岔子。两刻后,到奉诚殿外。

奉诚殿很恢弘。殿外侍卫把守,瞧着森严。他们入内,九根两人合抱不住的巨大柱子,顶立起屋脊。一排排考席,齐齐整整。最前左首,是会元的位。

云崇青入席,眼神依旧平静,不窥左右。腰背挺直,候了足一个时辰,终于传来唱报。

“皇上驾到。”

三百贡士齐起身,出席拱礼跪拜:“学生恭迎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今日心绪不佳,来到龙椅坐:“平身。”

“谢皇上。”

话不多说,礼官发卷。铜铃响起,众贡士翻卷审题。见“水利”,云崇青知定是与汕南堤坝有关。前生葬身水患,今这题他想结合现世经验来破。风雨难调,但古语有曰,尽人事,听天命。

人事未尽,天命降临,灾祸己身扛一半责。修水利,除排涝灌溉,还有益河运、渔业等等,利广而长远,能改善民生…滴水入砚台,揽袖开始研墨。

坐在殿上的皇帝,将殿下尽收眼里。他早有留意最右首席,温愈舒福不浅。云崇青不止相貌好,身姿也端正。那端正不刻意,是长久养成的。看他研墨的举动,不急不迫,缓缓研磨,可见心境平稳。

许是有珠玉在前,再观于树青,就显老气了,与云崇青、常俊鑫似两代人。殿试才开始,皇帝不急下殿,神思回到了来前收到的那本密折上。

沐晨彬上奏,泊林水岸近四月有六艘商船被倭寇抢,总兵姚成却不动。折上虽没明言,但却提到姚成半年前才收了两个姬妾。姬妾来路可疑。

还真是天高皇帝远。姚成那么个东西,在京时惧内是出了名的。派任总兵,妻室子女不得随任,这才多久,就敢收上姬妾了。

放肆的东西!

这方殿里静悄悄,邵关府那头却是锣鼓喧天。云崇青摘得会元的信已经传至。不说殿试,山北省可是四十多年没出过会元了。知府唐子阳笑得见眉不见眼,他以为会试成绩好极,殿试定也差不了。

因年前事茬生的阴郁,一扫而尽。不出意外,他任上要出位三鼎甲了。

邵家大宅,邵老夫人已经一天滴水未进了。大太太伺候在床边:“母亲,天干燥,咱们用碗血燕润一润心肺。”

老眼浑黄,邵老夫人抬手捶心口:“我这里揪得生疼生疼。那么个奴才秧子,怎么就叫他高中了?”一般岁数,她家伶俐的书航,因着老二家的死,性子变得尖酸,还没成亲就把伺候他的几个丫鬟全要了。

她心疼死了。

大太太不知怎么回,干脆什么也不说。

邵老夫人哭了:“还有瑜娘。朗氏生的贱丫头又要得盛了。温家不定…不定会把弃女的错都栽她头上,那日子就真的没法过了。”

所以二弟妹的死有什么意义?大太太眼眶红了。事情过去两年余,她肚里的心还冰凉冰凉,时常半夜惊醒。

“您已经一天没吃没喝了,怎么也要用点。”

邵老夫人摇首,推开送来的燕窝。

见婆母如此,大太太厌烦得很,一股火蹭蹭往上窜,但又发作不得:“会试的消息已经传来了,今日殿试,想来过不了几天也会有信。您给拿个章程吧,这礼走不走?”

最恨在此,邵老夫人抽噎,帕子捂上嘴脸,擤鼻子:“哪能不走?你看着备吧。”

眼里滑过讽刺,大太太点首:“好。”

信到三泉县衙,县令李峰欣喜若狂,忙招县丞与主簿:“快快…我们一道去五严镇贺喜。”会元啊,只差一步就三元及第。他大功…大功,明年肯定能往上调一调。

喜讯不掩,县衙声势浩荡。三泉县就巴掌大点,不多会便都知道了。城东晓山巷荀家,那座立着的牌坊经多年风吹雨打,已透着腐朽。大门就像当初云禾求上门时一般,紧闭着。

书房里,荀老夫子追悔莫及:“命啊…都是命。”他有机会一朝扬名四方的,却因浅薄拒绝了。

该他默默无闻庸庸碌碌一生…该呀!老泪纵横,他悔,叫了子孙过来,自罚十戒尺,啪啪打在掌心,毫不手软。

“你们一定要以我为戒。勿因威武畏缩,勿因富贵移性。”

荀家谁能不懊悔?

不止他们,十几年前笑话云禾、云崇青的人,今日脸多少都有些烧红。三里街尾云家,合颂院正屋堂室站满了人。云忠诚坐在主位上,云忠恒背手来回踱步。

齐氏站在众儿孙前,想说什么嘴张开又闭上。

兴奋激动的心境难以平复,云忠恒肃穆着脸,眼看着地沉着声道:“青哥儿十几年不歇,苦读书,终于给咱们云家改换门庭了。我今日把丑话先放这。”

云忠诚老眼亦寒冽,盯着堂下男女老少。

云忠恒走到当中,脚下一定,转身正好与齐氏面对着面,几乎是一字一顿地道:“谁要是有胆敢在外胡作非为,败坏青哥儿前程,那邵家二太太的下场,就是个版样儿。”

不敢与老爷子对视,齐氏两肩耸起,费力吞咽了下。她知道老爷子的性子,敢放话就敢作为。

大房云稻见婶娘不吭声,抬手拱礼:“二叔放心,我们都知道好赖。帮不了青哥儿,也绝不给他拖后。”

“是,”云麦几个也连忙表态。钟氏等女眷更是不敢犹豫,自打芊丫头嫁进沐宁侯府,她们就收敛了。都是宅院走出来的,谁还能真不知道厉害?

“但愿你们恪守慎独,不然…”云忠诚一声冷哼:“就不要怪我们手狠。跟青哥儿的锦绣前程相比,谁都死的。”

一锤夯在齐氏心头,不禁打了个激灵:“是。”

云忠诚瞥了一眼齐氏,看向大儿:“殿试结果还没出来,但也快了。以后会有不少眼睛盯着云家,咱们自己安生还差点。你带一千两银子,去附近摆两粥棚。邵家冬里怎么做,我们就怎么做。”

“这个好,比摆流水席好。”齐氏附和。

云忠恒一瞪眼,她立时闭嘴。云忠诚冷声:“流水席也要摆,但不是现在。”拿了搁一旁的拐杖,站起身。“二弟,咱们去五严镇。”

“好。”

五严镇西头岭,云禾听着信,欢喜得抱头蹲地上掉眼泪。王氏也是双目含泪,管事忙着打赏、备茶。主家大喜,各人都高兴得跟什么似的。等送走了县太爷,云禾缓过劲,又兴冲冲地去挑建牌楼的地儿。

他儿子,差不了了。

云禾不知,此刻皇帝正站他儿子考席边观卷。云崇青今日是先在稿纸上将思想详尽书写,然后誊抄。皇帝看过他的案卷,觉不够,移目手稿,久久才离。

微不可查地轻吐口气,云崇青笔下始终顺畅,尾末一句,治水重在防患未然,不可侥幸矣,切勿绝境话初时,悔之不及。尽完人事,再听天命,天怜哉。誊抄好不过一刻,钟声响,殿试结束。

当晚,皇帝躺下还在想云崇青所答。天地做庄,人不及蝼蚁。灾来,百姓苦,士族坐朝堂悲天悯人,归府丰衣足食,两袖轻盈无重负。重负谁在担,百姓与君王。

汕南堤坝,从来都是重防。满朝文臣不懂他心,他巴不得巩建、加固堤坝的那些金银全白费了,如此便是无天灾。大臣们心疼百万两白银,他却不心疼。

御前首领太监方达,闻叹气,忙走近龙榻,低声道:“皇上,您还没睡?”

