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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户子,走官途 七月犁 40354 字 2025-05-20

“昨儿十二仙连带着落桑姑娘回山上时,不就说了吗?有大官来。你们还不信?”

“那俺们这趟不是白跑了?”

“什么官儿?”

“不知道,反正是个厉害官。”

无风不浪,晚上云崇青一行去往长洲,未到那,就闻吵闹。还真是同了中午吃饭时听到的那般,没订船的都不许靠近长洲。

看着被官兵挡在外的层层人,常河耙头:“麦蔚县的县太爷挺能的。”昨儿在得晓自个想岔后,直懊悔当时没跟船家讲讲价,总觉十六两一天太贵了,且昨晚上他们也没登船。

今儿瞅这境况,他突然觉也不是太贵了。

情况来得突然,船家实诚,早早就等在入口处,逮着眼了,跳起挥手:“这里,常老爷这里…看这里…”

常河听到声,立马应和:“来了来了。”

一行顺利通过查检,与船家接上头。船家胆子不大,领着他们急急往船上去,一刻都不想在岸边留。上了船,才踏实。

嫦丫看了眼姑娘,有意问了一嘴:“怎么回事,咋那么多官兵?”

船家儿子从底舱走出:“谁知道?只听说是今晚有大官要夜游长洲。未免惊扰,就不让人聚集。那大官也是,啥时不能来,非挑女儿节。”

“你胡嘞嘞什么?”戴着斗笠的船家狠瞪儿子一眼:“会说话就说,不会说就把嘴闭紧。人家来咱这咸和洲,还需要看天时不成?”

船家儿子不敢再多言,拔锚准备离岸。

“今晚咱们就只能在外圈转悠,几位客官多见谅。”船家愁眉,想了想,似过意不去:“等会俺把昨晚的银钱退给你们。”

常河虽心疼银子,但还是问道:“昨晚你船载客了吗?”

“那哪能?您都付了银子了,不管来不来长洲,俺都得等在位上。”

“那就退一半吧,八两。”常河自认通情达理,飞羽说的平日里租大船一天五两。他十六两一天让退八两,不为过。

船家黝黑的老脸漾开花:“成,等船离岸,俺就给您退。”云崇青在一旁听了个全,比起头次来咸和洲租的船,这回他们乘的真叫大。船身得有两丈余,小两层舱房。船头船尾、舱房都挂了灯笼,亮堂堂的。

“要进去船舱里待着吗?”

温愈舒摇首:“你陪我在这站一会。”

“好。”云崇青垂在身侧的手,伸出指去勾她的。没有拒绝,温愈舒喜欢他掌中的干燥与温热,脚跟慢移,不动声色地往他那凑了凑,同看孟元山上灯火。

晚风凉,船迎风离岸。今夜巡逻的小舟尤其多,来回来,将普通船只挡在外圈。船家像是要弥补:“几位客官若是不急着回去歇息,俺就带你们绕着孟元山打个转。”

记恩想说什么,嘴张了又闭上。常河觉银子付了,当然是能打个转最好:“咱们不急,我还想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沾着大官的富贵气?”

“那一定能。”船家笑呵呵,待一艘巡逻舟过去,特地压低了声说:“俺听蒙东画舫的唐管事说,来人官是真大。县老爷在那主儿跟前,腰都直不起来。”又一艘巡逻舟靠近,他立马闭嘴。

飞羽等巡逻舟过去了,玩笑道:“能让县老爷弓腰的官多了去了。远的不说,就北轲知州、知府,哪个不让他脑袋埋进怀?”

“这个不一样。”船家扫过四周,神秘兮兮地道:“县老爷叫官儿七爷。能被如此叫的,不是凡人。”

飞羽眉尾一耸,京里被叫七爷的只有一位,皇上的胞弟,明亲王封铭启。若是他,此方官吏摆这般阵仗,倒确实不过。只他跑来孟元山做什么,不会单纯的只是凑个热闹吧?

绕着孟元山走完小半圈,转进山阴那面,众人便见一艘四层小楼高的巨大画舫缓缓来,隐隐可闻管弦,还有戏腔。一人站在甲板,背着光,看不清面容。

云崇青与愈舒对画舫并无多关注,只坐在船舱的飞羽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在京里,也得见过一回明亲王,单依颀长瘦削的身形,确实像。还有素净打扮,也合了明亲王。

八成就是那位主儿了。

片刻后,正当两船交错时,有红衣抱琵琶走至男子身后。来人正是昨晚才归孟元山的落桑,没了面纱遮面,烈焰红唇衬得深刻立体的脸模子更是艳,下斜了一眼外圈那艘船,娇媚道:“七爷不请人上我们这来坐坐?”

男子不止身形瘦削,脸也窄瘦。皮子白皙,唇格外红。

“没那个必要。”

沐贵妃已经诞下一康健的皇子,晨焕的心,他是收不拢了。而他也不想扶持一个外家强势的皇子,那太难掌控了。

寻地放了花灯,温愈舒再不信神明,也在心里默默与母说,她现在很好,以后会更好。

有记恩看着,过了三月三,他们便打道回府了。没十天,红娟就领着小耀寻到了五严镇。她进了严五酒坊做工。小耀则被送去了镇上一童生开的蒙学,闲时都在云崇青书房里伺候笔墨书画。

这日云禾忙完,归家就跑去了书房寻儿子。云崇青正看着先生两刻前才完成的傲鹰俯视众生图,思索深意。

“你们去咸和洲有遇着什么事吗?”

云崇青眨了下眼睛,抬首看爹:“记恩怎么了?”

“自打回来就总心不在焉。”云禾双手抱臂,在房里踱步:“今天他差点放错曲蘖。还有投奔来的那娘俩,你们也没与我说啥来头?”

他不是迂腐的人,只是觉记恩要是真喜欢人家,他这个做长辈的肯定要跟他捋一捋以后。

瞧爹愁成这样,云崇青直言:“记恩不惦记小耀娘,对他们母子好,只是以己及人。自己淋过雨,他想帮小耀撑会伞。”

“真的?”旁观好几天了,云禾发愁,是愁义子以后。一个娘肚子出,不一个爹,团一块过,少有不闹腾的。

“真的。”

“那就好。”云禾甩手去找媳妇,让她走趟愈舒那,问问飞羽。他觉嫦丫那姑娘跟记恩挺好,两人都好吃。

他前脚走,记恩后脚就来了,进了书房一屁股坐到云崇青对面:“弟,我想了半个来月了,准备开食铺。酒咱们自己有,食铺不在大,价不能太高,保准三教九流都能吃得上的那种。”

云崇青想到悦来客栈大堂里的嘴杂,便知开食铺的用意。其实最近他也在想这茬:“我不能掺和,但愈舒可以。至于五姐,你看是写信还是走一趟京城?”

“爹年后已经给京里去信,说不准沐伯父和沐伯娘没几天就到咱这地儿了。”

“舅舅,家里来亲亲啦…”嫩嫩的奶音传来,底气相当足。云崇青弯唇,赶紧起身去迎:“不知这回亲戚上门要待多久?”

作者有话说:

谢谢大家支持!!!

? 第 36 章

“能待多久待多久。”记恩兴奋地冲出书房:“大虎小虎…”

饱含深情的呼唤听得云崇青寒毛都立起来了, 这到底是什么情什么爱?

“大恩舅舅…”两只小肥虎亦是情意满满地回应,甩开小胳膊撒开腿奔向展臂而来的人。看得跟在后的沐宁侯爷和夫人笑得见眉不见眼。

正房里,听着声的云禾、王氏匆匆走出, 与疾走来报的守门婆子差点撞上。

见着被记恩抱起的两块小肥肉, 王氏欣喜不已,她是真想, 快步上去与往这厢来的亲家母见礼:“怎么不着人提前知会一声?一点准备都没。”

“一家人,哪那么多事?”沐侯夫人见亲家往垂花门那看, 笑得欢喜, 拉她凑近小声道:“这回芊芊可没一道回来。”

王氏诧异:“两虎子来了, 她两口会不跟着?”

“又有了。”人丁兴旺, 沐侯夫人高兴。

“啊?”王氏喜不自胜。她早想着女儿能再生一胎, 只头胎那般难,对此想她也没抱啥希望。谁料这就来了?

瞧亲家母的样儿,沐侯夫人十分能理解。她听到信时,也差不多:“正月里, 晨焕察觉的。跟怀两虎子不同,这胎娇。我估摸着能是个闺女,晨焕一直守着。此回我和侯爷北上,就把两虎子带上了,免得他们闹腾芊芊。”

有了两虎子,王氏对女儿这胎是男是女倒不在意:“又要劳动您照顾着了。”

“可劳动不到我,都是晨焕在照料。”沐侯夫人与亲家翁见了礼, 转头去看乖孙。哎呦, 两舅舅, 一怀一个, 瞧大小四人笑得多欢!

沐宁侯拱手向走来的亲家:“晨焕把这两交给我教了。”

看样子还挺高兴, 云禾笑言:“年前青哥儿就说他会下不去手。”

“倒不是下不去手,只不甚严厉。”沐宁侯又转眼去看那两小崽子。晨焕精医道,喂养得好。小崽子嘴也泼,吃啥啥香。虽一胎双生,但根骨都不比老大家的那个差。

“来时走的水路?”

云禾着人去收拾丰田院。丰田院就挨着记恩的田怡院。前年亲家来,也是住那。

沐宁侯未阻止:“陆路,我们二月底启程的。”他有意要练小兵丁,当然是走陆路就便。一路来,他和老妻领着两小兵丁爬了不少山。遇着景致好的,还带他们下马车玩。待他们玩累时,都过去好几里地了。

“我怎么瞅着黑了?”记恩盯着小虎的脸看半天,终于确定不是自个眼花:“老弟,你快瞧瞧。”

云崇青出书房见着两小肥虎的第一眼就发现了,抱着大虎与记恩一道往沐伯父那去:“劳您和伯娘跑这一趟了。”

“哪的话?”沐宁侯很喜崇青:“能看着你和愈舒成亲,也是我们的心愿。”韶音…没福气啊!抬手拍了下记恩的肩。“三生醉和五颜酒口感一年好过一年。你伯娘没等到这,就说要挖几坛酒坊早年埋的五颜酒,带回京里慢慢喝。”

记恩大气:“旁的就罢了,酒肯定管够。”

“咱们屋里坐下说话。”外孙到跟前了,王氏忍不住伸手拍了拍:“大虎,外祖母抱抱。”

戴着虎头帽的小肥崽,立时弃了他舅舅,倾身向外祖母:“大虎子老想您喽。”

“一张嘴能吃能说。”沐侯夫人拍了拍他的虎屁股,又去捏捏已到亲家翁怀里的那只,与老头子并肩,随着往正屋去。

屋里伺候的婆子,茶水已备上。几人落座,大小虎伸手向点心,记恩一把将两小爪子抓住:“舅屋里有更好吃的,咱们去拿来。”枣儿蛋花酥,嫦妹子今早着人送来的。他还没来得及品。

“好欧。”两虎子口水都兜不住了,一哧溜滑下外祖父母的膝盖头。云崇青帮他们拉了拉凑起的小袍子,放行了。

记恩领两小去隔壁田怡院,沐宁侯笑看他们往垂花门,待人出了院,转头向云崇青:“怎么没见你先生?”

“先生才作完一幅画,去后塘那溜达了。”从咸和洲回来,他便与老师谈了小耀爹的事。老师最近心情都不美,忧国忧民,也恼己身为何当初不再谨慎些?想若是没出事,有他那份力,许世态会更晴朗。

贤士,多愁!

沐宁侯早对莫大山的身份明了,去年老大去了庆安,他这心里就多了丝警惕。不是庆安那地不好,而是在庆安煤山。老大那,他已令人去告诫了,一定不能懈慢职守。

“记恩的亲事还没着落?”

提及这事,云禾就不禁发笑:“刚你们来时,我正与淑英谈呢。愈舒娘留下的老人飞羽,他家里有个姑娘,人不差,性子也活络。我是觉两人能过一块去。”

“那就去问问呀。”沐侯夫人看向亲家母:“好女百家求。一旦看准了,得赶着下手,万不能拖。”三拖两拖,好姑娘再没了,那要懊憾一辈子。

“是这个理。”王氏最近都没睡好,自打红娟母子来投靠记恩,她跟当家的一样,就多了门心思。好在青哥儿给准话了,记恩没惦记人家。

沐侯夫人道:“正好,我们歇会也要去愈舒那,咱们一道。”

“成。但记恩那还是要让青哥儿去探个底。主意不能都我们拿,他也得拿一半。”

被惦记着的好女嫦丫,这会正陪在姑娘身边,听她爹回事儿。

飞羽走了趟北轲,才着家,不等洗去一身风尘便来了小楼:“我声称自个弟弟也死在碑石河道口那,去西十里河寻问出事的两家,想大伙一起去官府闹一闹,让官府多给点银子…”

温愈舒一边听一边翻看才送来的账本。

“万耀祖提及的村后黄二婆家的老儿子,叫黄成辉,去年二十又二。因着家里穷,自己又憨,一直没说上媳妇。我上门时,正闹腾。两哥哥想分官府给的那二十两银子,黄二婆不肯,要捏自个手里。一屋乱。”

飞羽嗤笑:“问清我来意,黄二婆想都没想就同意了。原我还以为她是为老儿子,不料人紧跟着试探问,闹一场能多拿多少银子?”

嫦丫撇了撇嘴:“儿子多了,不愁养老。少一个不欢喜的,心不疼,还能得不少银钱。”

“万强确是一根光杆,但他媳妇孙红娟上头四个兄长。”说到孙家,飞羽脸上少了两分嘲弄。

“孙红娟跟她大哥是一个模子,只她下巴稍窄一点。三月初春耕,大伙都忙。孙家根本就不知道孙红娟带了孩子去咸和洲那讨公道。

等地里忙完了,几哥哥去帮忙妹子,才晓得事。正要去找,娘俩乘牛车回村了。孙红娟能干,村里都知道,但泼辣也是出了名的。万强打猎回来,东西全她收拾,剥·皮抽·筋啥的,都在行。两口子成亲那会也才四亩地,现在都攒到三十六亩地了,本事得很。他们来五严镇,地佃给她四个哥哥了。”

常汐端着甜汤进屋。嫦丫去接手:“不泼辣,她也不敢拦大官的轿。”

听闺女如此说,飞羽点点头:“我跟孙家大哥讲明来意,孙老大直摆手,说他妹子认了,还连三劝我别去官府闹,闹就是一顿好打。问他妹子去哪了,他只说带娃子住镇上读书。再多问,一句都不谈。家里十好几口人,都讲孙红娟搬镇上住了。”

温愈舒弯唇:“人也没说错,红娟姐娘俩确是搬镇上住了。”只镇子非十里河镇,而是五严镇。“旁的呢?”

