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水晶吊顶悬挂在天花板中央,灯光开得很足,整个客厅亮若白昼。
阿姨招呼陈江时坐沙发上等着,又给他倒了杯水后,便上楼去喊钱棠他妈了。
钱棠也不上去,一屁股坐到陈江时旁边的沙发上,不断给他打预防针。
“我妈那个人很不好相处,你要做好心理准备啊。”
陈江时转头。
只见钱棠一本正经,眉宇轻轻蹙着,凝聚着化不开的担忧。
从进来的那一刻起,钱棠就表现得很坐立不安,他心里没藏住事,也可能是没特意去藏,全都体现在了脸上和肢体上。
陈江时感觉此时的钱棠像极了他小时候在老家经常见到的那只黑猫,黑猫是其他人家散养的,有时候不小心窜进他爷爷奶奶家里,东躲西藏,蜷缩着身体到处趴着,看似不动 ,实际上两只前脚一直撑着地面,稍有不对就会缩着尾巴跑掉。
如果钱棠有黑猫那样的尾巴,估计也是紧紧地贴在屁股上。
“没事的。”陈江时想安慰钱棠,可他实在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
他在余光里瞧见阿姨放在茶几上的杯子。
本来有两个。
他一个,钱棠一个。
但他刚才口渴,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杯子还在他的手里,剩下那杯没被动过,是钱棠的。
“你喝口水吧。”陈江时说。
钱棠扯了扯衣领,从沙发上坐起来。
陈江时见状,刚想把自己手里的杯子放到茶几上,顺便将钱棠那杯水递过去,就见钱棠很自然地向他伸出手。
接着,他还没反应过来,手里的杯子已被钱棠拿走,他眼睁睁看着钱棠仰头将杯子里剩余的水一饮而尽。
陈江时:“……”
他的手还抬在半空,保持着拿杯子的姿势,手指不自在地蜷了一下,慢慢握成拳后,放回腿上。
钱棠仿佛不知道那杯水被他喝过似的,以前嫌弃这嫌弃那,这会儿倒是不嫌弃他喝过的水了,弯腰把杯子放到茶几上。
还没说话,楼上传来脚步声。
陈江时循声看去,看到了放假第一天晚上和钱棠一起出现在医院门口的漂亮女人。
即便在自己家里,女人也穿戴整齐,甚至穿着外出时才穿的高跟鞋,跟鞋踩在贴了瓷砖的楼梯上,发出哒哒哒的清脆声响。
陈江时没好意思一直盯着人家的脸看,也不好直接将目光转开,便若有若无地盯着那双黑色细高跟鞋。
在他们这个小县城里,穿高跟鞋的女人不少,但很少有女人穿这么细且高的跟,毕竟大家都在为生活奔波,还要上班,鞋跟太高的话根本走不了路。
像女人脚上那么精致的鞋子,陈江时只在电视里看到过。
等女人走下楼梯,陈江时实时从沙发上站起来,他这才把目光投到女人脸上。
女人和钱棠长得很像。
不。
应该说钱棠和他妈真是有七八分的相似,尤其是那双眼尾微挑的眼睛,因为眼皮很薄,所以双眼皮看上去十分明显,没有表情的时候,整个人都淡淡的,透着一股不好相处的感觉。
钱棠还说他妈不好相处,他自己平时也没好相处到哪儿去。
不过钱棠他妈很高,目测有一米七几,穿上高跟鞋竟不比陈江时矮多少。
钱棠也是一米七几,这个身高在他们班上算中等偏上,可真要和陈江时这种一米八几的大高个比起来,还是差那么一点。
估计钱棠的身高随了他爸。
“阿姨好。”陈江时礼貌地喊。
钱丽点头,扯起嘴角露出一抹笑容,但她笑得很客气,显而易见没有掺杂多少真心。
“坐。”钱丽说,“你是小棠的朋友,来我们家就当在自己家,放松一点。”
陈江时说了一句谢谢阿姨,坐回原处。
钱丽扫过茶几上的杯子,让谢姐也给她倒杯水来,随即在陈江时和钱棠对面的沙发上落座。
陈江时不好意思明着观察她,她却好意思明目张胆地打量陈江时,从头到脚,来回看了几遍。
就像谢姐说的,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乡镇学生。
衣着一般,气质一般,看上去性格也是一般,没什么出类拔萃的地方。
硬要说的话,就是长得不错,一双剑眉自带英气,眼窝有些凹,加上眉眼距离不宽,明明双眼皮不是那么明显,却有种眉眼深邃的异域感,最明显的是鼻子,非常挺拔,钱丽见过的帅哥没有上百也有几十,倒是很少见到这么完美的鼻梁。
就是沉默时带了一点凶相,像是会咬人的狼狗。
至于自己儿子——
钱丽眸光微敛,不动声色地转向钱棠。
钱棠紧贴陈江时而坐,他毫不掩饰自己对她这个妈的防备,一双黑亮的眼珠紧紧盯着她。
再看钱棠身上那件明显尺寸不符的衣服。
钱丽:“……”
是条傻狗。
等谢姐把她的水端上来顺便往那个空杯里添了水,钱丽才将手轻轻搭上交叠的膝盖,手指在顺滑的长裙表面点了两下,她慢条斯理地说:“小棠半路转学过来,我还担心他对新环境不适应,交不到好朋友,现在看来,我的担心是多余的,听谢姐说你俩关系很好,小棠经常去你家玩。”