皇帝拗起身,盘膝而坐:“汕南堤坝还是要加固,朕意已决。朝里有谁再多言,就让谁立下状书。哪天汕南要是因水患有百姓丧,便由谁来抵命。一家不够,就一族来。”他倒看看谁还敢阻挠?

云崇青说的一点不错,无关己身,不疼不痒。史记有载,几多君王下过罪己诏?建和六年灾后,他下过。皇帝忘不了那场水患卷走多少人,又有多少灾民流离失所。

方达跪地:“皇上仁爱百姓,天下大福。”

轻哂笑之,皇帝躺下闭目。翌日早朝,见沐宁侯也在,他倒不意外。一则,早朝后,便要开始殿试判卷。二则,沐晨彬不才上了本密折吗?

温垚见着沐宁侯,就觉今日不宜张嘴。户部侍郎窦嶂出列:“皇上,四皇子府已建成,六皇子府和安欣公主府…”

“户部不是没银子吗?”皇帝冷脸:“安欣才十一岁,哪就用急着建公主府了?”

窦嶂沉凝两息,禀到:“皇上,汕南堤坝建和十九年工部才查检过,并无大损。”

“朕不是要推了重巩,是要加固。”

翰林院大学士周计满走出:“皇上爱民,民之福兮。可近五十年,汕南只建和六年有过灾情。臣以为汕南堤坝用之足矣。”

沐宁侯不喜周计满此言:“汕南堤坝自巩建好后就未整修过,十三年了,你怎么肯定大水来时,堤坝顶着住?”不给周计满答话的机会,“你是做得了老天的主,还是做得了堤坝的主?”

“老天和堤坝的主他都做不了,但有能做的。”皇帝指头一动,御前小太监立时碰了早就准备好的状书到翰林院大学士跟前:“大人,您过目。”

周计满已经在看了,只不等看完,咚一声跪地:“臣该死,皇上息怒。”

百官绷神。皇帝冷目扫过一个个大臣:“朕不想再下罪己诏了。汕南堤坝可以不加固,但若再遭灾,朕就拿你们去告慰受灾百姓。”

“臣等罪该万死,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再无异议,皇帝满意了。下了朝,便下旨召沐晨彬回京。既然姚成存疑,那沐晨彬留在泊林就有些碍手碍脚了。把人召回来,让姚成放开手脚作,如此他也好下铡刀。

两天判卷,三月初九,百官及三百贡士齐集奉诚殿内外。辰时皇上驾到,恭迎万岁声惊天震地。

“平身。”

“谢皇上。”百官起身,文武分列两侧。三百贡士在殿外等候。

今日皇帝心情上佳,不免多说两句:“天佑我大雍,予辽阔疆域,再赐贤能济济,朕甚感慰。子读圣贤,为国为民。朕近贤以报之,亦望贤能展所长,精忠报国,忧君之忧,为民谋福祉。”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贡士心情澎湃,声高洪亮。

“平身。”皇帝开始公布一甲:“云崇青何在?”站在武官列首的沐宁侯,嘴角压不住了。朝里谁不知他们关系近?逢喜事就应该笑。

今日大红锦袍加身的云崇青,更显隽秀,大步出列:“学生云崇青拜见皇上,皇上万岁金安。”

“聪敏灵慧,天之厚爱。年少有为,卿之勤勉。”皇帝不掩欣赏之情:“朕点你为状元,望来日你能赠清明予俗。”

三元及第,文武震撼。大雍建国以来,第二人。

云崇青沉定:“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学生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不负皇上厚望。”

“好,授官从六品翰林院修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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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44 章

“庆安苗晖, ”皇帝再点:“文朴而实,堪得榜眼。”他实不喜于树青,殿试所答与会试那篇《思农》一般, 大加褒扬朝廷施政, 但却没点实在。他要的是能治之才。

站在于树青后的国字脸大眼青年,有一瞬的惊诧, 不过只是瞬息,阔步走出行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授官翰林院编修。”

又是个年岁不大的, 今才二十又五。皇帝满意, 继续点:“江备常俊鑫, 文采斐然, 风姿特秀, 探花当得。”

相貌总予人干净之感的常俊鑫,脸嫩得很,两腮见红,走出列时偷瞄了一眼比他要好看不少的状元郎, 拱手行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授官翰林院编修。”

三鼎甲已点,且都授了官。皇帝不再言语,礼官报:“传胪,江寕于树青。”

于树青虽有不甘,但到底松了口气:“学生于树青拜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接替礼官,捧皇榜唱报, “南川省分州府臧硕…”

站在文华殿大学士谭立弥后的钱坪, 听着传胪唱报, 不禁回想起了谷晟元年。他也是在此立于云崇青的位置, 之后是榜眼许多材, 探花樊仲。

四十余年过去了,如今谷晟元年的三鼎甲就只剩他了。许多材死在建和六年汕南水道,而樊仲…思起那人,钱坪紧抿嘴,脸都绷住了。他始终不愿相信樊仲会知律违禁。

樊仲,何等人才?他满怀抱负,一心扑在清正上,怎么可能会为了黄白物自弃?俗话说,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他想要黄白,就不会入大理寺了。

二甲取一百二十名,剩下皆是同进士。云崇青同窗曹稳挂在二甲尾,差两名就掉进了同进士。郝山水同进士中流,虽有遗憾,但还是很高兴,会试的苦,他是再不想吃第二回。

至此,建和二十一年的朝廷取才便到落幕时了。礼部颁了帽,在恭送走皇上后,领一众新科进士去荣恩殿。

走在云崇青右下手的常俊鑫,三扶自己顶上的帽,虽然它比状元那顶少了黄麟,但这是他奋发近二十年,头悬梁锥刺股挣来的。他对得起常家的列祖列宗了,所以列祖列宗们在地下万别怪他入赘娘子家了。

怪了也无用,他娘子凶极了,也不惧鬼神找。

脑袋上多了顶“高帽”,云崇青依旧平静。其实也不是完全无起伏,只已经缓过来了。心神仍绷着点,脑中在想宫里的消息多久能传到沐宁侯府。

新科进士打马游街,是要经过云客满楼的。记恩前天就说要留整二层。几个孩子都在花房里挑好花了,就连愈舒也寻了两朵,做了标志。他之前拿到帽,特意看过帽檐,地方有点小,怕是不够簪。

云崇青唇角微微扬。

宫外有没听到信,尚不知。但后宫却是已经传遍了。坤宁宫里檀香袅袅,皇后翻着记档,久久不语。朝花俯首在一旁,也不知该说什么好?