“方井水巷子汤婆婆,原也是十里河人,只她在东十里河。”飞羽拧眉:“有一点我觉着奇怪,姑娘听听。汤婆婆有个儿子,二十年前不见的,是个坏种,脾气上来,拳头举起,老子娘都打。”

手下一顿,温愈舒问:“不见时,年龄几何?”

“二十又四,小名铁拳。”

温愈舒接了常汐递来的温巾子,擦了擦手:“这趟辛苦您了,喝碗甜汤,您就回去休息吧。”

“姑娘客气了。”

只飞羽喝完甜汤,和闺女出了小楼,就闻东头街坊在说沐宁侯爷。那凑在一块的几邻居,见着他们,也不避讳,好言告诉沐宁侯爷的车驾抵镇上了。近些年没少见,但大家伙还是稀罕。

沐宁侯来此,飞羽大抵知道是为了什么事,心里头对姑爷家更是满意。夫人没相错人。

“爹,”进了自家院子,嫦丫肃着脸问:“您觉得记恩哥怎么样?”

一听这问,飞羽走往厨房的脚顿住了,回过头:“有人给你说亲?”

嫦丫摇首:“没有,所以我决定自个物色。”

那也要别人看得上你啊。飞羽叹气,他这么精明细致的一人,怎么就落着个心大的闺女:“记恩…他有啥好?”如此说也是希望姑娘别惦记。虽他们父女没沾过贱籍,但韦阿婆曾在朗家伺候。

而他呢?是阿婆回乡省亲时收养的孤娃。没入贱籍,可长成前一直吃用阿婆的。后来帮夫人跑腿,也都拿了银钱。记恩是姑爷的义兄,若人主动提这茬还行,只要他去说…真没那底气。

“他哪不好了?”嫦丫噘嘴:“姑娘都说我跟记恩哥搭。”

当然搭了,都长了张刁嘴。飞羽继续往厨房:“我先去洗洗。”

沐宁侯夫妇的车驾就停在西头岭那边的小道上,走过路过的人都能见着。不过半个时辰三泉县县令李峰便骑马领着两列衙役匆匆赶往五严镇。

县里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一问两问就清楚了,原是云老四亲家来了。以往云家靠着下人出身,攀附着府城邵家,他们不齿又酸,嘲弄起来是没个边儿。只如今除了羡慕,街头巷尾没人敢讽了,谁叫人家子女真出息?

“我刚打西头岭那来,逮着眼云老四那两外孙了。记恩带着,一人拎着个布兜,虎头虎脑的,那可是正经的京里勋贵嫡出子,出生就金贵。”

“我也瞧着了。云老四家那附近,不少锦衣大汉在那溜达,眼都不离两娃子。我打量着我要是敢过去碰下,命都得留那。”

“你想得美,还碰下?能让你进到三丈里,他们就得完。你当侯府是普通官家?”

“你们说云老四两口子上辈子积了什么福,才修到那么对儿女?什么出身呀…姑娘一下嫁到顶了,几年不怀,一怀就是两金疙瘩。更别提顶立门户的儿子了,多能耐,十六岁的解元!”

“呦…那书斋门口站着的是荀老夫子吗?咋愁眉苦脸的?”

“是他,能不苦吗?他当初要是不把云老四赶出门,如今也能跟京里侯爷坐一桌上吃酒了。”

几人嬉笑,全没留意到旁边绣坊东家抄手缩脑地倚靠在门口,眼巴巴地望着跑远的那些衙役。

他闺女比云老四家那个不差啥,怎么就只能嫁个小地主家儿子?老天爷心都偏到胳肢窝了。

没等县令李峰到五严镇,沐宁侯夫妇就赶着两小兵丁,与亲家两口子往周水巷子。几人周遭散着六个冷脸大汉,均穿着藏青色锦衣,腰间挎刀。

有热心的百姓,一看方向,忙不迭跑去周水巷子知会。

“沐宁侯爷驾临你们家了,快备上好茶。”

“多谢了。”

之前嫦丫来说一嘴,常汐便想着侯爷侯夫人应会来,一时不敢耽搁,扫尘准备待客。这会听着话,温愈舒也回屋梳洗,捯饬好自个,便去门口候着。

大小虎进了周水巷子,眼睛左看右望,直觉很熟悉。走几步,瞧着路边的大石,小虎回过头,指着石,大仰起脑袋和到跟前的祖父说:“爹搬得动。”

“对,”大虎重重点了下小脑袋:“娘…还坐在大石上,让爹搬。”

小虎小眉头一耷拉,小嘴一窝:“嗯,虎子坐上,爹说两头老虎太沉。”

走在沐宁侯身后的侯夫人,掩嘴笑得前俯后仰:“那两精怪,一天到晚把两虎子骗得团团转。”

王氏也乐,女儿女婿和睦,她心就能放肚里。

“哪户是你们舅娘家?”沐宁侯爷支使着两小带路。接下来的一段路,大小虎是每户门口都张望张望。瞧瞧这户不是,瞅瞅那户也不像,直至看到小楼,一下叫起,那个那个。不等人,争相跑往小楼。

温愈舒闻声走出,放柔了声唤:“大虎小虎?”

“舅娘…”两小肥虎一人一边挨着。温愈舒一手兜一个,笑看向疾步过来的婷姨母,眼里渐闪烁起泪光:“愈舒给姨父姨母问安,”说着就下蹲行礼,只腿边挨靠着两虎,有些不便。

“你这孩子…”沐侯夫人到了近前一把将人拉起:“快让姨母好好看看,咱娘俩都多少年没见了?”细细看过五官,哽声道,“像…真像你娘,多标致的闺女!你娘心狠死了,她怎么就舍得撒手?”眼泪珠子滚落,她那个妹妹命苦比黄连。每每想起,都让她心疼不已。

年纪轻轻啊…韶音真的是年纪轻轻带着满腹不愿不舍离开的。

温愈舒压下上涌的酸涩:“姨母,愈舒让您和…”转眼看向驻足在两步外的那位,“姨父受累了。”

“你好好的,我与你姨母就安心了。”沐宁侯温和,韶音就这么个惦念了。

云禾笑呵呵,沾亲家的光,可算是见着未来儿媳了。不怪淑英夸,当真是什么人养什么人。温三夫人,他是没亲眼见过,但能正眼看微末小民,那肯定知书达理。

瞧瞧他家愈舒,通身都透着浓浓的知书达理。

“侯爷、侯夫人,”常汐走出跪下:“常汐给你们磕头。”当年小姐月子,若非她被个泼皮堵在半道上,斐悦院也不会混进碗汤。小姐说不怪她,汤是温棠峻端进院的。可要是她在,那汤就是进她肚也绝不能入小姐口。

小姐救她一家性命,她却连一碗汤都拦不下。

左邻右舍都围着看,虽不能靠近,但能瞅着。

侯夫人知道常汐:“你能护着愈舒到大,也算对得起韶音了。起来吧。”常汐母亲是南泞陈家家生子,伴主嫁到西平朗氏的。陈家没了,姨母又葬身骆轴崖,西平朗氏收拾起姨母屋里的下人那手辣得很。

好在,她外祖母千里迢迢跑去西平一趟,发作一顿,不然估计连韶音也活不到出嫁时。毕竟姨母嫁妆十万金,只有韶音没了,朗家才能正正当当地占了那十万金。

常汐爬起,侧身作请:“茶点已备上,请侯爷、夫人、亲家老爷、太太屋里坐。”

一行人进屋,就有妇人出声了:“哪个说人姑娘寡落的?扒大两眼看清楚,人再寡落也是出生高门大户,可不是咱这些个吃了这顿愁下顿的人家能比的。”

“是啊,人家与小解元是门当户对。”

随后来的云崇青听着这话,不禁苦笑,多谢乡亲高看。与愈舒的亲事,本是他高攀。走在旁的记恩,两耳还透红。娘也真是的,有啥事不能直接问他,还让他老弟来说。

他老弟…那真的是专会刨根究底,非要个直白。他都说嫦妹子挺好了,老弟竟还问想不想娶?这就是废话。

没的热闹看,有回身准备家去的妇人,见着靠边走的两位,立时展笑,大着胆子打趣道:“呦,解元小老爷又来啦?”

云崇青颔首:“您好。”

得了应话,妇人欣喜,还想搭两句,不料身后传来奶音。

“舅舅,”大虎冲出门:“快来吃茶糕。”

“好。”不等云崇青走到门口,小虎又来催:“舅舅,茶糕快…快凉了。”

记恩笑道:“你俩先进去吃,我俩肚里不空。”他来是要寻弟妹谈大事的,事关耳目。

进了院子,楼下说亲事,两小虎脱了靴子安生在榻上吃糕点。三个年轻人则去楼上喝茶。

“你要开食铺?”温愈舒一点不意外,因为她也想开。

既然都坐这了,记恩是有话说话,压着点声:“对,只要食铺铺开,咱听个什么事就方便了。”

温愈舒洗杯:“具体说一说。”她手里近六万两银,能寻摸着好营生是最好,不能便买庄子。

“食铺不能都过于华丽,那太招眼。十家中两家走精,八家只一般装点,菜要好吃,价中等…”记恩侃侃而谈,这事他想细致了:“在京里,开一家像第一楼那样的就够了。别多铺,没啥意义。眼睛还是要放在京外…一旦咱们把这张网织全了,对我老弟的仕途,绝对有大利。”

这一点温愈舒认同,也学他声小小的:“那你这张网打算从哪织起?”

“山北。”记恩没一点犹豫。

温愈舒点首:“可以,算我一份。”

“同意了?”记恩还有话没说完。

“你给我送银子上门,我有什么不同意的?”温愈舒转脸看了一眼崇青,笑对记恩:“严五酒坊的酒,在外名早塑起来了。我再给你推荐个教灶上手艺的大厨,咱嫦丫那手艺够吗?”

记恩连点首:“够够。”

“要不要女掌柜?”温愈舒还想着一人:“你回去可以跟红娟姐谈一谈。那么个人放在酒坊里给你淘洗五谷,有些屈才了。”

闻言,云崇青敛下眼睫,唇扬起。他有些日子没见着飞羽叔了,应是回来了。

“红娟?”记恩诧异。

茶煮好,温愈舒给记恩先来一杯:“不要怀疑,你可以跟她提一下。”红娟男人只是个猎户,在娶她之前,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没能攒下多少家当。成亲才几年,多出三十二亩田。

且,红娟心里存着念想呢,这会让她比许多人都要坚韧。

“记恩哥,”嫦丫站在楼梯拐口那。

“嗳,”记恩起身:“上来呀。”

嫦丫朝他招招手:“我有话问你,你先下来,咱出去说。”

记恩一愣,眼珠子左移,看向他老弟。云崇青端着茶盅:“你看我做什么?嫦丫正等着。”

温愈舒莞尔:“怎么我家嫦丫吃·人吗?”

“没有没有,”记恩耙了耙脑后:“那我去了。”一步三回头看他弟,腮已经见红了。可惜他弟低着头,压根不理会。

待楼上只剩两人时,云崇青放下茶盅,伸手覆上愈舒放在膝上的手,眼看着她,轻语:“要定亲了。”

温愈舒反手,与他十指相扣,眼里笑意盈盈:“是啊。”

品着她面上的笑,云崇青扣紧她的手:“高兴?”

点了点头,温愈舒咧嘴:“很高兴。”经了这么些日子的来去,足矣让她看清一个人。他是她以为世上不会有的那种男子,不迂腐不世俗,懂得尊重也珍重她。他也不会规范她,还容许她享有着自我。

她在他的眼里,尚没有见过鄙夷。

云崇青郑重地道:“我不会让你后悔嫁我。”

“好,”温愈舒看着他的清亮眼眸,心怦怦跳,唇齿间还残留着茶的微苦,可嘴里却甜丝丝的。

目睹嫣红爬上她的颊,云崇青唇角慢慢扬,笑容漾开,逐渐灿烂。

实忍不住,温愈舒倾身,在他扬起的嘴角贴了下,快速退回,瞬息收敛神色一本正经问道:“你打算拿小耀如何?”

嘴角还有异样的温热,云崇青也不笑了,盯着她:“你都跟记恩推举小耀娘了,那我觉书房侍墨,他也可以继续。”

“先生怎么说?”温愈舒被他盯得脸上烧红。

“小耀记性很好。”这一点,他们在咸和洲时就发现了,云崇青拇指轻摩着她的手背:“蒙学里教的,晚上回来,他都还记得清楚。老师说是块璞玉。”

温愈舒轻眨眼:“升米养恩斗米养仇。”

“施善求福报,乃人之常情。”云崇青懂愈舒的意思:“对他有同情,但我也非圣人。”

独木不成林。温愈舒侧首看他:“正是因为非圣人,你对他有要求,他才会有更好的以后。”

云崇青弯唇,拉她的手,贴上刚被亲过的嘴角。

作者有话说:

谢谢支持!!!

