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都是少年好学, 秀出班行。皇上与本官都对你们寄以厚望, 望尔等珍之重之。”
三人拱手:“大学士训教, 我等铭记于心, 定不矜不伐,涅而不缁。惟日孜孜,无敢逸豫。”
周计满抬手抚须,眉眼含笑:“如此最好。近日你们先熟悉翰林院事务,等回乡省亲归来,本官会另有重用。”
“是。”
出了大学士书室,三人又回了藏书房。屋里实在灰大,又不能用湿巾子打扫,只能拿了细绵布拂灰。
一拂,灰便起。云崇青手下更轻,他在想周计满所言的“重用”。前生他一个大学室友毕业后进了一家有名的大报社,没满半年就辞职离开了。不是另有高就,而是他得罪了总编。
总编什么也不用做,只需摆个态度出来,多的是小鬼代劳。一篇普通的新闻稿,他那室友前后改了二十来遍,最后稿子过了,但没上版。诸如此类的事,层出不穷,就是为了折腾人。
三人在磨工的时候,朝廷邸报也达山北了。知府唐子阳激动得拿着邸报的手都霍霍颤颤,三元及第。他邵关府出了个三元及第啊!此消息如风般吹向四方,邵家老夫人闻讯时,正在训斥孙儿邵书航。
“你个混账东西,家里不够你乱的,竟敢睡到花街柳巷去,邵家的脸全都被你丢尽了。”
酒还没大醒的邵书航,两眼周青黑,虚亏之象明显。听着祖母的训斥,他还笑,满不在乎地唔囔:“不就使点银子睡几个骚·娘们吗?您发这么大火做什?就我母亲那一死,足够嗝…我这个不孝子挥霍一生了。”
大太太进屋就听着此话,心不由缩紧,见婆母高举起戒尺,忙上去拦:“母亲,使不得。航哥儿还小,您别跟他一般见识,咱们慢慢教。”
“教?”邵老夫人也不是真想打,就是被气急了:“怎么教?他还有的救吗?”
不打,邵书航就两手撑地往起爬了,晃荡踉跄地站直身,打着哈切,转身打算回院休息。
见他那样,邵老夫人气得直接朝他砸去戒尺,想骂,可嘴才张开就闻老大家的说三元及第。一口气上不来,两眼翻白,朝后倒去。
大太太惊叫:“母亲…母亲…”抱住人,大力掐人中。屋里伺候的两个嬷嬷,也围了过去,几人都没注意到驻足在门口的邵书航。
云家那个蠢痴儿…三元及第?邵书航面上不复醉态,两眼深幽,回想起他娘死的前一晚。娘说,她早就知是个死局,只是不信命,不信自己辛辛苦苦为邵家二十余年,邵家会真的如云家小子说的那般凉薄。
“云…崇…青,”邵书航轻喃,似了邵瑜娘的厚唇阔嘴慢慢扬起,隐露泛着寒光的牙尖,不理身后的闹,起步离开。
三元及第的信比预计的要早半日送达三泉县,三里街尾巷子里鞭炮从午后一直炸到天黑。五严镇西头岭一般,门庭若市。
儿子、儿媳还不知啥时回来,云禾两口子已经着厨房采买牛羊驴肉等。
京里云崇青三人用了好一番工夫,才将藏书房打扫得一尘不染,然后又大概熟悉了书册,七日便过去了。
沐晨彬赶在十九这日到家,梳洗了就去永安堂。正好要见的都在,给爹娘磕了头,便一手揽住弟弟一手搭记恩肩上,挑衅起状元郎。
“崇青,今晚不陪哥哥整几杯,明儿你别想带着我表妹搬喜燕胡同去。”
温愈舒掩嘴笑弯了眼,她这二表哥长得就逗趣。大表哥、三表哥多随了姨父,唯二表哥似了姨母,一张圆脸小小的,双目圆溜有神。快四十岁的人,瞧着比十六七岁的小伙还嫩。
“依你。”云崇青南下时,经过泊林。沐二哥可是好好招待了他一场,连吃了三天海里的新奇物,可谓大饱口福。下聘愈舒的礼里有一盒东珠,也是那回去沐二哥给的。
“依你”的后果便是,三月二十这日,沐宁侯府各人在帮手移居,唯沐二哥没起得来。
大虎搬着只绣凳往马车那去:“我以为二伯酒量见长了,没想还是半斤就倒。”
“昨晚我爹喝了不止半斤。”
“对,是不止半斤,可二伯喝的是蜜儿酒。”小虎都觉没脸:“旁人喝的都是三生醉。”
跟在后的云崇青,脑袋还有点昏沉。沐二哥酒量不长进,是因他在外滴酒不沾。沾酒,只在沐宁侯府。
喜燕胡同的这处宅子,虽远不及沐宁侯府庄重、富丽,但位置不差,距翰林院只两盏茶的脚程,比侯府离的还近。五进五出,前院不逼仄,带着个小花园。园里种了等人身高的矮松,墙沿埋了青竹。
过了垂花门,满目新春。花草长势可人,可以看出近期修剪过。记恩夫妇挑拣了一处前后有地的院子收拾。温愈舒留着主院给舅姑,择了离主院也就十多丈的青斐院。
青斐院里鹅卵石铺的十字小道,将院田分为四。十字中心画太极,太极眼里种寒梅。
云崇青牵着妻子在寒梅边站了一会,扭头看向左:“东厢予你做库房,我们在西厢装个大书屋,书屋中间隔个茶室。”
“库房怎么就要在东厢了?”夫君事事以她为先,温愈舒心里甜蜜,但可不会真委屈了这位主儿:“东厢光亮,西厢我要封窗。”
“那随你安排。”
夫妻进去正房,堂室中规中矩,里间拔步床已经摆放好。常汐正领着几个婆子在忙,见他们进来,出言赶到:“屋里还没清扫,您二位先去先生那转悠一圈。”
宅子大,莫大山这回也不客气了,把行李搬进了竹铃居。一栋两层小楼,青竹围绕,风来沙沙。他甚是喜欢。
忙活好新居,也不急着暖房,云崇青请假携妻回乡。与来时不同,现是官身,他们可以享官船。因着嫦丫怀胎,记恩这次就没随着一道回邵关,但也是再三叮嘱,无事便赶紧回京,别挨到假期末尾。
新科进士回乡省亲假长两月。山北离京不远,从通州码头坐船,三日达邵关府。例行补给,船要在码头留三四时辰。
给家里各人的礼都备妥了,云崇青原是不打算下船,可邵家派了人来请。因着过往众人皆知的那点情分,他也不好拒绝。
“正好,我坐船也坐乏了。”温愈舒没去过邵家老宅,在温府倒是见过邵家几位太太。她们对她这个温棠峻原配所出,还算客气。
云崇青伸手牵住妻子:“让你受累了。”
“这又是哪一说?”温愈舒以为相比他,自己在邵府那也没得喜到哪。
夫妻出了舱房,便见一瘦削青年站在码头等候。来请的大管事,忙笑着介绍:“那位是府上七爷,名书航。”
云崇青也不装:“我们认识。”
是认识,大管事尬笑,就是认识得不体面。那年如意嫁去云家,齐彩兰领着一家子上门来给老夫人敲打。这位状元郎,还被压着跪过七爷,头都磕了一个。
现在,这茬确是叫邵家难堪得紧。
邵书航眼下的青黑淡了许多,弯唇浅笑,也有一派风流。见人出舱房,不矜持地迎上去。
“多年不见,崇青是愈发出彩,说超群卓绝不为过。”
“谬赞了。”云崇青出手阻止邵书航拱礼下拜:“不必多礼。”
“这可不行。”邵书航避过手,坚持要深鞠:“你已是六品官身,而我一介白衣,没给你跪下,都是我不懂事了。这一拜,你必须得受着。”
云崇青尚摸不准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得由人。
邵书航恭恭敬敬深鞠一躬。
“你真不必如此。”云崇青抬手示意他起身。
“你大量,不将那些事记在心里,可我不能。”邵书航请他们夫妻走在前,素日好颜色的一人,竟没留神在愈舒身,像唠家常般说起过往:“幼时因父亲不在身边,府上几个长辈过分怜爱,将我娇惯得没个样儿。头回见你,我就嫉妒上了。”细细打量起云崇青的五官,开起玩笑,“你这些年,可真是一点没往歪里长。”
云崇青脸上无多神情:“你没小时候的样儿了。”
若非他一直有留意邵关府这的动静,面对邵七如此坦荡,怕还真要以为其乃磊落人矣。
邵书航脸上笑意渐散,语重情长道:“小时候的样儿,我并不喜欢。”凝视着云崇青,才散去的笑复又上脸,双眉拧起,作哭笑。“其实我真不想再见着你,你见过我太多丑态了哈哈…实话说,建和九年你离开后,没搬来府上,我就觉你懂我。待你坐上回家的船,我那颗悬着的心才彻底落定。”
他在说窜稀那件事。云崇青依旧面目淡淡。
邵书航一下收敛了哭笑:“你还是老样子,我就心安了。”
“那时我们都小,你没必要介怀。”云崇青顺着他来。其实越长大,他越少板脸了。
是,那时是小。可建和十八年末,那他娘的死呢?上了码头,邵书航依旧一副与云崇青很相熟的模样,说说笑笑,全不在意周围投来的目光。
有意思,温愈舒旁若无人地由夫君扣着手,微颔着头,温婉地听他二人来去,不插一嘴。待上了马车,独处时,挤在夫君怀里,嘴套到他耳上。
“这个邵书航耍猴戏呢?”
云崇青微扬唇角,邵书航在亲近拉拢他,这合乎常理,但他总觉其有些过份刻意了。
“来者不善。”温愈舒轻嗤一笑。她可是跟邵瑜娘处了七年,那人面皮下的阴毒,她切实领教过。邵书航与之一母同胞,刚说自己小时顽劣…可顽劣也该有个分寸。
明知崇青好学,想读书走科举,却当众叫他蠢痴儿。当时几个旁观的大人,不斥不喝。如非后来结了沐宁侯府那门亲,怕是崇青蠢痴儿的名也不会闷死在邵府里。
此事姐姐到现在还记恨于心,他却想一笑泯之,倒挺会和稀泥。
云崇青搂抱着妻子,吻了吻她的额,低语:“暂时不知目的,咱们静观其变。”一会拜访完邵家,他们可以顺便在云客满楼用顿膳。邵书航荒唐,是从邵二太太自戕后开始的。
这突然好样儿…八成也跟邵二太太有关。细想片刻,眼眸渐深邃。他会不会是知道些什么?
马车抵邵家府门,邵大太太已得信,站在门口迎接。见着温愈舒,热情非常。
“哎呀呀,真的是娇客。多少年了,府里上下都盼着这一天呢。”
温愈舒早熟了这套,眼里的水气说来就来:“倒是叫我不知该如何自处了。”
“也是我们的错。”邵大太太还紧抓着温愈舒的手,双目含泪,抱歉道:“二弟妹…想岔了,害了自己,也害苦了你母亲和你。”
母亲,邵瑜娘吗?她不配。温愈舒抽回手,拉了掖在袖中的帕子出来,摁了摁眼角。邵大太太又冲着云崇青欢喜道:“还没恭喜你,三元及第,真真是了不得。咱们府城因着你,最近没少热闹。”
云崇青拱手:“千晴尚有颇多不足,还需继续努力。”
“瞧瞧…”邵大太太移目向侄子:“书航,你和崇青可是老相识了。人家都有此成就了,你也得抓紧。今年的院试,保准一次过。”
邵书航笑道:“侄儿拜托您嘞,万别拿我与崇青比。比完,您得不认我了。”
一阵笑过后,邵大太太请人入府,穿过垂花门,露忧。
“老夫人年事高了,身子是一年比不得一年。上月又病了,月头听说你得了会元,欣喜不已,晚膳还多用了半碗饭。当时我就想,待你们回乡,怎么也得请了你们过来府上坐一坐,陪着老夫人说会子话。”
温愈舒婉婉笑意,变得哀愁,心里想着,见了他们夫妻之后,邵老夫人的病情加重了可怎么好?
云崇青更绝:“家里祖母很是惦念老夫人。这次回乡我依情况,看能不能安排祖母来府城探望?”