建和九年,沐贵妃双生哥哥在外看上个小商门女,那商门女祖上还是邵关邵氏的家生子。虽说沐家求了万岁赐婚,可宫里笑话的真不少。

悠悠十二年过去了,小商门女不仅把日子经营体面了,还给沐晨焕一胎生下两儿子。双胞胎也进过宫,精灵白巧,别说沐贵妃欢喜了,就连皇上见了都赐下一对麒麟玉佩。

沐晨焕现在已是三品昭毅将军,散官归散官,俸禄是实实在在。哪天起了兴致,想上朝了,也没人拦他。夫荣妻贵,云氏跟着享三品诰命,但私里正经人家主母都远着。今儿了不得了,其弟…三元及第!

大雍第二人。

关键是那云崇青到冬里十月才足二十,比马良渡及第时还小三岁。三岁三年啊!三年里,可做许多事,可立下许多功劳。

马良渡三十又六一脚迈入三品大吏。以云崇青的年纪,再有沐宁侯府帮扶,他只会更早。此子一旦起来,沐宁侯府在文臣中无人的大弊便没了。

不怪太傅先前冒那般大险,也要压云崇青。

今儿是三月初九,皇后目光落在初八的记档上,三月里八天,皇上初一、初六歇在乾雍殿,一日歇在丽妃处,剩下五日竟都宿在熙和宫里。合上记档,端了茶来小抿一口。

“沐贵妃的福气真不是旁人能比的。”

“福气再好,也只是个妾妃。”朝花给皇后添茶:“娘娘也别多在意,免得伤神。那云家小子这才到哪?想马良渡都正三品布政使了,还不是说死就死了。”

云崇青跟马良渡可不一样。冠南侯府敢杀马良渡,但未必敢动云崇青。皇后深吸长吐:“还是父亲思虑长远。”无奈未计较成,不然可没什么三元及第。“你刚说丽妃去了熙和宫?”

“是啊。”朝花笑言:“丽妃娘娘进宫都十三年了,还是那么谦敬。”

“正常。”皇后手放在记档簿上:“她非嫡出,懂事就懂什么是矮一头,行事谦敬早已融在骨血。”轻眨眼,指尖刮了刮记档簿,“沐贵妃今日高兴。一会你去暖房搬两盆开得正好的芍药送去熙和宫,顺便讨个赏吧。”

“那奴婢得谢谢娘娘了。”

熙和宫里,沐贵妃应酬着丽妃:“瞧妹妹说的,若非刚御前的人来吱一声,本宫还以为本宫小嫂娘家弟弟封侯拜相了呢?”

“能三元及第,封侯拜相也非不可。”柳眉杏目的丽妃,瞅着似真欢喜:“小九吵着想出宫看新科进士打马游街,臣妾哪做得了主?这不…去寻他八哥想主意了。”

瑧哥儿刚被御前的人叫去南书房了。丽妃母子好心思。沐贵妃面上笑散了,显然不认同:“宫外今日是热闹,可也人多混杂,几个小的还是老老实实在宫里待着。”

“臣妾也这般说,可他愣是不听。”丽妃一脸无奈:“娘娘放心吧,八皇子稳重,定不会随他胡闹。”

都寻去南书房了,她能放下心吗?沐贵妃从不小觑这个小官家庶出女。建和九年她临产时,黄诗琴怀喜,没瞒着。算是躲在她身后,把胎坐稳。

八皇子周岁,皇上赐名瑧。瑧,拆开即是王、秦,当时可是引得不少人侧目。但将“厚望”一词在众人面前脱口的,只黄诗琴一个。装着无邪,说着天真话语,刺着熙和宫。

后来轮到九皇子,她自是要礼上往来。九皇子的“瑞”,是她推举的,包括后来黄诗琴的屡屡晋位以及封号。

现在宫里宫外谁不当丽妃是个传奇人儿?

“臣妾进宫这么些年,娘娘对臣妾…”丽妃突然感性:“颇为眷顾,臣妾不是傻子,心里很是感激。以前想与娘娘亲近,却总寻不着由头来熙和宫请见。娘娘又帮着皇后协理六宫,臣妾也实怕打搅了您。”

沐贵妃抽了帕子出来:“皇后娘娘身子弱,本宫确疲于六宫事务。”宫里的女人,包括她,都长了两张脸。朝外一张,对心一张。若光看朝外的那张脸,怕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而对心的这张,除了己身,外人可看不着。所以啊,宫里的女子…不能信。再者,她家世摆着呢,皇上容不得她在后宫结党,她也不需要借谁的力。

还真是油盐不进。丽妃面露失落,然后又强撑起笑:“所以臣妾难呀,今儿也得谢谢咱状元郎,让臣妾得了机来您这坐一坐。”

“那你今儿就多坐会。”沐贵妃玩笑。她可不敢让黄诗琴常来常往,这人惯会寻垫脚石,踩着往上爬。吃过亏了,就得警醒。

“娘娘,”熙和宫掌事芬嬷嬷进殿禀报:“皇后娘娘着朝花姐姐来给您送花了。”

闻言,丽妃起身:“娘娘有事,臣妾就不打扰了。”

“好,那你先回吧。”

收了皇后的两盆芍药,沐贵妃好好欣赏了一番,吩咐宫人要细致照看。

芬嬷嬷品着主子面上的神色,心里叹气。大喜的日子,坤宁宫来把软刀子,也是真够腻人。

“娘娘…”

沐贵妃抬手打住:“才开春,皇后娘娘就给本宫送来开得这么好的花,也算是予熙和宫添色。一番好意,本宫领会。丽妃来贺,皇后宫里朝花又讨了赏,本宫不亏待自个人,熙和宫伺候的都赏三月例钱。”

宫人闻话,立时叩谢。

不多会,徐力来说,九皇子进了南书房。

意料之中,沐贵妃轻嗤一笑,让他退下。丽妃父亲也六十了,这几年随九皇子渐大,他跟着升了几回,现乃南泞府知府,那块可是个肥地儿。近两年,她眼瞧着丽妃花用上去了。

如此,很好!