? 第 37 章

记恩与嫦丫出去了一趟, 回来面红耳赤,磕磕巴巴地交代,他亲事有门了。王氏也没想到, 走一趟, 把两儿子的大事都说准了。

因着小楼地窄,铺排不开。没几日温愈舒就听安排, 搬去了沐侯夫人在镇东才买的宅子里。纳采、问名、纳吉虽只是走个过场,但两家还是相当看重。

得了天作之合的大吉, 云崇青为纳征骑马去了雁荡谷捉了对大雁回来。六月初八下聘, 二十四抬聘礼, 实实在在, 绕着五严镇走了一圈才进镇东宅子。婚期定在来年九月初八, 那会云从芊生产也足一年了。

记恩居长,比云崇青早三月成亲。他是忙得不可开交,既要忙亲事,又要筹备食铺。定了亲, 嫦丫没了忌讳,拉着她爹帮着跑牙行买人。人买来,韦阿婆担起了培教。常河还请了个账房先生,助她一道教。

八月下旬,天见凉时,第一家客满楼在三泉县城东子岳路开张。掌柜就是红娟,相比之前, 她整个都变了样。皮子捂白了些, 手也不糙了, 还懂画眉点唇。人依旧爽利, 但言语少了硬气, 脸上常挂笑,一口子的官话。

“啥一千零九十七文钱,就一两银子。您吃着要合口,下次再来,咱们长长久久。”

“得嘞,就冲你这大方劲,明日我宴请三个舅老爷,还来客满楼。”

“成,我这还有点蒜香落花生,喝酒吃这个,一绝。您要不嫌弃,包一些予您回去下酒?”

“嫌弃什么?既然是下酒好菜,那掌柜的再给我来坛五严红。三生醉紧俏难买,这个我喝着也好。”

才送走一拨食客,又来几个衙役。他们可不是要查检什么,只单纯地来捧个场。红娟走出柜台,笑容满面:“几位官差老爷必须楼上厢房。”有云家在后,这些官差可亲得很,一点凶样都没。

“生意兴隆生意兴隆。”

“托福托福。”

一天迎来送往,到了晚间打烊,红娟是一点不觉累,甚至还很兴奋,内里更是踏实,就好似丈夫在时那般。几个伙计将楼上楼下收拾干净,她又拿布把桌椅擦了一遍,再去厨房瞧瞧。

带账本坐驴车回五严镇镇西小楼,现她们娘俩就住这。小耀已不去蒙学了,转到了镇东赵秀才那,下学早便去西头岭,天黑同嫦丫一道回来。

“娘?”

“是我。”儿子懂事,一人在家,红娟也没什么不放心的,再者隔壁就住着飞羽叔。

洗漱好上榻,油灯下母子,一个身姿端正在认真默写练大字,一个专注在账本。客满楼的账有两本,明账同了别家的。暗账比较详细,几乎记载了每一笔进账来自于谁。谁是一人还是几人,哪个做东等等。这些看似寻常,但里头藏着“往来”。

她现在识人不多,等都熟了,那整个三泉县各家的关系脉络,她能掌握大半。

第一家客满楼,好菜配佳酿,价又实诚,是自开张起就日日客满楼。年前记恩在咸和洲铺了第二家,待到建和二十年九月,云崇青成亲时,客满楼已经有八家。而第一家走精的云客满楼,也落定在邵关府城。

噼里啪啦…嘭嘭…数条鞭炮齐炸响,一身大红喜服胸前绑团花的云崇青,骑着高头大马,接新娘子回来了。道两边,锦衣大汉手拉手拦着围观的百姓。

记恩领着云家崇字辈的男丁,拎着装满铜子的箩筐候在一边,就等着新人进门,撒钱了。今日大喜,邵关府知府、知州都来了。邵家日前送了份厚礼,管事是再三强调老夫人病了,实不好上门来吃酒。

知县李峰跟个主家一样,陪着云禾待客。

沐宁侯夫妇在镇东送走了亲娘子,又匆匆跑来西头岭亲家吃喜酒。新人到了门口,隔壁脸圆润的云从芊最急,怀里小闺女被鞭炮声吓着了,拱她怀里呜呜囔囔,怎么哄都不成。

“赶紧让爹抱抱,容你娘出去凑凑热闹。她就一个亲弟,你有两哥哥呢。”沐晨焕取笑着爱妻。

“别提那两小兔崽子。”云从芊眼泪都快下来了,控诉的声带着哭腔:“让他们给妹妹捂好耳朵,结果俩尽顾着自个玩。”

“快快…新郎新娘要进门了…”

这一喊,云从芊也顾不得了,抱着闺女就往外跑。沐晨焕紧跟着她:“你慢点。”

“咱们去迎舅舅舅娘,糖包要高兴知道吗?”云从芊甜言软语哄着姑娘,脚下小碎步疾走:“去迎舅娘喽,咱们糖包最喜欢舅娘了是不是?”

“西…”一奶猫似的声自云从芊怀里传出,跟着一张肉乎乎的小脸抬起,小手扒上她娘的肩。露出黑葡萄样的眼,眼睑上还湿湿的。见着她爹,咧嘴一笑,几颗小乳牙煞是可爱。

沐晨焕心都化成了水,趁机伸手一把将闺女抱过来:“吓着了?别怕,爹爹在呢。爹爹保护我们糖包好不好?”这个闺女,于他是意外之喜。真的太美好了,岳母说糖包跟她娘幼时是一模一样。眼看她娘…已经急哄哄跑了,不由发笑。

“轰轰。”小糖包鼓着小嘴:“轰轰轰…”怕怕地往她爹怀里拱了又拱。

云从芊急忙忙出了丰田院,追着新人的脚步进了爹娘家。跑到前头,拿了丫鬟提着的小花篮,抓了篮中花瓣就朝着新人撒,这可是她想出的主意。

大小虎有样学样,也抢过丫鬟的花篮,开始撒,将昨晚爹娘教的好话一秃噜全往外倒:“舅舅大喜,与舅娘花开富贵,白头到老,早生贵子…”

云崇青今日也没了严肃,笑意晏晏,好看的桃花目水亮亮,搀着新娘的手缓步往正堂去。宾客的欢闹,他听在耳里,心在为妻子快跳着。大红的花瓣撒高,飘飘下,衬得一对新人更骄。

盖头下的温愈舒,笑容甜蜜,眼里莹莹,心里在祷告着:“娘,您看到了,树芽儿成亲了,嫁给了您为树芽儿择的夫婿。他很好,待树芽儿很好。”

“新郎新娘小心台阶。”傧相提醒。

正堂中,云禾和王氏有些紧张,自定亲到现在一年余了,可算是把人迎进了门。邵关知府唐子阳,坐在沐侯夫人下手,显得有些拘谨。倒是知州从容些,看新人像看亲儿亲闺女一般,慈和极了。

至于云家几房,今日这场合,也就云忠诚、云忠恒、齐氏有座,旁的都落不着。主要堂屋也不大,摆不了那么些椅子。

“新郎新娘准备…一拜天地!”

沐晨焕抱着闺女来了,默默站到妻子身侧,看着小舅子和小表妹转身朝外下跪。分别坐在祖父左右腿上的大小虎,回身张手够妹妹。

没了鞭炮炸响,小糖包也不怕了,两眼滴溜溜。两虎子够不着,沐侯夫人将孙女抱了来,手指新人,俯首在孙女耳边轻语:“舅舅、舅娘。”

“舅舅舅舅囔…”小糖包口水嗤出来了。

“起…二拜高堂…跪!”

新人跪父母,拜。

“起…夫妻对拜!”

新人相对,一拜之后被簇拥送入洞房。洞房就在西厢,男子到了门口便留步了。虽有伯娘、婶子在,但云从芊可没跟她们客道,新房里礼都她来主持。

“左一挑吉祥富贵,右一挑称心如意……”

云崇青接了秤,小心地依言挑盖头。等他姐念完,盖头挑起,见花容月貌。

“哎呦呦,好漂亮的新娘子!”钟氏早不记得以前与四房闹的那些不快了,不住嘴地夸:“跟咱们青哥儿真的是郎才女貌,天造地设的一对。”

一旁的梁氏,虽闺女没在亲事上落着好,但也附和着三嫂,搜肠刮肚地夸:“瞧瞧这皮子,就是跟咱们不一样。青哥儿好福气。”

“都好福气,”云家几个出嫁的老姑太太全回来了。

在五严镇住了这么久,温愈舒也摸清了云家内里,面上客气,不甚热络。

云从芊也一样,搭了两句,婉婉笑过:“共饮合卺酒,执手同心到白头。”

常汐送上合卺酒,云崇青亲自来斟,递一杯予愈舒。情意绵绵的目光交织着,两人交臂同饮。

最后是一碗饺子,温愈舒接了,用调羹舀起一只,送进嘴。

“生吗?”钟氏抢话。

温愈舒颔首,妆容盖不住两腮的嫣红:“生。”云崇青耳也火热热,拿走妻子手里的饺子,给他姐使了个眼色。

云从芊可是亲姐,立时会意,转身赶人:“走走,咱们出去看看开席没?今天的席全是客满楼备的。平日去楼里吃还不定有位,一会可得敞开来吃,不少秋冬刚上的新菜式呢。”

大小虎牵着妹妹迎头来:“娘,我们看舅舅、舅娘。”

“一边去,我还没找你俩算账,这是送上门来讨打?”

几个老姑太太忙护:“可打不得。”没这两金贵小子,她们在婆家可没多少人捧着。

跟在后的常汐,笑得都合不拢嘴:“今个不兴打人,姑太太可得留几分面子给我们新郎新娘。”矮身哄三小,“你们舅舅、舅娘在里头说会子话。一会常姑姑带你们进去讨喜可好?”

小糖包巴巴看着,也不知听懂没,跟着哥哥连声应:“好好好。”

沐晨焕跟上来,将爱妻上下打量了一番,笑道:“心满意足了。”

“还行吧。”

屋里两人,因着习俗,有段日子没见了。如今成了亲,行为上少了顾忌。云崇青在愈舒凑近时,将人揽进怀,埋首在她颈间深嗅,熟悉的馨香宁人又带着丝清甜,与她脾性合不上,却又格外适合她。

只因安宁清甜,是她内心渴望。

心怦怦跳动着,温愈舒左手小子颤动了下,慢慢抬手回抱,抱住后渐渐收紧双臂,哑声说:“成亲了。”从此…她有了自己的归属,贴紧男人,享受着他宽阔的怀。

“是。”云崇青似听到了她的心声,将她紧抱:“从现在起,我是你夫君。”

“我是你的妻子。”温愈舒眼里渗泪,侧首,红唇贴上他的颊,用力压着。当初他找去冯子屯小庄子,说的倾心互许,执手同行,白首到老,犹在耳边荡,她很想向他许诺,夫若不离,舒生死相随。

云崇青承着她压着的力道,唇高扬,想转首回应,可又不舍得中断这片表露,只将她圈得更紧,不由自主地想今晚。从北轲接回她后,他是越来越明白为何练内家功夫要忌女·色了?

确实该!

沉定了会,温愈舒放松双臂,喃喃道:“你在屋里好一会了,外头还有很多宾客。”

云崇青也觉他不能再瞎想了:“好,那你歇会,我让常汐和嫦嫂子进来陪你。”前生,他到死都是一人,压根没经历过男女敦伦这茬。但…现世网络信息发达,他想一窍不通也难。

轻嗯一声,温愈舒挣了两下,箍着的臂膀松开了,推送他往内室门口去:“席上少吃点酒。”

“不会吃多的。”

对洞房花烛夜,云崇青不担心自己,就是有点怕愈舒会受罪:“你好好歇会。”

“好了,我会的。”温愈舒面上烧热。歇歇歇…不就是晚上那点子事吗?昨儿姑姑和韦阿婆予她讲了许久,她听得很仔细,也弄明白了出力费劲的…不是她。

被推出内室,云崇青收敛了神色,出了西厢就见三外甥等在廊下。大小虎五岁了,长高不少,皮实得很。一年多磨下来,练起内家功夫也沉得住了。沐伯父练兵狠,对亲孙子也不含糊。

“舅舅,新婚大吉!”

“吉吉吉,”糖包甩着被哥哥牵住的手,想要挣脱这两,小小的身子冲往舅舅。

“别急别急,”大小虎不放妹妹:“糖包,我们喜钱还没拿到。”

“钱钱钱噢…”

云崇青蹲下身,抱住要钱的小外甥女:“舅舅没钱,一会你们进屋跟舅娘要。”

“舅娘连舅舅的一起给吗?”大虎在后掐着妹妹的小圆腰。小虎掏巾子,给妹妹抹了把口水泛滥的嘴:“舅,你怎么才成亲就跟爹一样穷了?”

他爹私房只五两银子,听说这五两还是多少年前给娘瞧眩疾赚得的。

“舅和你们爹都不穷,你们爹要用银子会向你们娘拿。舅舅也一样,需要了会向你们舅娘拿。”云崇青跟外甥女顶了顶头:“糖包,你说在不在理?”

“在理。”沐晨焕走到小舅子身后,俯身逗姑娘:“糖包,以后找姑爷,一定要找爹和舅舅这般的,好不好?”

“爹,妹妹才一岁,她懂个啥?”大虎都没眼看他老子:“我反正以后找媳妇,不找娘那样的。”

“对,好看是好看,就是太凶了。”小虎叹气。

云从芊从长廊那头来,听着这么两句,不禁双手叉腰,聚气丹田。

两只虎功夫没白练,关键时候异口同声道:“我们找温柔的不漂亮的媳妇回来,这样娘就一直是咱们府里最漂亮最威风的。”

沐晨焕强忍着笑。云崇青抬眼看站在两虎子身后的那位,也是忍俊不禁。大小虎则坚定地目视前方,深以为只要他们不回头,身后就没谁。

这都什么跟什么?云从芊警告:“沐霖野、沐霁野,谁告诉你们能自个找媳妇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们给我把这八字刻脑子里,敢学你们爹半夜爬墙头,我腿给你们打断。”

“知道了娘。”只大小虎还有个疑惑,照例这回该小虎问:“娘,爹当年腿被打断了吗?”

