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1 章
常汐把话听全了, 抹了把眼泪,跑回屋去,一把抱住坐在榻边绣花的姑娘。她家姑娘, 终于有人来护了。
温愈舒一直留意着外面的动静, 脸上笑意婉婉,那人还不错。既如此护她, 那她也回报一二吧。等手头这方帕绣好,她给他做件袍子, 开春了穿。
“姑娘, 姑姑高兴。”
“高兴了还哭?”那股异样的暖流又在心头涌, 温愈舒眨了眨眼睛, 双目更水灵。
她家姑娘太苦了, 生下即要面对亲爹毒杀亲娘的悲惨,才懂事便要接受亲娘即将离去的苦伤。亲娘一走,再无依靠。她是一直围在身边,可到底位卑, 顶不上什么大用。
就说今日这出,若非姑爷在,她和大哥至多与那群刁民比凶,却是拿他们没半点法子。去年就告过官了,府衙大概是受了谁的交代,含糊着就糊弄过去了。
一年来,像昨夜那般的骚扰不下十回。这都用上药了, 她也是真的胆寒, 怕哪天一个不谨慎就…就护不住姑娘。那她真的是死都无颜面对小姐。
屋外, 冯子屯的里长知道说不通这位, 便不打算留了, 匆匆离开,准备赶往县城。就是邻里间的小龃龉闹出的事茬,去年许大人没理这章书,希望今儿也能睁只眼闭只眼。
想是如是想,但他心里总突突的,脑中那青年的淡漠挥之不去,直觉这回怕没那么容易了了。
终于清静了。云崇青俯身捞起小黑猫,走往正屋。到了门口驻足,昨夜他虽已明心志,但未成亲前为愈舒清名想,该守的规矩还是得守:“我去西边那几处院子看看。”
闻声,常汐立马放开姑娘,忙应道:“好,”去到门边推起门帘,“那就有劳姑爷了。厨房早膳已经准备妥当,若没什么事,您就快点回来。这大冷的天,吃点热乎的,人也舒坦。”
“行,”云崇青看向屋里,原她已起身,这会正安生地坐在榻上,不由露笑,将小黑猫放在门口。
待人走了,温愈舒慢慢抬眼,俏生生的,放下花绷子微鼓了下腮,目光落在看着她试探着往屋里挪步的小猫崽,双眉渐蹙起,语调冷凝:“姑姑,给它弄点鱼干吃,我不喜欢太瘦的。”
这是老毛病了。常汐知道姑娘还记着小姐受的磨搓,鼻间似火灼,点了点头:“嗳。”俯身掐了小猫崽,这是姑爷带回来的,她得给好好养。“走,咱们去厨房,那里油水重。”
云崇青敲了几家院子的后窗,把人都叫醒。还好,一个不少,没出事儿。佃户都懵着,几个娃儿头昏昏沉沉。予他们把昨夜和今早发生的事说了,几家主事的招呼人,拿了铁耙就要去冯子屯。
“常河叔已经去报官了。”
“报官没用的。”
“这回官府不敢囫囵应付。”云崇青言语肯定。
只几家佃户却还是不信,但也放下了手里的家伙什,想着等常管事回来,他们再商议着怎么来。冯子屯那群恶民,竟还想抢夺庄子,这不是要他们这些佃户把嘴缝起来等死吗?
“小哥,您别不信。那些子人上面有贵主,常管事跑了也是白跑。”
云崇青笑言:“那咱们且先看着。”
与佃户一般想法的还有冯子屯的一些村民。冬日里闲,除了炕上猫着,便只剩凑热闹了。见去追常河的人都陆续回来了,是连三问。
“追着没?”
“真的又去告了?”
“听说这回是带着举人老爷的帖子去的,不会真有啥事吧?”
豁牙老妇抄手缩头跟在愁眉的三角眼妇人身后,往屯子里走,逢三问,眼神不住地瞄前头。三角眼妇人心里头正怵着,手朝后一甩,扯起嗓门吼:“天寒地冻的,由他白跑着玩吧。老娘会怕他?一个举人罢了,他能见着皇帝老子不成?”
这么一吼,她气势就上来了,雄赳赳地往后屯去:“俺还就在家里等着他来抓。今天要没人来抓,老娘晚上就带人去把那小娼·妇拿了,送县城花楼去。”
那头常河到县里已辰时,饥肠辘辘,买了五个大肉包子,一路吃着去往县衙。县衙的衙役见了他,是笑嘻嘻,听了事知道又是来报官的,想劝两句时,一本帖子被送到眼前。
“你把它拿去给县老爷,我人也不在这留。县老爷看了帖子,怎么做全由他。”
衙役一惊,两眼落在帖子上,脸上笑意显得有些干巴。迟疑了几息,还是小心地抬起手,接了帖子。
“常管事且留步,容我去见一见大人。”
“不了。”常河转头就走,干干脆脆。
见此,衙役是真不敢马虎了,忙跟一块守衙门的伙计交代一声,便急急往衙内去。县官许东来这会正高兴地与县丞、主簿说着瑞雪兆丰年,想来年辖下丰收,他政绩上又能多两笔好,是不是可以打点一番,往上升一升。
县丞和主簿迎阿:“大人高才,天都庇佑。原就地利人和,现再有天时,明年大人必定高升。到时万望主翁别忘了咱们,顺手时一定提携一二。”
“好说好说。”许东来被捧得心花怒放。
“大人…”衙役一声报,扼断了这方欢喜。许东来脸沉了下来,背依旧倚靠着太师椅,冷眼看往门口,阔嘴抿起。
主簿去接了帖子,凑耳听了衙役复述,便摆手让其退下。然后回身,漫不经心地翻开帖子,只见着抬头,脚下不由一顿,立时正色,抬首看主位。
“云崇青,去年乡试山北解元,沐宁侯府的小舅老爷。”
闻言,许东来眨了眨眼睛,回过味来霍得起身,大步绕过案台,走至主簿身前拿了帖子细看。
主簿心紧,又将衙役所言细细告知,说完眉头已紧锁:“大人这可怎么办?事涉及敌国奸细,咱们怕是不能不管了。”云崇青此人可非一般,他目前是到不了皇帝跟前,但沐宁侯府能。且沐宁侯府对这小舅老爷是爱重得很。
另,包庇敌国奸细,罪同叛国通敌,是要诛族的。
许东来确定是云崇青报的官,不禁破口大骂:“那帮刁民真是无法无天。大雪都困不住他们生事的心,既如此,那就全抓回来一一拷问。”
他娘的,他们是在把他这个父母官往死路上逼。
“那…那邵家那里?”县丞提醒。
许东来眼一阴:“是邵家逼人太盛,包庇敌国奸细之罪,本官可兜不住。”侧身背手,坚决道,“抓人,本官亲自去。”
县丞拱手:“是。”
只许东来大跨步走了几步又慢下来,回头吩咐:“让人给邵家捎个信儿。”
常河才着庄子不过半个时辰,县太爷就上门了。云崇青不意外,与许东来寒暄几句,便说起今晨事,一再强调冯子屯的村民对京中各家内宅知之甚深,实在蹊跷,望许东来能细查。
“自蒙古孛儿只斤氏统一了各部后,便一直对我大雍虎视眈眈。强攻不下,只能细凿,从内腐蚀、离间。文昭九年,汉平袁氏卖京城地貌图;盛平八年,江波蓝氏女·祸乱官员内宅;近的还有谷晟二十年春狩刺杀,恶迹累累。”
“是是,”许东来后背都冒汗了。这云崇青一肚数,但人就拿住理,将小事搅大。事一搅大,就不能轻拿轻放了。
“差役已经去了冯子屯。此事您放心,本官定查个水落石出,给您一个交代。”
“不是给我一个交代,是给朝廷。”云崇青讲大义:“食君禄忠君事,许大人是在为皇上分忧,为社稷江山稳固鞠躬尽瘁。”
“对对,”许东来在心里已经几次问候邵家祖宗八代了。温家小姐儿都被送到庄子上了,什么仇什么怨非要将人赶尽杀绝。现在好了,撞到高墙了。看把事闹得,邵家怎么过这高墙头?
但愿…千千万万别连累他。
云崇青看着已经站不直的许东来:“奸细狡猾,许大人拷问时可要谨慎些。别让人死了,许顺藤摸瓜,能将这窝奸细连根拔起,那就是大功一件。朝廷的功劳簿上,都要给您记一笔。”
“是是。”许东来严肃着脸,心里已经拜上菩萨。他不求明年升迁了,仅望着神仙打架,能饶过他。
此刻冯子屯哭声惨叫一片,衙役进了屯子,见人就抓。有些明白事的,好言与衙役说,再主动领路去几户常到前头庄子上闹事的人家。衙役抓了要拿的人,便放了懂事的。
之前厉害的豁牙老妇和三角眼早被吓得魂颤,想了馊主意,剥光了衣裳,窝炕上,以为能靠着男女授受不亲躲过抓捕。可惜啊…她俩闹得最凶,冯子屯的人忘了谁都不能忘了她们。
“放开俺…俺被你们看光了,你们得负责…”三角眼被拖下炕,全身上下就只着一件大红肚兜。两胳膊被擒住,她像活鱼才上岸一样,翻身打滚拼命反抗。
闹烦了,衙役可不跟她来轻的,刀柄当头一下。敲得她,头都抬不起来。
照着样子,忙活到夜间,县衙终将该抓的全抓了。
一夕间,冯子屯各家都把皮子绷紧了,门户紧闭。屯里静悄悄,无人敢出来乱晃悠。倒是庄子上松快了,常汐一早爬起来,就跑去佃户家里买猪,招呼大家杀猪。
“今儿咱们大锅炖杀猪菜。”
“成啊。”堵心里头的那口郁气终于出了,常河都觉自个手脚轻松不老少。去了厨房,磨了刀,提着便往那头佃户住地去。
正屋里,云崇青在喂小黑猫:“你要不要随我去五严镇住?”
听着话,坐榻上的温愈舒头都没抬,手下动作不停,只嘴角微微扬了下。对着猫崽子说,谁晓得他是要哪个去五严镇落居?
等不到答话,云崇青弯唇,也觉自己这样很好笑。撸了撸猫背,扭头看榻上人。
“愈舒,你要不要随我去五严镇?那里山清水秀,民风淳朴,虽不如这方开阔,但我想你会喜欢。”
温愈舒抬眼瞪了他下,唇抿着也压制不住上走的嘴角。
云崇青看着她的别扭娇态,心似被鹅毛轻挠:“我在五严镇东有处宅子,你若去,我就把宅子转给你。”
“才不要。”温愈舒微嘟着嘴,喃喃道:“姑姑有在五严镇买屋。你把戏唱这么大,我必须得被‘逼’走,不然…”抬眼看云崇青,“岂不是便宜他们?”
瞧着她说完还有意摆出一副“我恶毒吧”的模样,云崇青想要配合她,但实在做不了出害怕的样儿,不禁更乐:“好,那我们等事有点眉目了便启程。”
就要娶个坏婆娘了还乐?温愈舒收回目光,嫣红悄然爬上两腮:“我瞧着你有六尺高呢。”
云崇青轻嗯一声:“还是开春时量的,具体多高我也不太清楚,你要不要量一下?”
温愈舒抿了抿唇,迟迟才声若蚊蝇道:“也行。”
还真是要给他做衣裳,云崇青两耳也透红了,手指拨弄着小黑猫的耳:“去五严镇,它跟着我还是跟着你?”
“你要读书哪有闲侍弄它?”温愈舒爽利:“让它跟着我吧。”
云崇青又笑:“好。”
…………………………
县老爷许东来,把人抓了,还想拖着时候等邵家那头来话,再思虑周全法子,不料才两天空,云崇青便上门问了。没审,他心里又虚,一时磕磕巴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云崇青早知会如此。
“奸细的嘴果然硬,既然大人没所得,那云某劝您还是尽早把事上报州府。云某这也收拾启程,尽快赶回。正好姐夫在家里,也许可以请他向侯爷告一声。有侯爷帮手,想来京里应很快就会来提人了。”
“这这…”许东来心都凉了:“崇青…青小哥,您再允老哥一个下午,老哥准保晚上给你送去准信。”
“许大人,您不用这么紧张。官是我报的,我也只是关心一下。”云崇青望着那双眼屎没洗干净的眼:“明日一早,我就启程回五严镇。”
“是是,老哥明白。”许东来又在心里骂起邵家。之前邵家大管事可是说得铿锵有力,温家小姐儿是个弃子,没后手了。现在是啥情况?
云崇青转身离开,走了两步又顿住:“噢,对了。温愈舒的娘朗韶音,与沐侯夫人是姨姊妹,许大人清楚吗?”
不是不往来了吗?许东来腿都软了,一脚深一脚浅地把人送走,回头抹了把汗就气急败坏地大声喊道:“赶紧的,提审。”
当日天没黑,信儿就送到了温愈舒的庄子上,还附带了一份厚礼。常汐收了信和礼,回头就给割了十来斤猪肉,让县丞带回去给县太爷。
得了想要的信儿,云崇青满意了,翌日赶着路上冻结实,便和常河一人驾一辆马车,离开了庄子。
这是第二回寒冬赶路,温愈舒一样裹着被子睡马车里,但此刻心境却较上回要明艳的多。
与她相较,常汐心焦得很,躺不安稳,坐起来不是去翻首饰盒子就是去拆包袱:“来了庄子,姑娘都没做几身好衣裳。”
小姐在时,怕姑娘小保不住她的嫁妆,便早早将嫁妆里那些能处理的都处理了,换成了银子买了庄子、铺子,契书全在她和大哥、飞羽手里握着,又留了两千余两银子花用。
这些年下来,庄子收成不错,铺子也没空关着都赁出去了。她手里银子没见少,还多了几张金票。两年前姑娘伤寒,烧热不退,府里请了太医。是少爷来诊的脉,趁着机,她把账本交了一回。
姑娘及笄后,接手了小姐的嫁妆。她是闲下来了,但忙着防恶民又急着姑爷迟迟不来,竟疏忽了不少事。
“到五严镇安顿下来,我就去布庄看看。”
“我不缺衣裳穿。”
“不是缺了才要做。”常汐想着姑爷家里爹娘:“旁的不说,您总得有几身体面的见客衣裳。”怪她,她年岁大了是越来越不中用。
温愈舒婉笑:“您一夜都翻来覆去,不觉困?”