陈江时不知道该怎么回,只能也客气地扯了扯嘴角。
“我平时在a市工作,很少回来,这次还是趁着假期有空才能好来,听谢姐说你关于你的事,就想见见你,小棠长这么大,我还没听说他和哪个人特别要好过。”
钱丽说着,弯腰将茶几上的果盘往陈江时的方向推了推。
“吃水果。”
果盘里放了很多种类的水果,摆盘精致,看得出来谢阿姨费了心思。
陈江时连忙点头,随便拿了一个苹果。
钱丽看他一眼,扭头正要让谢姐把水果拿去切了,就见谢姐已经端着盘子过来,她把盘子放到茶几上,里面整齐地摆放着各种切好的水果,还贴心地将装有叉子的小盒放到盘子旁边。
“吃。”钱丽又说了一句。
陈江时把苹果放回去,用叉子叉了一片切好的香蕉放进嘴里,没什么感觉地咀嚼着。
虽然钱棠他妈没说什么重话,但是不知怎的,当钱棠他妈坐到他对面并且将视线压到他身上时,他感受到了明显的压力,宛若一坐重山,牢牢地压在他的肩膀上。
他如坐针毡。
不知道钱棠他妈看出来没有。
“妈。”钱棠粗声粗气地说,“你大晚上的把人喊过来,就是为了请他吃香蕉?在哪儿吃不是吃,你不如买一袋给他送过去。”
钱棠的态度算不上友好,但钱丽习惯了自己儿子的臭脾气,连眼神都没往钱棠身上偏一下,只看着陈江时问:“你叫陈江时?”
陈江时把叉子放回茶几上,“嗯”了一声。
“小棠经常过去打扰你,也给你的父母添麻烦了。”钱丽说。
陈江时很多时候不爱说话,但不代表他听不懂别人的言外之意,他一向不爱在陌生人面前提起自己的家庭情况,可钱棠他妈的存在感很强,每句话都像是老师站在讲台上扔出来的粉笔头,笔直地砸到他的脑门上,他被选中,不管如何回答,都必须给出回应。
“我爸妈没在,家里只有我一个人。”陈江时表情平淡,垂眼看着茶几上的果盘说,“我妈在我上小学的时候就走了,我爸一直在外面打工,很少回来。”
钱丽眉尾一扬,露出惊讶的表情:“你一个人啊?”
“嗯。”
“吃饭生活都是一个人?”
“嗯。”
“小学的时候就一个人了?”
“小学的时候不是。”陈江时说,“我妈生病前,我爷爷奶奶就从老家过来了,后来是我爷爷奶奶在照顾我,只是现在他们也走了。”
“你爸呢?”钱丽问。
“在外面打工。”陈江时重复了之前的回答。
“我的意思是你爸没想过回来照顾你吗?或者把你接到他身边去。”钱丽说。
陈江时言简意赅:“没有。”
“那……”
钱丽还要说话,钱棠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他一张脸沉得仿佛能滴出水,用力拽起陈江时的衣服。
“走,我送你回去。”
陈江时借力也从沙发上站起来,他没有挣扎,就这么被钱棠拖着走了几步。
直到钱丽也站起来。
“你在闹什么?我和你朋友说话,没和你说话。”钱丽嘴上说着教训的话,但语气不轻不重,她似乎一点都不在乎钱棠的行为,不管是钱棠对她的还是对其他人的,在她眼里,就跟孩子玩闹似的,不痛不痒。
然而钱棠很生气,气到面红耳赤,抓着陈江时衣服的手因过于激动而隐隐颤抖。
“我还要问你在闹什么?你把我朋友喊过来就是为了调查他的户口?那是他的私事。”钱棠激动地说。
钱丽微微一笑:“我只是关心他。”
“我没看到你的关心,我只看到你把人当猴子一样地耍着玩,我朋友不是你的下属,别把你那套对下属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态度放他身上。”钱棠的胸膛狠狠起伏两下,他盯着钱丽,还有很多话想说,但都没说。
说出来也没有意义。
钱丽不会懂。
她从来不会尊重他,更不会尊重他的朋友。
钱棠撇开脑袋,对一旁习以为常的阿姨说:“阿姨,可以送我朋友回去吗?”
谢阿姨看向钱丽,见钱丽没说什么,立即答道:“我去拿车钥匙。”
钱棠拉着陈江时在玄关等,钱丽走过来,对陈江时说:“阿姨已经了解了你家的情况,以后要是你有困难,尽管向阿姨开口,别的不提,借钱是可以的。”
陈江时这下连“谢谢阿姨”都说不出口了,闷不做声地被钱棠拽着。
其实钱丽说得非常真诚,配上那张漂亮而又有冲击力的脸,只看一眼,就能叫人晕晕乎乎。
可他不是傻的。
等谢阿姨拿着车钥匙过来,钱棠赶紧推着陈江时出去了。
夜晚的凉风迎面袭来,似乎一下子把钱棠吹清醒了,他瞬间安静下来。
走到后院的车库里,钱棠突然拉住了要上车的陈江时的衣服。
“对不起。”钱棠小声地说。
陈江时脸上并未有太多表情,好像刚才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或者他什么都没有感受到。
但听钱棠说出这三个字后,他安静了很久,才默默将自己的衣服从钱棠手里扯出来。
“你道什么歉?”