宫里不平静,宫外也一样。沐宁侯下了朝便匆匆赶回府,槐花胡同大红鞭炮铺一地,轰鸣阵阵。

之前尝过甜头的百姓,早守在附近,见十数家丁拎筐出来,飞奔过去,一拥而上:“撒钱了撒钱了…”

沐宁侯府不怪,高兴就成。一把一把的铜子混着银珠、银瓜子撒落。家丁还不住嘴地叮嘱:“小心着点…大家都沾沾喜气。”

与这方热闹不同,花城街安静得很。诚黔伯府越然院,温雨琴大腹便便,瞧着该是快临盆了,单衣薄裳依柱站在长廊边,看摆在丈外的几盆姚黄魏紫。

伺候的嬷嬷、丫鬟都俯首围在旁。近日大少奶奶不甚欢愉,她们都绷着心神。

陈丰从外回来,见此不禁冷嗤一声,手背后,款步走到那几盆打苞的牡丹边上,细细观之,然后抬眼望温雨琴:“外头都说温愈舒旺夫,你以为呢?”

温愈舒…温雨琴撑柱的手慢慢收紧成爪,修剪得圆滑的指甲有两开裂。刺痛来袭,打破她面上的淡漠,略淡的双眉蹙起。

“说她旺夫,你是不甘心吗?”

不甘心吗?一个冬来,陈丰皮子白了些,但一笑露了白牙出来,衬得他更黑。这不禁叫温雨琴露了丝嫌恶。

对,就是这个神情。嫌恶又如何,他想要,身为妻子她还不得伺候着。陈丰垂目,一脚踩上一盆姚黄,连带着花盆一起踩烂。

“你…”温雨琴动气,大肚直接撞上长廊木栏,全无顾忌,亦不心疼。

陈丰双目一敛,威胁似的看向温雨琴:“旺不旺夫,我不在乎。但已为人·妻,心若不在夫身,我以为这是‘淫’。”于他,娶的是温愈舒还是温雨琴,都一样。

夫妻对峙着,终温雨琴败下阵,好看的鹿眼水雾蒙蒙,撇过脸不看陈丰。她所有的想望,她的一生全毁在了温愈舒那个贱人手里。

构陷同族姐妹,她以为温愈舒会同朗氏一样,不得好死。可三叔…三叔竟送走了她。闻讯时,就知不好。果然斩草不除根,春风复又来。她还觅得如意郎君。

温雨琴咽不下这口气。

踩烂了几盆牡丹,陈丰去到长廊下,抬手自木栏间隙穿过,抚上温雨琴的大肚,漫不经心道:“想生就好好待他。若实在厌恶,那你也别烦,等临盆时我给你个痛快。”

什么?温雨琴不由后退半步,惊恐地望向陈丰。他什么意思?

陈丰回之以笑。她以为她温家有多强势?一天天的冷着张脸,端着身姿高高在上。闺中时巴望着嫁皇子,哼…嫁诚黔伯府,已经够勉强了。

由着她几日,还真当自己是下嫁?温家不过是强弩之末罢了。

强弩之末温家,正备礼要送去沐宁侯府。温垚割让了自己甚喜的一块端砚,连着老三拿来的一册孤本,一并交于文钱:“赶紧送去吧,一会他们该往云客满楼等进士游街了。”

他也是万没想到,皇上竟舍得许“三元及第”给沐宁侯府。看来西北军已被皇上收拢得差不多了。可沐宁侯府真的会放手西北?

他不信。

“老爷,”已经盘了头的喜鹊,端着托盘站定在门外,得了许才入内:“您晨起到现在,只用了半碗珍米粥。妾炖了鸡丝六味汤,又做了一碟什锦卷皮,您用一些。”

温垚点首:“放着吧。”

文钱瞄了一眼喜鹊,拿着东西退下了。

沐宁侯府欢喜过后,照着昨个说好的那般各回各院,捯饬衣饰。他们中午不再府里用膳,要去云客满楼里等着。

回東肃院的路上,常汐抹了几回眼。走在前的温愈舒,眼眶也红着:“可惜爹娘不在此。”

是有些遗憾,常汐再抹眼。过两天,她要去京西泰安寺做场法事,告慰小姐。

经过清荷塘时,温愈舒见姨父和先生在塘中石亭摆棋,不禁出言打趣:“您二位躲这享清闲了,怪不得遍寻不着。”

沐宁侯落下一白字,扭头看岸边:“你们先去云客满楼,我与先生随后到。”

“成。”

黑子落下,围剿六七白子。虽占了上风,但莫大山不敢掉以轻心。沐宁侯爷可是布阵的大家。

被剿了一小片,沐宁侯不见沉重,轻巧落子:“先生以为崇青之后的路,当如何走?”

“侯爷有何想?”莫大山眼在棋盘上,他是觉自己到此已经算是将学生领出来了,之后如何,还是在崇青思想。

沐宁侯敛目:“估计皇上不会让他在翰林院待太久。”在今晨,他还深以为崇青会被点为探花。但事实是崇青比他想的还要得圣心。

莫大山认同:“翰林院成就的是清名。崇青要的不止于此。”紧挨刚落下的白子铺,“侯爷听说过‘喂官’吗?”

“勋贵世家最擅长的把戏,我怎么会没听说过?”在悠然山,沐宁侯就照看过几个勋贵子弟。带着十几厉害的护卫上阵,护卫杀敌攒下的功劳,全喂了主子。虽不齿,但皇上默认了,他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崇青也懂。”莫大山抬眼与沐宁侯对视:“您以为客满楼单纯?”

当然不,沐宁侯抚须:“自己喂自己。”

“咱们将养好身子,静候吧。”莫大山肯定:“他会让我们惊喜连连的。”

“好。”

“哪时若有需要,还望侯爷不吝出手。”

“一定。”

東肃院,温愈舒沐浴更衣,点妆描眉,好一番收拾。等嫂子到,正要去垂花门时,有婆子来报,说温三爷的随侍文钱送礼来了。

嫦丫没了好脸,低头拨弄常姑姑拎着的花。可算叫她亲眼见识了,温家这是瞧着姑爷势头好,又想扒上姑娘了?

世上要是有后悔药,她倾家荡产也要为已逝的夫人买一剂。想起夫人,双目渐湿润。

温愈舒倒是不意外:“没什么好见的。我与温家两不相干,皇上都知。旁人欲自欺欺人,我却是不愿配合。”

婆子笑了:“那奴婢这就去回了他。”

“有劳了。”嫦丫挽住姑娘:“您刚要是软上半分,咱们打小的情谊也就差不多完了。”

“不会的。”温愈舒淡淡,她娘惨绝,没跟温棠峻不共戴天,已是她仅能尽的孝了。

大好的日子,真是扫兴。常汐催到:“咱们也赶快点,别让侯夫人他们早到了。”

才出東肃院,温愈舒就见两着大红小锦袍的外甥,牵着个肥肥嫩嫩的花花姑娘来了。

跟在三孩子后头的云从芊,看弟媳打扮体面,不禁夸张:“呀…”

“姐姐。”温愈舒有些羞,伸出手就要去抱糖包。大虎忙到:“舅娘别抱别抱。来之前娘可是特地交代了,今天您必须是最打眼最漂亮的那个。”

“对,等您给舅舅投完花,我们才能投。”小虎拉住想往舅娘那凑的妹妹。

不让抱,温愈舒便在戴着花环的小外甥女肉脸颊上亲了一嘴,起身笑看三娃娘:“您是真怕我对爹娘不好,才这般用心捧着我吗?”