这个云崇青…邵大太太展笑:“那最好不过了,就怕太劳动老太太了。”别说婆母,她都不乐见齐彩兰。一身子奴气,以前还能当个乐看,现在看了只会添憋堵。
邵老夫人今日要见客,也好生捯饬了。听婆子来报,一扫蔫样,激动地站起身迎去门口。瞧见人,眉开眼笑。
“咱们青哥儿出息了,大雍第二人。”
这富贵主儿唱起大戏来,比戏台上的生旦净末丑还要像样。云崇青避过那只伸来的老手,拱礼道:“老夫人安好。”
“嗳嗳。”邵老夫人老眼浑浊:“真好。”看过云崇青又转脸向右,更是欢喜,“舒舒啊,这还是头回上外家门,”说着就去退腕上的镯子。
温愈舒忙摁住:“千万别,您这样,我都要生怕了。”
“长者赐不可辞。”邵老夫人硬是撸下那只羊脂玉镯。温愈舒望向夫君,一脸无奈。
几人进了堂室,茶点已备好。云崇青却是不想去动,听着邵老夫人与愈舒说话,留意着邵家三代的神色。
“唉…老身是真没脸见你。你说平日里好好一人,怎么就会想不通,做出那样的事?她是真的魔障了,说为了瑜娘,这…这哪的理儿?姑爷怪瑜娘,瑜娘是满身嘴都说不清。”
温愈舒低头笑之:“过去的事,还提了做什么?如今我已嫁作人妇,与温家也没什么关系了。那些恩恩怨怨,就随缘吧。”机缘到了,她就报。
“云夫人,”邵书航来至温愈舒两步外,十分郑重地拱礼:“我代我母亲向您赔罪,还望您能原谅一回,让她好安息。”
“我原谅就够了?”温愈舒看着邵书航。
屋里沉寂,邵大太太忙起身去把还深鞠着的邵书航拉起:“你这孩子,怎么还困着自个?那是你母亲做下的事,你又不知,何来罪孽?”
看着邵大太太将邵书航拉出堂室,云崇青心以为她是真的有怜惜侄子。邵老夫人抹起眼泪,痛斥:“冤孽啊,她一死了之,造下的罪全报在两个孩子身了。我邵家娶了那么个毒妇回来,也是瞎了眼了…”
温愈舒不接话。
云崇青也没有要打断的意思。一刻后两口子以要赶船为由,提出告辞。出了寿宁堂,见邵大太太正好生与低垂着首的邵书航说话。跟着出来的邵老夫人,支使到:“老大家的,代我送送青哥儿和舒舒。”
不等邵大太太应,邵书航就一步走出:“我去送。”
他音一落,云崇青再回身告辞:“我们这就走了。”
邵大太太警告似的瞪了一眼邵书航,转脸惋惜道:“这次也是太急了,下回一定得留饭。”
一路相送到府门,府外除了邵家的马车,云客满楼的掌柜也来接人了。云崇青冲掌柜的一颔首,轻推媳妇过去,自己则转身面向邵书航,细细观之。
不想对方会有如此举动,对视几息,在他平静如水又似带着一股睥睨的目光下,邵书航脸上的笑渐渐挂不住了,唇慢慢抿起,泄了一丝狠样。
云崇青轻眨眼,用着只有两人听得清的音说道:“知道那年我被摁跪在你跟前,发出那一笑,是在笑什么吗?”
双目一阴,邵书航腮边鼓动着。
“是在笑你。”云崇青逼近半步,满满揶揄地轻轻朝他吹了口气,再弯唇:“你们邵家有点叫我失望。想那时我跪着,心里在发誓,将来一定要让邵氏知道狗眼看人低的下场。”
邵书航嘴里血腥泛起,死死地盯着眼前人,心里在狂啸,撕碎他,可垂在身侧的两手却紧紧握着,怎么也抬不起来。
“十年如一日地发奋读书,终于名扬四海。可邵家呢?”云崇青毫不掩饰轻蔑:“都不用我动手,自己就在下坡的路上狂奔。你很恨我吧?”
邵书航用力吞咽下嘴里的血腥,气息有些不稳。
“为什么恨我?”云崇青望进邵书航那双阴鸷的眼里:“是因为我比你优秀,还是因为你母亲?”等不到应答,他嗤笑,“若是前者,我无话可说。可后者…你是不是恨错人了?你母亲不是我逼死的,是邵家要保全温家那门姻亲以及邵氏清名,要她死的。”
咬牙切齿,邵书航恨到:“若非你借沐宁侯府的势,借皇上的手,逼迫温、邵两家,我娘又怎么会死?”
云崇青噢一声:“所以…愈舒就该受辱而死吗?”对峙三五息,抬手像老友一样拍了拍邵书航紧绷的臂膀,“你如是想,我就认了。欲报仇,尽管来。”说完抬首仰望邵家大门上的那块牌匾,“只是照目前的形势…”粲然笑之,“你得要努力了。”
紧握的双手一松,邵书航压抑着满腹的怨妒,强扯起唇角:“不送。”
轻嗯一声,云崇青转身走向站在马车边的妻子。云客满楼的马车离了邵府,温愈舒就掰过丈夫的脸细看:“你跟他说什么了?”
“试探一下,顺便刺一刺。”云崇青亲吻抵在嘴边的指腹:“几百万两的银子无从查起,我得在邵家铜墙铁壁上刺个针眼出来。”
“那为什么是邵书航,不是邵大太太?”温愈舒送鼻过去,求碰碰。
云崇青笑着,用自己的鼻逗了逗她的:“你没留意到吗?就刚我们进邵府那一会,邵老夫人和邵大太太都拿了已死的邵二太太说事,她们全没顾念邵书航。相比邵大太太,邵书航对邵家更是冷了心。一个冷了心的人,在乎的东西就不多了。”
明白了,温愈舒贴上夫君的唇,嘬了一口:“你是要邵书航拿出邵氏的老底,来跟咱们斗。”
奸诈!
“他暂时还拿不到邵氏的老底。”云崇青凝神,回想刚在邵府门前那片刻,肯定道:“但以后能拿到。”
“那就让云客满楼留意着他点。”温愈舒手指在夫君下巴上搓,眉头微蹙:“胡子怎么长得这么快?明明晨起时我才给你刮的。”
云崇青露了无辜,咬住下唇,下望了眼,可惜什么也望不到:“男子多是这样,你不喜欢?”
“我喜欢你。”
温愈舒娇憨憨的,拿手背在他下巴上来回蹭。
又来甜言蜜语,云崇青一把将人捞进怀里坐着,颊抵着她的额:“我想想我还有什么家当没上交。”
作者有话说:
谢谢支持!!!
? 第 47 章
“还有家当?”温愈舒乐了:“那你得藏深点, 别叫我发现了哈哈…”成亲后,他就把底儿抖给她了。去年年终,严五酒坊分账, 姐姐都直接找的她。
云崇青揽紧媳妇:“没有了。在成亲那日, 你就是我的小家了。”
心头触动,这一刻温愈舒想回报给他最好的:“再有一个月余, 我就满十八了。”
意思够明了,云崇青弯唇, 抽离稍稍俯首看人, 见她一脸认真, 煞有介事地点点头:“为夫明白。”
温愈舒强压着要笑的劲儿, 秉住了, 傲娇道:“算你识相。”
到云客满楼,掌柜的领主家到四层蓬客花町坐,亲自伺候。温愈舒点了几样素菜,又来了一道福黎牛肉羹。
菜上了后, 云崇青让掌柜的坐下说话。掌柜的受宠若惊,坐是坐下了,但屁股也就稍稍沾点凳:“您回乡的信前儿就到楼里了,今儿小的去拜见时,见邵家七爷在码头,便猜他是去请您的。”
云崇青示意掌柜的用菜:“邵七怎么回事?”
“大概是幡然醒悟了。”掌柜的拿筷在菜盘边边夹了一根白菜丝:“您三元及第的消息,是十二那天传到邵关府城的。十一晚上, 邵七还在春红花楼里快活, 第二天中午了才离开。就打那日, 他就再没出来瞎混。今儿在码头, 小的见着他的样子, 都诧异。”
看来还真是他刺激到了邵书航,云崇青接过媳妇递来的羹汤:“你自己吃。”
掌柜的想了想又道:“三月十四,邵家府医来楼里用了膳。常接待他的伙计,随口道了句,几天没见您了,还以为您是寻着别的吃口了。那府医透露,邵家老太太病了。楼里多给他上了二两酒,他喝多了嘴就不严了,说是十二那天怒急攻心。”
就不知这怒,是因着邵书航,还是为他们东家了?
云崇青浅笑:“最近府城还有什么新鲜事吗?”
“还真有一件,但不是什么新鲜事。小的只觉不太对,说来大人您听听。”
“好。”云崇青喝羹汤,大厨学到精髓了。邵关府的掌柜,叫罗衡,别小看他五尺身,人可是西北郊那一片出了名的中人。若非家逢大变,唯一的儿子瘫了,两孙子还小,他也不会卖身给云客满楼。
罗掌柜停顿两息,开始说道:“城南五杂街有个打铁铺子,叫焱冠,东家姓严。小的少时曾听爹骂过几回,说严家那帮老小越来越懒散了,一把耙打了一旬了,去拿还是没打好。隔街铁铺子两天就给。”
铁铺?云崇青咀嚼慢了下来。
“按说这铺子长久这么着,肯定不能成。”罗掌柜眉头锁紧:“月初,小的家里铁镐豁口了,娘子拿去城南想重新锤一把。也是不巧,胡家有老人走了,铺子没开。她便放到焱冠铁铺去了,近几日,天天在家里叨叨,说什么早知就等一等胡家。”
温愈舒婉笑:“铁镐还没拿回来?”
“对,昨日午市后有闲,小的便走了一趟城南五杂街。”罗掌柜沉凝了几息,接着说:“就严家那火炉、打铁锤、铁砧啥的比胡家损耗得还厉害,但生意也是真不多。我到时,就一人在打铁,其他都懒洋洋,没个精气神。”
云崇青很平静:“严家现在劳力几口?”
“七口。”罗掌柜三指一抓:“老兄弟两没分家,五个中青壮皆人高马大,穿着大褂都藏不住…”拍了拍臂膀,“劲儿。三四十年了,就靠着打铁铺子那三瓜两枣,把一大家养得油光水滑。您说奇不奇怪?”
“铁打得怎么样?”温愈舒问。
罗掌柜不犹豫地回道:“慢是慢,但打出来的东西比胡家要耐用。不过胡家手艺也好,所以这附近有个啥十有七八都是找胡家铁铺。”
那是怪异,温愈舒又问:“那严家女眷呢?”
“严家人独,婆子媳妇差不多样。一家五大三粗几壮汉,又是打铁的,城南那片少有人敢惹。”罗掌柜道:“打铁铺子是他们自家的,不大,晚上还是要回南郊睡。”
做了二十来年中人,这点消息也不用去问谁。只是以前不曾在意,现在管着云客满楼,主翁又是官家身,就不一样了。他得耳听八方,眼观四面。
“严家有读书人?”云崇青好奇。
“识的几个字,没听说有正经读过。”
“拿了铁镐,就别去严家铺子了。”云崇青面上风轻云淡,心里却有了他想:“日子还是如常过。”
罗掌柜点首:“是。”这信儿到此为止。
用完饭,两口子又要了几样常汐爱吃的菜,带了回去码头。守着舱房的常汐,不大高兴,见两人回来,忙上去接了姑爷拎着的膳盒:“邵家还真有脸。”就他一家是眼明人儿,旁的全瞎子。
“别憋堵了,这趟没白跑。”温愈舒努了努膳盒:“赶紧换换口。”船上几日,除了吃将就着来,其他都还过得去。
云崇青去洗了手脸,淘了方巾递给媳妇:“明日到家,让张嫂给咱们蒸一笼咸猪脚。”
“好。”以前她是不好吃这口的,可从了他,一回两回的就觉还挺有味。温愈舒决定,等回了京,要自个摸索着来做。
常汐拎着食盒到外间去吃了。云崇青坐在榻上,陷入沉思。铁铺,算是比较敏感的。焱冠,焱,三把火,又同了“严”声。冠者,居第一。若只是识的几个字,应取不出这般铺名。当然也有可能是旁人给取的,但严家人独。
温愈舒搬了绣凳,坐到夫君跟前:“在想什么?”
也许各地客满楼要多留意一样了。云崇青望着妻子,张嘴无声到:“铁铺。”
温愈舒也学着样:“大隐于市。”
“夫人所言极是。”他也想到这了。
翌日下晌官船抵达三泉县,没等靠岸,码头上已敲锣打鼓鞭炮炸响。云崇青听闻,立时出舱房到甲板。
见着儿子了,云禾两眼泛泪。这番热闹,让一旁的县令李峰想到自己中同进士回乡那刻,掏了方巾塞云老哥手里:“您有大福。”
站在二人后的一众云家子弟,盯着那甲板上的俊逸青年,熟悉又陌生,心情激动归激动,但都多少有点复杂。除了几个小的,他们过去明里暗里可没少笑话四房。
如今呢?全学起了四房。
云崇仁苦笑,屋里儿子两个,没瞧出有无天资,反正小书房已经整起来了。他爹现在尽爱去书斋,每回去,定不会空着手出来。其他几房也一样。以前爷们聚首,坐下就谈买卖经营,近几年不了,比起小子读书。
更可笑的是,哪房打孩子,多会来这么两句,你不好好读书,以后就只能跟你爹一样走商。风里来雨里去,累不死你。
云家…改换门庭了!