沐晨焕清了清嗓子,继续逗他姑娘。

云从芊也乐了:“我想打的,就是估了估实力,暗暗放弃了,只吓唬了一番。”

大虎赞道:“这是识时务者为俊杰。”

云崇青埋进小外甥女怀里,闷笑。

“你笑什么笑,还不去陪爹待客?”云从芊拨开挡路的两儿子,把闺女抱回:“赶紧的,你郎舅两都别在这躲着了。”脚踢了踢弟弟,身子挤了挤丈夫。

“快点去。”

沐晨焕在闺女脸上亲了下,用力抱了抱妻子,拉起小舅子往堂屋。堂屋里有位侯爷坐着,都不知道该说能说些什么,就连云禾也没了往日与亲家相处时的自在。

“新郎官来了,”县令李峰见着救星,忙迎到门口,把人拉进屋:“今儿你可不能跑没影。”

“是千晴的错。”云崇青拿了茶壶给在座的添茶:“劳各位拨冗驾临寒舍,见证千晴与愈舒之喜。千晴先以茶敬诸位一杯,酒一会咱们席上再喝。”

沐宁侯抚须,笑言:“话可不能说太早。”

“不是有您在前吗?”云崇青玩笑。今日宾客,不少不在邀请之列,其中也许有冲他冲云家面来的,但肯定寥寥。

知府唐子阳端茶,与上手的沐宁侯碰了下,然后向新郎官:“世有四喜,久旱逢甘霖,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今日千晴成家占得一喜,老夫望明年你能再上一层楼,一举摘得杏榜首,建基立业宏扬名。”

“大人厚望,千晴不敢颓萎,明年春闱定全力以赴。”

“好。”唐子阳不喜谦虚人。三年前乡试,他看过云崇青的卷后就有心将嫡长孙女下嫁,只云崇青身后牵扯过盛,唐家也有顾虑。

虽亲没结成,但明年其若能摘得三鼎甲,那也是他的政绩。

今日来贺的谈、孟等人家,看着云家的盛况,不无感慨。这几年他们也动了让子弟走科举的心思,相比云家当初,各家现在请先生可没碰多少壁,毕竟谁也不想做“荀夫子”。

就是邵府那边…脸色不好看!但哪家不望着成下一个云老四?没好脸就没好脸吧,有云家在旁冷眼看着,邵家也不敢吞吃了他们。

相比堂屋,里屋内女眷要好些。

钟氏在四房早没什么脸了,她自己清楚,索性就当个没皮没脸的:“建和九年,仁哥儿领媳妇敬茶那会,我还说要好好准备,不定青哥儿就领个体面媳妇回来。嗨,还真被我说准了。”高高兴兴,满是得意。“我可是真的有好好准备新媳妇见面礼。”

王氏也不是古怪性子:“那我等着明天瞧好,三嫂不带诓咱的。”

“一定叫你这偏儿媳妇的婆婆满意。”

坐主位上的沐侯夫人,面目慈和:“以后我家愈舒就老你们看顾了。”

齐氏没有钟氏的那股劲儿,两手放腿上动都不敢动,脸上的笑很刻板:“侯夫人放心,我一定拿她当亲孙女待。”

“亲孙女倒也不至于。”沐侯夫人言道:“客客气气的,你让我一尺我敬你一尺的就够了。”

知府夫人唐越氏装没听懂话里的敲打:“客客气气的,家里才多和睦。”

“是啊,”知县太太接话:“家和睦,万事兴隆。”云家娶的儿媳妇,虽说是世家弃女,但奈何沐宁侯府看重。沐宁侯夫妇为着这门亲,来回五严镇几趟,还留了几个月。

天生富贵命,说的大概就是温愈舒这样的。

这日一直闹到戌时末,宾客才散。虽有姐夫、记恩、几个堂哥帮着挡酒,云崇青也没少吃。由小漾送到西厢,晃荡着身子进了新房。里间已经备好水,常汐见姑爷回来了,便俯首退出去。

温愈舒早洗漱过,换了喜庆的便服:“还说不会吃多…”快步上去搀扶,“我看你醉得都不知道我是谁了。”

“你是我媳妇。”云崇青眼里有血丝,故意将身子歪向她。

“没醉糊涂。”温愈舒抵着压来的重,把他扶到床边坐。床铺下红枣、花生什么的都已捡到架上放着了。蹲下身,仰首细观醉酒的夫君。除了眼睛有点红有点朦胧外,面上一点不见醉态。

云崇青捧住她的脸,拇指轻摩,看着她。他是喝得有点多,但没醉,很清醒。

“愈舒…”

“嗯。”温愈舒趴到他腿上。

“你怕不怕?”

满眼都是他,没往别处想。温愈舒展笑,脱口道:“不怕。”

那就只有他在怕?云崇青眨了眨眼睛,可他是个男人,一个生理心理都健康的男人,不禁发笑,捧高她的脸,俯首靠近:“你轻薄我两次,这次我来。”音落,唇印上她的,轻轻吻住。

嘴被顶开,温愈舒身子一下子紧绷,双手紧抠着他,半阖着眼任他采撷。即使吃了酒,他口齿依旧清爽,气息里带着股淡淡的花香。眼里滑过笑意,这人吃个蜜儿酒,怎么就把自个吃醉了?挑舌试着回应…

云崇青追逐。

渐渐没了气力,温愈舒连退,可人不饶过她。一退再退,退到再无可退,她抱着她的夫君仰倒脚踏。

云崇青托着她的背,不让磕碰着。唇分开,夫妻相视傻笑。

“妾身服侍您沐浴更衣好不好?”

温香软玉在怀,云崇青却想起午时在门口与姐姐一家的笑闹:“别卖乖,我伺候你。”他也要将嫁他的姑娘,宠回女孩儿。

这厢云尤雨殢,红烛高燃。京里陶舀胡同邵瑜娘却孤枕难眠,夜起到斐悦院,见那清越背手静站院中。正屋檐下,已被挂上红灯笼。他在惦念谁,不言而喻。

邵瑜娘恨得后槽牙都快被咬崩了。她母亲被那个贱皮子联合云家贱种逼死了,她这个做女儿的,连回邵关哭一哭丧都不行。他呢,可曾顾念过他们之间的夫妻情分?

两年了,自那事被揭两年了。他知道松鹤堂那老虔婆往死里磨搓她,竟从不护她分毫。他也觉得她错了吗?

那贱皮子是他执意要送走的。他有想过后患吗?

他是一点不了解他娘啊!老虔婆就差明示让她杀继女了,她只不过是借机泄一泄阴郁。可最后…为什么罪过全都由她母亲来背?

老虔婆将说过的话忘得一干二净,她邵瑜娘成了毒妇。给他生了两个儿子,她于温家于他温棠峻,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如今,不但两个儿子她见不着,就连三房里的事,也不得沾手。

他大半夜地来斐悦院表什么深情?那贱皮子跟他跟温家已经没干系了。深吸一口气,缓下怨毒,邵瑜娘起步:“三爷,”眼里闪烁着泪花,他有多少日子没回她院里了?

“夜半三更的,你怎么来了?”温棠峻没回身,仍看着檐下大红灯笼。

邵瑜娘只觉那红艳刺眼得很,她母亲逝去还不满两年:“妾身这心里…难受得紧。若非妾身母亲一时糊涂,做下那般事,今日愈舒成亲…您与妾身怎么都不该在京城里待着。”说着眼泪就滚滚下,“也是妾身对不住您。”

静默片刻,温棠峻轻吐口气:“你出去吧,这里不是你能来的地方。”朗韶音看似温和,实则霸道,愈舒亦一般。她们娘俩住的地,要干净。

她迟早要把这里夷平。邵瑜娘对着他的背,心里在狂啸,勉力维持着面上的痛色:“是妾身的不是。妾身…不该来扰朗姐姐清幽。”

她只恨自己过去太优柔寡断,没早些了结了朗韶音生的那个小贱人。

“那妾身回去了,您…您也要顾着点身子,早些歇息。愈舒那,等他们小两口进京,咱们再从长计议,看能不能补救?父女情分,也不是说断就断了的。”

没可能了。温棠峻太清楚那母女两的性子了:“别再去招惹她,让她…好好过自己的日子吧。”

作者有话说:

谢谢支持!!!

? 第 38 章

屋外鸟儿叽叽喳喳, 温愈舒被吵得长眉轻蹙,想翻身躲避,只才动眉头更是蹙紧。眼睫颤动, 正要醒来时, 从旁伸来一只大手,轻柔地助她翻了身。面朝里, 眉头渐渐舒展,微肿的眼皮慢慢掀起。

她成亲了。

几乎是一下子, 红艳浮于面。昨晚经历在脑中快闪, 她洞房了。韦阿婆和姑姑当真是敢说, 啥女子破身的疼也就跟被针刺下手指头差不多?她又不是没被针戳过手指头。

不过…温愈舒羞缅地往后退了退又退了退, 直到贴上一副滚热才满意, 过了那劲儿,一切还还挺好的。

云崇青从后抱住她,埋首进她发里。知道人醒了,但还是轻轻拍打, 想哄她再睡一会。

外头天还黑着,但鸟儿叫不停,应是离天亮不远了。温愈舒抓着他轻拍的手,细语:“我们该起身了。”一会要给长辈敬茶,还要去厨房燎锅。

“你放心睡,一会到时候了我叫你。”云崇青心疼她。

温愈舒噘嘴嘟囔:“你的话,我再也不信了。”昨晚上她就是信他, 才吃了好些亏。最后她都哭了, 他也没就罢放过她。

抱紧人, 云崇青道歉, 极诚恳:“求夫人再给为夫一个机会。我一定珍惜。”

骄横地哼了一声, 温愈舒跟个蚕蛹似的翻转过身,回抱他,闭上眼:“那我就勉为其难地再信你一次吧。”

装模作样地大松一口气,云崇青唇贴上她的额:“谢谢夫人了。”轻轻拍着她的背,不一会怀中气息趋于轻缓。默数着她的吐纳,手下动作不停。

他成亲了,怀里抱着的是他的妻子,也是他的小家。明明是重负,可他的心却比过去更安稳。眼睫下落,垂目看两人交错在一起的发,眸里生笑,神光更亮。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离。

温愈舒再信一次的结果,便是一觉睡到天光亮。身边没人了,一拗坐起,撩帐见人正气定神闲地坐在她妆奁那看书,恼得她心肺都疼。

“云…崇…青,我再也不信你了。”

赶紧起身,云崇青把常汐备好的衣衫送去床边,见她气嘟嘟的,不由玩笑:“不信就不信吧…”指戳了戳她鼓胀的腮,“反正人已经是骗到手了。”

“你讨厌。”温愈舒穿了里衣,反手拽了软枕砸他,哭笑不得道:“被你害惨了。”

爬起身,手撑着他的肩下床,拿了外衫利索地套上。待衣饰齐整,快速洗漱,匆匆到妆奁前坐下,不去动他的书,简单地挽了个抛家髻。头面昨晚她便看好了,就伯娘…不是,是婆母给的那套如意牡丹。新金光耀,也合了今天的日子。

再用脂粉遮一遮眼下的青,确定妆容可以了,温愈舒起身抬步,蓦然顿住,眨了眨眼睛,脚又落地,换只脚再抬腿。她刚就觉好像忘了什么,这会想起来。

自个…身子不甚酸疼了。转眼去看已将床铺收拾整洁的夫君,心里淌蜜。

“怎么了?”云崇青把脏了的褥子叠好,放到架上。之前他起身时,常姑姑进屋摸手摸脚的,除了担心愈舒,八成就是在想这褥子。

温愈舒赏了他个大白眼,别别扭扭地说:“没怎么,你赶紧带我去敬茶。”过去躲到他身后,“你在前,我面皮薄。”若是在温家,新媳妇敢睡到这点,家世上要再撑不起来,那茶都可以不用敬了。

“树芽儿,”云崇青回头看她:“我们起得太早,家中长辈才要担心了。这时候正正好,昨晚他们睡得都晚。”

尽是歪理。温愈舒在后推着他:“快点走啦。”

正屋堂室,坐等着的长辈一点也不急,聊话聊得热火朝天。

昨个人多,没落着座的云稻、云黍几个,今儿都有座。小辈们仍站着,但能同沐宁侯爷、侯夫人同处一室,长久待着,逮着机会还能插上一两句话,他们也是兴奋得紧。

“这么说,青哥儿两口子是跟侯爷、夫人一道去京里?”云忠诚白发苍苍,点了点头:“极好极好,如此我们也不用操心。”借着沐宁侯府的光,云家近几年也在京里置办了产业,只没能挤进东城。

贡院在东城,住侯府,青哥儿去贡院要方便许多。

沐宁侯膝盖头上坐着白嫩嫩懵懂懂的小孙女:“没两天就九月中了,天一日寒过一日,还是早些去京里安生。”

“是是。”云忠恒认同:“前几日在南霑码头那,我就听打南边来的商贩说,江南不少士子已经上京了。”科考那苦不是一般人吃得下的。青哥儿乡试,他也派了人跟着。

号舍九日,一些没挨住的,被抬出贡院,迷迷糊糊还痛哭流涕。就是挨住的,许多出来也是人不人鬼不鬼,走路打晃。

“江南湿润,京里干燥,水土上差异颇大。他们早些上京,也是为适应。”沐侯夫人抽帕子给小孙女拭了拭嘴:“看来又要冒牙了。”

小虎大点头:“昨天我跟着糖包,换了六条巾子。”

“别嫌,你在她这般大的时候,也一样。”云从芊给婆母拿了张新帕子,顺便将闺女抱离家翁的膝盖头。时候差不多了,青哥儿两口子该到了。

糖包小屁股还往下赖:“祖祖…”

沐宁侯大笑:“可是找着舒服地儿坐了。”虽说离了悠然山,偶尔一人时会生些许落寞。但大多时候,老妻在侧,逗孙做乐,他还是很欢喜。再者,也不得不承认自己年事已高,该颐养天年了。

云从芊没由着,今儿可不是青哥儿大婚,脸一冷,美目一瞪。糖包小屁股不往下赖了,两短胳膊主动扒上娘亲的肩,委委屈屈。

瞧得沐侯夫人拍腿大乐。一堂人跟着笑,没一个嫌云从芊怀里抱着的是个丫头片子。

大小虎同情妹妹,但也无能为力。兄妹三一个命,谁也不比谁金贵,都是母老虎生的小虎崽子,都得活在她的淫威之下。

笑过之后,沐宁侯目光定在站于晨焕下手的记恩身:“这次一同去京里,是不是也该瞧瞧,看在哪好开家云客满楼?”客满楼的酒菜丝毫不逊第一楼,第一楼乃皇后母家靖边张氏的产业。

靖边张氏,七十年前还是寒门小户,出了传胪张进,才改换了门庭。

张进,是个能人,传胪之身却未考庶吉士,不入翰林,直接谋了外放。从七品县令,一步一步爬上吏部尚书的位。且膝下三子,教养得都不错,尤以长子张方越为最。

张方越,不同他父亲,其在翰林院一待就是近二十年。当今尊其为师,皇后便是张方越的嫡长女。六年前,其弟张方同病逝江寕任上,他悲恸至极,上书告老。

皇上允他卸职,封为太傅。近几年,张太傅…可是一点没少往南书房跑,还常去国子监上课。晨焕在孟籁镇被个商门病女盯上,他怀疑背后就是张家。

皇后子丧倒是方便了张方越、张家。但瞧敛势的样儿,张家八成是在图大。这也合了不朗所言,皇后有心求子。这“子”,只要是皇帝的就行。

对此,他一点不意外。

“不瞒伯父说,我确有此意。”陪老弟科考,顺带的事。记恩憨笑:“等哪天建成开张,伯父可别忘了去捧个场。”

“你都提醒了,我肯定忘不了。”沐宁侯是越来越觉得晨焕这门亲结得好。从芊行事大方磊落,跟两个妯娌处的似亲姐妹。在府里不争不抢,只管着自个院里事,手从不往外伸。

性子好强,却不争强好胜,时刻谨守分寸,不卑不亢,实难能可贵!