她知道姑姑忧着什么?只云崇青既然这么老远地寻来了,她又给过他机会。是他要她,非她强迫。如此,她就奔他。至于他的亲族,好处就处,不好处…那就不处。
在温府里,她都活着长大了。小小云家,何惧?况且,她冷眼也看了几天,云崇青也就脸上古板,内里并非迂腐之人。她以为他做得了自己的主,也拿得住家里的主。
“不困,”但有些累。常汐抱着尺高的首饰盒子:“温府里几个夫人,一身子书雅,其实啊市侩得很。瞧瞧她们打发您的这些首饰,鎏金包银,没一件实在货。等到了邵关府,我全拿去当了。”
“当了做什么?”温愈舒拥被坐起,倚靠着车厢,也不知在外赶车的那人冷不冷?
常汐越翻越气:“留着做什么?”
“留着哪天还回去呀。”温愈舒目光落在那一盒已经有些褪色的首饰上,悠悠道:“我迟早是要回去京城的。京城就那么点大,与温家还能不见吗?见了就有机会把这些一件一件地还回去,到时她们也说不出我个不好,还能省我不少事。”
这么一想,常汐又高兴了:“对,得好好收着。”
天虽严寒,但接下来的几日都晴好。紧赶慢赶,四日回到五严镇上。常河在前,领着云崇青驾车进了镇西周水巷子,行了半刻,停在一处小楼院外。
“到地儿了。”
仰首看小楼,云崇青问:“新建的?”
“对,”常河摘了毡帽,耙了耙发汗的头:“地方小,之前屋又破,就推了盖小楼。这样楼上还能给姑娘整间小书房和绣房。”
跳下车辕,云崇青伸出手,搀扶着愈舒下了马车:“你和常汐姑姑先进屋歇息,我跟常河叔把行李搬进去。”
“来了。”一个子不高,身材瘦削的中年男子从隔壁院子走出,狭长的眼看过与姑娘站一块的青年,恭敬地拱礼:“飞羽见过姑娘。”
“飞羽叔,好些年不见了,嫦丫和韦阿婆还好吗?”见到娘身边的老人,温愈舒欣喜,这些年多亏他们在外给她跑了。
“都好。”
音才落,一个梳着垂挂髻的圆脸丫头,拿着锅铲就出来了:“姑娘,”见着常汐两眼更弯,“常妈妈。”
“嗳嗳,”常汐眼都汪泪里:“嫦丫都长大了。”
飞羽扭头看了眼闺女:“都及笄了。”这些年若非居无定所,娃子早该说亲了。
“别站着说话了。”一位银发小老太太伸出头来,老眼盯在几步外那纤条条的大姑娘身,哑声道:“饿不饿,饭菜一会就好了。”
“韦阿婆?”温愈舒泪目,她可是由这位看护着长大的。娘临终前一月,放人出的府。
韦阿婆抹了把眼:“姑娘先歇着,奴…我给嫦丫烧把火,一会就去帮您拾掇。”
“用不着您老,我来。”常汐高兴。
帮着把行李搬进屋,云崇青却是要告辞了。温愈舒也不留他用午饭:“这一趟辛苦你了。”
“辛苦是辛苦,但是回报丰厚。”云崇青见她瞪来,不由放柔了声:“进屋去吧,粮食什么的不要买,我一会给你送来。”
温愈舒想说不用,但人又催她进屋,那…就随他吧,转身进屋里呆着去。
帮她把院门带上,云崇青骑马回家。着家时,家里正围着用膳。王氏见他回来,忙去给盛饭。这头云从芊等不及弟弟洗好脸,已经开始问话:“见着愈舒没有,她还好吗?”
云禾竖着两耳听,他和媳妇这些天躺下就在想温三夫人闺女会是个什么性子,好不好处的?要知他们只一个亲生的儿子,日后肯定是要住一屋檐下。
记恩搂着大虎,舅甥都歪着头看接了饭碗走来桌边的那位。
坐下喝了一口汤,云崇青才道:“北轲那不能住,我把人接到镇上了。”
“啊?”王氏惊愕,与当家的对视一眼,又转头看了看空荡荡的门口,忙问:“那人呢?”
“镇上小院住着。”云崇青目光扫过一圈,不用他们问,便将此回去北轲的遇见巨细无遗地讲了:“有人就没想放过她。”
啪一声,云从芊拍下手里的筷子:“好毒的心!当年在邵家老宅我就瞧出来了。相比坏得张扬的邵琦娘,邵瑜娘那个年岁小的才真坏。”
坐在爹腿上的小虎,轻轻拍着他娘的臂,安抚道:“不气不气啊。”
沐晨焕低头噘嘴怼了下儿子的小嫩脸:“你听懂什么了吗?还不气不气。”伸手向小舅子,“把许东来予你的信给我。”
“在行李里放着,一会给你。”
将妻子拍下的筷子拿起,塞回她手里。沐晨焕道:“就等你归来我们启程回京。愈舒接到镇上住也好,离得近,家里还能照顾着点。”
云禾点首,菜夹到嘴边又放回碗里:“那温三爷当真啥也不管?”亲闺女啊!身上流着他的血呢,就容邵氏这般糟践?
“都舍得送那犄角旮旯去了,还管什么?”云从芊气堵,她从内心里感激韶音姨母,同样身为女子,她也是真的为那母女两不值。
王氏叹气,一点胃口都没了,看向女儿:“吃完饭,你带两小虎子去镇上看看,安安愈舒的心。我等他们安顿好了再去瞧。”既然儿子都跟人家姑娘表了情,那她便当亲闺女待。
“成。”云从芊给大眼望着的两小肥虎夹菜:“快点吃。吃完娘带你们走亲戚。”
大小虎忙点头:“好,走亲亲。”
云从芊抬眼看低头喝汤的弟弟,打趣道:“以前我还挺担心你这么个性子,媳妇难觅。爹娘给找的,不定能跟你过到一块去。没想倒是我多虑了,你比记恩出息多了。”
“大芊姐,你埋汰他,能不带上我吗?”记恩把大虎往他娘跟前凑了凑:“我腿上还坐着你儿子呢。”
“这是埋汰呀?”云从芊笑道:“我是在夸他。你也麻利点,别拖拖拉拉的。边上屋子都盖起五六年了,到现在你还一人,爹娘都急死了。”
“好好,我错怪您嘞。”
这头温愈舒也是没想到,院里才收拾出个样,就有亲戚上门。见高矮一家四口,她都有些无措,但心里喜欢:“快…快进来。”
“哎呀,怎这就来了?”常汐兴高采烈,把人迎进堂室,忙去烧茶。两小虎子将各自背着的小竹篓卸下,仰头就按娘教的叫人:“舅娘。”
拿点心招呼他们的温愈舒,听着,脸一下红了,笑看了眼注视着她的美妇,娇嗔道:“姐姐尽瞎教。”
“我怎么瞎教了?你不叫我表嫂,叫我姐姐,可见心里头愿意。”云从芊就喜欢愈舒这样娇而不弱的女子,伸手拉她到榻边坐:“别忙活了,他俩才吃过,肚子还圆滚着。”
两小虎才伸出手,又缩回,扭仰看他们爹。
沐晨焕此刻可没空理会这两,正笑意盈盈地打量着小表妹:“长大了。我头次见你,还是在咸和洲。那会你也就…”低头看儿子,“比他们高个两寸。”
“表哥还记着。”温愈舒颔首垂目,浅笑:“就是现在少了个人了。”
是啊。沐晨焕凝眉:“明日我们就要启程回京,你在北轲庄上受的苦,咱们不会就这么算了。现在我且问你一句,你对温家还有惦念吗?”
“没有。自我娘在我怀里逝去那刻起,我就没想过要跟温家好过。”温愈舒抬眸看向晨焕表哥,极平静。
对着那双神似的眼眸,沐晨焕有心酸:“我明白了,那咱们就跟温氏断个干净。”
“能如此,最好不过。”有时她都厌恶自己身体里流着的那一半血。温愈舒站起身,屈膝行礼:“又要劳你们费心了。”
“什么劳不劳的?”云从芊快扶起她:“姨母于我娘家于咱们沐家都有大恩,可不带你这样的客道的。过去侯府是不好上温家门,现在你离了那,咱们倒是没了忌讳。”
心里生暖,寒冬不凉。温愈舒展颜。
云从芊拉她回榻边坐,转眼看起屋里布置:“挺好的地儿。青哥儿回到家里,将北轲的事说了。我娘担心不已,她暂时又不好过来,没等吃完饭就催我,代她来看看。”
“是愈舒的错,让伯娘担忧了。”
“她挂念你是应该的。”云从芊揽着丫头,玩笑道:“我也得捧心讨好着你,毕竟爹娘以后还指着你照顾。”
“姐姐…”
“哈哈…”云从芊见她羞,更乐:“等你进门了,你就是我娘家。”沐晨焕早习惯爱妻的大方性子了,笑着与愈舒说:“别介意,她是认准你做弟媳了。”
温愈舒品得出表嫂的真切,心是渐渐安了,同时对以后也生了一丝期待,也许她的余生不尽是晦暗,脑中浮现那人笑颜。他们姐弟长得还很像。
次日,一溜八辆黑木马车自五严镇上走。镇上人都知这是云家姑奶奶一家探亲完要回京了。运河已经冻住了,只能走官道。车里两小虎子哭哭囔囔要留下过大年,可惜…人微言轻。
云崇青送他们出三泉县,便停步了:“路上小心。”
“舅舅…”小肥虎哭腔还在,扒在窗头:“偶们明天再来玩。”
“好。”云崇青与姐夫拱了拱手:“邵关府这里,我会看着行事。”
沐晨焕拍了拍小舅子的肩:“这次咱们作大点,让皇上也过个舒心年。”温家在文士里,地位崇高。与温氏翻脸,皇上对沐宁侯府只会更放心。而沐宁侯府扯下温家一层皮,也会让皇帝很满意。
……………………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才在龙椅上坐下,就一眼瞅见站在武将之首的那位,不禁稀罕。这都十一月了,算算今年…沐宁侯好像连上今儿也才上三次早朝。
“众卿平身。”
“谢皇上。”百官起身,退回大殿两侧。静默几息,不见大臣上奏,御前首领太监看了眼皇上,高唱:“有事启奏,无事退朝。”又等几息,见还没人出列,目光不由落在殿下左首,这位来…没事儿?张嘴要唱时,见人抬步,立马闭上嘴。
来了来了!
“皇上,”几年过去,沐宁侯除了两鬓更白了些,还是老样子,仍然儒雅:“督察院站得稳,老臣确是站不住了。”
皇帝瞥了一眼锁眉的左都御史,问道:“能让爱卿上朝来奏,想来不是小事。说吧,朕给你断断。”
沐宁侯奏:“日前老臣小子晨焕携妻子回了趟岳家,见闻一事。北轲府车头岭附近一屯子对京中各家,尤其是瑛王府、诚黔伯府还有温家内宅事了如指掌…”
站在队列中的瑛王、诚黔伯、温棠啸,还有太常寺卿邵启河都不禁提心。温家愈舒不是就被送去了北轲车头岭那的庄子上?
“原还以为是奸细,不想拷问之下,竟是京里哪家继室以利支使那些刁民污原配嫡女清名,甚至妄图让下三滥的东西奸污原配嫡女,要其生不如死。”
沐宁侯愤怒:“皇上,老臣今日只想问在朝的温棠啸、邵启河一句,你们书香门第的清贵何在?”
作者有话说:
谢谢大家支持!!!
? 第 32 章
大石落地, 朝臣们有舒气有沉色亦有露疑的。皇上蹙眉,目光从沐宁侯身转到了文官列。自小二府里那个温庶妃有喜,户部尚书温垚就时有告病, 今日也不在。
“温爱卿, 你怎么说?”
右佥都御史温棠啸立马出列,走至大殿中央跪地:“皇上, 臣有罪。若非今日沐宁侯质问,怕是臣还要继续被蒙在鼓里。”
他也确实不知这茬, 但身在督察院, 府上竟出如此丑恶, 怕是…他这佥都御史要做到头了。心中暗恨朗韶音, 邵氏可是她亲自为三弟择的继室。
不愧是温垚那老狐狸教出来的, 沐宁侯冷嗤:“蒙在鼓里?你是不知嫡亲侄女被送到北轲小庄子上,还是不知温棠峻继室歹毒?”
升到太常寺卿不足两年的邵启河,双眉紧锁,额上冒汗, 心知继室联合刁民残害原配嫡出这罪不能认,否则山北邵氏上百年的底蕴将毁于一旦。到时,不说尚未婚配的闺中女,就是早已外嫁的女儿都要被牵连。
温棠啸不理沐宁侯,伏地叩首:“皇上,臣虽是佥都御史,但内宅里也不好管到兄弟房中。臣有罪。”
“是不好管到兄弟房中, 但温愈舒呢?你嫡亲的侄女被送走你不知道?”沐宁侯侧身, 怒目斥道:“当着皇上和满朝文武的面, 你倒是说说她犯了什么错, 要叫温府容不得?”
愈舒犯下的大错, 京中稍有根底的人家都心知肚明,只是牵扯甚大,不好宣之于口。温棠啸知道沐宁侯就是拿住了这点,才如此咄咄逼人:“皇上,臣有罪。”
“哼,你有罪?你确实有罪。”别人不敢说的,沐宁侯可没那忌讳。
“温愈舒会被送走,北轲车头岭那屯子里的刁民说的清清楚楚,是因与诚黔伯府那门亲事。没娘的孩子没人护,她自幼定下的亲事被你闺女夺走,却成了众矢之的。
兄弟房中事管不着,那你自己闺女呢?你闺女搅了镇国公夫人的寿宴满京城都知,你们大士族不最讲贞贤吗?依她犯下的错,该早被送去庵门侍奉菩萨了。”
声声掷地,满朝文武不敢抬头。沐宁侯爷还是不上朝的好。皇帝冷眼下望跪伏在地的温棠啸,原来温家愈舒幼时就已与诚黔伯府定了亲啊。很好!