“劳您大驾,一直陪着。”云禾清楚县太爷这劲儿冲的谁,过去是他亲家,现在多了一主了,他儿子。好,真的好。
看到爹,云崇青也高兴,摇了摇手。
瞅着的云禾,瞄了一眼县太爷,都想冲儿子大叫,让他把手放下,做个矜贵人。他现在可是翰林院修撰,从六品的官。
船离岸越来越近,码头上锣鼓更是震天响。温愈舒也由常汐扶着出舱房了。待船抵岸,夫妻一同下船。不等人到跟前,云禾就冲上去一把抱住儿子:“为父满足了,一辈子都满足了。”
云崇青弯唇,眼里星光外溢,回抱着年五旬的父亲。温愈舒恭敬地给家翁福了一礼,云禾见了,急道:“别别,一家人没这么多礼的。爹还没谢你将青哥儿照顾的如此周到。”
“那您也别谢愈舒了,照顾夫君,也是应当应分。”
“好好,”云禾抹了把眼:“都是好孩子。咱们回家,你们娘从早上就在忙活,她也想你们想得紧。”
云崇青放开父亲,与县令见了礼:“您受累了。”
“逢上如此大喜,再累李某也高兴。”李峰拱礼,有意叫到:“大人。”
云崇青忙摆手:“您还是叫我崇青吧,亦或云修撰。”
“那就崇青。”李峰笑眯眯:“咱们先回吧。”
“好。”
云崇青牵住妻子,走在父亲身后,被一群人簇拥着离开了码头。随李峰来的衙役,帮小漾将箱笼卸下船,搭上马车。
着五严镇西头岭时,天已近黑。王氏跑出来,身上还穿着外罩衣,逮着儿子、儿媳的影儿,眼眶立时就红了:“可算回来了。”
“娘。”云崇青快步上去,弯膝要跪。王氏哪舍得,忙拉住:“让娘好好瞧瞧,”手颤抖着抚过儿子的眉眼,不住点头,“你对得起我了,真的,你对得起我和你爹了。”老父若泉下有知,也定乐得见眉不见眼。
温愈舒鼻酸,抽了帕上前为婆母拭泪。
王氏转身投向儿媳,紧紧抱住:“辛苦你跟他来回照顾。”
“娘,”温愈舒回抱,轻拍婆母的背。
“有你在啊,娘就不担心他。”王氏自个受过婆母的罪,才不要让她儿子也像当家的一般难做。她要她儿子在外办差,一点不用担心家里。
云忠诚、云忠恒老兄弟走出院,拉着云崇青是好一番打量。
半刻后,李峰寻着机告辞了:“今日贵府不便我打搅,改日您可一定要将我这顿补上。”
云崇青拱礼:“明日客满楼见。”
“好好,那我先回了。”李峰感叹,不一样了,站在他跟前的不再是那个依傍沐宁侯府的小小举子了。
三元及第,皇上钦点!
他现在就可以断言,只要云崇青不受沐宁侯府牵连,其就是熬也能熬到大吏。当然若得幸,八皇子一步登天了,那这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也不是没可能。
送走了县令,一大家子团聚在正房,男女分桌。
云禾如今也不忌讳他娘那些所谓的规矩了,不住给儿子夹菜:“我已经看好建牌楼的地儿了,就咱家门口东南向。等工部的人来,一道把前头那面墙给推了重建,门开东南角。”
“我没意见。”云崇青跟崇字辈的哥哥们吃了杯酒,又敬了伯祖父和祖父,几个叔伯也挨个来。
女桌已经谈起京里事。钟氏羡慕:“那你们再走,是要带上他四叔四婶?”
温愈舒婉笑,扭头看向上手的婆母。
“夫君和我都希望爹娘能一道去京里。一来,夫君这些年心思都扑在读书上了,少能尽孝。现在落定了,爹娘也不再年轻,自是带在身边才能放心。二来,我们夫妻年纪尚轻,经事不多,也需爹娘看着些。再者,姐姐那也念得紧。”
云忠恒把话听在耳里,他记得朝廷好像还有规制,官员若是独子,父母不在身边,必得三年一省亲。老四虽认了记恩做义子,但那也不是亲生的。
“带在身边好。”云忠诚转脸看起侄儿,发黑面皮紧实。看够了,又望向女桌淑英。这两得好好保重,至少要活到他这岁数,不然就是云家的罪人,要害苦青哥儿。
听说要去京里过,云禾有点发愣,他没想过这茬。但王氏想过,是一点都不抵触:“两只虎功夫练得怎么样了,糖包呢?”
“都好,这回两只虎想跟我们一道来的,被姐姐给拦住了。”温愈舒笑道:“留他们在喜燕胡同陪先生。”顺便请先生好好考察考察,看有没有资质走科举。“糖包越来越标致了,说话也愈发清晰。”
王氏真想三个小的了。
主位上,齐氏闷不吭声地吃着,突闻小十二提及府城,手下一顿。
“邵老夫人病了,我们没在那留饭,陪着说会子话便离开了。”云崇青语气淡漠,看向女桌:“祖母要去探望吗?”
齐氏心里还念着邵家大宅,可嘴上却咳了起来:“过些日子再说吧,我最近身子也不太爽利。”
“那就好好在家歇着。”云忠诚想青哥儿才授官,齐氏也死不得。一死,便是九个月的孝。
云禾接话:“明日着人去和春堂请个大夫给瞧瞧。”自打建和九年,他将老参精还了江老大夫后,因着一些事,两家便注意着往来了。
晚饭用好,女眷和小辈留在堂屋里说笑,几个当家人连带着云崇青去了耳房。
云崇青坐到茶桌那,动手煮茶:“伯祖父、祖父,几位叔伯都在,我也不瞒你们,京里的形势没表面那么祥和…”
听着的几人,立时紧起神。
“皇子一个个都长大了,他们想要什么,肯定会去争。”云崇青说这些,并无吓唬之意,只是警醒:“神仙打架,凡人遭殃。尤其是像我们云家这般根基浅,又与沐宁侯府是姻亲的,最容易被人抓住把柄。邵二太太就是弃子。”
在座的听出话意了。云麦讲:“年前针对记恩的那出,沐宁侯府查出是张太傅下的手,犯得着吗?”
“怎么会犯不着?”云忠恒老眼阴沉,声音小小:“皇后是没儿子,但宫里有的是皇子。皇帝屁股下那张龙椅是什么?是四海是整个大雍。”
云忠诚就更直接了:“过去家里那十几间铺子,你们还争来争去,让娃子书不读,七八岁就在铺子里跑。换成皇家,是一个理。”
张太傅下手准得很,记恩是“金银”,说不定以后就是八皇子夺嫡的钱袋子。若是被他得逞了,再借记恩拉下青哥儿,真真是一箭双雕。
幸好沐宁侯爷拿住了理儿,反杀他一着。
“我这回三元及第,朝里也有几位不太认可…”
“什么?”云禾不快意了:“皇上钦点的,他们凭什么不认可?”
“文人相轻。”云粱想着这么个词。
云崇青浅笑:“翰林院大学士就是最不满的那个,他乃张太傅的表侄。”
“那…”云禾急眼了:“你去翰林院几天,他没怎么样吧?”
云忠恒沉住气:“有怎么样,青哥儿还能反了不成?”
几人盯着,云崇青沉凝几息,道:“我可能在翰林院待不久。这次接了爹娘去京里,主要是想哪日外放,不便时,五姐能就近照顾爹娘。如此,督察院也没话可说。”
儿子不提,云禾都忘了还有御史那伙人:“我和你娘随你去京里过。”
“只是爹和娘一走,家里这…”云崇青欲言又止。
云忠恒冷声:“怕什么?我还没死呢。”
“早警告过了。”云忠诚浑黄的老眼扫过儿子、侄子:“八皇子快十二了,以后日子只会越来越凶险。要家里有谁不想活了,不用劳烦外头人,咱自己动手。”
云崇青叹声:“我们这样的人家,一点小事都会被化大,然后扯到内廷之争上。一个不慎,便是累及满门。”
“是,”云稻点首:“所以一定要沉住,就像年前那回事。”都闹到士子静坐武源门了,这不是要命是要什么?
“说起年前有人上门打搅…”云崇青望向伯祖父、祖父:“你们看宅地是不是该起围墙了?”
这事云忠诚正要问:“上回李大人就提过,我思来想去还是等你回来拿主意。能起吗?”
云崇青肯定道:“能。”古时讲究宗族,故只要云家省事,能方便的他都给。
“那便起。”云忠诚欢喜。云忠恒拧眉:“就是不能把白鸭河也圈了。”以前青哥儿都是在白鸭河边读书,他还真有点不舍。
云粱道:“可以在那开个小门。”
“你年岁大了,没事也少往河边跑。”云忠诚一脸不赞同:“得注意保重自个,青哥儿才授官,你别给他添麻烦。”九个月看似不长,但两百七十天呢!
“对对,”云忠恒突然意识到他这命不比寻常了。
这晚云禾没能睡着,翻来覆去,想着儿子说的话。第二天寅时,他爬起去了后院等待。不过一刻,儿子提着把木剑来了。
“怎么还耍木剑,你不是有把铁剑吗?”
云崇青意外:“您在等我?”
轻嗯一声,云禾背手走到儿子跟前:“你说的那个翰林院大学士,他难缠吗,阴不阴损?”
原来是为此,云崇青暗怪自己,但又不免发笑:“爹,儿子长大了。”
意思就是能应付得来,那就好。云禾一手叉腰一手耙头,打起哈切:“那我再回房睡会。”
“好,”云崇青目送爹走,正起势要舞剑,突然想起一事:“爹,咱们镇上、县里有几家铁铺?那把剑重了,我想打把轻盈点的。”
云禾脚下停住,回过身:“打剑啊…”思虑起来,“镇上查家铺子可能不太行,他家也就敲敲缺口还成。去县里炎甲铁铺吧,这家就是慢了点,我估摸着打把剑…怎么也要一月。你要是真想打,等天亮了咱爷俩就去县里下定钱。免了晚了,再赶不上你回京。”
“炎甲铁铺?”云崇青敛目,又是个有意味的铁铺名。
“两把火的炎,铁匠家就姓炎。开铺子的老铁匠炎甲还在,手艺是真好。咱家的锅都是在他那打的,用了十一年了,没换过。”唯一让云禾无奈的是,他家打个什么是真的慢。
云崇青佯作不解:“打把剑要那么久吗?他家几人打铁?”
“父子三个,还有两半大孙子。”虽无奈,但云禾理解:“慢工出细活嘛。你要打剑吗?”
“您不是说他家慢吗?我还是等回京去铁器铺子看看吧。”
“也成,京里铁铺肯定比咱这地要好上不少。”
云崇青看着他爹离开,眼睫慢慢下落。军用的铁器都是有规制的,两家铁铺有多少本事,他也许拿捏不准,但沐宁侯府一定可以辨认。
天明,飞羽与常河来了。厨房做了香椿肉饺子,两人也没客气,一人一大碗。吃完了便到东厢见姑爷。
“飞羽叔,您看看能不能找两人分别帮我去县里炎甲铁铺打把刀,去府城焱冠铁铺打把剑?”
指明两家打铁铺?飞羽察觉厉害:“这怎么不能?”
“打刀剑的人一定要用得着刀剑,且互相不认识。”云崇青也是小心为上。
“姑爷放心,这些事我都做惯了。除了人要不认识,我还会给他们备上一模一样的刀剑替换。”飞羽不知为何会盯上这两家打铁铺,但涉及刀剑的,那必定牵扯到…军。
云崇青再叮嘱:“谨慎些。若铺子不打,就磨一磨,加点银钱,但不能多。如还拒绝,那就不打了。”
“开门做生意,可不兴银子送上门不挣的。”常河双手抱臂:“刀剑打好,可以再寻个老猎户上门打弓。”
飞羽点首:“行。”
中午,云崇青在县里客满楼宴请县衙的人。红娟见着他大喜,忙走出柜台行礼:“一上午就在等您。”
“不必多礼。”
一年半了,红娟现在对三泉县各家往来是了如指掌。愈舒没看错人,他也很欣赏。若非小耀不便总迁学,记恩早想给她挪地儿了。
红娟感激主翁给她盼头,抬手作请:“席已经备好了,县太爷、县丞、廖主簿都已经到了,您赶紧上去。”
“好,”云崇青领着小漾往楼上。这顿请完,又摆了三桌,请往来的乡绅。
没几天,清明祭祖。之后云家老宅于巷子里摆流水席,三天不歇,那是四方来客。四月初九,工部的人到,三元及第的牌楼要比一般进士气派。建牌楼的事,云禾全兜了,忙前忙后,兴高采烈。
工部的人很客气,听说要改门庭,立时应下了,第二天就把大门给推了。因此,五月二十,临走了,牌楼还没建好。云禾不甘,让儿子、儿媳先回京,他要晚两月。
王氏也想亲眼瞧瞧儿子挣来的牌楼:“我和你们爹一块。”
晚两月也没什么,云崇青由他们:“那留飞羽叔和常河叔跟你们一道。”
“成,”云禾绕着才建了五尺高的牌楼转,瞅见哪不对了,立马凑近。明明那处,他昨日才看过,就是个砂砾稍微大了那么一小圈。
云崇青哭笑不得,抬首望了眼快黑的天,才要转身回府,就见马来,是飞羽叔。
亲家来,云禾立马去招呼:“正好要摆晚膳。”飞羽律一声停住,下马:“我就是赶着饭点来的哈哈…”卸下背着的长包裹,撂向姑爷。
云崇青接住,还挺沉。云禾两口子见了当没瞧见,也不多嘴问。
作者有话说:
谢谢支持!!!!