“我……”钱棠语塞了下,“我替我妈向你道歉。”
“没事。”陈江时说,“这么问我的人多得去了,阿姨只是其中一个。”
钱棠仰头看着陈江时的脸,和平时一样,甚至比他们吵架时平和多了,可他心里就是堵得慌,他迫不及待地想说点什么。
“对了,我才知道你爸……”
话刚出口,就被陈江时打断。
“我要上车了。”陈江时说,“阿姨还在等。”
钱棠目送陈江时上车,又亲眼看着车灯被夜色中的绿植淹没,才转身回了别墅楼。
钱丽还没上楼,双腿交叠地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听见他走近的脚步声,眼皮都没抬一下。
“你有什么不满就冲我来。”钱棠硬邦邦地甩出一句话。
钱丽收起手机,抬头对上钱棠那双压抑着怒火的眼睛,笑了笑说:“一点小事而已,你至于这样吗?”
钱丽不笑还好,一笑起来,钱棠差点压不住自己的脾气,只觉浑身血管里淌着的全是火焰。
“你太过分了!”钱棠没压住声音,他死死瞪着钱丽,眼尾泛起一点红,这是气的,“你凭什么这么对我朋友?你把我朋友喊来家里说那些话,你存心羞辱他!”
“我说了,我只是关心他,因为他是你朋友,所以我才问了一下他的家庭情况。”钱丽双手环胸 ,云淡风轻,“再说,你平时不就是这么对小董的吗?同样的事换到你朋友身上,你知道受不了了?”
钱棠一顿,气息猛地收住。
他直勾勾地盯了钱丽良久,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
原来他妈是故意的。
因为上次送他去医院时拌了几句嘴,他说了那个男的的重话,所以他妈现在拿他朋友开刀,为了给那个男的出气呢。
刹那间,大半的力气从他身体里抽离,他只是盯着钱丽,盯得钱丽都有些不自在了,他终于开口:“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以后你再这么对我朋友,我不会让这种事轻易翻篇。”
说完,他转身上楼。
钱丽愣了好一会儿才从惊讶中抽离出来,她和钱棠吵过很多次架,却是第一次被钱棠用刚才那种眼神盯着,竟然盯得她心里发毛。
反应过来后,她心里蓦地涌出一股气,冲钱棠上楼的背影喊:“还有,你不准走你爸的老路,我不会同意你学美术,就算你再跑出去几天,我也不会同意。”
钱棠头也不回,身影很快消失在了转角。
另一头,陈江时回到家里洗了个澡,本打算看会儿书再睡,可他心里很乱,看也看不进去,索性早早躺上床酝酿睡意。
这个晚上,他断断续续地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自己回到了那个富丽堂皇的客厅里,在巨大又闪亮的水晶吊灯下,他和钱棠他妈面对面地坐在沙发上,中间隔着一张茶几。
钱棠他妈一直不说话,只是微笑地看着他,那股油然而生的气势以及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隐隐约约的优越感让他喘不过气。
他不敢看钱棠他妈的眼睛。
他好像被钉死在了沙发上,双腿灌满铅,动也不能动,只有冷汗顺着脊背涔涔而下。
第二天醒来,陈江时盯着天花板走了许久的神,才下床去厕所洗了个冷水脸。
后面两天依然在家里呆着,没有钱棠闹他,家里仿佛静出了新高度,连没关紧的水龙头落下的水滴声都清晰地传入了卧室里。
陈江时把笔扔到资料书上,起身去厨房里拧紧水龙头。
水滴声骤然消失。
屋内恢复死一般的静。
陈江时站在水池前,怔怔看着水龙头,以前外面的车流声以及行人的说话声让他烦不胜烦,现在不知怎的,竟觉得外面也静得出奇。
他收拾好乱七八糟的思绪,准备回卧室里继续写题,防盗门就在这个时候被敲响了。
陈江时还没开门,便听见了外面叽叽喳喳的说话声,把门打开,不宽的楼道里挤着袁孟和王昊等一群人。
今天是国庆假的最后一天,他们都是来抄作业的。
以前陈江时对他们来抄作业的行为说不上有多排斥,但也绝对不会表现出有多欢迎的态度,通常都是面无表情地把作业往餐桌上一放,自个儿回卧室独自学习了,还嫌他们吵,每次都要把卧室门关上。
袁孟和王昊他们自知讨人嫌,于是各个顶着讨好的笑脸,抱着自己的作业,一口一个“哥”地喊。
还以为这次陈江时也会按照惯例把作业往餐桌上一扔就回卧室,结果等他们各自找到位置坐好,转头就见陈江时也从卧室里拿了资料书和课本出来。
第37章 抄作业
袁孟一如既往地占据了餐桌前最宽敞的一方,书本都放好了,就眼睁睁看着陈江时在自己面前停下。
“你坐过去。”陈江时抬抬下巴,用眼神示意餐桌里面。
袁孟都没反应过来,“啊”了一声,茫然地挠了挠头:“可我一直坐这里啊。”
“我要坐这里。”陈江时说。
“……”袁孟立即将桌上的书本一合,一脸震惊地挪进去了。
其他人脸上的诧异只多不少,都扭头看陈江时。
陈江时恍若未觉,平静地抬脚将袁孟坐过的凳子踢过去,又重新拿了一个凳子过来坐下。
他翻开资料书,找到刚才复习的地方。
其他人面面相觑。
袁孟身体后仰,越过中间的陈江时,用口型问坐在地上的王昊:“他怎么了?”