温棠啸用力吞咽了下,眼里神光稳不住了:“臣有罪。”
“左都御史唐锡何在?”
唐锡走出队列,沐宁侯指向温棠啸:“你来说,他配不配做右佥都御史?”
这…唐锡余光瞄向殿上,窥得皇上冷意,不作犹豫回到:“督察院担监察各司,弹劾不正之责,当立身清正,行事严明,时刻秉持公正。如侯爷所述属实,那温大人于内宅事上确有失偏颇了。”
一个个的都精于打马虎眼。沐宁侯看向唐锡:“你是怀疑老夫在皇上面前诬陷温棠啸吗?”
“侯爷言重了。”唐锡手拱高:“下臣只是觉…”
“温棠啸会在这跪着,你也有失察之责。”沐宁侯斥得唐锡哑口无言。这时邵启河逮住了机会,出列:“皇上,臣以为左都御史所言不错,温家愈舒被欺之事,尚未查明,不能只听沐宁侯片面之词。”
不等皇帝开口,沐宁侯转身手指邵启河:“你的意思是北轲冯子屯那些逼迫、污温愈舒清名的村民是奸细?”
邵启河伏地叩首不言语。
他不言语,沐宁侯也没准备放过他,冷笑哼哼:“邵关邵家果真让老夫开眼了。为了一个毒妇,竟要将冯子屯上千村民当敌国奸细诛杀。”
“皇上明察,臣绝无此心。”
“那你是什么心?”沐宁侯指责邵启河:“老夫且问你,温家可有强迫你邵氏女为继室?”
皇帝眯虚着眼,面色愈发阴沉。太和殿寂静无声,就连几个平日喘大气的老臣今日毛病都好了。
等不到答话,沐宁侯轻嗤一笑,不尽讽刺:“温家既无强迫,那你邵氏女应在做继室那刻起,就已是表明接受了原配所出,会善待。怎么…现在膝下有两子了,地位稳了,就不愿敬着原配了是吗?这便是你邵家女的德行?”
“沐宁侯爷,您言重了。”邵启河急辩:“邵家女儿家学严谨,绝无…”
“不是你邵家女儿坏,那便是你邵家家学的问题。”沐宁侯不容邵启河辩驳:“北轲就挨着邵关,没有你邵家授意,温愈舒屡次报官,官府怎敢糊弄?一个女儿家她碍着谁了,叫你们如此糟践?”
沐宁侯回身,老眼含泪,拱手向殿上:“皇上,臣得知此事后与老妻思来想去。温家愈舒没碍着谁,她最大的错误就是与臣老妻与臣膝下的几个孩子存着一丝血脉情。她被弃就成了……”
“沐宁侯爷…”
瑛王、诚黔伯心惊,忙出言打断。温棠啸是真怕了:“是温家的错,下臣向侯爷保证,下朝之后即刻亲去北轲,接回愈舒。”
“等你去尸骨早寒了。”
沐宁侯接着前话道:“既然你温家将人送走了,勐州谢家、西平朗氏都不管,皆让她自生自灭。那今日老臣就请皇上和百官做个见证,温愈舒从此与温家、勐州谢氏、西平朗氏再无干系。你们不要,我沐家管。”
大殿死寂。
百官全没想到都快年底了,还能来这出。沐宁侯一闹,可算是把温氏、西平朗氏、勐州谢家以及邵关邵氏都得罪死了。但接下来,温、朗、谢、邵要自顾不暇了,压根没空针对沐宁侯府。
缓了会,沐宁侯跪地:“皇上,经愈舒一事,老臣自觉…该退了,还望皇上恩准。”
“沐宁侯爷,”瑛王深恨他将一则小事闹成这般,也气温邵两家行事不够果决,能病死的却将人送走,埋下祸根。如今尚没指望上他们,他这就要费心思帮着擦脏屁股:“您乃大雍功臣,父皇肱骨,悠然山山脊骨,我等敬您重您…”
“瑛王爷,臣告老还不够吗?”
沐宁侯凛然:“食君禄,享超品侯爵,臣守悠然山是应当应分,不敢居功。且悠然山三十万大军,乃皇上、朝廷养,沐宁侯府可没拿出一个子。能守住悠然山,也是皇上让臣让三十万大军无后顾之忧,悠然山山脊是皇上、朝廷撑起的,不是老臣。还请瑛王慎言。”
他就喜欢沐宁侯府固守本分这点,而有些人…太急切了。皇帝也听够了,右手拍了下腿站起身。
百官绷神,皇上可不是个手软的主,收拾臻王、献王的狠绝,他们可都见识过。
皇帝走下大殿,背手绕着沐宁侯转了一圈:“你这一天天的就知道拿告老来吓唬朕,刚那些子事,朕有说什么吗?你一年上三次朝,朕有少发你俸禄吗?”站定在人跟前,“还不起来,要朕扶你吗?”
“老臣是说真的,您都只当老臣在说着玩。”
“你赶紧起来。”皇帝弯腰去扶:“这么大岁数了,在悠然山又受了不少伤。天寒地冻,别跪久了再引旧伤犯,到时还得劳动朕的太医院。”
沐宁侯叹气,虚就着皇上的力,站起身。
“老臣今日当着皇上的面,拿大了一回,实是心里压不住气。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孩儿,母病逝,父亲活着还不抵死了。明明有舅家,舅家西平朗氏…哼,跟死绝了一样,没一人傍边。再说勐州谢家…”又是一声冷嗤,“不提也罢。皇上,老臣在温愈舒身上,看到的尽是人情凉薄。寒心啊,真的心寒!”
皇帝点点首,冷眼下看跪在一旁的温棠啸和邵启河:“朕明白你的心寒。”
温棠啸后背已湿透,听皇上一言,心中更惧。邵启河也没好到哪,额上汗滴落,打在金砖上,屏气等着。
“小表妹呢?”皇帝问:“现人在哪?”
文武惊住,皇上这是代沐贵妃认下了与温家那女孩儿的亲。
沐宁侯拱手答道:“北轲那庄子住不得了,她被接去了邵关府辖下三泉县五严镇住,由老臣亲家就近照看着。”
“那就好。”皇帝示意沐宁侯回去他的位置上,转身问瑛王:“你来说说朕该如何处置这件事?”
瑛王已知父皇心境,只真要下手斩臂膀,他很不甘,拱手回话:“父皇,儿臣想问沐宁侯爷,温家愈舒遭遇是否是明威将军亲眼所见?”
沐宁侯道:“不是亲眼所见,却也差不离。冯子屯的刁民手段愈下作,愈舒报官不应,万不得已之下只得觍脸着人向三泉县五严镇云家,即老臣亲家求助。
恰逢初雪接到的信,晨焕虽在岳家,可不巧着了寒,走不得。老臣亲家想去,但路难行,人也上了岁数。也是老天怜爱孤女,崇青在外游学回来了,便由他骑马赶往北轲。”
崇青,皇帝知道他,去年山北省解元,今年也才十七。雪天骑马…这是文武双全啊!有此胞弟,沐晨焕妻子后势倒也不弱。
“好在是崇青去了,不然渭源县县令许东来还要继续含糊下去。”
既然瑛王都问到这,那他就将崇青和愈舒的亲事过个明路。沐宁侯奏:“皇上有所不知,那些刁民都用上迷·药了,若非崇青警醒,怕是愈舒真的要如一些人的愿了。
下药之人被逮,刁民围庄闹市,见着崇青,更是拿崇青来污愈舒清名。崇青为保愈舒,便认下了愈舒乃他未婚妻子。之后报官,可庄上佃户却说报官无用,跑了也是白跑。崇青无奈,亲写了帖子拿我沐宁侯府的名,才叫许东来怕,抓了刁民。”
瑛王有点后悔问那一嘴了,老匹夫是有备而来。
“问也答了,你该说说怎么发落了?”皇帝转动着左手拇指上的扳指,他也是没想到邵家老宅在邵关府,手却能伸到北轲去。能臣,他养的一群能臣!只能耐怎么就尽在一些小道上?
“臣罪该万死。”温棠啸恨死了,他此刻只庆幸父亲今日没在朝上:“不敢求皇上宽恕,只听了沐宁侯爷所言,心中惭愧万分,望还能有机会对愈舒弥补一二。”
沐宁侯冷哼:“人活着,你才有弥补的机会。”
“是,沐宁侯爷说的是。”温棠啸想他这辈子,还未有过像今天这般胆颤。
“不过也不用了,愈舒与温家已无干系。”沐宁侯撇过脸:“你温家以后也别讲什么文士清贵书雅之风了。清贵书雅可经不得你们这般玷污。”
邵启河却是陷入万难之地了,认下瑜娘的错,那邵家书香门第的名便不复存在。不认…也不行,沐宁侯言之凿凿,温大人又一直请罪,他再咬牙不认,最后皇上怪罪岂不是由他…一人兜?
他家琦娘多好,是温朗氏非要选瑜娘。
“皇上,臣有罪。邵家出此恶女,实为家门不幸。臣代邵家上下向温家姑娘致歉。”
皇帝目光仍在瑛王身,十八了,翻过年便十九了。行事犹犹豫豫的,才这点就拿不住了,怎堪大用?
瑛王知道父皇在看他,迟疑几分如割肉一般张嘴言道:“右佥都御史治家不严,失公允,有背言官之名。太常寺卿也该回去治治家学。”
就这?皇帝不甚满意:“今日户部尚书不在,朕就不究其治家不严了,罚俸两年,以示惩戒。”
“谢皇上。”父亲没事,温棠啸松了口气。
“温棠啸处事不公,别在佥都御史的位上待着了,连同鸿胪寺卿温棠峻罚俸三年,回家自省。温氏三父子所罚俸禄皆充做补偿,发予温愈舒。”
温棠峻面如死灰:“谢皇上。”罚俸充作补偿给温愈舒,这是定了温家愧对温愈舒,以后…温家的清名有污了。
“太常寺卿邵启河,”皇帝冷脸:“即日回邵关府严查,朕要知道是谁授意的渭源县县令许东来罔顾职守的?”
这…邵启河心都不跳了,这怎么查?随便推出个人来,便是欺君。可真要是府上谁糊涂了,他还能真把人交出来吗?
“查不明白,你也别回来见朕了。”皇帝返身回殿上龙椅落座,眼看向诚黔伯。
诚黔伯不敢拖沓,忙走出:“皇上,都是小儿女之情,臣也无法言说。那般境况下,再娶了愈舒回来,也是伤害。诚黔伯府有愧愈舒,臣近来也一直在想弥补。”
“是吗?那想了一年想好了吗?”皇帝微勾唇角,皇后所出的皇长子四岁夭折,小二占了长,正妃尚未定下,后院里就有了两庶妃,一个温家的一个出自庆安大商贾顾家,贵与富双全了。
他估摸着,等哪天小二正妃定下,进了门诞下子嗣,朝里就该有人提立储了。
他瞧着是要死了吗?
诚黔伯头垂得更低:“想好了。”沐宁侯一言揭了诚黔伯府与温家定亲非近年事,皇上可不是心眼大的主。
“退朝。”
“恭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终于结束了,百官叩拜。
温棠啸跪在那久久不动身,直至官员都退出太和殿了,他才撑地慢慢爬起。通身凉透,两腿有千斤重,艰难挪出太和殿。仰望碧蓝的天,日光刺目,他轻吐口气。
一桩后院事,将温家打击至斯。看来温家与诚黔伯府联亲,确很遭皇帝不喜。
回府自省吧。父亲还不知道朝上事呢。
只不等温棠啸着家,就有人把朝上事先一步送去了陶舀胡同温府。温垚听闻,被气得一个倒仰差点立不住身,心口紧绷,他重锤。好容易缓过劲儿,立时疾步往后院松鹤堂去。
松鹤堂里,此刻温老夫人正与老大家的、老三家的商议几日后温垚寿辰家宴菜单的事儿。
“加一道狮子头,还有羊肉锅子也记上。”
温棠啸的夫人钱氏依言在小册上落笔:“我就说要来请示母亲。父亲与母亲鹣鲽情深几十年,母亲是最是懂父亲的。”
“大嫂说的是。”在温家得意,邵瑜娘也变得明丽不少,丰厚的唇上涂了桃粉,嘟嘟的,瞧着很是娇·嫩。髻上虽只赞了一支钗,但嵌在钗上的红宝石足有指头大小。
眼波流转,她看过对面的钱氏,望向主位,语带浓浓羡慕地玩笑道:“儿媳都想向母亲讨教点点呢。”
“三弟妹还要讨教呀?那我两侄子可要委屈了。”邵氏刚进门那会,钱氏可不太爱搭理她,但谁叫人手面宽会讨好,如今她们也是妯娌和睦了。
“大嫂…”邵瑜娘脸上泛红:“怎可在母亲面前胡说?”
温老夫人笑道:“你们好,我这心里就高兴。”朗韶音那贱妇,做的最对的一件事,就是给老三寻了个还算上得台面的继…眼见门帘被忽然掀起,正要呵斥,却看清来人,忙起身迎上,“老爷。”
不等人到近前,温垚反手就是一巴掌。啪一声极为清脆,温老夫人不防被扇倒在地,钱氏、邵瑜娘均吓得大气不敢喘,耸肩缩脖大睁双目立在一边。
几十年了,温老夫人头次被打,还是当着两儿媳的面,双手捂着脸,老泪奔涌。
“愚妇,还有脸哭?”一巴掌而已,温垚尚不解气,三两步到榻边,拿了茶盏就举高:“我温家数百年的经营全毁在你们这帮蠢妇手里。”哗啦一声,碎瓷四迸,又抓了一只杯直砸向邵瑜娘,“说,谁给你的胆?”