? 第 48 章
如爹和罗掌柜说的一般, 焱冠、炎甲两家铁铺工是真慢。刀剑打了近一个半月,他还以为离开前拿不到。云崇青请飞羽入书房。
飞羽自倒了杯茶,一饮而尽:“我看过了, 慢是慢, 但打出来的东西是真不错。就那刀,比我用惯的长刀都要好。”
“已经慢工了, 锤出来的家伙再不好,怎么阻人口舌?”大隐于市, 要归于平淡, 不然如何“隐”?云崇青站书案后, 揭开包裹, 打开盒子, 一把黝黑内敛刀口泛冷锋的大刀躺在其中。拿起沉手,但刀柄意外的好握。
抽了张纸掷出,运力挥刀横扫,纸被拦中截断。
“好刀。”飞羽都有点眼馋, 但清楚这是姑爷要带回京里的。
云崇青双眉蹙起,收势将刀放回盒里:“等事情明确了,这刀您喜欢就拿去用。”
“那我就先谢过姑爷了。”飞羽搓起手,两眼熠熠地看着盒中那家伙。他倒是想自个上门去打,但这不是怕惹怀疑吗?
刀试过了,云崇青又去看剑。剑是在府城焱冠铁铺锤的,与刀的沉实不同, 它很轻薄, 但拿在手里不浮。单从工艺上, 他这个外行瞧不出什么, 可有一点, 剑柄同刀柄一般,都很好握。
拿纸拭了拭,毋庸置疑,也是把好剑。
飞羽建议:“这把您就自己留着用。”
“好。”云崇青请飞羽叔坐:“去打刀剑的人…”
“姑爷放心。他们都是江湖上人,拿银子办事,守着道,不敢犯忌讳。”飞羽的手到底还是摸上了那柄刀。
云崇青点了点头:“明日我和愈舒先一步回京,您跟常河叔陪我爹娘一起可以吗?”
“那有什么不可以的?”若非惦记闺女,飞羽还不大愿意重回京城。国都水太深,他不小了,想过些清闲日子。只夫人不在了,他除了看着自个闺女,还得再捧一捧姑娘,否则心里难安。
“韦阿婆随我们一道,嫂子怀喜,光府医和嬷嬷顾着不成,身边得有个懂生养的长辈在才周全。”
月头愈舒满十八了,她晚上缠得紧,他不免有些放纵。云崇青在想,回京是不是该请五姐帮忙再多寻摸两个底实的老嬷嬷。
“是,我娘也急。不是岁数摆那,她自个就乘船上京了。”要做外祖,飞羽也欢喜,可因着婆娘是生产走的,他又焦心。在云家用了饭,骑马归镇上。
晚上,云崇青梳洗后开了箱笼,将刀剑放好。温愈舒绞着湿发从浴间走出,坐到妆奁前。这回去京里,她把嫁妆里用得着的都带上了,包括小时睡的摇摇篮。
锁上箱笼,云崇青走近媳妇,像过去一般抽走了绵巾子,细细帮她擦发:“回京修整几天,我就要上值。之前周计满说会重用,我估计没存什么好。”
“一些个人,总是记吃不记打。”温愈舒抠了脂膏在掌心磨了磨,待润了,再擦脸。擦好,又抠了一些,抓过夫君的手,两指捏走绵巾子,帮他涂抹,顺便按揉按揉。
云崇青俯身,压靠着妻子,双目望向铜镜。铜镜不比琉璃镜清晰,但昏黄的灯火下,却能将他们夫妻之间温馨安宁的绵绵情意映照出。
夫君的手跟他人一样好看,十指修长,骨节分明。按揉清爽后,温愈舒轻摩他掌上的薄茧,同看向镜子。镜中眉来眼去,勾勾缠缠,情渐浓。
当妻子柔软细嫩的指插·进他指间时,云崇青弯唇,埋首亲吻…
温愈舒长眉微凝,纹丝不动,两腮渐鼓起。
察觉怀里娇人儿紧绷,云崇青眨了眨眼睛,停下亲吻:“怎么了?”
眼里泛晶莹,温愈舒有点委屈,喃喃道:“我小日子好像来了。”
这次提前了一天。云崇青很正经:“嗯,我可以休息几天噢嗷…”胸口遭一拐,再忍不住笑,将人箍更紧,用力在她颊上吸一口。
最近她确实缠得厉害。嫣红爬上腮,温愈舒不高兴道:“我不想夫妻分两地。”他在京里留不久,她也想怀喜、生产、坐月时,丈夫在身边。不求能时时陪伴,但要常常见得着。
“我错了。”云崇青挤到绣凳上坐,将媳妇整个纳在怀里,亲吻她的耳鬓:“等小日子结束,为夫继续努力。”
温愈舒还气鼓鼓:“你不喜欢啊?”
“喜欢极了。”这是实话,云崇青唇贴上她的耳廓:“我只是想你不要因为子嗣过于焦躁。娘与爹成亲几年,才有了姐姐。姐姐快九岁了,他们才有了我。我对孩子有期待,但没那么强烈、迫切。咱们顺其自然。”
“那万一在你离京时怀呢?”这分离就非十天半个月了。温愈舒眼神趋冷:“我可告诉你,在冯子屯那小庄上我与你说的话不是假的。”男子的劣根,她在温棠峻身上看透了。
“想咬你。”云崇青用力夹了夹她的指:“要真在我离京时你怀上,那咱们就带大夫和嬷嬷上船,再费点银子在车马上。无论如何,我都带你一起。”
温愈舒补充:“我自己也很懂药理。”
“对。”云崇青温柔绻缱地看着她。
沉静几息,温愈舒转过脸,贴近丈夫的脸:“不许骗我。”
“那你要跟我一直好下去才行。”云崇青逗她。
温愈舒也是个不经逗的,痴痴笑。
见她高兴了,云崇青唱到:“你笑起来真好看哈哈…”吻上妻子的唇,他会给她信心,让她安心。
次日一家用了早午饭,便往南霑码头去。相比上回送别,这次云禾与王氏没那么不舍了。
“爹娘,我们在京里等你们。”温愈舒站在甲板上,与舅姑挥手道别。
“嗳…好。”再无不舍得,王氏两眼也蒙上了泪。
这两一走,齐氏松了口气,可转身又对上老爷子那张冷脸,心又提起。自打小十二成气候了,她就总觉这老柴棒子要害她。
云忠恒两手背在后,看着心虚的齐氏,嘴角一勾轻嗤一声又落下。
船上,直至看不见人了,云崇青夫妻才回舱房。
小老太太韦阿婆正与常汐在说话,手里拿着块新做的尿布垫子:“这缘分有时真说不清楚。不提咱姑娘和姑爷,就嫦丫…谁能想到能跟记恩吃一块去?”
“是啊。”常汐应和:“两人还过得风生水起,再有几月,娃都抱上了。”
韦阿婆一笑眼都没了:“我盼着她这胎是个男娃子。如此,飞羽也有个靠。”
“这话我就不能应您了。飞羽咋就要靠孩子了,记恩能不管老丈人?就算他不管,还有咱姑娘呢。”
“你没听出实在来。”韦阿婆道:“我不是担心飞羽养老,而是希望他老了有人在跟前闹一闹。”她这辈子最得意的事,便是收养了个孝顺孩子,老有所依。
“懂您意思了。”常汐纳着鞋底,瞧宽长,一看就是给她大哥做鞋。
南泞陈家落难时,她才七岁。朗家未免后患,给陪嫁来的下人都灌了虎狼之药,绝了生养。若非四岁的小姐跑到外院乞求,叫一些来吊唁的人瞧见了,他们这起子奴才就全被发卖了。
之后十载,也是凶险得很。直到小姐出嫁,他们的卖身契才被小姐要回。
一辈子没孩子,没牵没挂,日子…也寡淡。常汐转脸,看向挽着姑爷进屋的姑娘。好在,小姐生了个,她活着还有些意思。放下手里的活,起身要去倒茶,不想韦阿婆比她快了一脚。
“您怎么抢我的事?”
“事谁做都一样。”年纪大了,韦阿婆就好甜蜜,瞧姑爷和姑娘多般配!
云崇青双手接了茶:“您坐,”茶送到愈舒嘴边。温愈舒小抿了两口,把杯推回。他同杯饮。
返京的官船还是在邵关府码头补给,只这次邵家没人来请,仅云客满楼送了两膳盒吃食上船。五月二十五巳时抵达通州府码头,记恩已在等,见着韦阿婆跟见着救命稻草一般。
“您可来了。”
到哪就希望得人喜,韦阿婆瞧孙女婿的样子,高兴得嘴裂开了笑,露出一口齐齐整整的假牙:“我咋瞧着你瘦了?”
“是瘦了。”记恩搀扶着阿婆,与老弟两口子并肩走:“娘子肚里那小东西前三月不闹,一出三月翻江倒海,吃啥吐啥,云客满楼连带着侯府厨房都摸不准他好哪口。”
一听话,韦阿婆就断:“嫦丫随她娘。三月里不闹,出三月开始不消停。”拍拍孙女婿的手,安抚道,“有法子,我晓得她要吃什么。”
“嫂子不舒服,你怎么还来码头?”云崇青不认同。
记恩双眉一耷拉,哭笑到:“她瞅我都烦。”快六月天了,天愈发热,晚上睡觉不能沾她,不然就掉眼泪珠子。这怀喜前跟怀喜后,完全是两个性子。
温愈舒担忧道:“一会到府里,我去看看嫂子。”
“最好最好。”记恩焦得一脑门子汗。
通州府的码头极广,比邵关府的要大三四倍,更非南霑码头可比的。云崇青一行的行李才卸下船,远处就并行两艘官船在靠近。不知载着哪位主儿,前方船挪得慢些,刺耳的鸣笛便响起催促。
引得云崇青几人回头看望。没什么奇特的官船,但京里居贵,他们也不觉怪。记恩给随侍使了个眼色,随侍吴大立马去招呼伙计,让他们手脚快些,将行李装上担。
看着行李搬离码头,云崇青他们便不再停留。只走了几步,温愈舒不免好奇地又回头瞅了一眼。见船已靠岸,有女簇拥一戴着帷帽的出舱房。旁的除了带刀护卫,没其他了。
只女眷?
上了马车,记恩与云崇青说起了话:“就那个传胪于树青…考上庶吉士了。家在江寕,比你早两天到京。人家今日已经去翰林院了。”这两口子回乡时,他怎么交代的?早点归京。
云崇青弯唇,倒杯茶敬上:“有事耽误了。”
垂目瞅了眼,记恩大人大量,接了茶:“行吧。”
“我觉得你有股恃宠而骄的气势了。”温愈舒打趣,熟门熟路地从暗格里拿出糕点,放小几上。
记恩得意:“那是。”心情好地喝了两口茶,又收敛神色,趴小几上凑近老弟,低语道,“明亲王回京了。”
闻言,云崇青双目微敛。建和十九年三月三他们在咸和洲遇见明亲王,以为其是特地去的咸和洲,实则不然。那回只是明亲王游历的开始,现建和二十一年五月下旬,两年余,他终于回京了。
“最近还上朝了。”记恩不懂那位主儿是怎么想的。皇帝明显不喜这个同胞弟弟,若换作是他,肯定不往前凑。还去上朝?不是在提醒皇帝,他还没死吗?
云崇青轻哂:“人各有志。”但先是皇陵守灵几年,然后又抱病在别院养了七年,回了京没待多久再去游历山河。荒废了十余年,这个时候归朝…沐伯父的话语在耳边响起。
皇位他是别想从今上手里夺了,但可以扶持一个无势又不太成器的皇子。
皇帝龙体康健,明亲王默默收拢势力,有个十年八载…好像也不是没有叫他得逞的可能。
“沐伯父呢,最近有上朝吗?”