王昊摊手,也用口型回答:“我哪儿知道?”
以前陈江时躲在卧室里,其他人虽然不敢闹腾得太厉害,但也不至于都一声不吭,现在陈江时在客厅里坐镇,高大的身形像山一样地压在每个人的脑袋上,都缩着头装鹌鹑,不敢说多余的话,一时间客厅里只有笔尖摩擦纸张的刷刷声响。
还是陈江时察觉不对,抬头看向袁孟。
袁孟在余光里瞥见他的动作,连忙也把头抬了起来:“怎么了?”
“你们怎么不说话?”陈江时说。
袁孟一愣,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王昊率先开口:“你不是不喜欢我们打扰你吗?我们说话肯定影响你。”
“没事。”陈江时无所谓地说,“你们随意。”
语毕,空气静了好一会儿,袁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他歪着脑袋,单手转了好几圈笔,不可思议地说:“江时,你真的变了啊,以前你最讨厌我们在这个时候吵你了。”
陈江时垂眼划完一段重点,才说:“你们不说话的话,怪安静的。”
“哎呀,我也觉得好安静,我们这么多人挤在这里,一句话都不说,那不成哑巴了吗?”王昊憋了半天,早就憋不住了,他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拎着地理试卷问陈江时,“江时,我早想问你了,你这张试卷写得太花了吧,你看这道大题后面全是大叉,我刚才差点抄错了。”
“我这张试卷也是。”唐山刚扬起正在抄的英语试卷,他没好意思说抱怨的话,只小声说,“前面的选择题好多划掉重写的,第六题还重写了两次,江时,你确定写的答案是对的?”
听唐山刚这么一说,其他人都紧张起来。
尤其是王昊,立马扯着嗓子嚷嚷。
“江时,我们班和你们班只有四科作业对得上,我们只抄四科,你别错太多害了我们啊,那我们不如自己在家瞎蒙……”
话没说完,陈江时一记眼神飞去。
王昊的声音戛然而止,他抹了把脸,讪讪闭嘴。
“要抄就抄,不抄就回去。”陈江时言简意赅。
“抄抄抄……”王昊坐回了地上。
其他人见状,也都不好再说什么。
陈江时又划了几段重点,可脑子里乱糟糟的。
不知为何,他又回忆了那个梦。
其实他在梦里看不太清钱棠他妈的脸,连钱棠他妈穿什么衣服都没具体梦到,可他无比确定坐在对面沙发上的人就是钱棠他妈,那咄咄逼人的气势和藏不住轻蔑的目光让他如坐针毡——哪怕现实里钱棠他妈并未如此表现。
梦里被凝视的滋味让人难以忍受。
陈江时放下笔,犹豫片刻,说道:“我们已经高二了,距离高考只有不到两年的时间,如果你们想上一个好点的大学,我建议你们从现在开始好好学习,不要再抄作业了。”
刚闹起来的客厅再次恢复安静,一道道又惊又诧的视线投向陈江时。
陈江时抿了下唇,补充道:“虽然我的成绩也没多好,但是在我们这几个人里,算最好的,要是你们有不懂的地方,我可以教你们。”
还是一片安静。
许久,王昊指着地理试卷上的最后一道大题问:“江时,你确定这里没写错吧?”
陈江时回头看了一眼。
最后一道大题是钱棠教他做的,因为涉及到了知识盲区,钱棠在课本上给他讲了好几遍,然后让他自己先在草稿纸上写完答案再写在试卷上,即便如此,他在试卷上还是写错了一些地方,解析里都是涂涂改改的痕迹。
“没写错。”陈江时说。
王昊这才放心,对陈江时比了一个大拇指,低头开始唰唰地抄。
陈江时:“……”
算了。
对一群牛弹琴。
袁孟还在细心叮嘱:“大家抄错的地方尽量少点,要是这次江时没发挥好,那我们的作业上全是错的了。”
“对对对。”其他人附和,“只空一两道大题就行,其他的都按江时的来。”
“要是错得多了,被老师注意到,说不定还要请我们去办公室喝茶。”
第二天收假,下午第一节课结束,姚志刚办公室的墙壁前整整齐齐地站了一排人。
姚志刚嘴角下撇,脸色青得可怕,背着手在办公室里走来走去,显然已经发过一轮脾气。
一个年轻女老师拿着教案从外面进来,瞧见墙壁前那几个高矮不一的学生,不由得问:“姚老师,都站一节课了,还没问出来吗?”
“嘴硬得很,跟蚌壳似的,掰都掰不开。”姚志刚恼怒地从鼻孔里哼出一股气,回到桌前,端起水杯喝了一口,随即将水杯重重一放,“不说算了,那就继续站着,给我站到明天早上,看谁耗得过谁!”