“有一点。”云从芊玩笑,伸手拉住嫦丫:“记恩今天要忙坏了。”

嫦丫对着仰首望她的糖包窝窝嘴,甜声道:“你们恩大舅就好忙着是不是?”

大小一趟,往垂花门去。今个应这喜庆,沐侯夫人也穿了身鲜亮的,手牵着大孙女,迎来肉乎乎的小孙女。

沐婳很喜欢妹妹:“糖包包,大姐让红妈妈备了你最爱吃的牛乳糕,一会我们坐马车上吃,好不好?”

“好好。”

“那你叫大姐。”

“哒哒哒姐儿。”

妯娌几个凑一块,世子夫人揽近二弟妹的头,小着声道:“你就别盯着我两家的闺女了。二弟再有几天便抵京,你抓紧点,努力努力。”

沐二嫂也是出身武将人家,不拘小节:“成成,我一定努力。沐晨彬要不给我个姑娘,他这辈子就对不住我。”

温愈舒凑耳在旁听着,乐得嘴都合不拢。嫦丫与侯夫人在前说着话,心思都被后面动静给勾了去。

十几辆黑木马车侯在府门外。沐凛余带着四个堂弟上了一辆。管事想把他们分开,但又不敢,只能由着。

今天东城各街角都有禁军把守。看游街的百姓安静等着,不敢大声喧哗。

在沐宁侯府一众抵达云客满楼时,新科进士也出宫骑上了马。有礼官在前,云崇青只要跟着便可。榜眼、探花落后状元半个马身,这会已经聊上了。

“嫂夫人有一道来京吗?”常俊鑫两腿紧夹马腹,双手拉着缰绳。

苗晖笑道:“去年我赴京时,内子刚好怀喜,故没随行。今年等生完孩子,肯定要来。”

“我有两个女儿了。”常俊鑫想说他媳妇也没来。一会游街,愿大家伙都矜持点。他可是被交代过,如果高中,帽檐上得干干净净。

苗晖羡慕:“我成亲不晚,就是孩子来得晚。”

“我十七就成亲了。”常俊鑫见快要到东前街,不免提心吊胆,警惕起来:“我爷奶爹娘走得早,亲族无几。村里地主心好,便招我陪他娃玩。”那娃长得漂亮但很凶。

“地主大善。”供个读书人耗费可不少,苗晖深知。

常俊鑫笑开:“然后我以身相许他家娃娃了。”

在前听着他们谈话的云崇青,唇角上挑,他也是早就被人定下了。马踏入东前街,立时见热闹。街道两边的男女,开始还有些矜持,但在有人向新科进士投花后,便渐放开了,很快一个胜一个大力。

今年的三鼎甲都年轻,且长相均上层,可喜坏了一些大姑娘小媳妇。

云崇青为躲投花送帕,坐下马几乎是贴着礼官走。常俊鑫一手拉缰绳一手拽袖护着帽,嘴上说:“我已有妻,各位请往后抛投。”

走过东前街,入鹤立东街口。街边愈发拥挤,游行队伍缓慢。待抵第一楼,云崇青便闻大小虎的喊叫,寻着声音望去,见云客满楼二层对街的那扇窗口,愈舒被簇拥在中间,驱马过去。

许是因沐伯父在云客满楼,云客满楼门前有几禁军停留。到窗下,云崇青停住马,仰首笑对挤在窗口的人。

好些人看着,温愈舒也难为情:“我投了,你要接住。”贴着的沐婳急死了,她等着第二个投,两眼盯着舅娘手里那截红梅枝,黑溜溜的眼珠子渐渐靠近。

看着妻子投花,云崇青抬手接住,才簪上,就听一阵杂乱童音喊舅舅。

“接我的,我是大姑娘。”沐婳争先,投完又给妹妹抢:“还有个小姑娘。”

糖包可兴奋了:“舅舅,花花美美,”小肥手大力一扔。为接住外甥女的投花,云崇青急拉缰绳,调转马头跑了两腿才逮到那朵坠落的红兰。

女眷投完还有男子,记恩拿了朵大的芍药:“老弟,接住。”

不多会,新科状元郎插了满脑袋的花,回了游行队伍。常俊鑫可是看了个全,觍脸上去:“崇青,把你外甥投的狐尾百合,匀朵给我可好?”

都听了一路了,云崇青理解常俊鑫,正好余光瞥见一大汉往这投花,他立时出手,两指一夹,送去右后:“这是男子投的。”

苗晖见之大笑:“那麻烦崇青也给我夹一朵。”

都不容易,云崇青应肯:“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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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45 章

帽上已簪上两朵花的于树青, 笑看着前方和谐的三鼎甲,握着缰绳的手指节泛白。他始终不愿承认自己比云崇青差,而云崇青能三元及第, 全是因其有个好姐姐。

盯着和睦三人的, 不止于树青,还有第一楼四层上的两间临街厢房, 花溪春、花涧秋。花溪春里,温棠峻俯瞰着簪了满头花的云崇青, 神色有伤情。刚愈舒投梅枝, 他看到了。其灿烂含羞, 是他这个父亲从未见过的模样。

原来愈舒也有这面。

隔壁花涧秋, 四位身着灰色短打的壮汉, 占了四角,门边有一老绅守着。儒生打扮的黑长须中年男子,才开春手里就拿着一把旧羽扇轻摇。

一手落窗台一手端杯的冠南侯冠文毅,年六旬, 发浓密,黑麻中只掺了寥寥几根白。眼望着武口街口,阔嘴微挑,要笑不笑。

“主翁,某以为云崇青年纪轻轻就三元及第,未必是佳。”黑长须中年男子,目送一行新科进士离去, 左手抚上长须。

冠文毅双目不离:“佳不佳, 本侯不知。本侯只晓其很受沐广骞看重。”年前与张方越的那场交锋, 他就看出来了。沐广骞是真喜欢小儿亲家, 并非做做样子全皇帝脸面。

“沐宁侯…”中年男子不知该怎么评, 实是评过几回,皆被打脸了。建和九年,沐宁侯上交兵权时,他以为沐宁侯府要结交文士了,以为沐晨焕定会娶士族…

后来呢?沐晨焕娶了个低贱进泥沼的小商门女,沐宁侯把朝中手握重权的文臣得罪了遍。

起始有些想不明白,可看沐宁侯府上交了兵权后不曾没落分毫,他有些懂了。侯府不结党,赢的是君心。

看不见三鼎甲了,冠文毅端杯到鼻下轻嗅:“也许…沐广骞当年会同意小儿娶那么个商女,就已经看重云崇青了。云崇青的先生莫大山,不就是个残士吗?”