单她自己个就配得上晨焕,更何况其下还有两出色的弟弟。

他沐宁侯府有福啊!

“这可是您说的。”

记恩冲沐侯夫人道:“伯娘,您得帮我记着。到时候了,您一定要拉上伯父去云客满楼坐坐。”

沐侯夫人噗嗤笑道:“好你个小子,一肚鬼心眼。这才多大会,就把我也连带上了。”云客满楼若真在京里占块地,那她和老头子是肯定要去露露面的。

都沉寂十年出头了,总不能连顿饭也不给吃吧?

云家众人看着,心里羡慕又酸。严五酒坊闯出名堂了,这又起客满楼。到底是他们错看了小和尚,记恩典型的面上是猪内里属虎。听听人说的话,跟憨沾边吗?

第一楼自在京里挂匾,沐宁侯就去过一次。不是酒菜不好,而是他不喜欢张家。张进死了二十余年了,很多人提及,都会赞一句大贤。

对此,他却不以为然。张进外放三年,原配病丧老家。一年后,他再娶新妇。那新妇却一直随了他在任上,三子也均是继室所出。

张进临终时留言,与原配合葬。因此,还捞着个好名,甚至有人羡慕那原配。一个狼心狗肺的东西罢了,怎配与尽心尽力侍奉姑舅八年却无子无女的原配合葬?如今张家的吃相,也算是肯定了张进的本性。

“来了来了。”坐在门边的梁氏,欣喜地站起身:“呦,舒舒怎么躲着?”

温愈舒不露头:“五婶快别说了,我这都没脸见人了。前个整晚没睡,今儿倒是早早醒了,可怎想一眯眼的工夫天就亮了。夫君也不叫我一声,自个在那看书看得津津有味。”

哄堂大笑。王氏半掩着嘴乐,看着人到门口:“还是有点早了,我们聊得正得劲。”

“碰上你个不识好的媳妇,崇青也冤。”沐侯夫人笑骂:“还不快快走出来,让你爹娘长辈好好瞧瞧。”

“我不冤。”走到堂中,云崇青伸手向后,将害羞的小媳妇拉出来:“敬茶吧,她要急坏了。”

一言又引得一阵好笑。大小虎拿了垫子,放到娘指的位置。温愈舒脸红彤彤,与夫君开始敬茶。云忠诚、云忠恒、齐氏居长,有沐宁侯夫妇在,他们没多话,喝了茶,给了体面的礼便完了。

接下来,轮到王氏和云禾。

“爹,请喝茶。”

“嗳嗳,”云禾忙掏出焐了一早上的两只锦囊。

“他四叔,你喝茶呀,茶没接呢。”钟氏两手一拍:“哎呦,这都高兴傻了。”一堂欢笑,王氏也催:“快点,三嫂子等不及显她备的见面礼了。”

云从芊跟着打趣:“爹,急着掏啥子新媳妇礼,长辈的谱呢?”

“对对对,”云禾任他们笑,接过茶杯,小抿一口,两眼都笑得见不着了,对儿子儿媳说:“你们好好的,爹就高兴。”把礼送出。

“谢谢爹。”小两口接了礼,继续给他们娘敬茶。

王氏要比丈夫镇定多了,只喝完茶也那么句话:“我啥也不求,只望你们好好的,顺风顺水。”

“谢谢娘。”

向几位叔伯敬茶不用跪,但他们给的礼都不薄。当中早夸海口的钟氏,是真下血本了,一套嵌鸽子血红宝石的黄金头面,可叫长、二、五房开了眼。

敬完了亲族,云崇青领愈舒往东厢。昨日因着人多,师父没出来用席,今日他两口子怎么都得郑重地奉上杯茶。

自己教出的学生,莫大山了解。故晨起时穿了上月才给做的新衫,发上也抹了油,取了当年被刺时戴的玉冠冠发。闻叩门声,他坐到师座上:“进来。”

云崇青推门,与妻子进入。

常汐端着茶,跟在后。再见樊仲,她心怀感激。姑爷出色,樊仲功不可没。

莫大山没见过朗韶音,但深以为朗韶音的人能找到他,可见其本事。还有那封送到丰度的信,信上只说一子,身份、天资以及一盘对弈,旁的一句没提。

十一年过去了,结合种种,他以为朗韶音在给他写信之时,就已预料到了以后。目光落在与学生一块跪下的温愈舒身,那样的一个女子怎么就丧在了内宅阴私上?可惜…可悲!

“先生请喝茶。”云崇青高捧茶。

莫大山接过,喝了一口,将杯放到几上,又去接愈舒奉上的那杯,喝完道:“为师没什么好送的,赠你们一言吧。夫妻之道,在于相知相许相敬相信。做到,方可得圆满。”

“先生赠言,学生一定铭记于心。”云崇青又拜。

她也是,温愈舒跟着叩首。

“起来吧。”莫大山心里安慰,下师座去扶两人。不大会,沐晨焕来请,说正屋已在摆早膳。几人便一道出东厢,见着沐宁侯爷,莫大山拱礼。

沐宁侯伸手虚扶一把:“咱们是老相识了,无需多礼。”这曾经也是个能臣,只命道差了些。近年多了接触,但他们谁也没主动去说一些事。

云崇青请长辈入座,温愈舒去净手。王氏可舍不得让儿媳妇饿着肚子伺候她们用膳,意思意思,便催她到从芊身边坐。

“一家人,没那么多规矩。”

她也没那心气,且还想着人家跟她儿子好好过日子呢,可不能磨搓。

“有你这样的婆母,我们愈舒可有福了。”沐侯夫人也不守什么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人活一辈子,尽跟那些条条框框耗多没意思。

不等王氏开口,云从芊就道:“您这话说的,就好似我少享了您福一样。”将放凉的鱼片粥端来,准备喂女儿。“我可不羡慕我俩弟媳妇。”

“哈哈…”沐侯夫人抱着看众人吃饭已经没把乱抓的孙女:“我对你好,是想着你能跟晨焕把日子过起来。”

“真真的,图的都一样。”王氏夹了只虾饺,放到记恩媳妇碗里,又给愈舒来了只什锦包。

默默用膳的齐氏、钟氏几个,一句也插不上嘴。不算沐侯夫人,在座的谁不晓得谁家里?

糖包吃上鱼片粥了,立时安安静静。男桌那边,沐晨焕一边顾着两虎子一边留意着女桌上的闺女,心里想着还是人少好,不用男女分桌。

温愈舒笑看着小外甥女:“吃饭忒香了,一大口一大口的,看她多好喂。”跟她小时一样,因着娘亲身子不好,她总以为多吃点把自个养壮,便能快快长大好照顾娘。

“也就这几年让她这样吃,等大了她要是还好胃口,我就得扣着一点。”云从芊说完,下意识地转头瞄了眼她家沐大夫。

“咱们小糖包标致得很。”温愈舒将她抱了过来,瞬间奶香扑鼻。来了五严镇,可亏待孩子了,除了两个乳母跟着,就只一个嬷嬷伺候在旁。

云从芊点了点闺女的小鼻子:“昨天白日被鞭炮吓着了,闹腾一夜,闭着眼睛呜。一早上,她精神头还好,两乳母哈切连天。”

“吓着了,肯定怕的。”温愈舒很自然地拿走姐姐手里的小勺,喂起外甥女。糖包盯着人,饭来张口,吃得挺美。

云崇青看着这幕,眼中情浓。

用完早饭,云忠诚、云忠恒告别了沐宁侯夫妇,领着一众子孙回县里。他们一走院里院外都清静了。嫦丫轻吐口气,转身便去寻姑娘。

西厢里,温愈舒拿出册子,打算将嫁妆理一理,见嫂子来,忙把人请进屋:“以后可别姑娘姑娘地叫我了。”

嫦丫囧了:“那叫什么?”多少年了,她都习惯了。

正巧常汐抱褥子从里间出来:“傻了吧,当然是弟妹。”

这…嫦丫更难了:“你们还是先容我些日子。”她娘生她时,难产走了。她就被阿婆抱进了斐悦院养。姑娘比她大七个月,她们是打小的情谊,吃的是一个乳母的奶。

虽后来她随阿婆离开了温府,但在心里姑娘就是姑娘,该敬着。

“还要容你些日子?这有什么不好改口的?”温愈舒翻起册子。之前拿出去给记恩开铺子的三万两银,这一年多也没往回收。客满楼是利多,但铺子铺得快。

照这势头,估计再有个五年,客满楼就能铺到江南了。

她出嫁,姨父姨母也予了份嫁妆,京里东城喜燕胡同一处五进五出的宅子。她知道那处,是前户部尚书岳家的老宅。大前年空出来,不少人盯着,没想会被沐宁侯府买了。

这明上说是给她的嫁妆,实则未尝不是姐姐在补贴弟弟。毕竟京里东城的宅子并非谁想买就能买的。另,喜燕胡同与沐宁侯府所在的槐花胡同,只隔了两条街。

“先不说这个。”嫦丫凑到姑娘身边:“石家屯那不知打哪听到的风,知道记恩现在富贵,竟有人跑去孟籁镇上客满楼赊账。记恩前天收到信,气得脸都黑了。”

温愈舒不担心:“这点小事,你还怕记恩处理不了?”

“我不怕。”嫦丫看向对面东厢,压低声:“但记恩怕手下重了,那些光着脚的闹起来,害到姑爷名声。”

嘴角微挑,温愈舒轻眨眼,悠悠道:“那就别让他们闹起来。”弃子另嫁,又纵容父兄占尽亡夫家财,哪来的脸?用夫君的话说,是刁民就得治。

东厢书房,记恩正说这事:“石家屯知道我的事,不是偶然,是孟籁镇上卢家有意透露的。卢家的大管事,娘舅家就在石家屯。”说着话,便将前天孟籁镇上客满楼来信掏出。

又是卢家。沐晨焕拿过信,快阅,然后递予小舅子:“这事怕还仅是个开始。”

“卢家背后应该就是靖边张氏。”沐宁侯看向莫大山,说起来张方越与樊仲还是同科。樊仲探花,压张方越两名。张方越比樊仲大一岁。

闻言,云崇青抬眼:“伯父确定?”

“八成,但没有证据。”

记恩苦笑:“我这是打眼了?”不就挣得几个铜子吗?

莫大山拧眉:“文昭十一年,士子山发生过一起奸·污案,当时张方越之父张进乃北轲府知州。我要是记得不错,奸·污女子的那个醉汉就是姓卢。”

“是姓卢,因辱了圣贤,得罪了天下文士,被判处极刑。”沐宁侯嗤笑:“那醉汉是卢家嫡出,死时膝下只有一女。他没了,卢家就全数落到了庶出手里。”

“我怎么听着像官庶勾连,谋夺家财?”记恩笑笑。

云崇青蹙眉:“中宫记嫡,皇上会允吗?”若非想那个位置,太傅张家何至于跟沐宁侯府过不去?先是卢家姑娘遇他姐夫,再是算计他清名,以此来压他明年会试。

沐宁侯府在文官中势薄,众所周知,之前又得罪了温、邵、谢、朗几家。太傅不愧为太傅,他这才到哪,就防上了。

沐宁侯摇首:“说不准。”

“那沐伯父就跟我们说说张太傅家吧。”自他姐嫁进沐宁侯府那刻起,就已注定他是局内人。既是局内人,那眼神怎么也得清亮点。云崇青在思虑着前后。

看了眼父亲,沐晨焕开口:“说张太傅就得从他父亲张进说起。张进出生时,大雍建国尚不足十年。百姓日子都艰难,张家虽有几十亩薄田,但也不殷实…十六岁时,张进救了一落水姑娘,那姑娘家景不错,就是没兄弟。

姑娘父母原打算招赘的,可因着张进那时已有功名在身,张家又不缺吃喝,故不得不将闺女出嫁…原配逝后,张进爹娘就挪去了长子家中养老。过了一年,张进娶了同科周德志之妹…”

听完叙述,云崇青看向沐伯父:“卢家背后是不是站着太傅张家,不难确定。”转眼望记恩,“既然有人在算计,那咱们就顺势把事情闹大。京里的云客满楼加紧些,最好是在年前开张。到时,咱们声势大些。只要声势闹得够大,想来就会有人借机提石家屯逆子的事。”

沐宁侯听懂了:“我是不是应多上几回早朝?”

“您拿着那么厚重的俸禄,总该为君分一分忧。”云崇青以为想知道卢家背后站着谁的,应不止沐家。姐夫可是跟他说过,翻他姐墙头不是有意的。

“只要有人提石家屯逆子的事,您就帮着把记恩的情况讲讲清楚。然后引例,提张太傅的爹与原配,以及卢家那些事。都是糊涂账,也让皇上…评一评。”

沐宁侯哈哈大笑:“都说文人坏在阴里,一点不假。”糊涂账是不为作训,但上位者…多疑。

作者有话说:

谢谢大家支持!!!