“没有。”记恩双手托腮:“上月,他老人家与先生领着一趟娃子去京郊庄子上钓鱼。早上去,晚上回。先生坐牛车,他来赶,娃儿追着跑。啧啧啧…一直到月底,天天如此。两只虎还小,能落着一时半刻牛车坐。最惨的就属凛余,从他爷的牛车,追到他二叔的快马。”
看了两月,终于知道沐宁侯府走出的人为何那般厉害了?
云崇青轻吐:“现在苦点,总胜过在战场上洒热血。”
“对。”
上了官道,马车快跑。温愈舒背垫软枕靠着车厢,想着自个带回京的那些物件都该摆哪屋哪位置上,正专注,忽闻铃铃声,很缥缈,像是错觉。眉头微凝,抬眼看向说话的两人。
云崇青与记恩好像也听到了,停止讲话,凝神细听。马蹄声夹杂着车轱辘的奔走,区别于随风来的清脆。这声音不陌生。两人相视,他们印象深刻,咸和洲落桑的风铃。
温愈舒本想敲敲车厢,让车夫慢下来,但屈指都到车厢板一寸处了又收回。后面的马车应该能赶上,没必要刻意。
如她所料,风铃声渐近,还有杂乱的哒哒马蹄音。又过去两刻,她贴着车厢壁,抬手拔下一支钗,轻挑窗帘布,透过半寸宽的缝隙看向外。
带刀的护卫骑着马,从旁经过。三辆马车被护在中间,其中只有第二辆挂了风铃。护卫的衣着…温愈舒撤了发钗,插回髻上,挨着夫君坐好。
待风铃声远了,她才道:“好像是码头鸣笛官船上的主儿。”
记恩看向老弟,小声说:“不会是跟明亲王…”两手食指碰碰,“有关吧?”
“不知道。”云崇青急促地敲了敲车厢壁,马车提速。带刀护卫有点招眼,那行人应不会就这般样入京。果然半个时辰后,护卫领三辆马车下了官道,往南边去了。
南边,温愈舒晓得,那里全都是京里权贵圈的庄子:“你们还记得咸和洲有关落桑的传言吗?”
“京里大官养的外室。”记恩挑起左眉:“明亲王?”
云崇青摇首:“就算是养,也不会是明亲王养的。”只来京的时候…有些巧,恰是明亲王归京上朝后没几天。
细细回忆,温愈舒敛目,沉凝五六息歪头迟疑道:“刚在码头,我有回头望一眼,见着个戴帷帽的女子,她的个头比围着的几个婢女要…要矮。可落桑,咱们见过的,高挑。”
脑中有什么一闪而过,云崇青极力捕捉。皇上龙体康健,明亲王贼心不死,母家势弱不成器的皇子,还有莫名的女子。
宫里有省心的皇子吗?
明亲王不会是想要…再生一个吧?弱主强臣,徐徐图之。
记恩盯着老弟:“你在想什么?”
“静观其变。”云崇青推开已经凑近到两寸里的那张大圆脸:“坐好。回府后,我洗漱下,咱们去趟侯府。”
“行。”
沐宁侯今日哪也没去,就在府里等云崇青上门。等到下午未时末终于把人等来了,一道来的还有莫大山。永安堂书房里,沐晨彬拿着薄剑,沐晨焕拿着刀,两人不眨眼地一寸一寸细看,眉头慢慢锁紧。
云崇青喝着茶,将此次回乡事宜巨细无遗地说了:“我怀疑像炎甲、焱冠这样的铁铺还有,很可能不在少数。”
“好巧妙的心思!”莫大山两手攥着茶杯。记恩一口接一口地喝茶,有人造私兵,他要冷静下。
沐宁侯神色凝重,两眼不离刀剑,直至晨彬、晨焕兄弟看完冲他点首,握着杯的手徒然收紧,杯一下碎裂。
沐晨彬将薄剑奉予父亲:“爹,单看剑,几乎可以肯定打铁的手法同了军器库。”大雍军器库是承自凌朝,凌朝太主对炼金极精。
“冠南侯府的爵位之所以是五代斩,而非三代,就是因冠鹰打下凌朝军器库。”沐宁侯起身,背手来回踱步,走了几转停下:“他想干什么?”
沐晨焕放下刀:“造反、篡位?”
眼神微动,云崇青摇首:“不知冠鹰当初拿下军器库是否别有目的?”抬眼看向沐伯父,“如果有,那后来的川宁薛家案、南泞陈家案问题就大了。还有马良渡、樊仲的陨落,他们都是能贤。”
沐宁侯沉声:“孟固已经在悠然山待了十二个年头了,你们觉得他若是出事,下一个去镇守的会是谁?”
记恩直接到:“肯定不是姓沐的。”
沐晨彬苦笑,皇帝让刚愎自用的孟固去悠然山,就是因看准了蒙古悍部内乱,借机让孟固洗一洗西北军身上的沐家将气。
如非危机,沐家目前想回悠然山,难!
“冠南侯府的爵位到头了,皇上对冠家会随之少两分顾忌。”云崇青凝目:“冠南侯长子冠岩承在北陵,是冯余祈之下的参将,管着北陵十一府的粮草。”北陵十一府也是悠然山的后背。
“查,”沐宁侯背在身后的手成爪,十指扭动着,咯咯响,双目微眯:“哪怕只摸着一点,我也绝不让冠家沾手西北军。”沐家人不上悠然山,不是还有镇国公府段氏吗?
段南真,十八岁在顺安,集当地四百青壮年,就端了佤山寨六百余贼匪。二十岁在泊林打倭寇,一直打到外海。今年他才三十又八,不能袭了爵就窝在京城里享福吧。
云崇青迟疑了稍许,张嘴又沉凝两息才到:“沐伯父,您有没有想过‘换防’的可能?”
沐宁侯笑了:“就这也值得你犹豫?在皇上派孟固去守悠然山时,我就想过。沐家驻守悠然山,为的是百姓的安稳,不是权势。孟固几分本事,孟安侯府清楚得很。他留在悠然山,孟家也怕。这两天我会上奏,主张西北军十年调将换防,固军散主帅兵权,然后推举镇国公段南真。”
莫大山意外:“您不避嫌了。”
“都避了十二年了,我又不是推举我儿子去悠然山。”
云崇青担忧:“想到马良渡和樊仲的损,我总是心里不安。”
“放心,”沐宁侯道:“段南真心比牛毛细,谁要想算计他的命,必得先算算自己命硬不硬。”
沐晨焕道:“正好咱们也可以借此再试一试冠南侯府。”
“好。”沐宁侯转眼向记恩:“查铁铺的事,就拜托你了。”
记恩忙起身拱手:“晚辈觉跟着你们,日子有趣极了。”他少时,可不敢想自己还能有今日。
沐晨焕问小舅子:“你什么时候回翰林院上值?今天苗晖和常俊鑫都回了。”
“等假结束吧。”云崇青苦笑:“我已经能预料到上值后没的清闲了。”
“那就先好好修整。”沐晨彬抹了下鼻子:“今晚再整几两?”
哄堂大笑,这人真是酒量浅酒瘾大。
不等云崇青修整好,沐宁侯一封奏折递进乾雍殿。翌日早朝,也是难得,三大世袭罔替的勋贵主事人都在位,瞧得御前首领太监方达都惊奇。
皇帝满脑都是昨儿下晌呈到他手的那本折子。
“有事起奏无事退朝。”
白须三寸长的孟安侯犯急,沐广骞怎么还不动?不是透了意思,让他来支持啥子主张,然后沐宁侯府将小大子摘出悠然山吗?皇帝闭着眼点将,他家小大子是做将的种吗?
镇国公段南真男生女相,唇上留着一笔胡,一双狐狸眼清冷压了媚,此刻他也在等。
武官首的沐宁侯移步走出:“皇上,老臣有本奏。”
“准,”皇帝转起左手拇指上的扳指。
文臣屏气,不知今儿谁又要倒霉?站在二品龙虎将军席税虬后的冠文毅,双目敛着。实在是自辅国公府没了后,段、沐、孟三家少有在早朝上齐聚的。
“悠然山屯军三十万,过去占了大雍六分兵。近年南境屡扩军,西北也占足五分。集军集权,当年老臣一意上交兵权,撤离悠然山,就是不希望西北军吃着朝廷,身上却盖着沐宁侯府的印…”
冠文毅心一紧,沐广骞要干什么?
“十二年来,老臣日思夜想,深以为西北军由一将长久把持不利朝廷不利悠然山安稳,故陈请皇上予西北军十年一调将换防,加强巩固军心,尽所能削弱兵符。”
什么?除了皇上,文武皆惊,其中包括镇国公和孟安侯。段南真吞咽,如此一着,沐宁侯府就算是彻底放手了悠然山,不无敬佩。
冠文毅冲出:“不可…”
“沐宁侯所言极是,臣附议。”孟安侯不等到大殿中央就喊出声,然后咚一声跪下,掉老泪:“皇上,臣老了,孟固再不回来,臣怕他这辈子都尽不着孝了。”
皇帝关爱老臣:“孟爱卿,你这是…”
“臣近几月总梦见老妻,”孟安侯百无禁忌:“直觉她是一人在下面寡不落,想带臣下去团聚了。”
沐宁侯斜眼下望孟安侯,怎么什么话都敢脱口?万一死不了看他咋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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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49 章
“孟安侯爷, 悠然山换将岂能儿戏?”冠文毅不知沐宁侯是真心要释兵符还是意在试探皇上,反正他是万不愿孟固调离西北军。且,今日镇国公段南真也来了。
“怎么就是儿戏了?”前一时孟安侯还在丧, 这一时已瞪目冲冠文毅发问:“临危换将是大忌, 可现在边境安稳,又逢夏, 西北忙着放牧。此时不换,难道要等到秋冬吗?”
不是秋冬, 是就不能换将。冠文毅跟这老匹夫说不清楚, 再奏道:“皇上, 臣以为若释了兵符, 三十万雄军恐难团结一心, 拧成一股绳。”
沐宁侯反驳:“三十万雄军乃我大雍儿郎,保的家国山河,护的是百姓亲族,吃的是朝廷粮饷。朝廷为的是国泰民安。国泰民安四字足矣让百万雄军士气昂扬。”
“对, ”孟安侯铿锵附和:“说得太对了。朝廷养的军,不认朝廷认兵符成何体统?所以皇上,不止西北军要十年换防加固军心,南境驻守也要如此。”
他爹在世时就说沐家是一窝狐狸,一点不假。西北军,沐家掌着八十余年,没谁出来说十年换防。这才丢开手, 沐广骞就开窍了。他娘老子的, 若非孟固那狗崽子不成气候, 他才不会跪在这给沐广骞吆喝。
冠文毅被堵得一时哑口。
高坐殿上的皇帝, 将殿下百官神态尽收眼里。不说文臣, 武将…除了明白事的几个,好似都不太高兴。哼,沐宁侯府都放手悠然山了,他们有什么可不高兴的?
文臣们不是不想插嘴,而是几例子在前,现少有谁敢沾沐宁侯。况且,今儿还来了个混不吝的孟安侯。
镇国公段南真不动作,他在问自己,去悠然山镇守,十年后卸兵权愿意吗?
那可真是太好了。他自小就有一愿,上悠然山,领兵对阵胡虏。只沐宁侯府难撼动,他都快死了心了,不想宫里沐贵妃有喜,结果沐宁侯兵权是上交了,可皇上却点了孟固去坐镇西北军。
那天他差点气撅过去。
像镇国公府这样的勋贵,已经算是封无可封了。长久把着悠然山只会让君王猜忌,十年换防,正正好。
皇帝停下转动扳指:“镇国公,你也是领兵布阵的能将。对沐宁侯所想,你如何看?”
段南真走出:“臣认同沐宁侯所想,只释兵符一事,不可急,得潜移默化润物无声地渐进。”说完便跪下自荐,“臣请去悠然山练军,为皇上为朝廷也为百姓固军心。”
冠文毅捏着圭臬的手更紧,这三人是商量好的。皇上眼瞎了吗?
与冠文毅气怒相反,沐宁侯和孟安侯是非常满意段南真这小子的上道。太和殿沉静,皇帝神色玩味,百官屏气凝神。
隔了足十息,皇帝开口:“沐宁侯留下,旁的退朝。”
文臣们高吊着的心安稳落地了,武将个个锁眉。
“臣等告退,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沐宁侯跪着,直到文武退出太和殿都没起。皇帝走下大殿,绕着他打转,垂目看着老东西。有一点他得承认,不管是太·祖,高·祖,还是他和先帝,无一不忌沐宁侯府。可沐宁侯府出强将也是真。
大雍能安稳至今,不被蒙古悍部铁骑踏破边境,沐宁侯府居功至伟。
“说说吧,怎么突然想释兵符?”