“姚老师你消消气。”
女老师一边说一边把教案放到桌上,她想了想,转身走向墙壁前罚站的几个学生。
她是教英语的,在一众老师里年纪最小,也因为长得好看以及穿得时髦,很受学生们的喜欢。
说来也巧,女老师一共教三个班,其中两个班就是陈江时和袁孟的班以及王昊他们的班。
没等女老师走近,垂头丧气的袁孟和王昊几人已经抬头,眼巴巴地望了过去。
“付老师。”袁孟委屈地喊。
女老师耐心地说:“袁孟,你们要知道抄作业是不对的,你们觉得把作业交上来可以应付我们这些老师,可真正害了的人是你们自己,你们没把知识装进脑子里,以后怎么高考?”
袁孟被说得面红耳赤,眼神飘忽,都不敢直视女老师的眼睛。
“我知道错了,付老师。”袁孟小声地说。
“知道错了就好,你们才上高二,现在开始努力也不迟。”女老师说完,又问,“你们姚老师不是让你们交代抄了谁的作业吗?你们老实说了,也好早点回去上课,上节课都没听,下次讲了,你们又听不懂。”
“付老师。”王昊说,“我们说了啊,可姚老师不信。”
女老师问:“你们怎么说的?”
“我们实话实说的。”王昊没了平日的嚣张,一副老实巴交的样子,指了指站在最边上的陈江时,“我们抄的江时的作业。”
话音未落,旁边听着的姚志刚一巴掌拍到办公桌上。
“放屁。”姚志刚骂道,“陈江时什么水平,你们以为我不清楚啊?凭他那半吊子成绩,能写出这些答案来?我倒要看看我班上谁这么大胆,和你们这种人混在一起,还把作业拿给你们抄!”
姚志刚说得激动,抓起桌上的试卷给女老师看。
“付老师,你也教我们班,你来看看,这是陈江时的水平?他要是能做出这些题,早考我们班上前几名,还至于在中下游的位置挂着?”
付老师没接试卷,只安慰姚志刚:“姚老师,你冷静一点,有话好好说。”
“怎么好好说?以前不学无术就算了,我就当我班上没这两个差生,现在倒好,伙同外班的人一起抄作业,骗谁呢?以为作业抄到试卷上就能装进脑子里了?”
付老师看了一眼说得脸红脖子粗的姚志刚,无奈摇头,将目光投向站在几人边上始终一声不吭的陈江时。
陈江时盯着地面,面无表情,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姚志刚骂骂咧咧的声音已经飘得很远。
姚志刚看到他这副样子就烦,几步上前,果断将矛头甩了过来。
“陈江时,你说。”姚志刚抬手指着陈江时的脸说,“你的作业抄了谁的?”
陈江时抬眼就看到几乎点到自己鼻子上的手指,姚志刚比他矮得多,又习惯了弓腰驼背,仰头看他时,扭曲的表情显得颇为滑稽。
他就这么看了一会儿,开口道:“我说过了,是我自己做的。”
“你放屁!”姚志刚说,“你对自己几斤几两重没数?”
陈江时不为所动,还是那句话:“我自己做的。”
“我再问一遍,你抄了谁的作业?”
“我自己做的。”
“抄了谁的?!”
“我自己做的。”
姚志刚气得转身找东西要教训陈江时。
这间办公室很大,放了五六张办公桌,此时正值课间,老师们都在办公室里,由于姚志刚闹出的动静太大,还吸引了不少同学从外面探着脑袋张望。
但没一个人上前阻止姚志刚的行为。
女老师试图说点什么,却被地理老师伸手拽了一下,地理老师冲她摇了摇头。
几个差生而已。
姚志刚想教训就教训吧。
其实早该教训了,不然以后惹出事来,倒霉的人还是姚志刚。
想到这里,办公室里的老师们都很同情姚志刚以及另一个班主任。
姚志刚找到一本不要的书,刚要往陈江时身上招呼,办公室门冷不丁地被敲响了。
姚志刚动作一顿,扭头看去。
敞开的门外那群看热闹的学生一哄而散,剩下一道清瘦的身影站在门口,还抬手保持着敲门的姿势。
阳光从那个人的身后洒入。
那个人逆光而站,姚志刚眯眼看了两秒才看清那个人的长相,一时间脸上暴雨转晴,笑容说来就来。
“钱棠啊。”姚志刚把书扔回桌上,“你有什么事吗?”
钱棠看也没看陈江时几人,走进来就说:“姚老师,我可以作证,陈江时的作业都是他自己写的。”
姚志刚愣道:“你怎么知道?”
“他的作业都是我教他写的,上面不是有很多涂改的地方吗?是他先写了一部分,我检查后让他改了的。”钱棠说。
这话一出,不仅姚志刚觉得惊讶,袁孟和王昊几人也都震惊得唰地一下将头扭向陈江时。
只有陈江时还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一直看着钱棠。
但钱棠从始至终都没看他。
姚志刚好不容易消化完钱棠的话,虽然嘴上没说,但是心里已经信了大半,只是回头看到陈江时的脸,又气不打一处来。
陈江时真是从没安分过!