? 第 39 章

明白意思了, 记恩笑嘻嘻地给他老弟斟茶:“与其让背后那只手来,还不如咱自揭‘丑’,化被动为主动。把逆子事, 闹得人尽皆知, 闹到孝之善义上。”

这他喜欢,也借此让那些不慈父母扒大眼瞅清楚, 想要子女孝,先得做到慈。

莫大山抬手抚须:“不这么做, 待来年会试断卷时, 太傅引石家屯逆子事, 就算含含糊糊, 没个清楚, 也能将崇青的卷往后压。一旦放榜,即便我们清楚了个中缘由,想告到皇上面前,也难有转圜的余地。”

“而且牵扯到善义孝诚四字的事, 大多都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只要想掰扯那就能掰扯不清。崇青吃了大亏,我们还不能把谁如何,只能憋屈着。”沐晨焕早觉张太傅那张脸皮子像画的假面,虚伪得很。

记恩眼睫垂下,右手转动茶盅:“既有谱了,那我一定将这谱弹得美妙动听。你们且看着。”

云崇青浅笑:“都说欲要人亡必先让其狂。”看向义兄, “难得的机会, 别收着。”

“我一会就下发信条给各大掌柜, 客满楼概不赊账。”记恩端起茶盅, 品茗。

这事定了调, 云崇青又想关键:“伯父,假设皇上准中宫记嫡,您以为会是哪位?”瑛王不可能,三皇子封卓理,日前已被封为理王,生母乃皇上尚寝,出身不高,但熬了二十余年也是昭仪了。

四皇子封卓现,翻过年也到封王的年岁了,因体弱多病,自小深居简出少在外露面。皇后会…择他吗?择了,怕是皇上不会少猜疑。

五皇子早夭,六皇子只比四皇子小两岁,身子康健,生母也早早就走了,只母家在江南文士中声名不弱,这点恐靖边张氏不会喜欢。八皇子,皇后是别想了,那就只剩七皇子封卓玦和九皇子封卓瑞了。

玦,半环玉器,有缺口。七皇子只比八皇子大两岁,是皇上一次微服出巡,带回的民间女子所生。生时遇难产,保了子。

九皇子比八皇子小一岁,名“瑞”,单看名便可晓其多得皇帝宠爱了。他的生母只是一小官的庶出女,选秀进宫,仅用六年就爬到妃位,掌一宫了,前年还得了封号“丽”,应也不是个好对付的主儿。

沐宁侯双眉紧锁:“中宫记嫡,国之大事,没那么容易。且就几个皇子的情况而言,也没有合适的。”

可今年春里选秀,后宫又进了六位小主。云崇青弯唇:“既有心,总会想到法子的。”

“确实。”沐宁侯敛目,若非先帝那道圣旨,他沐家关起门来过日子,又何至于此?

在家里用了午膳,记恩就离开了。晚间云崇青回西厢,见愈舒掏了温巾子上来伺候,是受宠若惊:“别别,我有手有脚,自己来。”

抓住他的手,温愈舒挨个给他擦指:“我想了一天,决定还是给你个将功补过的机会。你要不要?”

今早的事尚没个了结。云崇青一步转到她身后,将人纳在怀,下巴压她肩上,安然享受起她的服侍:“你先说说怎么将功补过?”

“你自己想啊。”温愈舒擦完左手,再来右手。

云崇青歪过头,嘴逗弄起她俏生生的耳垂:“夫妻一体,咱们得步调一致。未免以后走岔了,亦或生误会,你对我可以想问什么就问什么。目前我于你,没有秘密。只以后入仕,有些隐秘不能向你透露的,我就不能交代了。”

算他机灵。温愈舒受不了耳边的炽·热,缩脖躲避:“不能交代的,你就把嘴闭紧,让我有个数好不好?”

“好。”云崇青硬凑上去,贴近亲吻她的耳鬓。

“哎呀,”温愈舒羞恼推拒:“我还要跟你说事儿呢,”她一肚子疑问待解。

云崇青嘟囔:“夫妻不离,你想什么时候问都好,不急在一时。”

也是,温愈舒转过头,送上红唇,她喜欢她夫君的味道。

被翻红浪,鸳鸯交颈,情意缱绻欲休不歇,夜深时才静。爱怜地亲吻娇人儿汗湿的额际,云崇青从未想过自己会有那般急躁的一面,虽陌生,但面对是她,又觉不坏:“抱你去洗漱?”

如昨晚一般样,这个时候的他声音很是低沉,显得暗哑。温愈舒听在耳里,忍不住自得,圈紧他,没有言语。

莞尔一笑,云崇青轻松抱起她,心中在感谢着姐夫,谢谢他教授功夫,下床向浴间去。浴间是特意隔出来的,以前他一人时可没有。有了,也确实方便不少。

洗漱好回到床上,温愈舒又来精神了:“记恩的事,你知道吗?”

“石家屯去客满楼赊账的事?”云崇青在她身边躺下,将人揽进怀。

“嗯,今上午嫂子提了一嘴。”

云崇青没隐瞒地将书房里议的跟她说了一遍。听完之后,温愈舒都庆幸:“里头也太深了,好在一问,原我还想着让他们闹不起来呢。”所以男人在外有什么事,不该瞒着的,就应多少透点给家里。

没个底儿,谁晓得如何行事是对?

“想闹怎么都闹得起来。”云崇青见怀里人眼睛珠子在转,透着股贼光,不由发笑:“你还有什么想要知道的?”

“暂时先这些,你睡吧,我再捋捋此事。”记恩的身世她是清楚的,其中是非可谓分明。但有人却挑这时候拿他来生事,意图也可谓显然。只图归图,温愈舒以为对方未必想要将事闹出大动静,毕竟里头是与非经不住考究。

张方越,什么人?被皇帝尊为太傅,在文臣中举足轻重,就连她那个伪善的祖父都眼红此人。会试判卷时,他若是来句“耳闻”,文士“清高”,不惧权贵,后果可想而知。

动静不宜闹大,闹到耳闻…老狐狸!

云崇青亲吻她的颊:“不困吗?”

“困,”温愈舒立马闭上眼睛,思虑着。

记恩下发的信条,通过自个岳父的关系,走驿站以极快的速度发往四方。孟籁镇上客满楼接了令,立时挂出概不赊账的木牌。

当天傍晚饭市时,两头发见白的老汉就跪到了客满楼门前:“大家都来评评理儿呀,客满楼的东家家财万贯,不养老母亲…五严镇云家,明知义子忤逆不孝,不加管束,还给他做靠山…没活路了…”

挨着士子山,孟籁镇上最不缺的就是文人士子。这方有冤,不一会,就聚集了不少身着襕衫的老中青。

“俺们也不求多,你指缝漏漏,能养活你娘就成了。怎么你就能这么狠心啊…是,你老娘贫苦,不及云家强势,可她…到底生了你啊…”两老汉老泪纵横,可怜极了。

有文士气愤:“百善孝为先,不侍父母者,无异牲畜乎。”

“鸦雀尚懂反哺,兄台将不孝子视为畜生,实乃辱没畜生。”

“客满楼有此东家,不来也罢。”

“哥哥呀…”一跛着腿的中年妇人拨开人群,扑在两老汉身,哭求道:“俺就这命了,你们别再…别再为难记恩了。他也是咻…是个苦命的娃,能有今天的日子…不容易啊。妹子求求你们了…别再来为难他了。俺不要他养…”

哭得是一把鼻涕一把泪,求得也是诚恳,就是咋愣赖在客满楼门口呢?

“听说这东家还是云崇青的义兄?”

“云崇青有此义兄,也是歹运。他一独子,就不怕哪天贼子逆反,叫他一无所有?”

“他可不怕,你们忘了人家可是沐宁侯府的小舅老爷。”

“哼…云记恩这般性情,与之一块长成的云崇青,德行怕也好不到哪去?”

周遭争议声愈大,三老货哭得愈伤悲。客满楼里有食客受不住,草草吃了点,结了账匆匆离开。站在柜台后的掌柜,神色平静,全不在意门外吵闹。东家已经给了指示,他照着来就成。

不过两刻,原座无虚席的客满楼里空荡荡。后厨没歇着,将食材都给煮了,装进食盒。十数伙计,拎着食盒,仰首挺胸地走出楼,面带笑容往城南、城北的破杂院去。

那里有不少小乞丐还饿着肚子,他们不会嫌客满楼脏。

次日客满楼,依旧准点开门。没有食客,就做菜送乞丐吃。事一传十十传百,就变成了客满楼东家狠绝,为让亲生的娘死心,不攀他,竟宁愿养乞丐,也不养亲娘。

仅七八日,整个山北省都知道了,许多文人笔诛墨伐,大有文昭十一年讨伐醉汉的那股汹涌。八家客满楼门可罗雀。还有人找上三里街,自称是石家屯人。云忠恒早吩咐过了,不许理。

九月二十,云崇青一行抵京时,山北又掀邪风。

“那个云记恩真是黑了心了,他也不想想他爷一个逃荒逃来的,能在石家屯安下家,靠的是啥?还不是石家屯那片人的好心。没他们帮扶,他爹想娶石家屯姑娘,做梦吧。”

“爹早死,他娘为了他都改嫁了。他倒好认了个富贵义父,连他爹的姓氏都舍了。”

“当初他不声不响走了,他娘眼都快哭瞎了,捶胸顿足恨自个没用,留不住儿子。如今那般富贵,就是给个千儿八百两银予他娘,又如何?客满楼,几十家几十家地开,他赚的盆满钵满,建金屋都不费劲。”

“要不是为了他师父传下的酿酒手艺,他以为云家会真拿他当个人看?”

这些,云崇青都不关心。在沐宁侯府安顿下来,即闭门读书。沐宁侯世子夫人听说记恩要在京开云客满楼,立时将东城武口街上的两间脂粉铺子清出来。

也是巧了,世子夫人那两间铺子恰在武口街和鹤立街交叉口上,门与鹤立街上的第一楼斜对着。记恩去看过,当时便拍了板,就这了。

“恩大舅,您可算是救了我娘了。”沐宁侯嫡长孙沐凛余,着一身灰色短打,一手揽着一只虎子,感激涕零:“我娘那两间脂粉铺子,已经亏了两年。虽然亏得不多,但可愁死她了。在此,我代我爹我小妹我外祖父母,谢谢您嘞。”

记恩都被他逗乐了:“这两年抽高不少。”世子家的小子,今年十三,瞧着都过他下巴了。

“那是,年初去了庆安,跟着我爹天天操练天天大肉,个子就窜猛了。”沐凛余低头看两堂弟:“你俩年初可是向我保证的,不会荒废练功,我在庆安就一直惦记着回来查检,哼哼…”

二叔家两个随二婶去了泊林看二叔,一时半会回不来。可惜了,不然一次就能撸四只虎。

“有祖父看着,我们做梦都别想颓。”大虎握拳,捶了捶大哥的腰板:“走吧,我们去练功房。”

初生牛犊不怕虎啊!记恩笑问:“需要我去做个见证吗?”

大小虎不约而同坚决道:“不要。”挨打这种事,自己知道就行了。

“那恩大舅,我们先退了。”沐凛余拱手行礼。

“去吧。”记恩目送三人,直至走远才转身往東肃院。

東肃院里,云崇青正奋笔疾书老师今晨出的考案。温愈舒在小厨房忙活,近来夫君和先生常熬到夜半,她想多做些汤水,给两人补补。

记恩到时,云崇青将搁笔。

“看到你这么用功,我就安心了。”

“怎么,外头不如意吗?”云崇青请他坐,袖口上沾了点墨,撩起瞅了瞅。

记恩轻嗤:“我岳父来信了,山北那边有人趁夜在客满楼门前拉·屎撒·尿。他们已报官,官府不知是畏惧沐宁侯府还是怎么的,大力打压那些造乱之人。这一举动,可算是往那些清高的文士身上泼粪水,现在都骂起沐宁侯府了。”

云崇青倚靠着太师椅背:“估计现在的形势已经超过了背后人的预料。”

“还不够。”记恩指点着书案:“我想着让那些文士重现文昭十一年的盛气,然后…当头棒喝。”

“从而引得一些人遐想,反思起文昭十一年事。”云崇青弯唇:“一个君王若是被个臣子作刀使了,即便已西去多年,恐他的后嗣也不能容忍。”如卢家背后人,皇帝查明真就是张太傅,那靖边张家的好日子…也到头了。

人常说,时间会证明一切,确实有理。许多事,都是许多年之后再回首看,才发现不合逻辑,破绽重重。可谁会莫名“回首”去看?

记恩趴到书案上:“我已经找匠人开始装点铺子了,最迟十一月底开张,咱们赶得及年前了事吗?”

“放心吧。到时就算是有人不想将事闹上朝,督察院也不是死的。”云崇青可没忘,因着愈舒,沐伯父当朝斥了左都御史唐锡。

那就成,记恩手撑下巴:“事发展到现在,我是看出来了,石家屯人真的见不得我好。”那些扭曲事实的流传,都是从石家屯传出来的。还他娘为了他改嫁…说这话的人良心全被狗刨了。

云崇青敛下眼睫,石家屯的风吹得是有点邪乎,嘴角微扬,不搭话。

丹阳胡同张府,泰清院屋檐下,身着仙鹤补子绯色官服的张方越,背手而立,指间夹着封信,拧着一双花白眉,薄唇紧抿。六十又五的人了,两眼仍不见分毫浊色。

“老爷,山北那边…”站在两步外做乡绅老财打扮的中年男子,头垂得低低的,言语有些迟疑:“怕是压不住了。”

“不是让你们行事要把握好分寸吗?”张方越不悦。

“奴…奴低估了石家屯人的贪婪,他们知道云记恩出息了,都想从他身上咬块肉下来。石江那一家更甚,现一门心思要帮几儿子向云记恩要客满楼。云记恩娘都打算好了,客满楼给娘家,严五酒坊归她。”

张方越不想再听了:“几个愚昧的乡野,你们都压不住,老夫还能指望什么?”