邵瑜娘不敢躲,被砸了个正着,茶水沾满身,膝盖一软跪下。
钱氏知道肯定是发生了什么大事,进门多年,她也是第一次见家翁如此大怒,不敢再站着,跪到地上,颤声道:“父亲息怒。”
息怒?温垚老泪都渗出眼珠子了,他无颜面对温家的列祖列宗,手撑着榻几一下一下抽着气。
温家不该跟诚黔伯府联亲的,皇帝远比他想的还要心窄。他也低估了沐宁侯府。
能掌悠然山兵权八十余年,沐家靠的绝非仅是领兵布阵之能,还有对圣心的…温垚老眼一紧,他错了。擅领兵布阵的将帅,怎可能不善于揣度人心?自嘲笑之,他也是个愚人。
贪嗔痴念,蒙人心智,千真万确!
“老爷,”温老夫人放下手,爬上前:“您就算要我死,也该让我死个明白吧?我自嫁给你,一心侍奉,心里只有您和温家。不曾想老了老了,竟…”
“你不冤。”温垚杀了她的心都有:“今日沐宁侯上朝了。”眼神定在老三家的身上,“老夫且问你,当初是不是你求着进门给老三做继室的?”
一听说沐宁侯,钱氏就明白了,事出在三房。邵瑜娘绷着身子打颤:“父父亲,儿媳…”
“朗韶音活着给老三择继室,就是为了照看愈舒。你心里明明白白。”温垚恨极:“老夫现也明白告诉你,温愈舒即便是被送走,也不是你和邵家能糟践的。”
邵瑜娘泪目:“父亲冤枉…”
“没人冤枉你,沐宁侯都告到太和殿了,你觉得他敢在太和殿冤枉你?”温垚吼得喉间生疼,看邵瑜娘的老眼似淬了毒:“因为你的歹毒,温家、邵家、诚黔伯府和瑛王今日没一个能幸免于苛责。”
接下来的话邵瑜娘已经听不见了,她眼前一片黑,脑中心中只两字,完了。
钱氏心都不跳了,相公…
“父亲,大爷呢?他他去上朝了。”
温垚收紧撑在榻几上的手:“老大右佥都御史被罢了…”
温老夫人闻言两眼翻白,朝后仰去,仰到要翻时又倒回来:“老爷,您呢?”
钱氏来回念叨着“被罢了”三字,泛红的两眼慢慢转向邵瑜娘,脸上发狠,一下扑过去:“你这个毒妇,到底做了什么?你害死我一家了…”
不理会两儿媳的撕打,温垚呵呵冷笑:“我也无颜见人了。”
“我就说那个小贱种不能送走,”温老夫人后悔死了:“您非要…”
啪,又是一巴掌。她还敢骂,温垚都想活剥了她:“一切祸根全在你,若非你这蠢妇,朗韶音现在还跟老三好好过着,愈舒也不会被送走。我温家几百年的清名,全都被你曾氏毁了。”
“爹…”温棠啸失魂落魄地回来了,咚一声跪在地上:“儿子没以后了。”
“大爷,”钱氏放过被她抓破脸的邵瑜娘,挪膝投向丈夫失声大哭。待温棠峻赶回时,府里已经乱成一团,站在松鹤堂外,他无力至极。
仅仅两个时辰,早朝上事就被传得全京城都知。宫里沐贵妃,着宫人送了《女范》与《内训》至温府,交到了邵瑜娘手。诚黔伯与夫人大冬天的,坐马车出京往邵关府。
京里翻腾,邵关府亦同样不宁。北轲冯子屯有村民闹到邵府老宅,要邵家出面把他们被抓的老娘、婆娘弄出牢。现邵关、北轲都知邵家那个嫁进京里做继室的姑太太,容不得原配嫡出。
邵家女的下作手段,也被冯子屯村民尽数倒出。因着这,邵家原在谈的几门儿女亲事,全没了结果。
哗啦…又一套茶盏被挥在地。邵老夫人两天没吃饭了,气堵在心里,喝口水都难下咽:“许东来那个没用的东西,就这还想升知州知府,他白日做梦。”
邵大太太忧心忡忡:“但愿事别闹进京。”瑜娘小气,真是从未改过。
当初她就说了温家姐儿既然已被送去庄子上了,那她们冷眼看着就好。弟妹拿着瑜娘的信,不乐意,说那丫头活着一天,他们邵家就得低着头一天。现在不止不用低头,连人都没脸见了。
“云家那个小畜生…”邵老夫人手抵着心口:“翅膀硬了。那些恶民哪来的胆子敢来邵府闹?”
邵二太太眼眶还红着,咬牙切齿:“哪的胆子,肯定是借的云家的胆。一群白眼狼,没有我们邵家慈善,他们哪来今天的好日子?”
“现在就别说这些了。”邵大太太请示:“母亲,您看我是不是要走一趟三泉县?”
邵老夫人也没主意:“走了有用吗?外头都传成这样了。”
“传得再盛,咱们也不能认下。”邵大太太急道:“只有咬口否认,咬死是那些子刁民诬陷,邵家的清名才能勉强保住。”
“对对,”邵老夫人一下醒悟:“自欺欺人又如何?胜者王败者寇,待他日瑛王夺得…那把椅子,邵家得重用,在外一样是万人捧。”
邵大太太等不及了:“那儿媳就下去准备了。”说完又转头向弟妹,“收起你的愤懑,随我一块去。”
“对,身为瑜娘的亲娘,老二家的,你得去。”邵老夫人咽着气:“咱们不争这一时之气,必须尽快把邪风压下去,不然闹到京里,瑜娘也不得好。”
邵二太太不平更甚:“也就是为了瑜娘和邵家的名声,否则儿媳定要那小娘皮子受尽活罪。”一跺脚,跟着大嫂离开寿宁堂。
比之邵关府城,五严镇上倒是没那么闹。傍晚云崇青练完字,才出书房,就见娘拎着食盒来了,不由弯唇:“今天又是什么?”自愈舒落居镇上,娘每日不重样地做好吃的让他往小楼送。
愈舒也不让他空手回。不是自做的点心,就是包的饺子、豆包,让他带回家。昨个还送了一副精致的小摆屏,娘是爱不释手。
“后塘刚结了鱼,我下午打了鱼丸,你送去给愈舒尝尝。”王氏还没见过人,但看行事,她心里喜欢:“顺便让她过年别买鱼了,我在暖房养了几大缸。”
“好。”云崇青拎着食盒出门,迎头碰见爹和老师:“您两位去哪了?一整天没见人。”
云禾回道:“去了酒坊。这批三生醉到份了,我和先生去看看,又埋了几坛。”再和记恩商量下,崇青成亲摆席用什么酒合适。虽然小定还没下,但人家闺女庚帖都在他儿子手里拿着好几年了。
淑英说,不能草草成亲,最好是看亲家那边怎么个形势。要是跟温家断干净了,那就麻烦亲家给闺女充回长辈,三媒六聘一道也不能少。
他也觉该如此。正是温三夫人不在了,他们才要更敬着点。
作者有话说:
谢谢大家支持!!
? 第 33 章
西头岭离镇西不远, 三刻脚程即到。一路上云崇青也遇着不少邻里,只因着举人身份,倒也没有人敢玩笑。抄小道入周水巷子, 抵达小楼正是晚饭时。
常汐见他是满脸笑:“姑爷来了, 快进屋,今儿咱们围炉吃羊肉锅子。”
“那正好, 我娘下午打了鱼肉丸子,一块尝尝。”云崇青仰首看二楼, 与推窗下望的人儿四目相撞, 弯唇轻快道:“小生又来了。”
“我不嫌你。”自打来了五严镇, 温愈舒面上笑容见多, 心里宽敞, 人也更具朝气,随之小女儿娇态愈发生动。趴在窗口,笑望着楼下人。
“我做了百草梨膏糖,你要吗?”
云崇青不客气:“你给, 我就要。”
“算你识好,快进屋吧。”温愈舒也打算关窗下楼了。五严镇虽不大,但可买着的东西真不少。姑姑和嫦丫出去溜达了一圈,就买齐了甘草、陈皮等十几种药材。她熬了一下午,做了大概一斤的梨膏糖,一会留下三四两,旁的全给他带回去。
这寒冬里, 日日睡炕, 难免干燥。干时含一颗梨膏糖, 养喉又润五脏。
常汐将姑爷推到主位坐:“大哥给掏的围炉桌, 虽然费了两百个子儿, 但还别说,有了这桌,咱吃个热锅子也不用再空端着个碗了。”
“常河叔手艺不错,边圈打磨的很光溜。他人呢?”云崇青落座后趁着常汐姑姑去端菜,往边上挪了一位。楼梯传来声,他扭头看去。
“常河叔在隔壁跟飞羽叔吃酒。”
温愈舒纤手扶着栏缓缓而下,小脸儿透粉,气色极好。脖下围领的洁白,没将她衬得黯然,兔毛的柔软反而为她添了几分婉约。
“过来坐。”云崇青起身,伸手去扶。温愈舒亦没拒绝,抬手轻落搭在他的骨节分明的长指上,到主位坐下:“家里怎么打了鱼丸,是后塘结鱼了吗?”
轻嗯一声,云崇青收回手握起,感受残留下的细腻微凉:“明日我带些皮子过来,你给自己多做几件袄子。”
“不巧,几日前姑姑买了不少,放到铺子里销制,昨儿下午已送来一批。我今上午都裁剪了两张。”菜上来,温愈舒让常汐坐下一道吃。
“是我疏忽了。”云崇青抱歉,他自幼练功,身体底子好。寒冬腊月,也是日常三四件衣。可她与他不一样。
温愈舒笑了:“你疏忽什么了?也就刚搭了把手,察觉了我指凉。这可不是冻的,是拿针拿的。我裁衣,也不是因为穿不暖,而是姑姑觉得我该做几身像样儿的。”下了几颗鱼丸入热锅,“你今日学了什么新鲜的,讲来听听。”
“学了‘由夫道德、仁义,礼乐、忠信、计谋…揣策来事,见疑决之,策而无失计,立功建德。’”
“为臣之道?”温愈舒喜欢听他讲学。最重要的是他也乐意讲,不会觉与妇人议圣贤,有失风范。由此可见,日后若成家了,外头道道他八成不会避讳她。为了夫妻和合,她也要多学多思。
云崇青严格道:“不完全是,其中‘混说损益,议论去留’是识君识己和权衡利弊得与失。为臣之道在此之后。”
羊肉锅子热气腾腾,两人一边吃一边说。常汐给他们烫菜,笑意盈盈。吃完,云崇青没多留,提了梨膏糖归家。
晚间,莫大山问:“何为量权?”
云崇青近日正想这道,从势力制衡入手破题,再议君心。心有腹稿,半个时辰疾书,将所答呈予老师:“以温家与诚黔伯府那门亲事做例,往小了说是情投意合的婚配,往大了讲是大士族与勋贵的联合。不提已经成人的瑛王,单论这厢联合,就已经过度,冲击到了皇权,故势必要被削减……”
认真听着,莫大山偶有点首,他们师徒在此上也算是不谋而合了。虽京里尚未来信,但结局早是定数。
“当今登基十八年,四减西北、南寮山、东廓一带的田赋,北扩运河,又派兵金岸剿匪,驱倭寇护海航等等。他并非只想做守成之君,有雄心壮志,志在功绩流传千古。”云崇青凝目:“且近年来其愈发看重江陈江太医。”
“是啊,江太医不止医术好,还精于养生之道。”莫大山断言:“皇上不会过早议储。”
云崇青认同:“另,愈舒遭遇也反映了一点,内宅不稳是大患。”而致使内宅不稳的根,多在男子身。睹微知著,温、邵两家的主事人,身上多少有点“病”,不是假清高真卑鄙毒辣,就是真清高眼瞎心盲。
“确实,内宅不稳如身背芒刺。”莫大山浅笑,凝目看着学生:“今日你父亲与为师谈你的亲事,为师感触不少。犹记得建和九年我来时,你还一脸嫩肉,转眼间,都要成亲了。”
“我一直在长大,希望早日能顶天立地,做我能做的护我所在乎的。”
云崇青自认心不野也不大,他有一番奇遇,却没想过要求出类拔萃名垂千史,只望在力所能及里,干着有意义的事。就是目前情况有些特殊,但特殊情况总会过去。
“为师许你一字吧。”莫大山指在案上画:“千晴。你生时,日上青云,乃晴。千晴,晴空万里。为师愿你,所到之处,皆乾坤朗朗。”
默念两遍,云崇青郑重拱礼:“多谢先生赐字。学生欣喜。”
连着让儿子来回小楼半月余,王氏终于准备好要上门探望了。把闺女今年给新做的褙子穿上身,又戴上三年前去京里看闺女外孙时买的头面,将一早准备好的见面礼也取了出来,套手腕上。
捯饬好在镜子前转三圈还不够,又跑到丈夫跟前。
“当家的,我这身还成吗?”
“铁定成。”云禾笑容满面:“你早点回来,也跟我说道说道。”他虽算个长辈,但女大亲爹都要避着点。暂时,他是肯定见不着未来儿媳妇。
“那我就这么去了。”王氏抬手摸了摸髻,还有些难为情。
“放心大胆去,你儿子见天往那跑,你怕啥?”