其他的就算了,现在居然连钱棠都帮他说话,也不知道他俩什么时候关系好到这种程度了。
钱棠可是他最看好的学生!
姚志刚心里有气,却不好直接发泄出来,他默了片刻,对钱棠说:“你说你可以作证,你怎么作证?”
钱棠瞥见办公桌上的试卷,拿起来一看,边角果然写着陈江时的名字。
这是一张地理试卷,他几乎把上面所有的题都跟陈江时讲过一遍。
环视一圈办公室,地理老师就坐在自个儿位置上,手里端着杯子,一副看热闹的姿态。
“张老师。”钱棠走向地理老师,扬了扬手里的试卷,“这个试卷,你有新的吗?”
“啊?”地理老师反应过来,放下杯子,拉开抽屉,“有。”
说着,抽出一张新的试卷。
钱棠说:“这张试卷上的题,我都给陈江时讲过,你可以随机抽几道题,让他讲给你听,如果他能讲出来,能说明作业是他自己做的吧?”
地理老师想了想,觉得钱棠的话没什么问题,她看向姚志刚,见姚志刚没有反对,便拿起试卷走向陈江时。
正好上课铃声响起,钱棠先回教室上课了。
地理老师抽了几道较难的选择题和判断题,陈江时都讲出来了。
办公室里的其他人都没说话,只有姚志刚的脸越来越青。
地理老师压下心里的诧异,最后问了试卷后面的一道大题,这道题是她和另一个老师翻了很多资料书才找出来的,难度相当的大,其中还有一个小小的陷阱,没想到陈江时也答出来了,虽然答的过程有些磕绊,但思路都是对的,放在试卷上的话,她会给出全分。
地理老师忍不住多看了陈江时好几眼。
陈江时把试卷还给她,看向姚志刚:“姚老师,其他作业需要讲吗?”
姚志刚转头,对上陈江时的视线。
陈江时的眼睫很长,半掩住了那双有些淡的眸子,明明脸上没有表情,可怎么看都觉得极不顺眼。
姚志刚想了一下。
可能是陈江时太高了,肩宽腿长,总给人一种难以应付的感觉,那张脸轮廓分明,骨相突出,带了一点异域的凶相,怎么看都是一个不服管教的人。
而他最厌恶这种人当自己的学生。
他喜欢的是听话的、老实的、毫不反抗的。
姚志刚收敛了乱飞的思绪,深吸口气,勉强压下因陈江时刚才的话而蓦地腾起的怒意,他摆了摆手:“你回教室。”
袁孟脸色一喜:“姚老师,那我们……”
“你们继续站着。”
“……”袁孟瞬间有如被霜打过的茄子。
陈江时回到教室,老师正在讲课,台下学生们的目光齐刷刷地看过来——除了钱棠。
钱棠坐在讲桌一侧,后脑勺对着陈江时,十分认真地低着头看课本。
陈江时坐回椅子上,沈俊清难得低声问了一句:“你没事吧?”
“没事。”陈江时弯腰从桌箱里找书。
“袁孟呢?”沈俊清问。
“他有事了。”陈江时说。
直到下午放学,袁孟才跟丢了魂儿似的飘回来,姚志刚给他妈打去电话,他妈在电话里把他骂得狗血淋头,估计回家后还要吃一顿竹笋炒肉。
“完了,以后我再也不能抄你的作业了,我的作业都要自己写了。”袁孟绝望地抱着脑袋。
陈江时懒得理他,起身将背包甩到身后:“走不走?”
袁孟还沉浸在悲伤中,两眼通红,嘴巴无声地张张合合,酝酿半晌,他悲愤地说:“你什么时候和少爷好上的?他还教你写作业,我再也不是你最好的朋友了!”
陈江时:“……”
他抬脚就走。
距离放学已经过去几分钟,学生们都散得差不多了,外面走廊上只有零星几人。
陈江时一出去就看到钱棠站在围栏前,双手插袋,一瞬不瞬地望着他,眼神没有焦距,明显正在走神,那个位置正对教室中间的窗户,可以透过窗户看清楚教室里的一切。
似乎没想到陈江时走得这么快,钱棠猛地回神,愣了一下,赶紧背过身去。
当陈江时走到钱棠身后时,钱棠的肩膀肉眼可见地变得紧绷。
陈江时站了一会儿,才开口问:“你在躲着我?”
第38章 工钱
钱棠没有转身,更没有接话的意思,他的身体像是绷成了一根弦,一直望着走廊对面的教室,也不知道具体在看哪里。
陈江时等了一会儿,钱棠都没任何动作,他只好出声喊道:“钱棠。”
钱棠终于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嗯。”
但还是没有回头的意思。
陈江时重复地问:“你是不是在躲着我?”
“没有啊。”钱棠说,语气故作轻松。
陈江时看了半天对方的后脑勺,着实忍无可忍,伸手搭上钱棠的一边肩膀。
谁知他的手刚碰上去,钱棠就跟被他的动作狠狠吓了一跳似的,双肩一抖,猛地转过身来。
两人四目相对。
陈江时目光笔直地望着钱棠。
钱棠的眼神却在飘忽。
“下午的事,谢谢你。”陈江时说。
钱棠愣道:“啊?”