那等残士,除了沐广骞沐宁侯府,谁能将之看在眼里?能教出云崇青这样的学生,必定满腹经纶与沟壑,谁又能轻易叫之信服?只不知他在教授云崇青之前,于沐广骞身边又是作何角色?

中年男子也有此想:“沐宁侯,深不可测啊!”

仰首一口饮尽杯中茶,清香冲鼻,淳绵流过喉。冠文毅享受地眯起双目:“伯仲,这句你算是说对了。不止沐广骞,历任沐宁侯,都不好对付。”不然也不能稳坐悠然山,掌大雍六分兵权八十余年。

好在先帝听信了张进那只老狗的话,将沐宁侯府扯入内廷之争里。只张进怕是万万没想到,先帝会择了他的嫡长孙女做太子妃,而沐晨焕又自毁脱逃。

如今沐贵妃手掌六宫,皇后膝下无子,除了名,形同虚设。

“再不好对付,沐家也退出悠然山了。”中年男子伯仲露笑,摇扇的动作愈加轻柔:“孟固领西北军已经十二年了,再有个几年,西北军里有多少人还记得姓沐的?”

冠文毅不知想到什么好事,面上笑容渐大。

晚上宫里设了琼林宴,皇上稍坐了一会便离开了,瑛王、理王还有四皇子、六皇子坐陪。云崇青少有言语,有人问话就答一嘴,有人敬酒就小抿点点。好不容易散宴,急往侯府。

温愈舒欢喜一天,近日又都没休息好,晚上洗漱后便撑不住了,坐榻上翻着《四物志》,两眼皮就一直往下坠。想去睡,但又想等夫君回来共商件事。

现在已授官,他们再住在沐宁侯府就有些不妥了。喜燕胡同那的宅子,是不是该收拾出来,待回乡省亲后就搬过去?还有爹娘,是不是也该移居京城?

前者是一定的,只后者…就她,她是希望爹娘到京里住。如此,待哪日夫君外放,若不便父母跟随的,京里还有姐姐可以就近照顾二老。至于记恩两口子,那得看夫君怎么想了?

翰林院里清贵,争也争不出个什么,但地方上…身边如果没有信任得用的帮手,行事上恐多不便。飞羽叔和常河叔年岁都长了,小漾又单纯了些。

眼皮子闭合,脑袋一点一点地垂下。温愈舒脑中渐迷糊,突闻“姑爷回来了”,一下惊醒,脑袋抬起看向门口,忍不住打起哈切。

云崇青入内见媳妇双眼迷蒙,走到榻边,将人揽在怀,埋首在她还有些潮的发里:“以后我回来得晚,你就先睡。”

才不要,她是这几天跟着操心,不然都不见累。温愈舒在丈夫怀里蹭了蹭,闻着他身上淡淡的酒香,很安心。

不一会,云崇青感觉怀里人气息轻缓,不由弯唇,眼里宠溺都快溢出了。小心将人拉离稍稍,然后一手绕过腿,抱起她,走进里间。安置好妻子,他趴在床头看着她可人的睡颜,忍不住凑近亲吻。

安享片刻宁静,他起身出了里间,往东厢去。

东厢里,莫大山正挥舞着毛笔,给傍晚作的画《虎上龙山岗》填词。恰最后一捺落下提笔时,学生到。

“快过来看看。”

云崇青莞尔,走上前去。虎瘦四腿却稳,脚步间见决心,虎目沉沉望绕崖乌云。这就是老师今日的心境,他体会到了。

莫大山搁笔:“崇青,为师不甘。”

“学生以为蒙冤认命,人之悲矣,亦是世之悲。”云崇青望着那似了张嘴龙头的崖山,眼眸深邃不见底。

他还有几年好活,莫大山告诉自己不能急切,深吸轻吐口气:“你打算什么时候回乡?”

“待去翰林院领了职,熟悉一番便回。”云崇青已打算好,这次回去说动爹娘随着一道来京。

“好,为师在喜燕胡同等你们回来。”

翌日,温愈舒醒来还有点发懵,美目眨了又眨,她昨晚后来…没什么记忆了。手伸向外,被下还有余温,夫君才起身不久。拥被坐起,正好常汐领个婆子端水进来。

“我估摸着您差不多该醒了。”

“姑姑,夫君呢?”

常汐笑道:“刚两只虎来叫,说他们爹在练功房等姑爷。舅甥三一人拿着一块烙饼,去练功房了。”小厨房那椿芽烙饼可是绝活,张张有汤碗口那般大,记恩一顿能吃八张。

温愈舒下床穿衣洗漱:“今日您得空跑一趟喜燕胡同。”

“成。”常汐淘洗巾子。侯府再好,不是自个家。现一切都落定了,就得铺排日后。

捯饬好,温愈舒让摆膳。姐夫叫去练功房,那夫君一时半会肯定回不来,她也不等他了。

这会练功房里已经打起来了,一溜排小子站边上,看着演武台上郎舅狠斗,不时叫好。

练内家功夫近十二年之久,云崇青少有外露,今日是头一朝跟人切磋。一记扫腿袭来,他下盘用力侧翻避过,返身一剑。沐晨焕后仰躲避,同时左脚踢向剑。

打了一刻,大虎喊道:“爹,娘不在这,您能不能给舅舅两下,也让我们瞧瞧?”

“喂招都喂了两盏茶了,您能不能动点真格?”小虎笑话他爹:“切磋不打,照舅舅的德行,您这辈子就别想动他根指头了。”

都是他的亲外甥,云崇青左腿袭向姐夫。这回沐晨焕没再躲,直接杠上一脚,击退小舅子,翻身下演武台,提了两只虎就扔台上去,然后支使大侄子:“教教他们什么是尊长。”

沐凛余不想打小堂弟,两眼盯着崇青舅舅,意味分明。

都被这么盯着了,云崇青乐道:“行吧。”

音一落,沐凛余脚下一跺,翻身上演武台。接下来两刻,三娃斗舅。两方都没手下留情,打的是如火如荼。

临了时,沐宁侯到了,逢沐凛余被踹下演武台。大孙子砸来,侯爷毫无要搭手相救之意,连退两步。嘭一声,人砸地上,尘土惊起。沐凛余假咳两声,翻过身苦脸控诉地看向祖父:“还是亲的吗?”

“技不如人,被打活该。”沐宁侯踢了踢大孙子:“快爬起来,别挡路。”说完又看向拎着两虎到台边的云崇青,“你松手,让他们也吃吃痛。”

正有此想,云崇青双手伸出去些,五指一松。大小虎嘭嘭着地。

沐凛余不心疼小堂弟,一个鲤鱼打挺站起身,掸了掸衣上沾的灰:“崇青舅舅,我觉着你一文官有这底子差不多了。但不能松懈,平日该练还得练。”

“是不能懈怠。”跳下演武台,云崇青帮着凛余把后背上灰拍去。

两虎子爬起身,手捂着屁股,靠到亲爹身边:“打娘亲弟不凶,伤害亲儿子倒是一点不犹豫。”

沐晨焕一手掌一小脑袋,看向爹。沐宁侯正盯着晨彬家那两位:“上阵父子兵,打虎亲兄弟,你们怎么没上去?”