“行。”
王氏在心里照着女儿描述的勾勒了无数遍,就勾不出个全样来。今日和强大娘一道入了那周水巷子,见着候在那小楼院外的倩丽人儿,虽姑娘戴着帷帽,但她一下子,脑子里就有了张完整面容。
漂亮大方。
要见云崇青的母亲,温愈舒是期待又紧张。常汐就不说了,昨儿一夜没合眼,里里外外一遍又一遍地擦,嘴里念着她家姑娘没个长辈在身边,时不时还咒骂两句温家。
“来了来了,亲家太太来了。”
温愈舒迎去,王氏脚下比她更快。
“伯娘,愈舒问您好。”
“不要多礼不要多礼。”王氏拉着人,贪看着她,满意溢于言表:“天天想来瞧瞧,只又怕你这才安顿好又忙我,就一直拖到了今天。”
“伯娘可别太心疼我,您以后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能招待您,愈舒忙也欢喜。”
常汐眼神好,一瞅这样便品出是真情还是假意,眉眼扬喜:“别在外站着,姑娘快请亲家太太屋里坐。”
邵关府城闹出动静,三泉县这片都知她家姑娘是云家小爷的未婚妻子。姑爷来去也没避着。她在外已经听了几回话了,说乘龙快婿没了,哪家哪家正伤心。
伤哪门子心呀?这乘龙快婿是小姐早定下的,可没别人什么事儿。现在亲家太太来探望,更好叫一些人歇了心思。
小院不大,进去就尽收眼里。王氏心疼起愈舒:“咱们过日子看长远。”被请进屋里,坐到榻上。“我打量你也是个有福的。”
“伯娘这么说,那愈舒就是真有福。”温愈舒动手煮茶:“知道您要来,我磨了豌豆,做了豌豆糕。千晴说您口淡不喜甜,我只放了一点冰糖,您尝尝。”
常汐淘了温巾子送上来。
“多谢,”王氏擦洗了手,拿了一块豌豆角样儿的糕细观:“真精巧!”小小咬了一口。糕点入口即散,细腻极了。“你可要少给崇青做好吃的,千万不能养刁他的嘴,不然以后难伺候。”
温愈舒奉上茶:“做这些可不费什么工夫。”
接了茶,王氏小抿了一口,便放下杯子:“别讲究了,咱们坐下说说话。”拉人到身边来,顺势将腕上的和田暖玉镯子撸到她手上,不容拒绝,“这是成亲时,崇青他爹给我的。我瞧着好,便拿它传家,你好好收着。”
温温润润的,确实是件好东西。温愈舒右手覆上左腕,垂目眨眼掩下渗出的晶莹,然后莞尔:“那我就依您,好好收着。”
大大方方的,王氏喜欢这样的性子:“如此就对了。”拉着常汐一道说说话,中午留下用了饭,日头偏西才离开。回到家中,满嘴夸。
“虽是大家里走出来的,但身上没一点骄横和傲然,比我见过的邵家大小主子都要有气度。说话做事从容不迫,淡淡定定,言笑有分寸,让我很舒适…那好,是真好,单说说不出来。”
云禾放心了:“好处就成。”
“好处,是个十分懂礼的姑娘。”王氏转头上下瞅瞅儿子:“你但凡差点,我都愧对愈舒。”回来时,她还被塞了一盒豌豆糕,一会拿给当家的尝尝。
云崇青也乐了:“你们投缘就行。”
次日午时,家里正摆膳,守门的李婆子来报:“老爷太太,老宅那边的三老爷来了。”
他三哥?云禾跟着去瞧瞧。云麦见了人,便道:“府城邵家大太太和二太太携礼来拜访,娘着我来叫你和青哥儿。”自芊姐儿成亲后,邵府那就没再有哪个主子上过门了,但逢年过节,礼会到。
这次天寒地冻地跑来是为什么事?他心里也能猜出个七八。
老四家如今可不一样了,芊姐儿一胎两小子,在沐宁侯府地位稳稳当当,还领着朝廷四品诰命的俸。青哥儿呢?
去年山北乡试头名,等两年便是准准的进士老爷。到时东南角上广亮大门一开,门前竖牌楼,光宗耀祖。
去年,娘就想把小舅家小孙女接来家里养,爹没同意。前几天听着外头流传,又跟爹提了一回,爹还是没同意。
今儿邵家两太太来,娘竟问起了邵家最小的那位待字闺中的姑娘。钟氏听了两耳回来跟他说,他都不知怎么与老四讲。邵家最小的那姑娘,是个庶出,姨娘还是通房丫鬟出身。
云禾蹙眉:“在这吃了饭再一道过去吧。”
“也好。”如今的云家不是往昔了,早不怵邵氏。云麦也没了以前面对邵氏时的卑躬屈膝,随弟弟进门:“老四,青哥儿的亲事真定了?”
“外头都传遍了,你们没听说?”云禾也不瞒:“昨个淑英都去见过愈舒了。是娘有什么打算,还是爹?”
云麦苦笑:“自打你们分户出来,爹也就青哥儿考学时来你这叨叨两句,平时可不管事。”
“那就是娘,她又来什么主意了?”
“邵家…”
“可别,”不等云麦话讲全,云禾就直摆手:“我这庙小,供不起大佛。”邵家姑娘都万人嫌了,他娘可真是个好奴仆。
云崇青随老师自书房出来:“三伯。”
“嗳,”云麦不自觉地将背在后的两手放下:“上午课业忙完了?”谁能想到云家还真出了个读书人?
上月他去书斋给小孙子买书,遇着城东荀夫子了。以前这类眼高的可不会搭理他,现在是笑呵呵跟他唠起蒙学授教。
去年乡试放榜,三泉县里谁不说那老小子瞎了眼,文曲星送上门都不收。照他看,幸亏没收,收了崇青不定能摘得榜首。
“是。”云崇青缀在后走。分户了,四房就搬离了三里街。近臭远香,这些年往来不密,少生许多争端,他对老宅也平和了两分。
饭后,父子坐马车,随云麦往县里。
三里街云家宅地里引入不少花草,这冬日里尤以几株红梅最是醒目。四房虽搬走了,但云潭院没给出去,留了房人守着。东边合颂院还是老样子,只屋里摆设要显贵了些。
邵家两太太肚里存着事儿,也没心思午睡,一直与齐彩兰有一句没一句地叙旧,等着人。
苍老不少的齐氏又倒起了年轻时候的事:“那些年在府里,这样的天一早上咱们就得起。每逢初九发月钱的时候,那个高兴劲儿跟过年似的。在角门那等着货郎,买胭脂水粉,要那担上有绢花,便不要钱一样一朵一朵地往头上赞。”
邵二太太听不出她话里的喜怨:“下人起身,主子也不远了,都要晨昏定省,可没得偷懒。”
“是啊,”齐氏叹声:“一转眼,我都已经离府五十余年了,这辈子…跟老夫人见不着几回喽。”倾身抓住邵二太太的手,“之前我那话是说真的,您若不嫌弃,就把菲娘嫁给崇青,如此也算是全了我与老夫人这世的情谊。”
“你是说真的,但作准吗?”邵二太太倒是想拿那个庶孽来辱云家小儿,可又怕弄巧成拙。如今邵家正遭难,万不能再出岔子。
“我说的话还能不作准?”
“您是老封君了,说话当然作准。”邵大太太拦了一句:“但儿女亲事上,还是要看缘分。”
齐氏冷下脸:“你们是怕老四不同…”
“老太太,三老爷请四老爷和十二爷来了。”通报的话音才落,精神头饱满的云忠恒便领着儿孙掀门帘进了堂室:“两位太太等你们许久了。”
邵大太太起身笑言:“倒也没等很久。”看过云禾,目光落于跟在后的年轻人身上。“幼时长得就好,大了更是相貌堂堂。”
云禾拱礼:“大太太谬赞了。”
比起邵大太太的客气,心里堵得生疼的邵二太太,面上的笑就显得牵强了,双目看着云禾、云崇青父子,一点暖意都无。
“真是说曹操曹操到。”齐氏坐在榻上拿着谱,慈笑着与云禾说:“二太太教养的菲娘今年十四,与小十二年岁相当。我正求着二太太,你们就来了。”
云忠恒沉脸,邵菲娘是个什么东西,小妇养的能体面到哪?云禾张嘴才要拒,就闻儿子道,“我不纳妾。”
一句话四字,让邵家两太太面上都没了笑。云崇青拱手向主位:“祖母年事已高,活该安享晚年,就别操着儿孙的心了。”
如今这小孙子可不容随意拿捏了,齐氏怏怏:“还不是为了你好,养在镇上那个,也不知道清不清白了?”
“你要实在闲,就去小佛堂念念经。”若非怕出纰漏,伤了青哥儿的前程,他早送齐氏上路了。云忠恒背在身后的手,盘着两只油亮的胡桃核。这些年的严管,她竟还死性不改。
母亲那句话怎么说的?下人当家做主了,那摆起谱来比主子还会,说得当真是好。邵二太太压着气:“这次我们来是为赔不是。”腰背挺得直直的,谈吐也不带分毫歉意。
“府上管事想讨好我,竟大胆妄为,指使北轲冯子屯村民欺辱温家小姐儿,还拿府里的名授意渭源县县令许东来不要多管闲事。我们也是冯子屯的村民闹上门了才知晓。要不是离得远,我定绑了那狗奴才随你们发落。”
下人…都有这样的本事了?别说云崇青,就是齐氏听了也觉荒唐。温家姑娘被送去庄子上,悄默声的,若非京里来信,邵府怕是也不会知道。下人可不敢偷看主子的信件,再者,那姐儿即便是被送走了,人也是姓温。
一个管事得有多大胆,才敢针对温家姑娘?
邵家好日子过太久了,久到她们都只把自个当人。云禾侧过身,让儿子去处理吧。
没了遮挡,云崇青与邵家两太太直面,目光放肆地打量她们。
好狂妄无礼的小儿!邵二太太一股怒火蹭蹭上窜。邵大太太原还想说点什么,见他如此,没了心思。
“北轲的事在我带愈舒离开那时,于我们便已经了结。”云崇青轻眨眼:“至于温家、邵府会如何,就不是我能左右的了。”
闻言,邵大太太顿感不妙,不由上前半步:“什么意思?”
云崇青凝眉:“许东来没告诉你们吗?他提审冯子屯的村民,是因沐宁侯府施压。”见她们色变,他直白道,“愈舒在北轲的遭遇,连同许东来提审后的结果早已随我姐夫入京了。”
脚下一个踉跄,邵大太太慌忙抓住杵在旁的弟妹,稳定身子:“这这…就是府上管事的胡作非为。”
“别说予我听,我听了影响不了什么。”云崇青看向瞠目的祖母。
齐氏没想到小孙子已成长成这般,都能淡然地与邵家两太太针锋相对了。
邵二太太回过神来了,颤着手指向前:“你好狠毒啊…你这是在借此报复我邵氏。”
“我说没有,想来以你们此刻的心境也不会信,那便随你们舒坦吧。”云崇青语调平静,毫无起伏:“不过,我这狠毒之人还是要劝两位太太一句。温家两代帝师之后,在文士中地位斐然,不会接受有个那般毒辣的儿媳妇。儿媳妇不毒辣,那总要有个主儿毒辣。”
好在邵三太太几年前随夫赴任了,不然她便是最好的替死鬼。
邵大太太眼睫颤动。
云崇青手一翻朝她:“不是你为讨好二房和邵瑜娘着人授意许东来,就是…”手转向邵二太太,“你为女儿不服,要害愈舒。”
紧抓着弟妹臂膀的手,慢慢舒展,顺着袖下落、收回,邵大太太扯起唇角笑言:“我夫君乃太常寺卿,清贵得很,可不用我去讨好谁。”
邵二太太僵硬地摇首,不是的不会的。她女儿嫁的是温家,她女婿…鸿胪寺卿。这小儿在胡说,可心里却逐渐信了。
齐氏两眼勒大,小十二在说什么?
低头掐指算了算,云崇青接着道:“两位太太也不必在此多留,于事无补的。你们最近想吃什么喝什么,也别拘着,毕竟留给你们的日子不多了。但愿邵氏能仁慈,允你们之中谁青灯古佛了残生,而不是…”直截了当杀人灭口。
离间也许有,可他没在吓唬谁,所言虽都是早前推测,但邵家牺牲个太太是唯一能保邵府和邵瑜娘清名的法子了。这就是一些所谓大氏族擅长的把戏,可悲可恨又无耻。
“不许你再胡说。”邵二太太厉声斥道:“我邵家乃名门,行为光明磊落,才不会…才不会…”自个都说不下去了。
齐氏一双老手已爬上了耳朵,她一点不想听这些。双目露怯,撇过脸不去看小孙子。
没错过她的表露,云崇青起步越过邵家两太太,到榻前,见人往后缩,面上不由扬笑,温和轻语:“以后有关孙儿的事,您能别拿主意了吗?”
两手紧捂着耳朵,齐氏犟嘴道:“你不让管,我还懒得管。”
“那孙儿就多谢了。”云崇青说完转身:“祖父,没什么事我和爹便回了。”
云忠恒瞥了一眼僵着的邵家两太太,点了点头:“回去吧。”青哥儿说的一点没错,邵老夫人心黑手狠,这两危险了。
邵家是一点没叫云崇青失望,小年前一日,在外走商的云梁归家,带了个消息回来。邵二太太因私做主张闯下大祸,自知对不住亲族,自戕死在自请回的菩萨前。
云崇青得知时,正在理小漾送回的账本。自建和十年起,每年冬日,他都会着人留意着邵家在各处的施善。今年和过去八年一般,施粥所耗银钱不过千两。而谈、孟等十六家,这一年送去邵府八万七千两银。
收起账本,他走至后窗看远处皑皑雪山。邵家两太太前脚离开三泉县,姐夫的信便到了。跟着诚黔伯夫妇也抵达五严镇。如他和老师所议的那般,皇上对温家下了重手。
量权!
温家错算了许多事,但底蕴在那,经此一回后定会夹起尾巴过活。只不知他们是不是仍执念于帝师?