男子咚一声跪地:“请大人指示。”

冷哼一声,张方越嘴边耸动了下,不甘愿道:“势头来得如此之快又如此强盛,这背后应不止是刁民贪婪。沐宁侯得罪的士族不少,他们可能也插手推波助澜了。你把手脚都撤回,让云家自己去解决。这回计较,到此作罢。”

不能以声名存疑压云崇青,是有些可惜。但只要他能判卷,一样能让其无缘三鼎甲。若那小子运道再差些,他让他沦落同进士也不是不可能。

无论如何,绝不可让沐宁侯府在文臣里说上话。

山北的邪风在十一月初吹进了京城,于十一月二十八武口街云客满楼开张这日,达到了鼎盛。几十士子寒风凛凛下,静坐云客满楼门外,将来用膳的沐宁侯夫妇都堵在了楼里。

沐宁侯压不住脾气,叱骂:“文章虽满腹,无奈两眼瞎。”因此一句,次日武源门外近百襕衫静坐。沐宁侯姗姗来迟,冷瞥一眼,站到武官首,余光扫过立在文官前的张方越。

百官噤声,未入宫,心里就直打鼓。待进到太和殿,汗都凉了,浑身哆嗦。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吧。”皇帝已知武源门外事,两眉紧锁着。

文武才退到大殿两侧,督察院左都御史唐锡便走出:“皇上,臣有本要奏。”

沐宁侯神色淡淡。

张方越老神在在,只听皇帝一声准,双目还是微敛了下。

“武源门外士子静坐,看似因不满沐宁侯府强权,但究根本是愤怒不孝之人安享富贵。云记恩若不受惩,那日后人人效之,天下孝道将沦为笑话。还请皇上明断。”

皇帝看向今年头回上早朝的沐宁侯。沐宁侯也不为难皇上,来到大殿中央,站到唐锡前:“皇上,老臣就知今日会有这么出,故拖着病体也要来上早朝……”

病体?有官瞄向那位站得笔直的侯爷,他昨日还携夫人去吃席了,还中气十足地骂了几十士子。殿前装病,不知道算不算欺君?

叹一声气,沐宁侯道:“皇上,您这左都御史也该换个人来当了。”

“沐宁侯爷…”

抬手打断唐锡的话,沐宁侯转身面向他:“云记恩的祖父是从充州逃荒到北轲府的,苦了半辈子给儿子盖上了房,染了风寒走了…五岁时,他父亲服徭役,善吝山凿石,不慎命丧,官府给了二十两银子,他母亲卷了全部家当急急远嫁。紧跟着他外祖分家,把云记恩的房子分给了小儿子…”

唐锡捏着圭臬的手,指节泛白,怎么会这般?这与他查到的天差地别,那些石家屯人可不是如此说的。

述得如此详细,不少官员已经开始担心起唐锡。

“云记恩家产被占,石家屯的村民算是个个都参与了。他们没沾着光,也能有如此行为,只能说明那些村民从心底里觉得云记恩祖父和父亲两辈辛苦劳作挣得的家当,就该属于石家屯。”

沐宁侯看着唐锡:“云记恩在他小舅家待了不足一月,就被舅母打伤两次,扔去孟籁镇和士子山拦士子乞讨。这些,老夫都查得清清楚楚。土地庙的老和尚看他可怜,便给他剃了发,收容在土地庙里。

没几年老和尚病重,他一直侍奉在床前,从不让师沾染半点秽物。可怜人淳孝,老天都看在眼里。老夫亲家一家出游,早不落雨晚不落雨,恰恰马车要抵土地庙时落雨。云记恩这才有了个家。

老夫亲家待他如亲子,教授他学识,给他建房娶媳妇。功成圆满了,出息了,石家屯冒出来了。怎么你家地里粮熟了,都是给别人收的吗?

要他那亲娘舅舅有两份真心,也就罢了。正如外头说的那般,云记恩不差养亲娘的银子。但那亲娘已经把严五酒坊看成自己的了,还要将客满楼送给兄弟。她算什么亲娘?”

“可到底生了他呀?”翰林院大学士周计满走出:“天下无不是的父母,没这般只记着仇的。”

还怕无从挑头,这就送上门了。沐宁侯转向周计满:“你既如此说,那老夫就请你来断断另一桩。也不是旁人的事,就你姑祖父张进,即张太傅的父亲。”

张方越双眉一紧:“沐宁侯爷,老臣父亲已逝去二十四年了。”

“老夫知道。”沐宁侯接着说:“张进原配妻子,是家中独女,因失足落水,两人结的缘。带着不菲的嫁妆嫁到张家,尽心尽力侍奉姑舅八年,无子无女,病逝张进老家…”

周计满后悔插这一脚了。武将就喜沐宁侯爷上朝,因着他一上朝,总有文臣要倒血霉。

皇帝饶有兴致地听着,他知道沐宁侯不会平白提到张进。

“原配病逝时,张进已外放近三年。外放的地儿虽不是江南,但也不差。他安稳之后,为何不接了原配到任上?他非长子,父母为何要在他府上养老?原配一死,父母挪进长子家,直至逝。”

张方越实忍不了了:“沐宁侯爷,您大概忘了我父逝后,是与大娘合葬的。”

“若我是女子,生时行为不曾有愧,却不得夫厚待,死后得合葬又有何意义?成全谁的美名吗?”沐宁侯可不惧张方越,他闹一闹,张方越就是为避嫌,也不敢压崇青会试案卷。

“您又怎知她行为不曾有愧?”周计满反问。

沐宁侯轻哂:“原配行为若有愧,张进临死前会留言与她合葬吗?原配逝后一年,张进娶新妇,新妇一直随他在任上,不曾侍奉姑舅。大学士刚断云记恩不孝断得直接,那现在来评一评张进是否有负原配,其堪不堪得大贤?”

“沐宁侯爷,老臣希望您慎言,别攀扯逝者。”张方越心突突的,实情是他父确实有负原配。但事情已经过去几十年了,他娘一辈子都敬着祠堂里那块牌位。

沐宁侯回过身,面对张方越:“老夫也不是胡乱攀扯。建和九年,小子晨焕游历山北省,途经孟籁镇,差点被一商门卢姓病女赖上。”

百官看着沐宁侯走近张方越,不由屏气。一个侯爷一个太傅,一个闺女是贵妃一个闺女是皇后。

“当时老夫就起了怀疑,晨焕行事向来低调,且他是头次去孟籁镇,那商门女怎么会知道他的底细?”沐宁侯驻足在张方越一步之地,审视着他:“思来想去不对,细细查了一番,毫无头绪。除了文昭十一年…”

张方越老眼不自禁地一紧,沐宁侯…放肆!

“你父张进乃北轲知州,士子山醉汉奸·污女子的案子就是他经手断的。”

沐宁侯不想对着张方越的老脸了,正身上告皇上:“据老臣所查,那醉汉乃孟籁镇上卢家嫡子,他被处死后一月,妻子带着女儿自杀身亡。整个卢家落到了庶出手里。今日士子逼杀云记恩一幕,与当年求极刑处死醉汉,可谓如出一辙,老臣不得不怀疑这背后有人指使。”

张方越立时跪地:“还请皇上明察此事。”

皇帝微笑着,商门病女算计沐晨焕那时,贵妃怀喜之事知道的人并不多。皇后就是其中之一。他的暗卫查了卢家,只以为卢家女承了醉汉好·色的本性。

今日殿上听沐宁侯一说,他觉这里应还有第二种可能,便是有人摸着他的心思了。

先有商门病女,再来一出云记恩不孝。怎么尽挑着沐宁侯府打压?皇帝笑着摇头。

在场的已无心看热闹,他们也不担心唐锡了,都在想当年士子山奸·污案会不会有误判?若是有,那文昭皇帝的圣明…张进要罪该万死了…不不,人已经死了,是张太傅、张家会得什么下场?

沐宁侯转眼下看跪着的张方越:“太傅,你说孟籁镇卢家是不是受了哪个高人指点,深以为老夫小子不会娶高门,所以才那般大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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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40 章

这…这高人是在说张太傅吗?百官胆颤, 当初他们中不少主张收敛兵权。现如今兵权是收了,但沐宁侯也归京了,他还时不时地上朝。

“沐宁侯, 你要是有证据, 尽管拿出来。没证据,还请你不要口出妄言。”张方越沉着气, 扯唇冷笑:“你家小子什么模样,自己不清楚吗?姑娘爱俊, 人之常情矣。”

沐宁侯不屑:“卢家病女幼时溺水, 伤了五脏, 平日里极少出门, 这么巧就在晨焕抵孟籁镇那日出门了, 还前后脚进了乐来饭庄用膳?晨焕吃完,绕了几条街,还能碰上她?若非老夫儿媳妇横插·进去,怕那病女就直接倒晨焕脚面上了?晨焕不动, 那病女的丫鬟竟一口求上晨焕?有此种种,你与老夫说都是贪色?”

“这些老臣并不知。”张方越神色镇定:“但细细想也无什么不对、不可。商门女子多洒脱,又重病,活了今天不定有明日,行事随心,老臣以为合理。”

巧舌如簧!沐宁侯笑了:“那再说说这回事吧。客满楼东家是云记恩,以及云记恩投了个好人家的信儿就是卢家透给石家屯的。你肯定会说, 这是在报云从芊夺夫之仇。”

“乘龙快婿被抢, 又见云家昌盛, 心难免有不平。”张方越警惕着。

沐宁侯再看向皇上:“那之后卢家推涛作浪, 煽风点火, 促成百上千士子针对云记恩、云家、沐宁侯府,又当如何说?山北八家客满楼已临关闭。昨日京里云客满楼开张,几十士子静坐,今日更嚣张,竟占了武源门。卢家这把戏,耍得很趁手啊!”

吞咽了下,张方越一时无言,心急如焚。

文武惊了,沐宁侯就差明着说文昭十一年醉汉奸·污女子案存疑了。

大理寺卿沈益在考量自己要不要出列,可…可这里头牵扯颇大,事关文昭皇帝的圣明,他犹豫不决。

“皇上,”沐宁侯奏请:“先不说卢家手段,单就论那些不经挑拨的士子,不明是非又无分辨之能,一个个自以为是,玩着人多势众,逼迫朝廷,简直荒唐!若不治,日后只会愈发猖獗,长此以往,难免遭人利用,不知要造成多少冤假错案。此风气恶劣,不可容矣。”

一锤重击在几十文官心头,静坐武源门外的那些士子里,近半是来京为明年会试。逼政跟闹着玩似的,也是文昭十一年开的好头。

皇帝脸上的笑渐渐散去,文昭十一年,若非文士逼迫,按律卢家嫡子死不了,但最后却得了极刑,还是高·祖亲判。高·祖记事里,也有留言,不甚喜。没想到才过去多少年,又逼到他这了。

确实荒唐!

众人屏气静待。

皇帝冷言:“这都见十二月了,还有两月余便是会试,他们竟能有此闲心,也是叫朕唏嘘。既然不在意会试,那就别考了。来呀,送他们进狱里好好反思。”

声不大却震耳欲聋,百官跪地:“臣等罪该万死,皇上息怒。”

笑哼一声,皇帝起身:“沐宁侯随朕来,退朝。”

“臣等恭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待皇上离了太和殿,跪在当中的两位重臣站起,转身相对。沐宁侯正眼看着张方越,余光留意着不远处准备退的冠文毅。

张方越沉凝几息,拱礼。“侯爷,越问心无愧。”

沐宁侯笑而不语,意味深长。有御前太监来请,朝太傅一拱手后觍脸向右,轻语:“侯爷,皇上请您去南书房。”

沐宁侯颔首,示意公公在前行。他人还没到南书房,武源门外已是混乱一片。禁军依令拿静坐的士子。有士子寒心痛斥沐宁侯府狂肆,头撞墙,要以己身热血洗宫墙,警醒圣上、世人。

可惜,头还没撞出血来,人已被禁军摁在地。留守宫门的沐宁侯府下人,见此情境,立马遣一人回府。

这厢沐宁侯入了南书房:“老臣请皇上安,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站在龙案后的皇帝,盯着跪地的老匹夫,没好气地斥道:“你不止沙场上本事大,嘴头上功夫也厉害。上朝几回,把文官都给得罪了个遍。”越斥越恨,“你赶紧数数,还有几个文官敢靠沐宁侯府?”

“老臣已经忍他们很久了。”沐宁侯理直气壮:“是他们欺人太甚,逼得老臣来上朝的。若非为了您的颜面,之前张方越说卢家女贪颜色,老臣都想当朝斥他才德不配位。”

“你…朕真是委屈你了。”皇帝都被气笑了:“你爱子心切,怀疑张方越,朕算你有理。那些文士闹,朕岂会容得,非要你提一嘴?你那几句话说了,算是把朝外读书人也得罪了。”

沐宁侯辩驳:“老臣不是爱子心切,而是觉拿个病女算计晨焕的人,心思太毒。晨焕出事那会,臣夫妇就决定他日后的婚娶由他自己决定,让他欢享此生。”说着老泪都渗出了,“反正卢家的事,老臣会继续查。”

“朕不许。”皇帝严词:“卢家的事,你别再查了。”

就知道会如此,沐宁侯沉气。

沐晨焕的婚事,是他赐的。皇帝吸气,那两口子把日子过得和美,也是全了他的脸面:“晨焕人才,朕实痛惜,升…三品昭毅将军,其妻云氏也享三品诰命。”

见好就好,沐宁侯叹气:“皇上,老臣也是查了卢家之后,才晓因文昭十一年事,卢家嫡脉已经死绝了。”当今心眼小,但却不昏聩。

皇帝双目微微一敛,手背到后。利用文士逼迫朝廷,这个法子…可不是一般人能想出来的。再有晨焕和今日云记恩事,他就是闭着一只眼,也看得出张进、张家与卢家…有勾连。

靖边张氏,是自张进起势的。绕过龙案,皇帝走至沐宁侯跟前,伸出手去扶,语重心长道:“您也要理解理解朕的难处。”

前些日子,皇长子珣忌辰,皇后又病了。御前有人鼓动,给皇后抱个孩子养,他只做个犹豫的样子,不想竟试出了云记恩一事。

沐宁侯起身:“臣只是在怕,怕当年那案若是弄虚作假了,高·祖有知,难安宁!”