“谢谢你替我解围。”
其实这话早想对钱棠说了,可他课间找了钱棠一次,本来钱棠坐在自个儿位置上休息,余光中瞥见他的身影,就赶紧躲到了教室外面。
起初陈江时还以为钱棠又在闹什么脾气,但转念想到这些天对方都安安静静的没来骚扰他,仔细一想,便隐约猜到了其中缘由。
钱棠似乎没想到陈江时会特意和他说这些话,愣了好一会儿,眼里闪过些许不自在。
他垂着眼皮,长睫在眼下的白皙皮肤上落了两团小小的阴影,阴影微微晃动,他的眼睫在颤,内心的情绪没能藏住。
“这没什么。”钱棠嘀嘀咕咕,“我又没说假话,你的作业就是你自己做的。”
钱棠低着头。
从陈江时的角度,可以看到对方柔顺黑发中那个小小的漩。
陈江时感觉得到钱棠对自己话题的逃避,若在以前,他绝不会把同样的话说第三次,并且就在刚才,他已经产生了打消和钱棠继续沟通的念头。
只是看着钱棠这副和以往嚣张态度截然不同的低眉顺眼的模样,他心里仿佛有一条透明的丝线被轻轻牵动了下。
“钱棠。”话在陈江时的舌尖绕了一圈,还是说了出来,“你今天是不是在躲着我?”
钱棠抬起薄薄的眼皮,飞快地瞥他一眼。
“说话。”陈江时加重语气。
钱棠扭扭捏捏,犹豫半晌,吞吞吐吐地说:“我妈那样对你,我不好意思再跟你说话。”
果然如此。
陈江时心道。
“你以前不是脸皮很厚吗?赶都赶不走,怎么这下脸皮突然变薄了?”陈江时说。
钱棠闻言,一下子瞪圆了眼,也不知道是羞的还是气的,他那白皙的皮肤上以极快的速度漫了一层淡淡的红,那层红甚至蔓延到了他的耳朵尖。
陈江时看了一眼钱棠的耳朵。
之前都没发现,钱棠的右边耳朵上居然有一颗小小的黑痣,长在正中间,但不太明显,要凑近了才能看见。
“你才脸皮厚!”钱棠骂骂咧咧地说,“陈江时,你是不是有病?刚才还感谢我替你解围,转头就说我脸皮厚,你是这么感谢人的吗?”
这下好了。
臭脾气少爷又回来了。
“因为一件小事就跟缩头乌龟似的躲躲藏藏不是你的作风。”陈江时说,“再说了,你妈那样对我,又不是你那样对我,你妈是你妈,你是你,我还是分得清的。”
钱棠拧着眉头,眼神阴沉,原本还像是膨胀到快要炸开的气球,结果冷不丁听见陈江时这么说,他表情一怔,眼里的恼怒顿时犹如潮水一般全部散去。
密密麻麻的雀跃染上他的眉眼。
但他故作矜持。
“你不生气了?”钱棠随意的口吻里夹杂了一点小心翼翼。
陈江时回答:“我从没生过你的气。”
钱棠下巴微抬,这下他再也掩饰不住,又惊又喜地望进陈江时眼里。
那双乌黑的眼珠里映出小小的陈江时。
陈江时还是第一次这么清晰地从钱棠眼中看到自己的身影。
怎么说呢。
都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他从没把这句话放在心上过,可这一刻,他似乎真真切切地透过对方的眼睛感受到了心底那股澎湃又刻意压制着的情绪。
很奇妙。
“你的背怎么样了?”陈江时问,“还过敏吗?”
钱棠摇头:“早就好了,我回家睡一觉就好了。”
陈江时嗤笑一声:“不愧是少爷,只有你家的席梦思治得了你的背。”
钱棠又不傻,瞬间听出了陈江时话里的讥讽之意,当即脸色一沉,一巴掌推到陈江时的胸口上。
还动起手了。
也不知道哪儿来这么大的力气,陈江时看着高高大大,也被推得往后踉跄了下。
他皱眉拍开钱棠的手。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钱棠骂道。
“对,我是狗嘴,你是金子做的嘴。”
陈江时笑了起来,虽然是皮笑肉不笑,但是给人的感觉和他面无表情时完全不同,像有春风从他脸上拂过,连分明的棱角都变得柔和起来。
钱棠看得愣了下神。
直到陈江时说。
“你是少爷,我是仆人,行了吧?”说完又喊,“大少爷。”
钱棠回神,冷哼了下。
陈江时扭头看了看从教室前门出去在不远处等着的袁孟,还想问钱棠要不要一起走,话还没说出口,就听另一边传来一道焦急的喊声。
“钱棠!”
罗彦林从卫生间出来,瞧见钱棠和陈江时面对面地站在走廊上,陈江时身形高大,几乎把清瘦的钱棠夹在自己的身体和围栏之间,他心头一紧,顾不得多想,一边喊一边跑向钱棠。
陈江时立即后退一步,拉开自己和钱棠之间的距离。
罗彦林跑近,气还没喘匀,张口就说:“陈江时,你要干什么?钱棠下午才帮了你,你就这么急着找他麻烦?”