邵家?云崇青咬着舌尖,沉目凝思,人心啊,真是难测难料。
邵二太太死了。看来他在合颂院那番话,两太太回去都没吐露。不然被责令回邵关追究事由的邵启河应会有所顾忌,毕竟欺君之事已被勘破。如今二太太死了,大太太那就更不会说了,只唇亡齿寒,她从此也会多长个心眼。
而身为邵氏的当家主母,大太太手里…肯定有邵氏银钱去向的详细账本。云崇青轻眨眼,双手抱臂,终有一日他会知道云家上贡的三十万两银都跑去哪了。
作者有话说:
谢谢大家的支持!!‘由夫道德、仁义,礼乐、忠信、计谋…揣策来事,见疑决之,策而无失计,立功建德。这里摘自《鬼谷子》
? 第 34 章
凛凛寒冬, 日头短,过得尤快,转眼就翻过年。开春倒寒, 大雪纷飞至二月中才消停, 之后暖阳连天,三月时倒也能脱去轻裘。云崇青与老师对着地舆图, 论了一番西北地貌,讲北宋与金, 说靖康耻。
金先被凌太主应天凌离间, 内斗激烈, 败退回漠河以北休养生息。后来蒙古乞颜悍部起势, 屡战大金, 夺大片领土,又结盟西夏围杀。可以说即便没有南宋,金仍没逃过被屠戮。
“沐宁侯府撤离悠然山已经十个年头了。”莫大山不无担忧地说:“蒙古悍部近年来内忧不绝,算是无心力大举南侵, 可解决了内忧之后呢?孟固能镇守住悠然山吗?”
这也是沐伯父所担心的。云崇青锁眉,蒙古孛儿只斤氏的强悍,前生历史可鉴。
莫大山指抵着悠然山:“孟固此人,为师任大理寺右少卿时,也接触过。那会他才十多岁,但固执已显然,还有些自以为是, 这乃为人之大忌, 更何论将乎?”
“他出生孟安侯府, 七岁就被请封为世子, 难免有些清傲。您不也说了那时他才十多岁。”云崇青懂老师的心境, 有国才有家。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孟安侯府虽与沐宁侯府、镇国公府一般,后辈中不乏出色将材,但孟固…”莫大山叹声。这十年没出岔子,除了蒙古悍部内忧,还有沐宁侯府留下的底子在那。可十年了,兵都换了不止一茬,还能剩下多少底子?
“不说这个了,”说多了心情沉重。云崇青浅笑:“三月三是女儿节,学生打算叫上记恩带愈舒、常姑姑几人去咸和洲放花灯,您要同行吗?”
莫大山沉凝,他倒是想去探一探,最好能上孟元山,可…抬手摸上自己的脸:“还是下次吧。女儿节时,咸和洲女子太多,为师怕吓着她们。”
“可以戴个斗笠,像我姐夫那样的。”
“下次吧。等哪天你金榜题名,去咸和洲可直上孟元山时,为师再与你一道前往。”
话至此,云崇青也不好再劝:“学生一定不让老师久等。”
“为师相信你也相信自己。”莫大山抚须:“带愈舒去一趟咸和洲正好,明年这时你们不成亲应也在忙着成亲,之后就没闲时了。即便得去咸和洲,也大抵不在三月。”
“学生亦如是想。”
午饭后,云崇青稍作休憩,便去周水巷子。想往咸和洲的非他一人,温愈舒也正有此打算。
“您问询飞羽那些事,我也不拦着。但您要贸贸然地往咸和洲,我就…”常汐抄起两手:“不大同意了。小姐在世时,确实在查陈家的那起金库被盗案,可您现在还小,亲都没成,不能乱跑。”
“姑姑,我会与千晴商议…”
“还有不到两年便是会试,姑爷要专注在读书上,这才是正经的大事。”
“学识重在日积月累,而非三五日之功。”温愈舒也是考虑到今年不去,往后机会难觅,而且人多时她这瞅瞅那看看也不招眼:“您放心吧,我就是去了,也不上孟元山。在长洲边,给娘点盏灯便完事了。”
常汐犹不安心:“您又敬起神佛了?”
温愈舒做灯的手一顿,眼中暗沉,蓦又笑开继续绑船架子:“该敬时就敬着。”她大了,娘没完成的事,她会继续。
“我就该早先知会一声飞羽,让他别您问什么就答什么。”常汐也是觉陈家那事过去太久了,小姐在上耗了七八年,若姑娘又搭进去一辈子,最后事再没查出个什么,那…那岂不是一场空?会懊憾死的。
云崇青到时,见愈舒在给花灯上色,唇角不禁上扬:“我还说要带你和常姑姑去咸和洲,不想你这已准备上了。”
“那算是心有灵犀吗?”温愈舒头也没抬,手下细致。
走到近前细观那盏桃粉兔子灯,云崇青眼神里温柔洋溢:“我有没有与你说过,那年在长洲上我扶的就是一盏…”手指在尚空白的兔脸上轻划,“怒目兔子灯?”
描好兔子腿,温愈舒收笔:“没有,但我记得那盏灯。因为那么些灯里就数它最不高兴,当时我可不喜欢了。要不是为了凑数,才不会点亮它。”
云崇青哭笑不得,手离开兔脸:“与你不一样,我很喜欢那盏灯。”
“那我自作多情一回。”温愈舒搁下笔,给灯转了个面,让兔脸朝自己:“你喜欢它,是因为…”抬眼回望那人,“它让你知道了我。”
脸上烧热,云崇青不避闪她的目光:“不是自作多情。以前我感谢那盏灯让我知道了你母亲带着你出京了,此于我来说是一道曙光。现在嘛…”见她冷下脸故作怒色,手不禁过去掌住她的顶轻摇了摇,“如你所言。”
“算你识相,不要摇我的头。”温愈舒拂开他的手,就便抓住,耷拉下长眉委屈告诉:“我要去咸和洲,刚都被姑姑说了一通。”
握住她微凉的指,云崇青大概知道常姑姑为何要说她:“不是你要去,是我想带你去。”查明陈家的案子不止是温三夫人未了却的夙愿,也是他老师所求。
反正离得近,便去看看吧,万一有所得呢?
三月初二寅时,一行人就出发了。常汐带上嫦丫,与温愈舒坐马车。云崇青给她们赶车,记恩、飞羽、常河骑马随行。没人犯眩疾,路上歇了两刻,下午未时末就到地儿了。
人当真不少,道上马车一辆挨着一辆,行进缓慢。记恩与常河奔两头,一个去悦来客栈,一个往长洲订船。
记恩在悦来客栈大价钱要了一个小院,才坐下喝杯水,客栈就挂上“住满”的红灯笼,不由庆幸。同时也对老弟有了更深的认识,原来他那样的性子也会凑热闹。
平日里两刻脚程的路,今儿马车生生走了近一个时辰。到底进客栈了,收拾妥当后,几人泄口气围着六棱桌坐。嫦丫拿了昨晚做的糕点出来:“吃点,填填肚子。”
记恩两眼直了,自打老弟带了温姑娘回镇上住,他也落着不少好。首先是吃,飞羽叔家嫦妹子灶上好手,她做的菜口味不重,但色香鲜俱全,制点心更是一绝。
“这是豆酥?”
“是,里面的点末是你去年给的桂花。”嫦丫就喜欢记恩这样爱吃会吃懂吃的主儿:“过年做了桂花牛乳糖,还剩下些,我给都用了。”
记恩已经闻着香了,不伸手先起身,一气跑回自个房里拿了茶叶出来:“你们别动,我泡壶茶。”
“还是记恩哥懂。这豆酥虽不甜腻,但还是要搭上青茶吃才更好。”嫦丫决定等香椿下来,给他做顿他念念不忘的香椿肉饺子,准保香得他连孟籁镇都给忘干净。
飞羽目光流转在闺女和记恩身,这两也是绝了,一个爱吃会做,一个爱吃会品。明明喝的是一锅里的汤,他除了看得见的啥也吃不出来。可那小子只喝一口,便能将汤里混融辨得清楚。
歇了半个时辰,常河才回来。
常汐给他倒了杯茶:“船不好定?”
“能好定吗?”常河连灌了两杯水,大舒一口气,与在座的道:“你们是没见着那长洲边的人啊…挤挤挨挨,官府都出动了。咱们人不少,我索性往东边去,定了艘大的,一晚上要十六两银。”
“涨价了。”飞羽道:“平时大船一天仅五两银。”
温愈舒不介意:“女儿节嘛,涨点也正常。”她现在可不缺银钱。
去年姨夫在朝上揭了北轲庄子事,皇上罚了温家三人俸禄予她做补偿。单一个正二品尚书,每月俸钱就有一百九十千,即一百九十两银。加俸、职田等再折一折,算起来两年就近七千两银。还有一个三品鸿胪寺卿和一个右佥都御史的三年俸禄。
朝廷一共是给了她一千两百两金。诚黔伯夫妇来,塞了一万两银票,带几套实诚的头面,讲是予她份嫁妆。
府城邵家年后也来人了,她那个好后娘割了回肉,给了一处通州府的庄子两间京城西城的铺面。邵府赔礼也赔得到位,金银首饰不算,百两金票就有八张。
这些她都收了。为什么不收?
她还想着以后若得机会,一定要将勐州谢家卖她曾外祖母得的银钱,和外祖母的十五万金嫁妆追回。退一步,即便追不回,那南泞陈家贩卖私盐所获的不当财可不止被盗的那些,她就是便宜朝廷也绝不便宜谢、朗两家。
常河手指一竖:“我租了两天。”
“可以。”云崇青看向愈舒:“我们晚上去长洲那瞧瞧?”
温愈舒点首:“好。”
“那晚膳就早点用?”嫦丫问一嘴。
记恩两手抱着杯:“成。”
傍晚,他们到长洲时,人不算多。常河纳罕:“我真没夸大,下午那会这里人头攒动。”
云崇青左右望望,见着有衙役巡逻:“您不是说了官府都出动了。”
“官府出动是一桩。”经过听着他们谈论的行客,插话解惑:“下午人多是因孟元山上仙客春居十二花仙走这过。你们几时来的,有见着人吗?听说个个美得跟仙似的?”
“十二花仙还在下,被她们护在中心的那位才是魁首。”又一行客凑上来,压着声贼兮兮地说:“魁首一来,那定是有大官下榻孟元山。”
“还有这桩?”两行客聊上了。
“别听他胡说,俺就咸和洲这的人。仙客春居的魁首可不是一般官儿敢沾的,人是京里头那谁养在外的小。”
“那谁是谁啊?”
“俺怎么知道?”
“那你不也是胡说吗?”
“俺可没胡说,咸和洲的人都知道仙客春居的落桑姑娘是京里谁谁养的外室。”
云崇青听着话语,与常汐一左一右护着愈舒走离那方。常河跟在姑娘身后:“下午这都是男子,我当时就想着不会全是来订船的吧?急得我两手扒人往东边挤,赶着抢着订船。”没料是他岔了。
“得美成什么样子,才能叫那些人如此追捧?”嫦丫好奇。
记恩背着两手:“但凡自封花仙的,再美我都觉平平。”且不论她们见没见过花仙,但说仙客春居里那些姑娘…苦练艺技为红尘,可仙却是不沾尘俗。
望远方高山,温愈舒拢了拢斗篷,歪头向左:“你说真会有大吏来吗?”
“不一定。明天是女儿节,咸和洲就长洲最是热闹。”云崇青在想其他:“仙客春居的女子不住在孟元山上吗?”
这点飞羽知道:“一月里总有几天不在山上,但像今日这般同时归山的情况极少。”
还连带着魁首?云崇青与温愈舒相视笑之,也许大吏已经来了,至于离没离开就不清楚了。
天黑之后,华丽的画舫绕山环游,河边闲步的游人渐渐散去。嫦丫打着哈切,两眼水汪。温愈舒回想着六岁那年在孟元山上见闻…没有多少,因着当时她心思都扑在娘和花灯求神上。
“行行好吧…求求你们施个铜板救救俺娘…”一个光着只脚的垂髫小儿,一脸灰两大眼里尽是怯与警惕,小手抓着只破碗在沿河乞讨。
“你走开,不要碰到我。”被拦下的妙龄少女,急急躲闪到同行的妇人身后:“我新做的裙子,别叫你这乞儿给碰脏了。”
“行行好吧,”小儿带着哭腔乞求。
妇人拉着少女绕过,匆匆而去。小儿继续乞讨,眼里多了丝茫然:“行行好吧…”
巡逻的衙役发现他,齿碾了碾嘴里叼着的草节,慢吞吞地上前去驱赶。人走到离小儿三两丈时,忽闻清脆的银铃声,不禁色变,脚下大步,厉声喝道:“快点滚,这不是你能来的地儿…赶紧点离开…”
站在不远处石台上的云崇青几人闻声看去,见狼狈小儿被吓得连滚带爬地逃离,均不由蹙眉。记恩见不得这,起步就欲向跑开的小儿,只才动臂膀就被拉住。
“老弟,放开。”
“嘘…稍安勿躁。”云崇青示意他看北边,扑面的风捎来隐隐铃铃声。几辆马车不急不慢地朝河边走。
温愈舒转目向河面,已有船来接。再瞧附近那些巡逻的衙役,都俯首立定提高灯。目光复又回到马车,她不禁疑惑,谁这么大排场?
动静已经引得游人缓缓往那方聚集。
马停下,几位以轻纱蒙头遮面的女子下了车,纷纷走向中间那辆挂有风铃的马车。不一会一位差不多打扮的红衣女踩着车夫的背,被簇拥搀扶着脚落地了。
“行行好吧…”之前被驱赶走的小儿不知怎又回来了,奔跑着向马车去:“行行好吧,俺娘快不行了…求求你们发发善心吧呜呜…”
记恩鼻子一酸,双目湿润。
“走吧,我们也是行人游客。”云崇青放开手,侧首向愈舒:“过去瞅瞅。”
温愈舒玩笑:“你别被美色迷了眼就成。”
“色字头上一把刀,我才十八。”下石台,云崇青扶她一把:“你有没有觉得那行穿着不像是中原人?”
“胡姬。”但是不是,温愈舒还要就近观一观面容。
看着小儿穿过行人,跑近马车乞求。一行脚下不免快了稍稍,将抵人群外时,闻轻柔女声。
“谁允许你在这里乞讨的?”
女声透着股幽寒,听在耳里不甚好。云崇青觉有些邪肆,也不知是不是自己对她们出场观感不佳引发的偏念?