那两异口同声:“我们有自知之明,而且深谙识时务者为俊杰。另外,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有理,沐宁侯不追究了,转脸向云崇青:“走,咱们去清荷塘,我与先生给你说说朝中局势和翰林院里的水。”

神色一敛,云崇青拱礼:“是。”沐晨焕自动自觉跟上。

三人到河边,记恩拎着个大食盒也到了:“先生着人去叫我时,正好小厨房在做乌须糕。我婆娘又拣了几样点心和小菜,让着一并带来。”

沐宁侯笑言:“惬意了,一边吃一边说。”

坐在河心亭里的莫大山,茶已煮好,就等着他们来。云崇青帮着记恩把菜店摆上,挨着姐夫落坐。

记恩谢过先生递来的茶:“昨天新科进士游街,你们猜咱伙计瞧见谁在第一楼了?”他听闻时,可是意外非常。

云客满楼里有几个伙计,是沐宁侯府给找的,都是京里的走卒。他们虽微不起眼,但却都对京里一些人脸熟。云崇青品着义兄面上的神情,眉头微蹙:“冠南侯?”

不是胡乱猜。自打前年春从咸和洲回来,记恩对冠南侯意见尤大。

沐宁侯夹了块乌须糕放嘴里,甜而不腻,他喜欢:“是冠文毅吗?”

“他们在第一楼四层窗边,咱伙计送客出楼,一下逮着眼,但不敢肯定,说是见着鹅羽扇了。”记恩轻嗤一笑,端杯喝茶。

“冠文毅在未承爵时,就有看进士游街的习惯,说是莽夫慕才,而且每回都定在第一楼的花涧秋。”沐晨焕也尝了一块乌须糕,浓浓的胡麻香充斥在嘴间。

莫大山看向沐宁侯爷:“以前没听说过。”

“进士三年一茬,不查谁会去在意?”沐宁侯浅笑,他这也是在崇青怀疑上冠南侯府后才着手查的。查了之后,发现面上是平平无奇不显山不露水,但顺着往深里摸,又什么也摸不着。

如此,要么是真干净,要么…是谋得太大,掩得严实。

还有一点,记恩也在意:“客满楼在咸和洲开了一年余了,孟元山上的人从未到楼里坐下用过饭。来都是带了膳盒,拎了菜就走。”

“太谨慎了。”云崇青清楚客满楼在咸和洲生意怎样,看向姐夫:“你若遇着冠岩承,会如何?”冠岩承乃冠文毅的长子,若非冠南侯府的爵位到头了,他该是世子。

沐晨焕直言:“会警惕。”

对了,莫大山笑之:“客满楼的东家跟沐宁侯府关系紧密,孟元山也在警惕。”

“这是其一。”云崇青以为:“我总觉孟元山不简单,那个胡姬落桑…”面朝沐伯父,手指向眼睛,“她的眼底是蓝灰色的。”

沐宁侯眼睫一颤,送到嘴边的茶顿住。胡姬不奇怪。自大金覆灭后,中原就有一些富贵私里养着玩。但蓝灰?他眯目细想,可什么也想不起来,转眼向晨焕:“我有点模模糊糊的印象,你听说过吗?”

沐晨焕摇首:“没有。”

云崇青再言:“还有明亲王。”不过明亲王敢在女儿节时,众目睽睽下游长洲,想来其跟孟元山的关系不深。

提到明亲王,沐宁侯兴致就不高了,冷言道:“皇位他是别想从今上手里夺了,但身为今上一母同胞的弟弟,他应会择个母家势弱己身又不太成器的皇子扶植。”

摄政王,前凌朝时有过两位。大雍,至今尚不曾有过。

记恩给各人添茶:“再有个半年,我准备向南川铺客满楼。”

云崇青对此没有异议,经了一年多的察听,近二十年,山北死于徭役的青壮年有近两百人,莫名失踪的更不少。还有一点很奇怪,二十年前,失踪的人里多坏种。可近些年,却相反,多是踏实肯干有家有室的。

至今没摸到那些人怎么失踪的,又被弄去了哪里?

沐宁侯锁眉:“一定要小心谨慎。”

记恩点首:“肯定的,我想弄回的是活人,而非尸骨。”转眼向老弟,“你咋打算的?”

“看你啊。”云崇青玩笑:“等你拿准了,你让我去哪我就想法子去哪。”

“成,那我再细致点。”记恩就喜欢跟他老弟说话,不用多讲,都门清。

莫大山与沐宁侯相视一笑,意味深长。

“咱们说说朝里吧。”沐晨焕忧妻之忧:“翰林院大学士周计满,最近才惹了圣上不喜,正战战兢兢,没个三五月恢复不过来。你运道不错。”

“他不战战兢兢,我也不惧。”云崇青敛下眼睫:“翰林院是清贵地。周计满要欺人太甚,我挨个一年半载离开是顺心顺势,但他多年累下的名声肯定也将化为乌有。”有时亏吃在明处,暗里利在长远。

沐宁侯不禁挑眉,这小子…是打算利用周计满,谋个“被迫”外放?

好心思!莫大山不无骄傲,这是他教出来的学生。此计要真成了,不但成全了自己,还能将张太傅再往外推一推,离皇上更远些。

“所以,随他便吧。”云崇青攥着茶杯。前生他一大学生回山村,不知有多少人背里说他是在外混不下去,才回的穷乡僻壤。

考公,进了镇政府。别看一个小小的镇政府,里头门道颇多,他可没少被穿小鞋。之后那些个歪门邪道,还不都被他收拾得齐齐整整。一个孤儿,吃百家饭长大的,不聪明伶俐点,能行吗?

“户部尚书温垚,我就不多说了。”沐晨焕笑言:“愈舒比我清楚。吏部尚书俞不渝,是皇上的近臣,谷晟十八年传胪。此人表面玲珑,行事上严谨、是非分明,其妻出自江寕纪然山书院纪氏,与六皇子卓璟生母是同宗。”

云崇青有了解过,示意姐夫接着说。

“吏部左侍郎吕贺,寒门出身。皇上还是太子时,他在詹事府当过差。”沐晨焕将六部关系说清,又讲回温家:“自皇上借愈舒之故,重罚了温氏三父子,温家跟诚黔伯府就疏远了。”

这个他不甚关心,云崇青想知道点别的:“说说邵关府邵家。”

“就知道你要问。”沐晨焕也查仔细了:“邵家在京里当差的只三个,一个是邵启河,太常寺卿。一个是邵启河的堂弟,邵启敏,在国子监,任司业。最后一个邵启业,邵家旁支,钦天监监副。一月前的消息,邵启河可能要外放了。”

外放?云崇青眨了下眼睛,看向姐夫:“太常寺卿三品官儿,这个位上外放,少有不掌实权的。”

“确实。”莫大山捏着杯,心里生郁。

云崇青问:“他要去哪?”邵家二老爷邵启海在汇安省待了十二年了,从孝源县县令到蕲州知府。还有邵家三老爷,在西北凉单,去年也升任知州了。

沐晨焕摇首:“暂时尚不确定,但八成是不会再留京。”

邵启河五十二了,这个岁数离京?云崇青思虑着,有十几商户供养,邵家不缺银子,那会是有别的图吗?