他就不怕吗?皇帝点首:“此事您就依朕,撤手。朕自有主张。”

沐宁侯沉凝两息,不甘不愿地俯首拱礼:“臣遵命。”还要强调一点,“云记恩事,皇上大可去查。臣在朝若有半句虚言,任凭您处置。”

皇帝冷哼:“身为督察院左都御史不能明察秋毫,朕对唐锡也是失望透顶。”今日是踢着沐宁侯了,若云家在朝里就无人,怕他也要错着了。“听说客满楼的酒菜堪得上美酒佳肴,待哪日得闲,朕领贵妃一道去尝尝。”

“老臣吃过,比第一楼好。”

“您还真跟张太傅斗上了?”皇帝苦笑:“行了,待朕尝过之后,若真美味,赐客满楼一块牌匾如何?”

第一楼那张匾就是皇上写的。沐宁侯要到:“皇上御笔亲书?”

“依你。”皇帝又面目一沉:“但客满楼可不能因着朕的御笔,欺民霸市。”

沐宁侯让皇上放心:“那些士子闹得山北的客满楼都没生意,人家还是天天开门。有客就好好接待,没客便将食材做了,送去杂院给那些老弱用。皇上觉云记恩品性如何?”

皇帝点首,感慨:“人如其名,是个良善的。”那些老弱也是他的子民,能得善待,他颇安慰。

“皇上…”守在殿外的宫人禀报:“八皇子到了。”

“让他进来。”皇帝笑看向门口,见已有翩翩少年郎样的男儿入内,眼里神光明亮。小八相貌随舅又肖他,长眉瑞凤目,鼻似悬胆,只是小小年纪就不苟言笑不晓似了谁?

十一岁的八皇子封卓瑧,着一身墨锦,肃着脸走至父皇与外祖两步处行礼:“儿臣请父皇安。”

轻嗯一声,皇帝示意他起。八皇子身子稍挪再行礼:“外祖安好。”

早转过身的沐宁侯,慈笑道:“八皇子也好。”转眼都长这么大了,他已有两年没见外孙。倒是老妻每每入宫,都能见着眼。

皇帝回去龙案后:“朕叫你过来,就是想你代为父送送你外祖。他今儿火气不小,你也安抚一番。”

“皇上,没的这么跟孩子玩笑的。”沐宁侯正经道:“老臣心平气和。”

“是是,你心平气和。满朝文武都被你吓得大气不敢出。”皇帝已经翻阅起折子。

八皇子面上无异,候在一旁。

沐宁侯纠正道:“臣年迈,早不中用了。他们怕的可非老臣,而是您的君威。”

“行了行了,您别在这扰朕了。要是不想回府,就去兵部转转。”皇帝头都不抬。温家被他申斥后,小二收敛了许多,暗里动作有,也都不大。他满意亦不甚满意。

小三理王…也不知是不是受骆昭仪影响,他总觉那孩子透着股小家子气。小四…哼,装病上瘾,翻过年十八了,他倒要看看他能装到什么时候?

小六卓璟,算沉得住气,至今未有什么动作。

看到现在,几个皇子里,小八…确实最得他心。身姿正,在他跟前也从不露卑怯,形色总是从容,课业上也出色。行为,不藏拙不骄矜,这是强势的母家给的他底气。

皇帝虽不甘愿承认,但小八周身的那股沉定,多还是随了沐家。嗯,他也有练沐家的内家功夫。贵妃教的,也不知她自己不会,怎么教的儿子?还教得挺有模有样。

沐宁侯不想去兵部:“老臣忙得很,不仅要给晨瑾看着凛余,还要帮晨焕教授双胞胎,这就回府了。皇上也要保重龙体,老臣告退。”

皇帝心都开始滴血了:“快退吧。”拿着太师和超品爵的双俸,让老东西在家含饴弄孙,他这君上为了夜能安枕也是舍得。

退出南书房,沐宁侯与八皇子并肩行:“你母妃好吗?”

“很好,就是宫务繁杂,母后又抱病,母妃难免多忙些。”下台阶时,八皇子抬手扶住外祖的臂膀。近日外头士子闹事,宫里也有耳闻,母妃还有些担心记恩舅舅。晨起听说外祖上早朝了,她才放下心。

沐宁侯没拒外孙的搀扶:“家里也好,皇上刚升了你小舅做昭毅将军,你小舅母也跟着沾光。”

那就是一切无事,八皇子微扬唇:“一会回宫,我去告诉母妃一声,让她也高兴高兴。两只虎呢,他们在邵关府玩散了没?母妃可惦记了。”

“年初三你外祖母进宫时,让他们跟着。”

“好。”出生在皇家,八皇子早早就清楚自己的处境了。外祖家世袭罔替的侯爵,又曾掌大雍六分兵权八十余年,容不得他不争。而他…亦不想屈于人下。

祖孙离了南书房不过半刻,正看折子的皇帝神色趋于寒冽,左手食指中指在龙案上重击两下。一人悄然现于殿侧,低颔首。

“给朕好好查一查孟籁镇卢家,挖到根。朕要知道卢家跟靖边张家之间到底干不干净?”

“是。”

伺候在旁的御前太监均垂着脑袋,眼色不敢有一丝恍惚。早朝过去快半个时辰了,想来后宫应也听到风声了。

估的不差,熙和宫里,沐贵妃才理完后宫事务,就见首领太监徐力急急进殿,心不由一提。

徐力跪到主子跟前,压着声将听来的早朝事大略述了一遍:“娘娘,坤宁宫那不定什么时候就传您去了,您得警醒着些。”这回张太傅被侯爷抓着尾巴了,要操弄得好,皇后该要病上许久。

爹不是无的放矢的性子,既在朝上指责了,那就定准了。沐贵妃敛下眼睫,让徐力退下。自打张方越被加封为太傅,在文官里可算一呼百应。之前温家又因愈舒遭了打击,靖边张家则成了一枝独秀。

一而再地算计沐宁侯府,是怕中宫想记嫡,她这个膝下有子的贵妃会阻扰不成?说句实诚话,皇上龙体安康,她巴不得中宫挑个厉害皇子记嫡呢。

“娘娘,”守宫门的小太监在殿外禀:“皇后娘娘身边的坛嬷嬷来请。”

长脸嬷嬷自小太监身后走出,行礼:“奴婢请贵妃娘娘安。”

沐贵妃弯唇:“起来吧。正好宫务上有些不明,本宫还想去坤宁宫请教皇后娘娘。”来得倒是挺快,只张家事寻她有什么用?后宫与前朝不可勾连,她哪敢明知故犯?

乘轿辇去到坤宁宫,坤宁宫的掌事嬷嬷朝花已等在宫门口。

“奴婢请贵妃娘娘安。”

“起吧,皇后娘娘的身子可好些了?”

“多谢贵妃娘娘记挂。”朝花领着人入坤宁宫:“皇后娘娘还是老样子。太医院的江太医让娘娘放开怀,少忧思。娘娘听是听,可不知怎的总能有事让她费心劳力。这不,今晨才多用了两口膳,前朝就传来消息,说太傅与沐宁侯爷闹上了,唉……”

沐贵妃沉脸,进了内殿,见着明黄凤袍端坐榻上的皇后,立马快步上前请罪:“臣妾无能,皇上、皇后娘娘信任臣妾,将后宫事交于臣妾暂理。臣妾却立不起来,让多嘴的宫人扰了皇后娘娘休养。臣妾请皇后娘娘责罚。”

面色略苍白的皇后,容颜已见岁月,眼尾细纹三两,鼻侧深纹更是显然。脸上端着恰好的笑,起身去扶贵妃。

“妹妹之能,皇上与本宫都看在眼里。今儿这闹,也不是宫人多嘴,是本宫吃了药,嘴里泛苦,让他们说点趣事来打打岔。不想宫外竟发生了那样的事,本宫病着,关闭两耳,都快过糊涂了。妹妹,快请坐。”

两耳要真关上了才好。沐贵妃扶皇后上座后,才到下方椅子上坐:“皇后娘娘这还听说了,臣妾却是到您宫里方从朝花嬷嬷那得知。”愁眉苦脸露急色,“娘娘,到底怎么回事?臣妾父亲怎就与您父亲不对付了?”

看着那双依旧清澈的美目,皇后心里恨极了。沐莹然自打进宫就是盛宠,二十年不衰。到现在,八皇子都满十一了,一月里有一旬,皇上还是歇在熙和宫。

不是妻,却胜是妻。

“本宫也不甚清楚沐宁侯爷怎么就误会了太傅。”

“误会?”沐贵妃更是不解了:“臣妾父亲早年间一直在悠然山。您该知道那地,行差踏错半点,便是山河破碎。说句不是笑话的笑话,臣妾父亲睡觉两眼都不敢闭上,谨慎细致得很。”

“不是误会,难道还是真的不成?”皇后抬手掩嘴乐呵:“本宫都到这份儿上了,还有什么可值得争的?”

就是因为看似不用争,才愈发放肆。沐贵妃笑着附和:“是啊,皇后娘娘是国母,尊贵至极。”安坐中宫之位不好吗?日后无论哪位皇子上位,还不都得尊她为皇太后。

只人心总有各种不足。

“瞧妹妹说的,论福气,本宫可远及不上妹妹。”

“娘娘折煞臣妾了。臣妾乃妾妃,可不敢与娘娘并论。”沐贵妃见宫人端汤盅进来,主动起身去净手。

“娘娘昨夜咳嗽,小厨房炖了燕窝雪梨。已经放温了,娘娘趁着用吧。”朝花揭开盅盖。沐贵妃端起,细腻白皙的手贴着盅:“不烫不凉,正正好。”

调羹来,皇后就手喝了一口:“怎么就要妹妹来伺候了。”

“妾妃伺候皇后,本是应该。”沐贵妃面上和煦,又舀了一勺送到皇后嘴边:“臣妾今儿也想劝皇后娘娘几句,宫外、前朝的事咱们少跟着操心。平日里听到什么,欢喜的就笑一笑。不欢喜的,便左耳听右耳出。过日子呀,得把心放宽。有些事,不该我们沾手就别插手。您说在理不?”

皇后婉笑:“妹妹说的在理。”

“在理儿您就听着,臣妾盼您早些痊愈,如此也能轻松轻松。”

“还以为你是真心,不想却是为躲懒。”皇后看着殿里行走的宫人,都有些佩服沐莹然。侯门贵女,伺候起人来,一点不生疏。讨巧卖乖,也拿捏着人心。她刚才的劝言,估计用不了多久就进皇上耳了。

无奈,皇上就好极沐莹然这一套。当年生皇八子的时候,若非她这皇后病上一场,其早就是皇贵妃了。

坤宁宫里不管真假,妻妾和睦是看得着。再观宫外,武源门外静坐的士子已全被下了大狱。禁军仍没闲着,开始查起昨日云客满楼门前静坐的士子,有漏的,立时捉拿,一时间街头巷尾风声鹤唳。

不等人们反起沐宁侯府,早朝上发生的事便已传开。反转得太过彻底,许多百姓不信,根本原因还是在皇后无子。不过,也有相信的,想着沐宁侯若无证据也不敢在太和殿妄言。

“皇后图什么?”

“当然是图权图富贵。谁不想成沐宁侯府?世世代代都是超品侯爵。”

“云记恩不养亲娘就是不孝。”

“要你摊上那么个亲娘,你也孝顺不起来。男人才死,她就弃娃急着改嫁,还有那趟黑心烂肺的亲族,猪狗不如。”魁梧的大娘,恨得眼眶都红了:“我想要个娃子,愣是要不上。那个烂货多好的娃,就那么扔了。老天爷真是不开眼。要早叫我晓得,我爬也爬去北轲,把娃捡回来养。”

“你养,石家屯那些赖货可不会闹。我现在就好奇,算计沐宁侯爷小儿子的人是不是那家?”

“也是丧了良心的。”

午饭市,往日极热闹的第一楼,今日冷冷清清。斜对面的云客满楼,要好些,虽不到客满,但陆续有客上门。楼上厢房两位襕衫用完膳,结了账,在门前迟疑再三,终还是结伴往槐花胡同去。

沐宁侯府東肃院,云崇青听角门婆子说,曹稳和郝山水来找,眨了眨眼睛,倒不觉意外。曹稳和郝山水是他在東述学院的同窗,两人都是河口省筠州人士。

身在沐宁侯府,他也不好请人来见,便随婆子去了北角门。

“崇青,好久不见。”曹稳长相如他名一般,浓眉利目国字脸,衣着简朴干净,只瞧着样便知稳重。

郝山水天生一对笑眼,跟着拱礼:“一别四年,你也成亲了。”当初他以为有沐宁侯府在,崇青会娶高门女。不想高门是高门,却是高门弃女。

“谦宁兄、山水兄。”云崇青回礼:“你们怎么来了?”

一问叫两人面上都现了凝重,互视一眼。曹稳拉了云崇青走往不远处的旮旯,郝山水随后。

“刚我和山水在云客满楼用膳,听闻左都御史唐锡被免了。”

云崇青已知此事,看向曹稳:“督察院算是皇上耳,唐锡是非不辨,被免实属应该。”担不起重责,那就换副担子挑。此于唐锡也非坏事,不然一而再地失察,迟早要掉脑袋。

“朱勤、费连德几个被抓了。”郝山水锁眉,一双笑眼盛满了忧,盯着人:“文昭十一年事,沐宁侯爷是已拿住了证据吗?”心嘭嘭的,若是,那此次士子逼惩云记恩就善了不得了。被抓的那些人别说考科举了,连功名怕是也要被剥。

两位同窗一眼不眨地看着,云崇青敛下眼睫,只道:“太和殿是什么地方?”

咕咚一声,曹稳吞咽:“会不会影响明年的会试?”当初崇青考进书院时,朱勤几个都看他不起。先生多关照一句,他们暗里便讽说自己是陪太子读书。

完全被嫉妒蒙蔽了双眼,他们也不想想沐宁侯府再厉害,难道还敢插手科举,给崇青一个山北解元吗?

“怎么会影响到会试?”云崇青让二人安心,他倒是觉士子联合逼政之事,可能会是明年的“引政”题。

一想中的。

因着上百士子闹事被抓,京里直至来年二月会试开考,都安安静静。被抓的士子,还关着。客满楼的生意,更胜以往。而丹阳胡同张府,仍闭门谢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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