沐宁侯坚持道:“皇上,老臣不是突然想,是一直在想。建和九年见边境安稳,老臣上交兵权,带一众沐家子弟撤离悠然山,意就在此。只是旁人以为,老臣卸甲,是因莹然有喜。”
不止旁人,皇帝露笑,他也是如此想,俯身去搀扶:“起来吧。”能释兵权,固然是好,但怎么释还得从长计议。
沐宁侯就着皇上的力起身:“皇上,蒙古悍部不会一直内斗下去。老臣以为该让孟固回京尽孝了。”
孟安侯?皇帝都不知该怎么说那赖货:“您觉镇国公如何?”
“不输他老子。”
谷晟七年,东夷联合南姜氏集军二十万,压境匾凤关。匾凤关主帅席峰战死。西关总兵段纯坚,即段南真之父,临危掌了南境军,浴血奋战七日,夺回匾凤关。那仗打了一年,终东夷割地两城,退至海三口外。
不输老子的段南真,这会正扶着“老迈”的孟安侯,往宫门去。不是他乐意扶,是孟安侯叫他扶的。
“朝上你都看清楚了吗?”孟安侯性子粗莽,但不豪放,十分爱记仇。
他是在说冠文毅?段南真眼里生笑,没了清冷:“放心吧,皇上都把沐宁侯爷留下了,您肯定能享到孟固的福。”
“也是。”孟安侯瞥见督察院左都御史冯威朝这过,立时哀声道:“也不知我老妻是惦记我还是惦记孟固,不少天了,总入我梦。南真啊,你说,她到底想啥呢?”
经过的冯威,嘴角一抽,这个胡言乱语的老货,他在朝上可不是如是说的。
段南真被拽着跨大步紧跟左都御史:“儿女都是爹娘的心头肉,可能伯娘就是想您叫孟固早些回京吧。”
“是这样吗?”孟安侯缀在冯威后:“可我咋觉她是惦记我?我们少年夫妻,情谊深厚,她就那么先一步走了,留我一人在世上操着儿女心…”
这一公一侯能不能放过他?冯威都想撒开腿跑。神鬼之说本就没边,他就是弹劾欺君,皇上也顶多瞪两眼孟安侯。何必呢?直至武源门外,上了轿,耳根子才得清静。抹了把大汗,长呼口气。京里的勋贵,真是个顶个的难伺候。
冠文毅今日没心情去北角山大营了,下朝就回了侯府。幕僚伯仲手里的鹅毛扇依旧是轻轻摇,听说沐宁侯要释兵符,大愕,愣了三四息才回过神,神色复杂:“沐家是真的没有再回悠然山之心了?”他不信。
“沐广骞提出时,本侯留意了皇帝,皇帝并无惊色。”冠文毅双手紧握成拳放在书案上,两眼沉沉:“皇帝应该是早就得知了。”
“您是说沐宁侯在朝议之前就已经上本奏了。”人心当真是难测,沐贵妃有子,沐宁侯怎么舍得释兵符?伯仲心紧,一旦皇帝纳了谏言,主翁想掌西北军再立大功延续冠南侯府爵位就难了。
冠文毅已经能料到皇帝会做何抉择了:“段南真当朝请命,孟固之后,十有七八会是他上悠然山。”十年!段南真六岁就被请封世子,由段纯坚一手教到十六岁,然后扔去了顺安。他可不是孟固。
父亲与他几十年对西北的谋划,竟叫沐广骞一着破除。十年,他这一脉藏首在寸心中,还要藏多少个十年?
“主翁,您说沐广骞对释兵符真的是思虑已久吗?”伯仲怀疑沐宁侯府是不是察觉了什么。
冠文毅眉间川纹更深,侧首久久才摇:“不可能,本侯埋的子都埋得很深。沐宁侯府高居在京里勋贵地,不会踏足贱处。”
那…伯仲只能赞沐宁侯府高洁了:“某还是建议主翁将安庆煤山事搁一搁。”
这一点冠文毅认可:“那就先筹划江备那方吧。还有汕南堤坝秋收后就要加固,照旧例来。”
“是。”
因着沐宁侯提议,朝上一连几天议政激烈。事关兵权,后宫无人敢沾,民间风也小。翰林院忙起来了,一边要重编字典、国记,一边要去乾雍殿、南书房为皇上起草诏书、诰敕,记录重要事宜。
前者,云崇青上值后就在做,后者…别想了。周计满是认准了于树青。于树青是天天去乾雍殿,可谓春风得意,羡煞旁人。
这日依旧是快下值时,于树青回到翰林院。与几位学士、侍读侍讲告了礼,便往大学士书室。
在藏书房里查阅旧史的常俊鑫见了,抱着书转身走过八排书架,到藏书房最里那隔间里,小声问两正低头编写的难友:“我们是不是被针对了?”
云崇青抱歉道:“你们可能是受了我牵连。”
“非也。”苗晖提笔,一样压着声:“我三人只是同科而已,又非同窗同乡那般交情深厚,哪来牵连一说?大学士指派于树青去南书房记要时,我也在。他一点犹豫都没,与我说编书是当下最紧要的事。”
常俊鑫不屑:“骗鬼呢?真要紧张,怎么不让外头坐着闲喝茶的那几位与我们一道编?”他媳妇说的对,周计满要么是收了于树青的好,要么就是喜欢于树青的德性。
“不要多计较,咱们把手头的事做好。”云崇青搁下笔,抽走金俊兄抱着的书,翻阅起来:“是非自有公论。”
“就怕‘公’不知道咱们的苦。”常俊鑫双手抱臂,气堵。
苗晖笑了:“真过分,那就让‘公’知道。咱们都喘着气,是活人。”坐太久,腰背都僵了,起身动动。
“不瞒你们说。”常俊鑫有些得意:“最近我回府里就叫苦叫累,我媳妇太懂了,反复问,问得仔仔细细,也不背着下人。现在满府都知他们老爷,在翰林院被苛待了。”
他才两岁的小闺女,昨晚都把最爱吃的伴鱼饭匀了两勺给他。
云崇青弯唇,又是位贤妻,他家也是一般。查到要查的,仔细看过,放下书提笔继续写。嘴杂了,府里每日都会采买,风总能吹出去。
“明日咱们交手稿,侍读侍讲学士那会通过吗?”苗晖心里已知答案,但就是想问一嘴。
常俊鑫瘪嘴摇了摇头,坐回自己的位:“今晚咱们要晚点走吗?”
云崇青答:“不用,等明天手稿被退回,咱们再晚点回。”一回回递进着来,看手稿能被退回几次。
大学士书室里,于树青将今日在乾雍殿发生的事讲予老师听。周计满抚须:“皇上问你思想,是看中你,也是对你满意的表露。”
于树青面上无异,心里欣喜之余又有遗憾,总觉当时呈辞有所欠缺。
“你要戒骄戒躁,切勿轻浮。”
“老师训言,学生谨记。”
“时候差不多了,你也绷了一天,回去好生歇息,明日无意外还要去乾雍殿。”周计满也准备回府。炎炎夏日,翰林院虽摆了冰盆,可有规制在。而且书也受不得潮,他都燥了一下午了,里衣几乎是全贴身上。
于树青站着不动,面有犹豫:“老师,您看重学生,是学生大福。学生感激不尽,只…”情真意切,浓浓担忧。
周计满看着他,在等话。
“只云崇青身后是沐宁侯府,学生怕您…”
“怕我遭沐宁侯府打压?”周计满嗤笑一声,冷下脸:“沐宁侯府再权重,只要有我坐守在此一日,手就别想伸进翰林院,玷污圣贤清贵。”
于树青暗松了一口气,面上神色还是担忧:“学生只是怕。”
“翰林院之责,乃管理史册、文翰、考议、详正文书。三鼎甲是靠着学识从成千上万士子中脱颖而出的,本官让他们编撰文册实属重用。他们编出的文册,要印发往十一省一百二十七州府。你且说,紧不紧要?”
“是学生浅薄了,老师任人唯贤,不存偏颇。”于树青是彻底放下心了。
为表看重,次日云崇青三人的手稿由周计满亲自检阅。周计满才翻过两页,便停下,点着一处:“注释简明,这点非常好,但出处概述太重,不合字典。”
云崇青无二话:“大人说的是,下官与明朗、金俊再回去修一修。”
“《雍和字典》集史之长,详正上是很繁复,辛苦你们了。”
早知会这般,苗晖倒也不失落:“大人言重了,这是我等分内之事。”
“字典,四海通用。你们一定要细之又细,不能出丝毫差错。”周计满肃穆。
三人郑重拱礼:“请大人安心。”当晚他们就在翰林院多留了半个时辰。一回因字的出处累赘,手稿被打回。通过修改,不过十日,再次上交手稿。这次是注释过于精简,可能引歧义。从此晚上再多留半个时辰。
朝里几番议论,终在夏末皇上下诏,召回西北军主帅孟固,由镇国公段南真接责防守。到此,十年调将换防的案算是定调了。
啪…冠南侯府内院隽鹰堂,冠文毅掌下黄梨木书案已经摇摇欲坠,他那口憋气还没出掉。
几步外的伯仲也不摇鹅毛扇了,愁眉不展不甘道:“皇家压制勋贵几十年,小爵小勋喘不过气,原以为镇国公府、沐宁侯府与孟安侯府亦是一般。可一场计较,却让众人都看清了。那三府到底是世袭罔替,释兵符的主,叫他们全做了。”
冠文毅深吸长吐,平复着心绪:“也不尽是如此,主要还是沐广骞所提,合了皇上的意。”一屁股坐到太师椅上,发麻的手揉捏绷紧的额际。
“看着吧,段南真到西北不久,就要整治北陵。岩承怕是在那待不久了。”
是他没克制住。若沐广骞提出释兵权时,他就支持,岩承许还能在北陵管粮草。悔之晚矣!
伯仲也无奈,差一棋,胜负颠倒。
喜燕胡同云府,温愈舒晚间用完膳,与嫂子一道去了主院乐和堂:“再有两日爹娘就要到京,我真是怕他们瞧见夫君那样,要心疼死。”
嫦丫肚子已经显怀了,手挽着弟妹:“姓周的真的是小肚鸡肠,还大学士,简直糟践了翰林院那块地。”
姑爷晚上都要到亥时才能回,手稿修了九回,还不行。字典啊…不是建大院大宅用的图稿,况且他们是对照了文昭七年修正的《雍和字典》编撰的,又根据姓周的指点一改再改。
这不对那不对,不是有意刁难是什么?
“由着作吧。”温愈舒婉笑:“总有该他长记性的时候。”这两天外头已经有点声了。“对了,我想等夫君手头上的事忙完,下帖给苗编修和常编修家里,请他们到府里认认脸,到时你陪我待客。”
“成,我帮你看着厨房。”
“谢谢你了,还真不用。”温愈舒笑道:“我是让你多认识一些女眷。依夫君所述,这两家该都好相处。”
“好。”
每回进乐和堂,嫦丫都生欢喜,实在是前后园里几株果木长势喜人,今儿也一样:“后院那几串蒲桃应该能吃了,一会咱们摘了带回去。”
“早上姑姑还说要摘了给你送去。”
“不能我一人吃,大家都尝尝味。”闻着果香,嫦丫嘴里津液泛滥。
走到台阶,温愈舒搀扶她一把:“我们不缺这一口。”正堂清扫的婆子已经迎出来,恭敬行礼:“夫人,大奶奶”
妯娌两入内,转了一圈,确定没什么缺的了,便往小厨房去。云崇青这天到亥正才着家,洗漱后还闹了愈舒一回。
才多少日子,人都瘦了一圈。温愈舒心疼他,抱住轻拍后背:“调将换防已经拿定,皇上那事该不多了。明天交手稿,周计满不会还打回吧?”
云崇青享受着妻子的疼爱:“怎么会不忙?很快汕南堤坝就要加固,听说皇上有意提高徭役补贴。户部那紧咬着,觉目前的补贴已经超了苦力,无需再加。”
“要我说,加倒是不用再加。皇上派个能用的钦差跟着,层层不敢截,保得八成户部下发的银子到汕南。除尽加固堤坝所耗,剩下的分发。去服徭役的百姓,都能欢喜死。”
“夫人明智。”云崇青眼皮已经撑不住往下靠了。
温愈舒轻摩丈夫的腮,在他合眼时,凑上去亲了一口。
第十次交稿,周计满露了满意,但还是觉有些地方不妥。云崇青三人继续修,云禾两口子和飞羽、常河抵京,是记恩去接的。进到喜燕胡同,王氏都有些局促,高高的围墙,宽阔气派的大门,门房也穿一色的衣裳。
云府!
看字,是青哥儿写的。王氏拐了下当家的:“这咱家。”
不等云禾肯定,迎上来的温愈舒就笑着唤道:“爹娘,可算是把你们盼来了。”
“嗳,”王氏拉住小儿媳,又伸手去扶挺着肚子的大儿媳。手被两儿媳紧紧攥着,只一会,人也不局促了。这是她家。
当晚两口子等儿子一直等到打瞌睡,才把人等回来。一逮着眼,云禾都红了眶:“怎么瘦成这样?衙门里日子不好过吗?”