“行行好吧,俺记你们一辈子大…”小儿大概是怕,话说到后都没声了。
常河、飞羽、记恩在前,挤进人群。常汐和嫦丫护姑娘于中间,紧跟在自家姑爷身后。到人前,温愈舒已经被挤得贴在未婚夫婿的背上,无多顾虑,红着脸双手搭上他的肩,看前方。
云崇青覆上搭在右肩的柔荑,腿弯曲,让身后人好看。见他矮了,温愈舒干脆下巴搁他肩上。
被簇拥的红衣女抬起手翘着兰花指,柔婉拨开挡在前的两女,立时间现了真容。
她的瞳孔…温愈舒凝目,比照着与红衣女站一块的那几女眼眸,深色但却不尽是黑。
“让你滚,你还不滚。”之前驱赶小儿的衙役提着灯急急跑来,一把擒住小儿的肩就将他提起。
灯光滑过女子的面,温愈舒眼神一定,她的眼睛颜色有点像天不明朗时的蓝中透灰。再看山根,直挺挺的,很立。遮面的红纱极轻薄,之下的面容若隐若现。
不会错的,红衣女是个胡姬。
“小的疏忽,让人惊扰了落桑姑娘,真是对不住。还望落桑姑娘海涵,这样的事以后不会了。”
她就是落桑?温愈舒唇角微挑,瞧那衙役的卑微,看来这落桑靠着的主儿不一般啊!朝中有大吏竟养一胡姬在孟元山?有意思。
红衣女瞥了一眼还拱着手的衙役,转身面向长洲,余光回扫,定在左后:“能有口饱饭吃,实不易。好好当差吧。”
“多谢姑娘宽容。”
云崇青练内家功夫已近十年,五感要比常人敏锐许多,自是察觉了投来的那抹光,没去在意,只冷眼看着衙役。这里是大雍,女子和衙役好似都忘了。
他不在意,可温愈舒却轻眨了下眼,将睥睨姿态表露无遗,右手翻转抓住覆在上的大掌,滑下他的肩,换手拉着人从前离开了人群。
落桑妩媚一笑,正好船也抵岸了,收回目光,领着九女离开。人群目送,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不是说落桑姑娘下午回的孟元山吗?”
“听他们胡扯,有几个见过落桑姑娘真容?也就咱运道好,有幸窥得两眼。”
“瞧那身段,走起路来妖妖娆娆。你们闻着香了没?”
这方事,云崇青一行无人在意。记恩去寻被驱赶的小儿,常汐、嫦丫几个留意着还牵着手的姑娘、姑爷。
“她在看你。”温愈舒停下脚步,回身欣赏起她的未婚夫婿,眼中满是戏谑。
云崇青弯唇:“我知道。”
“那你说她是惊艳到了,还是…认出了你?”
“她见惯了自己的长相,应该很难再被谁的容颜惊艳到。”另,他长得也许出色,但绝不到惊艳的地步。云崇青与愈舒对望着,而一个小小举人亦不值得被过多关注,除非另有目的。
“非要在这两者中选择的话,我倾向于后者。虽然后者也不太可能。”
“那可不一定。”温愈舒稍使力,将人拉近,仰起首,樱唇都快杵到他下巴了,低语道:“咱们年前在冯子屯不才抓了一窝奸细吗?”
这便是“另有目的”。云崇青垂目看着她:“我暂时没空被她勾引。以后家有悍妻,我也没那胆子生外心。”
温愈舒挑下了眉,丧气地喃道:“虽然很想尽快查清孟元山到底藏着什么鬼,但我也舍不得把你搭进去。”
“我谢谢您饶过。”云崇青笑开。人就杵在身前,他有股冲动想将她揽进怀抱一会。
记恩寻到了那个乞讨的小儿了。小儿破碗还拿在手里,脚上那只鞋却已不见踪影。估计是被打了,走路跛着左腿。两眼红红的,还在抽噎。
“你娘不是病了吗?我们带你去请大夫。”
小儿哭到:“俺没…嗝没有银钱。”
“不是跟你说了吗?我有,我给你付看病的钱。”记恩在这娃子身上看到了自己。他也曾被小舅娘打伤,然后扔到孟籁镇、士子山那去乞讨过两回。瞧境况,他比这娃子幸运多了,士子清高,只要被拦下的,多少都会丢点。
温愈舒凝眉:“时候不早了,既然要找大夫,咱们就赶紧。去晚了,大夫再歇下。”
“对对,”记恩拉着小儿走在前:“你怎么摸来这的?”
小儿抽抽搭搭地回:“南南边的老东伯说呃说女儿节,长洲这人多,又逢节,肯定能讨到给给俺娘看大夫的钱。”
倒也不傻。记恩没好气地问:“光你忙,你爹呢?”
一提到爹,小儿哭得更伤心:“俺爹…爹去年去去徭役,没嗝没回来。俺娘带带俺来这,就就是听说有大官要来,俺们讨讨公道来的。”
云崇青脚下一顿,看向记恩,他爹也是去服徭役,人没了的。
记恩也刹住了脚,看着与自个当年一般年岁的娃子,心里堵得慌。这娃子的娘,在丈夫没了后,至少还知道寻人讨公道。可他娘呢?
拿了官府给的银子,急急嫁人了。
同是壮年男子没了。云崇青直觉里头不对:“除了你爹还有人没回来吗?”
娃子点头:“还有俺…俺们村后黄二婆的老儿子,他没没婆娘呢。”
“怎么了?”温愈舒看过记恩,转向云崇青。
云崇青轻轻摇了摇首:“回去跟你说,我们先给这孩子他娘看病。你娘怎么病了?”
“没病,是被…嗝被打的,打打三十大板子。”小儿咧嘴大哭。
作者有话说:
谢谢大家支持!!!
? 第 35 章
被打的?云崇青蹙眉, 这是已经跑去讨过公道了。记恩愤愤,嘴张了合又张,终吐口长气什么也没说, 俯身抱起小儿, 脚下大步走。
这么会温愈舒也将前后串联起来了,有了隐隐的猜测, 扭头向左,见崇青凝眉不展, 复又看向记恩。刚那一顿足, 是因他与小儿有一般的遭遇?
急赶至医馆, 医馆正准备打烊。云崇青忙进入拱手:“打搅, 请问哪位是大夫?”目光落于站在柜台后抓药的老者身。
老者手抓一小撮忍冬, 腕上下点了点,指松了些,落下三根忍冬,手中那些则归入面前的一小堆药材里。
收拾打烊的药童, 看了一眼师父,上前问:“谁病了?”
云崇青收回目光,侧身向药童颔首致意:“病者不在这,我们想请老先生出趟诊。”
闻言,药童不禁又看了一眼师父,见其仍在专注配药:“若非急病,你们可明日再来。”
小儿忙道:“俺娘两天没吃了, 趴在炕上, 一直叫着俺爹。俺怎么喊她她都不应。求求你们…嗝救救俺娘, ”说着就挣扎要下地。
记恩以为他要干啥, 将人放下。结果小东西才着地, 就跪下要磕头。
就近的嫦丫一把将他提抱起。温愈舒给常汐打了个眼色。常汐掏出个银角子上前塞药童手里:“这娃儿可怜,爹才没了,娘是万不能再出事了。你们看能不能随我们走一趟,诊金好说。”
柜台后抓药的老者,配好两剂药:“小易,去拿药箱。”
“好嘞,师父。”
小儿年纪虽小,但记性不错,一路上道指的明明的,不带一点迟疑,这叫一行人不免惊奇。
医馆离城南不远,两刻脚程即到。左拐入一深巷,静悄悄的。飞羽接了药童提着的灯走到前,依着小儿的指示,到巷尾左拐,走个百丈再右转…两盏茶后,一行来到了一条可容一人行的窄巷外。
“小耀…是小耀吗?”窄巷深处传来问话。
“汤婆婆,”小儿忙应道:“是俺,俺遇着好人,带大夫来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你娘醒了,没见着你硬要出去寻。”不一会,一点星火走出,巷子里的乌黑催得那点星火尤为昏黄脆弱。
云崇青出声:“老人家,您别迎来,就站那,咱们过去。”小巷太窄了,常河魁梧,都得稍侧着点走。药童对这里倒不陌生:“原来是方井水巷子。早说呀,我们可以走前头三营堤。逢年过节,那都挂灯,路还宽敞。”
趴在记恩肩头的稚童小耀闻言,急着解释:“俺没走过,不晓得。”
“没事儿,”药童笑道:“能到地就行。”
“哎呦,还真遇着大善人了。”等在口上的驼背汤婆婆欣喜得有些局促,布满褐斑的手在衣上擦了擦又抹了把嘴,待他们走近,瞅清小耀了:“快…快随俺这边走。红娟晚上好歹用了半碗面汤,烧热还退不了。”
一口门,顶天了五尺高,比巷子更窄。飞羽弯腰跟进,好在门里另有洞天。一条六七尺宽的小石道,两边是齐排的矮屋,虽然瞧着仍逼仄,但比之前好不老少。
过去七八扇门,便是汤婆婆的家了。不等进门,小耀便哭腔喊起来了:“娘,俺回来了。”
“你…你个小兔崽子…”虚弱的女声从屋里传出,带着急切:“咋尽瞎跑。这女儿节上…拍花子…最是多。万一你要有个啥…”吱呀,斑驳腐朽的老旧木门从里拉开了,皮子暗黄的妇人粗大的手紧紧扒着门把,撑着自个,气若悬丝:“俺咋向你爹交代?”
“娘…”
“让你别起来。”汤婆婆就要去扶。嫦丫比她快了一脚,一把将眼上翻的妇人托住,搂怀里,往边上挪,让出门。
小耀探下地,有了这么长时的缓和,他左腿跛得不甚严重了。急急凑到他娘身边,抱住人呜咽起来。
门里黑洞洞的,常汐扶着汤婆婆进去。有了那豆粒大的光,让诸位看清了里面。
巴掌大的小院里,还刨出一块地来。有苗长出,太暗了看不出种的什么。破瓷陶罐占了墙沿和角落,其中都填了土,也播种了。葡萄树藤枝顺着杆,都爬上屋顶了,檐下绳上挂着还在滴水的衣。
坐北朝南、坐西朝东两间屋,之间辟出个小厨房。看得出屋主是个清爽人,虽拥挤,但收拾得挺干净。几人一入,瞬间院子满当当。
汤婆婆赶紧领他们往屋里。小耀娘俩住在朝南屋,屋中盘了炕,地上铺的石砖,大小不一,全是碎的没一块完整。嫦丫几乎是半抱着将妇人弄上炕。
伤在臀腰处,妇人只能趴着,左手紧抓住儿子的小手,似怕他再跑没了影。
老大夫不拖沓,净了手上前去查看。小耀忙使劲抽离自己的小手,把他娘的腕掰正,眼巴巴地看大夫号脉。
“手放松。”老大夫锁眉:“你儿子可是费了老大劲才请到老夫来此。”
妇人紧抿嘴,脸转向里。挨着云崇青的温愈舒,见妇人肩头颤动,不由轻吐口气。看似盛世,可世道对穷苦百姓从来不仁慈。
号完脉,老大夫又问了几句话。
妇人虽脸朝里,但还是囔着声一一答了。
“积淤引发的热毒。”在医馆听小儿说他娘一直胡言,还叫不醒,他就有此一想。老大夫又给小耀看了看腿,起身:“你们着个人随老夫回去拿药。”
“我去。”飞羽退出屋,站院里等着。
炕上妇人转过脸,抽了下鼻子:“大夫,多少银钱?”
“银钱我给。”记恩眉头还皱着:“你安心养伤就成。小耀还指着你领。”
“这咋能成?”妇人两手撑着炕,上身抬高:“俺有钱,只是没告诉小耀。你们能请了大夫随他跑来这,于俺们娘俩已经是个情。俺谢谢你们。兜里揣着钱,再让你们帮付药钱,俺是啥人了?”
老大夫都看在眼里,叹气道:“给个跑腿钱,二十个子。药都是常见的,不值几个钱。”
“嗳嗳,”妇人忙趴下,扯过一旁的小破枕头,手揣进去,拽了只布袋出来,数了二十个铜板,让儿子拿去给大夫。
汤婆婆送大夫离开,又往厨房烧水。屋里安静了片刻,记恩忍不住问:“你…之后什么打算,还要去讨公道吗?”
不问尚好,一问妇人再忍不了,捧脸痛哭,压抑着声,身子抽抽。小耀也跟着呜咽起来,他很久没见着爹了,做梦都想。
云崇青敛色,嘴里泛苦。
常汐去淘了块湿巾子来,坐到炕边,将巾子塞进妇人手:“大妹子,我知道你日子难,但还是得劝你一句,要顾着眼前。”伸手去摸小耀的脑袋,她心里也堵得慌。
妇人哭了一通,抽噎着道:“俺…嗝俺不信俺男人死在寒河了。就那瘪二孙子,麻杆似的人都…咻都回来了。俺男人跟…跟”脸转过,看向杵在记恩身后的常河,“跟他似的,又高又壮。十三岁就在窑山上摸爬,十八岁打过熊瞎子,老猎户了。他今年才二十又五。”
要说三十年前徭役死人,那不是稀罕事。但自打改革过后,情况好了许多。常河拧眉,二十五岁的壮年人,还有那般狩猎本事,就是死也轮不到他呀?
温愈舒也觉出不对了。
云崇青愈发肯定其中有蹊跷。记恩的爹是建和二年去善吝山凿石建坝没的,当时也才二十又六。
说到伤心处,妇人眼泪流得更凶,方巾捂上眼:“俺们都商量好了,等他徭役回来,翻过年就送小耀去私塾呜…怎么会死?不可能,俺死都不信,除非让俺见着尸。官家咻…拿二十两银子就想嗝嗝买俺男人的命,俺不从…死都不从。”
也是二十两银,记恩垂在身侧的手收紧:“去年咱们邵关、北轲这一带只有碑石河道口那要开,你男人是在河道口那没的?”