从清荷塘回来,他都在想这个事。邵家收拢来的银子,几百万两,一直难寻去向,真是怪!

三月十二寅时就起,今日要去翰林院上值,云崇青不敢马虎。

温愈舒跟着起身,帮他打理。待洗漱好,小厨房早膳也备好了。陪着用了点,然后送夫君到院门。

侯府马房给备了车,云崇青与车夫道了声有劳。抵达翰林院,正好卯时。苗晖与常俊鑫已在等候,见着他展颜一笑。

“你们来多久了?”

“比你早半刻。”常俊鑫看着不远处的黑木马车,不无羡慕。他也住在东城,不过那处已靠近城南,坐马车到翰林院得要行近一个时辰。今儿,他鸡鸣就起身了。

苗晖差不多情况:“我跟俊鑫前后脚。”

不多会,翰林侍读魏爱民来了,冲三人一颔首,便示意他们随自己入内。翰林院院中长着一棵枝干遒劲的桂树,据说有八百余的树龄了。才到门口,不等推门进去,云崇青就闻到了书墨香。

进屋掌灯,目之所及除了书架、书案,几乎都是书。屋里亮了,三人又听吩咐将檐下灯笼全部点上。

“你们都来了?”侍讲贺仰背着双手,迈着八字步走近。云崇青三人拱礼:“贺侍讲。”

“嗯,”自三人身前走过,贺仰跨入正堂:“既然来了,就别呆站着。下月初一便是庶吉士选馆,我等要助几位学士忙考核。你们三个将那些典籍熟悉一番,然后重新编排整理好。”

啊?常俊鑫望向贺侍讲手指的那屋,那屋书都在书架上待得好好的,为何要将它们重新编排?

这是在敲打他们?苗晖对翰林院的幻想一下如灯灭,没了。家里,老娘与媳妇常不对付,他想插脚进去调和一番,可那两人总把他推开,嘴上还挂着句老话,有活人的地方就该不平静。

“愣着做什么?”云崇青带头进了书屋。苗晖跟上,常俊鑫抽了下鼻子,回头看了眼埋首在不知道忙啥的侍读侍讲,随着去了。

从外看,书屋挺清爽,但到了里面,不用手摸就感觉到了,灰大。云崇青数了下,书架十六。一架书大概在八百到一千本,总计藏书肯定过万。

苗晖苦笑,小声嘀咕道:“幸亏是编排,不是让咱们三抄。”

“咱们慢慢来,细致些。”常俊鑫眼瞄着门口:“争取弄个一两年,到时再来一屋,凑凑应该够三年了。”三年一茬,他要带着他大地主媳妇去江南买地,然后让他闺女变成小地主婆。

云崇青随手抽了一本书,吹了吹顶上的灰,翻开“熟悉”了起来。见状,苗晖、常俊鑫也一人抽了一本,看书吗?他们最会了。

两刻后,除了去上朝的大学士周计满,翰林院该到的都到了。一行学士、侍读、侍讲像是要背着他们,拿着手稿去了偏院。

常俊鑫眼盯着书,冷哼了一声,阴阳怪气道:“用我媳妇的话说,都是一些五迷三道不着四六的东西。”

不问他在骂谁,云崇青专心看书:“晖兄是庆安的。”

“是,”苗晖拿着的是本地方志,讲风土人情的,其中还掺杂了志怪传说,看着比话本还有趣:“庆安总兵沐大人,跟你连着亲。”

既然不避讳姻亲了,那常俊鑫要有话说了:“年前那闹挺叫我看不懂的,说不清到底是冲谁。”讲点实在的,那些静坐的士子反沐宁侯府强权,真的有点…不知所谓。

凌末时,胡虏屡屡犯境,是沐家带领一群好汉,驱胡虏,夺回悠然山的。大雍建国后,沐家掌西北军与金、西夏、乞颜悍部大小战役近百,那时他们在做什么?

吟诗作赋,煮酒对饮,叹风雨飘摇。

但凡长点良心的,都没脸为着口所谓的“气”,跑武源门外静坐,痛斥沐宁侯府强权。人家沐宁侯爷,不就骂了他们句眼瞎吗?

关键,他们是眼瞎呀。

“多谢俊鑫兄…”

“叫我金俊吧。”常俊鑫叹声气:“我媳妇给取的字,两位兄弟别笑话。”

苗晖特意收敛了笑意,正经道:“金子确实俊,人见人欢喜。”别说读书人清高,饿他个三天试试。恨不能在茅坑里刨金,还在意什么铜臭。“我字明朗。”

“千晴。”云崇青翻页:“话说回来,我建和十七年南下,没走江备,有些懊憾。”

“江备不比江南,尤其是我们充州府那地,很多盐滩,大多土地都苦咸苦咸,种不了什么。”常俊鑫没说的是他媳妇家原本是淘私盐的,后来南泞陈家没了,都被吓住,才洗手不干。拿着银子,各处置田。

作者有话说:

谢谢支持,我们这大普检,又是做核酸的一天,耽误了些时候,抱歉。

? 第 46 章

江备充州府就挨着江盐之乡岩陀, 若说南泞承担了西北部的吃盐,那江备就是整个中·东南面的盐场。云崇青在想着记恩爷爷的逃荒,按说充州府吃“盐”就该吃饱了。

“你跟我义兄是同乡。”

“知道。”常俊鑫笑言:“突然觉我们三个还挺有缘。明朗来自庆安, 庆安总兵是沐宁侯世子。我又和记恩兄来自一地。”不过他好奇一点, 头歪向左,靠近崇青, “记恩兄是充州哪块的?”

传言云记恩祖父是逃荒逃到北轲的,可据他所知, 充州近几十年没发过什么大灾害。另, 就算是遭灾了, 人也不会往外逃, 还逃到北轲那穷山恶水地儿。

云崇青摇首:“他也不清楚。”十有七八他那个还活着的娘, 也不大了解。

常俊鑫叹声:“我与记恩兄都得天厚待,万难之境中遇贵人。”就是他的贵人…忒凶了。五岁开始鞭策他读书,先生坐师台上讲,小人儿拿把戒尺站他边上。

他现在的愿望, 便是力争上游,努努力让他闺女也有底气随娘子的性子。

“得天厚待,是因你们的品性喜人。”几回接触,苗晖觉自己也是有点运道在身的,同科状元、探花都可交,没什么比这更叫他快意了。

云崇青认同:“明朗所言甚是。”

临近巳时,大学士周计满到了, 叫了他们三人去了他的书室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