王氏抹眼泪:“要不好过,这官咱不做了回去。”
熬的两眼充血的云崇青,忙安抚:“你们别担心,咱们正挖坟。”
挖坟?王氏露不解。温愈舒凑到她耳边小声道:“埋周计满。”
恍然大悟,王氏不再管:“娘去给你煮碗面…”
“不用,记恩有给我送晚膳。”云崇青搭上他爹的肩,伸手牵住娘:“走,我送你们回乐和堂休息。”
云禾还是有些担心:“那你们坟挖得怎么样了?”
“快好了。”
“那还成。”云禾不问了。
安了爹娘的心,云崇青继续每日早出晚归,兢兢业业地修书。宫里皇帝跟大臣们商定了汕南堤坝加固的事,心情不错,决定携贵妃私服出宫。还是年前应的沐宁侯,要去云客满楼尝尝菜,一拖十个月,他不能食言。
猝不及防,沐贵妃连个准备都没,换了衣衫,重新梳了头,就陪皇上出宫了。两人马车还没到武口街,那一片便莫名多出不少闲逛的汉子。
皇帝也有些日子没到民间走动了,着马车停在武口街头:“我们走着去云客满楼。”
内卫已经做了安排,沐贵妃也不怕会出什么事儿,应了皇上。下了马车,看过周遭,更是安心。手拽着点皇上的袖,走走逛逛,有瞧见喜欢的,就让皇上给买。
临出宫时,皇帝向方达要了碎银,买得还挺高兴。但这高兴劲没持续多久。在路过一小巷时,沐贵妃见一竹编摊子,走不动道了,满眼都是小花篮子、小猪笔筒,还有鹅样的竹盘。
皇帝牵着她到摊子边,随手拿了只圆乎乎的首饰盒,指腹摩了摩,很光滑并不粗糙:“手艺不错。”
摊主是个老人家,瞧他们打扮,心里喜极,忙丢开活,起来招呼:“这些竹条都是我磨过的,没刺儿,一点不扎手。”
巷子里摆了棋盘,几个不缺吃喝的老汉在那一边斗棋一边闲话。
“我听老幺说了那事,昨个晚上特地等在东街口那,还真遇着才下值的新科三鼎甲。”
“没骗你吧,那三儿开春时进士游街多俊,现在再瞧,都被磨搓得没个人样了。”
“真弄不懂那个大学士是怎么想的?硬捧着个传胪,往死里折腾皇上钦点的状元、榜眼、探花。你们说他是不是存心的?”
“存不存心不知道,反正是不太满意皇上钦点的。”
沐贵妃不敢再看了,拉着已经沉了脸的皇上要走。可皇上脚却不移,拿着个小簸箕研究起编法。
巷子里还在说:“哼,翰林院清贵,哪个官想做大都要走那过遍水。要我看,以后考科举,也别去寻思皇上施政了,先摸一摸大学士的喜恶,不然就是中状元又如何?”
“不怕真小人,就怕伪君子。你们说皇上知道他大学士这么唱反调吗?”
“皇上日理万机,哪顾得全方方面面?”
“也是。”
买了一只簸箕一只首饰盒,沐贵妃终于拉皇上离开了竹编摊子。都看见云客满楼的招牌了,皇帝止步,低语:“回宫,朕最近得日理万机,不然…”几乎是咬牙切齿,“混账东西,朕的脸都被他们丢光了。”
沐贵妃也觉今日不宜,可不能让百姓晓得皇上有空去云客满楼用膳,没空管翰林院那茬子糟事。
“好,回宫臣妾给您做臊子面。”
也是巧了,当晚常俊鑫实在撑不住,下值便回府。只因劳累过度,在经过东升街时,人昏沉倒在马车里。车夫察觉,立时停下马,匆匆入马车查看,惊恐道:“老爷昏倒了老爷昏倒了…”
东街上熙熙攘攘的人。不过一个时辰,整个东城都知探花郎昏倒在马车里的事了。
翌日早朝,百官才退到大殿两侧,督察院左都御史冯威便走出:“皇上,臣要弹劾翰林院大学士周计满,滥用职权,苛待、刁难下属,用人唯亲。”
昨日常俊鑫一倒,周计满就料到今日早朝不太平,走至大殿中央:“皇上,臣谷晟二十二年得殿试第八,通过选馆入翰林院,至今未离。若照冯大人所言,臣乃好权之人,该早另谋了。臣大冤。”说完就跪下叩首不起。
这是冯威任左都御史以来,头次弹劾大臣,自是有备:“皇上,翰林院由清正者掌,那便是清贵之处。由贪恋权势者掌,那翰林院就是最接近天子之所。
周计满说他大冤,简直可笑。臣已经问过东阁大学士、武英殿大学士等几位,当初会试判卷时,周计满就极力坚持于树青为会元。可于树青五言八韵破错题,又堪不得榜首。单从这一点足以见周计满品性。
近期于树青由他推举出入乾雍殿、南书房,心思更是昭然。臣也着人暗察了翰林院,于树青私下里都称周计满为老师。
而相比于树青,新科状元、榜眼、探花,照着旧典修书,却前后改稿十次不得通过。臣想问周计满,你是对以前那些修书的学士不满,还是对皇上钦点的三鼎甲不满?翰林院清贵,不是你周计满弄权玩奸之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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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50 章
冯威不错。皇帝昨天在外积了一肚子气, 回了宫非但没消,还越想越气。自己登基近二十二载,起五更睡半夜, 不敢有丝毫懒散, 一心为民为国,辛辛苦苦攒下的功绩, 还不够三两狗东西败的。
关键那些个狗东西,一边败他的圣明, 一边还吃喝他的, 使着他给的权。他养的是臣子, 不是祖宗。
“皇上, 臣绝无弄权玩奸。”周计满严词道:“《雍和字典》全民通用, 岂可马虎?云崇青、苗晖、常俊鑫三人学问扎实,但年岁尚轻。臣以为令他们编书,不但能让三位发挥所长,还能磨一磨性子。性子沉稳, 于他们日后大有裨益。”
话是在理,但太和殿站着的谁傻?编书与乾雍殿、南书房行走,能比吗?说周计满没存私心,估计连他自个都不信。武官看戏,文臣均颔首,不打算掺和。
张方越今天也在,走出:“皇上, 周大人也许有爱才之心, 但说他玩弄权术, 这就过了。他在翰林院待了快二十五年, 编有《九蒙学》、《汇辞》、《诗十章》等等, 新科三鼎甲现在所行之道,就是他曾经所走。只他以为好的,未必合适旁人,弄巧成拙了。”
张太傅好口才!冯威轻嗤,尽是讽刺。
周计满忙到:“皇上,臣并没有要求云崇青三人通夜修稿,是他们自发的。臣也有劝过,可他们坚持,臣也无奈。”
“皇上,”冯威道:“请允臣讲两件事例,听后各位大臣便会明白周计满是何用心了?”
皇帝果断到:“准。”
张方越紧蹙眉,皇上心绪好像不佳。
冯威说:“第一件事例是发生在江寕越州府县学。建和十一年,越州府出了位小三元,名覃栎,时年十四。中了秀才,入县学,县学教谕费淑山起始很是看好他,对其格外上心,经常出策论、引政题考他。
覃栎以为费淑山是真心教授,可每每他将所答呈现,费淑山都将案卷批得一无是处。一次两次影响不大,只长久了,覃栎竟怀疑起了自己,终自厌吞卷重伤了喉,废了。
诸位大人还记得建和十四年江寕乡试解元是谁吗?”
钱坪脱口:“费庆英。”
“钱大人好记性。”冯威接着说:“费庆英乃费淑山的长子。覃栎是在建和十五年找上臣的,费淑山教导费庆英,从无贬薄。费淑山是臣告倒的,他现在还在边漠劳役。”
厉害!文武官员对冯威有了深的认识。
张方越已经在想冯威出身,靖边邯单人。邯单离他的故里介营分处靖边东西,相距四百余里。不知为何,他这心里发沉。
皇帝更气了,一个微末教谕竟毁了他一个小三元,劳役都是轻罚。
冯威继续:“第二件事例,有些久远,发生在靖边。”瞟了一眼左上的张方越,“臣能得皇上赏,是因前左都御史唐锡查事不明,弹劾有误。去年,臣进京述职,听闻了唐锡弹劾那日事,十分欣慰…”
啊?百官正诧异,又听冯威说欣慰不是因唐锡弹劾有误,而是为还有人记得张进原配而生的感触,不诧异了,但更惊。
张方越吞咽,直觉一些旧事今日要蒙不住了,早知他就…不,只要冯威有心,不论他护不护计满,其都会将事在朝上讲,就像沐宁侯一般。
“娴女落水实非有意,她携家中六分财嫁予张进,勤勉持家,让夫无后顾之忧全心读书。张进中举后家中分户,兄弟妯娌以张进、娴女殷实为由,让姑舅随之。张进允了,娴女便无不可。
分户后,张进携一书童去扩愉书院读书,常常几月不回。娴女与姑舅处,姑舅屡拿娴女落水之事贬薄,说娴女就是看重了张进人才才耍诡计赖上。起初娴女还极力分辩,待张进归来,又解释。
可张进不作为,任由他父母糟践妻子。两年后,娴女不堪姑舅辱提出和离。张进心在仕途,怎可能会同意和离损名声?张进中了进士授官后,娴女再次提出要么和离要么随任。
张进这次给了她个盼头,说等到地方上安顿好了,便着人接她过去。可一等就是近三年,娴女等到看透了。”
冯威注视着后背紧绷的张方越:“娴女不是病逝,她是吞金自杀。”
朝野愕然,陷入死寂。如此对待原配,张进大贤之名实在…
“一派胡言,”张方越猛然返身质问:“你到底受谁指使?”
“没受谁指使。娴女惨死,其父母悲伤至极,可张进已是官身,他们不敢斗,便变卖了家财远走到邯单。在邯单一村子落居,恰逢村里一冯姓人家遭事,大人皆丧,独留一八岁娃儿。二老心善,收养了。”
不敢有所隐瞒,冯威正声上奏皇上:“二老收养的冯姓小娃,便是臣的父亲。娴女乃臣的姑母。其中虽存着情,但臣敢拿臣以及膝下儿女起誓,所言句句属实。”又转眼向张方越,“太傅敢当着皇上和满朝文武的面,拿靖边张氏一族起誓,张进无亏待原配吗?”
张方越的怒焰没了,勉力应对着冯威的逼视,吞咽了下,弱声说道:“先父的事,我知之甚少,也…”
一声冷笑打断了张方越的话,冯威跪下:“皇上,今日臣之所以拿姑母事来说,不为向谁讨公道,只为说明一点,杀人无需用刀,诛心亦可。
云崇青三人才高,科举一路可谓顺遂。可进了翰林院,对照着旧典修书,却一再被大学士否决,这无异于贬薄。周计满说他未强迫三人滞留修书,那三人为何下值后滞留翰林院不归府?
急切修书是一则,二则是为证明己身。只又一而再地被否认,臣恐他们已经开始怀疑自己了。皇上,周计满这招诛心诛人,高明得很啊!”
杀人了?百官认识到新任左都御史的狠了,这绝非唐锡能比得的。
“臣没有。”周计满大喊:“臣绝无此心。冯大人,你姑母之死,与我姑祖母无关。你这是在借公泄私愤。”
好精彩!皇帝看都不看周计满,转起左手拇指上的扳指:“方达,去翰林院宣云崇青、苗晖、常俊鑫。”
“是,奴才这就去。”
翰林院里,于树青到藏书房找书,寻着了,不急走,去往最里。隔间里三人,正沉浸在字海中,似压根没留意到有人靠近。
“三位大人…”
突来声,让常俊鑫手下失稳,墨从笔尖晕染,无法补救,这张算是毁了。自暴自弃地丢下笔,一把抓了纸团成一团仍在地上,脸面冷冽得像数九寒冬。
于树青瞥了一眼滚到脚尖前的纸团,扯了扯唇角,拱礼向常俊鑫:“抱歉。”
常俊鑫不搭理,不等起伏剧烈的心口平复,便又重整,提笔重新写。云崇青与苗晖,均胡子拉碴,满身颓废。
被冷落至斯,于树青不觉不快,在他看,这样才好。退离两步,道了声不打搅了,转身微笑着离开。
他走后半刻,苗晖搁笔,扭动脖颈,伸起懒腰:“幸亏有你们陪着,要我一个人早痴了。”
手摸饿瘪的肚子,常俊鑫道:“若非亏了五脏府,这日子还是挺惬意的。”但他不能瞎混日子,媳妇正等他带她们娘三下江南买地呢。银子都准备好了。
云崇青估摸着也该快了,左都御史冯大人刚正不阿,行事又稳,在江寕可是平了不少冤屈。外头风声已经吹响,他不可能没听在耳里。另,昨日皇上出宫了。
云客满楼的掌柜、伙计真的是个个眼尖心细。武口街上多了一些人,也叫他们察觉了。
常俊鑫身子倾向左:“崇青,今日你早点回去歇息吧。明日轮到明朗,咱们就算要跟周计满耗,也不能折本在里头。”
“不用。”
果然是年轻。常俊鑫拐了下苗晖:“那你先。”
苗晖笑了,转脸向上手:“你昨儿傍晚接了云客满楼的膳盒,就让金俊早回了。”他可没忘了这位贤弟是沐宁侯府的小舅老爷。吃亏到现在,沐宁侯府都没动,不太寻常。
云崇青直白道:“因为他身子没我们两好。”
什么话?常俊鑫辩驳道:“那是我媳妇养我养的精细。”就是最近他有点糙,媳妇不爱贴他了。等着,等他害完周计满,将自己捯饬干净,一定叫她馋涎欲滴。
堂室,于树青悠闲地看着《贤思集》,等着宫里来人传召,偶还与侍读、侍讲学士探讨两句。
不多会,宫里来人了,一见是御前首领太监方达,众人皆惊。
于树青大喜,赶紧起身整理衣饰,迎上前:“方公公。”只是奇怪,怎么老师还没回来?还有方达的面色…
方达淡漠地草草回了个礼,从旁越过,进了屋一眼扫过:“云修撰、苗编修、常编修三位,随咱家进宫上太和殿觐见皇上。”
在场的你望我我望你,站在方达身后的于树青心紧,预感不妙。太和殿觐见,老师又没回来…难道有御史弹劾?