“对,”妇人点首:“去年八月去的。去之前俺还在想要不嗝…要不出银子得了,人少受罪。他不肯,讲正好地里活忙完了,去开河道口,吃官家的一天还能拿个二十文钱。个把月,就挣一两银子,活哪找?俺悔死了呃…”
“你去官府讨个说法而已,怎么就被打了三十大板?”云崇青记得麦蔚县的县令是方谦,建和十五年的同进士。
妇人抽噎:“这顿打…俺认了,毕竟冲撞了大官儿。但…但俺男人,俺不信他死了。小耀才六岁,他…他怎么也不可能扔下俺们娘俩的。当年俺爹死的时候,俺天天梦着他。俺男人…俺从来没梦见过,他肯定没死…”
大官儿?温愈舒脑中不由地浮现落桑那双眼:“你见着大官了?”看过妇人的腰臀,“板子也是大官让打的?”
“不是,板子是县太爷让打的。”妇人心绪平复了稍稍,方巾离眼:“大官俺没见着,只拦下了他的轿子,听到声‘前方何人在叫嚣’。”
“听到声了?”温愈舒轻眨了下眼:“声浑厚吗?”冠文毅,她在京里见过两回,那声…只能说不愧是武将,低沉浑厚得很。
妇人摇首:“轻巧好听,年纪应不大。俺反正是一辈子也忘不了那声了。”
“那你之后什么打算?”云崇青问了记恩刚问的那话。
“俺…”妇人转眼向趴在炕边正担忧地看着她的儿子,泪再次盈满眶:“俺俺还想找小耀他爹。”
“不要再四处讨公道了。”云崇青紧锁双眉,看着妇人:“事情闹大,小耀他爹不死也得死。”既然把手都伸到徭役上了,那对方还有什么不敢做的?
是啊,温愈舒抿嘴。官府说小耀爹丧在寒河了,小耀娘若一直闹着生要见人死要见尸。那未免事大,就只能让她见着尸。
妇人红肿的眼慢慢睁大,好像也想明白里头道道了:“那…那就不找了,认了?”
“找,”云崇青眼神坚定:“但得默默地找。”还要摸一摸这些年,因徭役“死”的青壮年有多少?他直觉此事牵扯不会在小。“官府给的银子,你是不是没拿?”
“默默找?”妇人像失了神:“那得找到什么时候,俺还能找到他吗?”
见娘这般,小耀代答了:“俺娘没拿银子。”
“回去拿了吧。”温愈舒道:“不拿白不拿,拿了官府还放心。”二十两银子,也够他们母子嚼用些日子。
“你哪里人?”记恩道:“该就是这附近的吧?”
妇人抽气,眼泪珠子不住往下滚:“就…就西十里河那块的。”
“那不远。咱们是邵关府三泉县的。你要是日子艰难,可以到三泉县五严镇严五酒坊做事。我开你工钱,你送小耀去私塾。”记恩怕她有顾虑,拉过云崇青:“这我老弟。就小耀那聪明劲,跟我老弟小时一样一样,他现在都举人老爷了。你可不能把小耀耽误了。”
听说举人老爷,妇人一愣,蓦又撑起身细观那青年人,久久才急道:“你真的是举人老爷?”
“在下云崇青,确是已过…”
“云崇青…云崇青,”妇人想起什么,神情激动:“俺知道。俺男人要送小耀去私塾时,念叨过几回。你是前年山北小解元,十六岁。”
小耀都被他娘吓着了:“娘,你趴好。”
妇人眼里神光又亮起:“俺娘俩随你们走。俺能干得很,四岁就去割猪草了,六岁便跟着爹娘下地干活。嫁了小耀爹,小耀爹就是根光杆,上没老,左右没兄弟,家里家外全是俺。你们让俺干啥,俺就干啥。俺求求你们…帮俺找找小耀爹…”
这事记恩做不了主,转头看老弟。
云崇青眨了下眼睛,只道:“我确有意入仕。”八皇子快十岁了。建和二十一年的会试,他志在必得。入仕后,他也没打算在京里久待。
很多官员下放,最怕的无外乎功绩被上峰占尽。这一点,他却是不怕。而有卓著的功绩,往上爬也就成了理所当然。
朝中有人好做官,便是于此。
“那那就好。”妇人整个人精气神都回来了:“俺这伤不重,你们啥时走?”
温愈舒弯唇:“你无需急,先回去把该得的拿了,家里都安排妥帖,然后再去三泉县寻我们。”
妇人迟疑了两分,悻悻道:“那银子俺是真不想拿,但听了你们刚说的,俺也觉得拿着。”
“你还有小耀要顾,做什么跟银子过不去?”常汐抽了她手里的巾子,又去淘洗了遍:“大妹子,咱们说了这么久的话,还不知道你夫家姓啥?”
闻言,妇人也有些不好意思:“谢谢大姐,俺男人叫万强,俺娘家姓孙,闺名红娟。小耀叫万耀祖。”
待飞羽取药回来,云崇青一行便告别了汤婆婆,关照红娟要好好养伤。红娟是满口答应,乖乖趴在炕上,也不下地送他们瞎折腾了。
小耀提着灯想送他们出窄巷,却被记恩拦住了。
“你守着你娘,别再乱跑了。长洲那,不是你一人能去的地儿。”
“俺记住了。谢谢你们。俺记你们一辈子大恩。”
记恩扯唇笑道:“成,那我就在五严镇等你们了。”
这会遮月的乌云也散开了,窄巷没那么黑。云崇青背手牵着愈舒,跟在飞羽后慢走,心里想着今晚的这些事。小耀娘说她自己是因拦下大官的轿子,被县太爷打了板子。
愈舒又问那大官的声是否浑厚?
所以冠文毅的声是浑厚的。声音轻巧好听,是个年岁不大的男子。那么来咸和洲的大官,并非冠南侯。
青壮年失踪?也不知是不是只有山北这方会出这样的事,也不知是不是只在徭役上动了手脚?
要青壮年…又爽快地给了银子。会是图什么?首先想到的是气力,然后是练兵,再就是身体。
前生电视剧里都有放,一些厉害暗兵,均是打小培养的。二十五六岁,再练肯定是晚了。私兵…也不太可能,挑十七八岁的也许有可能,二十五六岁…练个几年,都而立了。
那就只剩气力与身体了。气力,苦劳。走出窄巷,云崇青眼前开阔。山北省就挨着南川,南川多矿藏。虽说文昭十三年严打过私矿,但这都过去多少年了…估计有些人都不知曾经的巨富薛家…脚跟落地,徒然一顿。
一个不防,温愈舒撞在了他背上:“怎么了?”
云崇青沉凝两息,摇了摇首,他只是在想会不会有人打掉了川宁薛家,然后自己接手了薛家的关系脉络?
继续走,回到悦来客栈,都临子夜了。
奔波一天,温愈舒也有些累,便没急着问询事儿,洗漱后就就寝了。
都是没影的事,云崇青也不纠结在上,不一会也歇灯歇息了。唯记恩了无睡意,躺下又爬起来,披着件大褂站在后窗那淡看夜色,蹙起的眉头怎么也舒展不开。
若没遇着小耀娘俩,他都快忘了过去的那些事了。也应该,本来就非什么好回忆,有什么可留恋的。只今日小耀爹这桩,让他实难不生怀疑。模糊的记忆里,他爹的身影一直很高大,臂弯…很有劲儿。
记不清面容了,但他确定爹强壮有力。当初爹没回来,在石家屯可是引起不小动静,没人会想到那么个汉子会死在徭役。
记恩吐长息,心中积郁不尽。快十七年过去了,他爹…还能活着吗?
若…若眼中渗出晶莹,他舔了舔唇,抿紧嘴,忍下鼻间的灼痛。若他爹和小耀爹的“死”都非偶然,那不谈之前,光这十七年里,该有多少人不明不白地没了?
他和小耀是幸运的,遇着了好人。旁的呢,还能个个都像了他们这般幸运?
放在窗台上的手渐渐握紧,记恩眼眶红了。官不做人,尤其是地方官…真他娘的殃民。
虽睡得晚,但云崇青还是寅正就起身了。如往日一般练剑、打坐,然后拿出《三国志》来看。
待温愈舒出屋,他已合书,正将刚所悟所感书于纸上。腕力足,控力稳,落、提、撇、捺行云流水。字不拘于大家,笔走龙蛇,单瞧着就觉遒劲,煞是好看。
以前温愈舒最喜瘦金体,可自从见过他的书帖,是越看越着迷。纸上字,苍劲不失柔婉,宽和但又强硬,狂放可不潦草,说将刚柔完美融合,只在字里行间刚柔又一目了然,极分明。
她都想要了字帖来临摹。
又写了足一刻,云崇青才停笔,往边上挪了挪:“过来看。”
温愈舒转到书案后:“你最近在读《三国志》?”
“嗯,这是第三回读了,每一次都觉悟透,”云崇青笑言:“可每一次感悟都不一样。”
“感悟不一样很正常。”温愈舒从头看起:“咱们每天都会历经一些事,有好有坏,心境也会随所历经的事起伏着。这些会逐渐垒成阅历,阅历会无声无息地改变我们的双目、德性等,此类种种也在决定着我们处事的态度。”
像她,以前她是有一天过一天。可自打到了五严镇,备受疼宠后,她希望日子能长长久久。
她是就己身在谈。云崇青垂目看着人。
翻过一页,温愈舒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嘴:“你这字怎么练出来的?”
“小时临摹外祖留下的字帖,慢慢腕力够了,便怎么顺手怎么来。”
这大概就是天赋吧?温愈舒往他肩头靠去:“我的字比你差太多了。”
他见过。长大后,她的小楷还是显得丰润。云崇青觉甚可爱:“不用自贬,也无需去强行规束,各人有各人的偏好,我志在科举,要严苛些。你不用,可以随自己喜欢。”
行吧,温愈舒眼盯在纸上:“昨天的事,你说要告我听的?”
“小耀爹的‘丧’,与记恩父亲一般,都是在青壮年,都是服徭役没的,还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云崇青言语简单,容她自个想。
温愈舒凝眉,迟迟才道:“如果不是巧合,那这事…不小。若想查,咱们手脚得轻点,必须慎之又慎。不然一旦打草惊蛇,便是一场空。”
“确实。”云崇青敛目:“死人好处理。”
对,就是这点。不论记恩爹还是才没的小耀爹,在官府那都已是死人。温愈舒看完,转眼向右:“姑姑和嫦丫已经把早膳备好了。”
“去吃吧。”
记恩一宿没睡,去南市买了些小食,送去了方井水巷子,又带了点回来。正好早膳,嫦丫拿碗碟摆上。
坐在对面的云崇青抬眼看面色如常的记恩,心知他不好受,可又不知怎么去安慰,只多夹两只驴肉小卷放他碗里。他爱吃这个。
“老弟,”记恩严肃郑重:“你必须给我好好读书,明年秋我陪你们一道上京。”
云崇青点首:“好啊。”乡试时,也是他和老师陪着的。
“以后当官了,不能鱼肉百姓。”记恩抽了下堵塞的鼻:“必须得做个好官。”
轻嗯一声,云崇青又给他夹了一只菜肉盒子:“今日街上人比昨天要多吧?”
“多,我去那会还少,回来拐进咱这条街,马车全堵道上了,动都不动。”记恩一口一只驴肉小卷:“今晚放完花灯,早点回来歇息。明儿一早,咱们就回,不能耽误你读书。”
“好,”云崇青没意见,都听他的:“吃完饭,你去休息会。”
“我不困。回来时看客栈请了说书先生,一会咱们去大堂坐坐,要壶茶听听都讲什么。”
嫦丫附和:“好,我箱里还有两兜边果,也带上。我们一边嗑一边听。”
既然要去听书,那就别磨蹭。客栈都住满了,迟了肯定没地儿坐。几人用了早饭,收拾齐整便往客栈大堂。不早不晚,说书先生架势已经摆上了,堂中还有几张桌空着。
他们来到角落坐下,才让伙计上茶,惊堂木就拍响了。
“今日老朽就给大家讲一段三国争雄。”
“好,”众人欢呼。
“话说献帝禅位曹丕,大汉就此终结。曹丕篡位,引群雄不满。汉地分裂,魏、蜀、吴各据一方…”
老说书先生了,应是说惯了三国,讲起来声情并茂跌宕起伏。不过一刻,堂中座无虚席。对着满堂人,说书先生手中惊堂木敲得更得劲,讲得口沫横飞。
听客喝彩连连。只待那股热腾劲儿过去了,便有人开始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起来。尤其是离说书台远的角落,更是无顾忌。
“昨晚上,听三轲那小子说在长洲边瞧见落桑姑娘了。俺都悔死,这不就脚跟脚的事吗?多留一刻,俺也不用听三轲在那吹。”坐在云崇青他们上角那桌的方脸大汉,一脚踩凳上,手抱着腿,满脸懊憾。
“我也听说了。昨儿天黑,我还跟婆娘说,先去长洲那探探路,今晚好行事。婆娘坐那微微不动。她要是挪个腿,我不定也能见着传说中的仙客春居花魁。”
“别胡叫,什么花魁?人家卖艺不卖身。”
“卖艺不卖身,她也是出来卖的。”一妇人插话道:“真不懂你们这些爷们眼仁怎么长的?把妖里妖气当真仙似的捧着。俺昨晚见着了,也就那样。一个妓子还狗眼看人低,等哪天人老色衰了,比狗都不如。”
云崇青剥着边果,把仁放在小碟里。温愈舒自拿了第一颗仁,手就没停下,吃得欢喜又得意。
记恩留意着周遭,漫不经心地嗑边果,偶有迟钝,神色一会放松一会困顿,似心思全跟着说书先生在走。
午饭他们也没回小院用,就在大堂里点了菜。说书台那不站着说书先生,堂里嘈杂得很。
“你们还不知道吧,今晚没订船的,都不许去长洲那。”
“怎么会?往年也没这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