沉静了三五息,庶吉士姚匡动了:“方公公请随我来,云修撰他们在藏书室。”大学士偏于树青,他早不满了。
嗯,还有个伶俐人儿。方达跟着姚匡进去藏书室,顿觉闷热。也不怪,小窗全封着,这么大间藏书室尽靠扇门透点气。
走到小隔间外见满地的纸团,他立马回头示意跟着的宫人将纸团捡起,然后才客气地轻语:“打搅三位大人了,皇上召见你们,还请三位随咱家走一趟。”
苗晖爬了血丝的眼里滑过笑,终于明白为何崇青拒绝今晚下值早归了。常俊鑫唇上有两处翘干皮,不犹豫地咬上撕了。舌一舔,尝到血腥,腌疼腌疼。
他够惨吧?
云崇青写完最后一字,搁下笔,站起身…
方达瞧见面,都以为自个走错地来的不是翰林院。哎呦喂,这三哪还有个人样?两腮凹陷,双目干涩无神,唇白干裂。定制的官服,穿在身显空荡。冯大人说的一点不错,诛心可杀人于无形。
再搭上昨日民间那几句闲话,他现在就给周计满把把脉…要完。打狗还看主人呢,周计满就是不冲皇上看重,单因着沐宁侯府,也不能这么磨搓人。
三人跟踩棉花似的,一脚深一脚浅,左一歪右一拐地进宫了。一路上跟在后的几个宫人,两手就没全放下过,就怕前头走着的三位,两腿支不住身栽地上。
好容易到了太和殿外,方达疾步进殿回禀。很快,御前唱道:“宣翰林院修撰云崇青,编修苗晖、常俊鑫进殿。”
百官静候,三人整理衣饰,稳住步伐进入太和殿。太和殿威重,他们不敢抬首,快走到大殿中央,跪地叩拜:“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三哪间狱里跑出来的?别说文臣了,见多血腥的一些武将都皱了眉。皇帝脸黑沉:“抬起头来。”
三人闻言,迟疑几息,才慢慢直起身,抬首望向殿上。见着皇上,云崇青一下又叩首在地,咚一声实实在在,哑声自责道:“臣愧对皇上厚望,没脸面圣。”
一语印证了冯威所言,云崇青三元及第,在屡遭否定后开始怀疑己身才学。周计满这是明晃晃的诛心杀人。
苗晖、常俊鑫都不傻,也跟着叩首,异口同声:“学生有负皇上,罪该万死。”
方达将收拢回的三人手稿,奉到皇上跟前。周计满额上大汗颗颗圆润,身子已经开始打颤。他是有意压制云崇青三人,但没想过让他们死。只…只是欲捧起传胪,叫三鼎甲好好看着。
最好是…于树青能一辈子将三人踩在脚下,如此也证明了他慧眼识珠。
快速翻阅了那沓手稿,皇帝让方达将手稿传给大臣们都过过目:“愧对朕的不是你三人,是别人。今儿也别回翰林院了,都归府好好养几天。朕对你们仍寄予厚望。”
云崇青眼眶通红,起身再拜:“谢皇上,学生…”犹豫了稍许,但还是道,“学生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这话在授官时他说过,只今日再说却虚弱无力,没了当初的朝气。另两位,干脆伏在地上不起。皇帝眼里和煦,百官却心颤胆寒,手稿传到跟前,不敢马虎看。
在场的谁人书房没有本《雍和字典》,无需多阅手稿,细看一张便晓周计满是真心觉不足还是有意刁难了。
钱坪耿直,厉声叱骂:“荒唐至极!”就连张方越看过手稿,都有点佩服周计满。手稿上所呈,不说堪为大家的工整楷书,单就释义、出处、遣词等,都胜旧典,可谓无可挑剔。
周计满面如死灰。
“退下吧。”
“谢皇上。”三人晃荡着爬起,互相搀扶蹒跚退出太和殿。
周计满还想描补:“皇上,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
“你放肆。”皇帝再压不住气。
“臣罪该万死。”周计满连磕头:“皇上,臣真的没有要害他们。是他们自己把自己折腾得人不人鬼不鬼。不是臣,真的不是臣。”
还敢辩解,皇帝斥道:“清贵为翰林院大学士,却立身不正,你可知影响?昨日朕突发奇想,出宫去民间走走,都听到了什么?读书考科举,得了状元又如何,还不是要看你周计满给什么饭。”
“臣不敢,臣罪该万死。”
“敢情读书不争先,合你心意才能加官进爵?”皇帝越说越气:“你带的歪风,简直在践踏科举,毁我大雍栋梁,动我大雍国本。”
周计满惊恐:“皇上,臣不敢臣不敢啊…”
“你不是要劳筋骨,苦心志,饿体肤吗?”
听皇上冷声,张方越眉锁紧,无能为力。冯威那么个来处,又掌着督察院,他自身都艰难。
“求皇上饶恕…臣没有要他们死,真的没有…”
是没有要命,却钝刀子磨肉,叫人生不如死。皇帝冷哼:“户部在京郊皇庄上试种,你去替他们耕地、埋种、除草劳作。做了大学士这么些年,朕恐你早已忘了科举艰辛了,正好去地里回忆回忆。”
没要命,文官舒了口气,皇上还是顾念张太傅的。武将就有些不满了,都动摇到国本,怎么还留着命?
冯威退回队列,看着周计满被御前侍卫拖走,心里没什么快意。姑母吞金自杀,他爷临终都糊涂了,嘴里还念着姑母乳名。张家、周家,谁没享过张进的荫佑?
不过今日他弹劾周计满,实属尽责,为的是不负皇上重用,问心无愧。
下朝后,张方越快步追上冯威,拦下他:“可否寻处清静地,我有话要与你说。”
“如果是想谈我姑母,那就不必了。”冯威面目平静:“爷奶早交代了不要追究怨仇,要珍惜当下。”绕过他,坦荡荡地前行,无视周遭投来的窥探目光。
沐宁侯怀疑张进与孟籁镇卢家庶孽勾结,坑害嫡脉。
他以为此类伤天害理的事,张进做得出。苍天有眼,善恶终有报,不曾绕过谁。他等着看靖边张氏的下场,想来自己活着时应能完成爷奶遗愿,请姑母出张家祠堂。
“不是。”张方越再跟上:“是有关大娘的嫁妆…”
“张太傅要是愿意给,我这就着人回府让二弟拿册子上张府搬。”冯威脚下不停,他二弟随的爷姓。
“好。”
后宫里,皇后原还因皇帝昨儿领贵妃私服出宫生气,不想前朝竟传来翰林院大学士被罢的事,不由大愕:“怎么会,是不是沐宁侯?”
“娘娘,不是沐宁侯,是督察院左都御史冯威弹劾的。”坤宁宫首领太监郭论,拽着袖擦汗:“皇上还着方公公去翰林院,召了云崇青三人来见。见过后,动了大怒。”
“有云崇青,那还不是沐宁侯府在作祟?”皇后右手抵上心头:“好啊,她那年生子,本宫阻她晋升皇贵妃。现在,沐宁侯府连番动作,就是在逼本宫早死,好让她入住中宫。”
郭论急道:“不是的娘娘,这次真跟沐宁侯府无关。是冯大人与您娘家有怨。”
“不可能。”皇后坚定:“本宫还能不清楚自家事?”
“冯威是您祖父原配的侄儿。他父是被收养的。奴才都打听过了,冯威的二弟确是姓苗。”
什么?皇后怎么也想不到会是这茬:“苗氏是本宫祖父原配,可本宫祖母嫁予祖父时,她已经死了。苗氏和祖父之间的仇怨,为何要算在我等和周家头上?”
再者她祖母逝后,可没得与祖父合葬。慢着…皇后想到什么,霍得站起:“冯威在朝上当着百官的面儿把…把那起子旧事说了?”
这才是要害。郭论哭丧着脸点首:“说了,皇上也听得清清楚楚。”
皇后头晕眼花,就要站不住。一旁的朝花忙上去扶住,有这茬,现在可没人再为皇后娘娘抱屈了,只会笑话,说一切都是因果报应。
早上才被皇后借故敲打过的沐贵妃,也听闻了早朝事,燕窝都多用了一盅。
“周计满早该滚离翰林院了。这些年,仗着张方越的势,他这大学士可没少收孝敬。”
消息传到翰林院,于树青面上发青,原与他好说好笑的那些侍读侍讲立时疏离。他身上的意气也一下崩塌,变得惶惶不安。
今日是不会有人再来传他入宫了。
喜燕胡同,云崇青大白天地回府,喜坏了一家子。温愈舒忙让厨房把炖的两乌汤端来,王氏凑儿子跟前:“埋好了?”
虽没头没尾,但云崇青知道是在问什么:“埋得深深的,无意外是翻不了身了。”
听着的云禾长舒一口气,乏味了几天的嘴也馋了:“午膳差不多了吧?”
“就好了。”常汐以为亲家老爷是饿了:“有今早做的莲子糕,要不您先吃点垫一垫?”
“不急不急,我等午膳。”
既然还有时间,云崇青便拉上媳妇进去里间。
温愈舒脸红,羞道:“爹娘还在,做什么?”
头一调,抿唇让他媳妇瞧清楚,云崇青可怜道:“刮胡子。”
“去吧去吧。我跟你们爹趁着空回乐和堂摘点蒲桃来,洗了膳后吃。”没了心思焦,王氏觉整个人都松泛了,拖了当家的就走。躺在檐下晒太阳的黑毛,见他们走,立马站起抖了抖身,快步跟上:“喵嗷…”
常汐瞧了不禁发笑:“个忘恩负义的猫崽子,这才在亲家太太屋里养了不到一年,就忘了我当初给它烘小鱼干的情谊了。”
里间,云崇青抱着媳妇一顿深吻。
温愈舒承受着,热烈地回应,好些日子没这么投入了。缠缠绵绵,许久才分开。见夫君唇还有些淡,不禁又凑上去吸一口。
“我已经想好怎么养你了。”
知道她不喜欢太瘦,云崇青弯唇:“好,我配合。”
待姑姑端了温水进来,温愈舒拉了夫君到盆架边,好好给他搓搓脸:“昨儿你回来得太晚,早上我又尽忙你了,都忘了说。客满楼在汕南汴河开张了一家。”
云崇青料到了:“汕南堤坝就要加固,盯着些也许会有发现。”周计满被罢,但《雍和字典》还是要修,好在之前手稿,他们都有多留一份。
小心翼翼帮着刮干净胡子,温愈舒又抠了脂膏为他涂抹、按揉:“下午我陪你好好休息。”
“你陪我吗?”云崇青圈住妻子,眼里笑意盈盈。
瞧出暧昧,温愈舒揪起他颊上肉,凶巴巴地道:“瞎想什么,我说休息就是休息。”
云崇青蹭着她的手:“可我想努力。”
“不许闹。”温愈舒松开他的颊,拍打了下他的背:“能歇息就好好歇息,明天还要上值。”
“明天不去。”云崇青将上午发生的事,讲予她听:“原我以为只要周计满咬死不认,皇上至多不轻不重地罚一罚。不想我们拖拖拉拉到宫门口,竟等来周计满被罢。”
这一着,让他瞧见冯大人的本事了。日后外放,他少不得要麻烦督察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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