陈江时脸上笑意已散,斜眼瞥向罗彦林。
罗彦林的个子不高,比钱棠还矮半个脑袋,往陈江时跟前一杵,就像随手都可以拎起来的鸡仔一样。
平时在课堂上,罗彦林仗着学习委员的身份没少对陈江时和袁孟这些坐在后排的人颐指气使,可现在既不在课堂上,也不在教室里,走廊上还空空荡荡没什么人,罗彦林对上陈江时的眼神,不知怎的,竟感觉心里有些发毛。
但他不允许自己表现出来,梗着脖子,像一只战场上好斗的公鸡。
陈江时懒得和罗彦林说话,扭头就走。
罗彦林一愣,刚酝酿起来的敌意没发散出去,脸上迅速爬满尴尬之色,他宁愿陈江时开口和他互怼,也好过把他当成一个透明人。
还是当着钱棠的面。
“他什么意思啊?是不是耳朵聋了,连我说的话都听不见。”罗彦林脸颊通红,用力拽起放在地上的背包。
他刚才肚子痛,急着去厕所,本想让钱棠帮他拿一下包,可钱棠不肯,嫌麻烦,他情急之下只能把背包放到地上。
拍了拍背包上的灰尘,罗彦林记着刚才的事,还在抱怨:“他以为他是谁啊?拽得跟什么似的,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成绩排年级第一呢。”
钱棠一直没有出声,等罗彦林背上背包,才不悦地说:“谁让你找他麻烦?”
罗彦林诧异地看过去:“我找他麻烦?”
他指着自己的鼻子,满脸不可置信。
这话要是从其他人口中说出,他不会有这么大的反应,可说话的人是钱棠。
一时间,罗彦林的表情变幻莫测,委屈和难过在他脸上交叠出现,他张了张嘴,许是上涌的情绪来得太猛,冲昏他的头脑,他这么久以来第一次反驳钱棠的话。
“明明是他找你麻烦啊,我看他找你麻烦,我才那么说,怎么变成我找他麻烦了?”
钱棠抱着双臂,见他情绪激动,似乎有些出乎意料,眉毛微扬,那双好看的凤眼转过来,深深看了罗彦林好几秒的时间。
罗彦林看着那双乌黑的眼珠,鼻尖蓦地一酸,好像有什么东西要从眼里溢出来。
他太委屈了。
他真心诚意地把钱棠当成好朋友对待,钱棠怎么能这么说他?
“他没找我麻烦,只是和我说点事而已,我知道你为我着想,可你真的太敏感了。”钱棠淡淡地说。
罗彦林咬着嘴唇,没有说话。
钱棠默了一会儿,问道:“等会儿我家阿姨来接我,要不要送你回去?”
他的语气依然冷淡,但话里已经给出台阶,罗彦林一听便知怎么回事。
钱棠是个知道分寸的人,会适时递出台阶,但钱棠也是一个有底线的人,如果他不顺着台阶下去,钱棠就会马上把台阶收走。
于是罗彦林顺坡下驴,点头应道:“要。”
另一头,陈江时和袁孟刚走出校门,就看到王昊几人在路边等着,一个个都垂头丧气,路边挂了一堆霜打的茄子。
没等陈江时走近,王昊就叽叽喳喳地抱怨起来:“江时,你老实说,你什么时候和那个少爷好上的?他还教你写作业,教你就算了,你还不和我们说。”
陈江时一点都不同情王昊他们,其实这样正好,以后的作业各写各的,谁也别抄谁的。
“怪我了?”陈江时说。
“……”王昊一噎,讪讪挠头,“哎呀,我不是怪你,我就是觉得神奇,你和那个少爷居然联系上了,之前袁孟说起你俩,不是还相互看不惯吗?那个少爷给你俩带吃的,你嫌弃得很,碰都不想碰一下,每次说起那个少爷,你都很不耐烦。”
陈江时:“……”
他反思了下。
他和钱棠的关系在袁孟眼里都恶劣成这样了吗?
“不是我说,你俩冰释前嫌的速度也太快了,我和我女朋友交往的速度都没这么快。”王昊大咧咧地说。
其他人一个劲儿地点头。
陈江时一听到“女朋友”三个字就头疼得很,他不想解释什么,一把推开袁孟凑上来的那张写满八卦的胖脸,抬脚就走:“我回去了。”
刚走几步,一辆公交车从转角驶来,缓缓停靠在了路边,车门打开,里面三三两两地下来一些人,其中就有陈江时之前见过一面的两个女生。
她们率先看到陈江时,视线在他身上停了好一会儿,其中一个女生才将目光投向后面的王昊。
她高兴地朝王昊挥了挥手:“老公。”
吴珊很不好意思,声音细得跟蚊子叫似的,但周围人少,比较安静,她喊出的两个字还是飘进了所有人的耳朵里。
起哄声此起彼伏。
吴珊羞得抬不起头。
王昊倒是坦坦荡荡,推了一把挡在前面的人:“去去去,都走开点,别死不要脸地往我老婆跟前凑。”
说着,他走过去拉吴珊的手,但可能顾及到还在校门口,身后随时都有老师出来,没一会儿就放开了,把手揣进兜里。
“江时。”王昊喊住陈江时,“时间还早,一起玩会儿再回去呗。”
陈江时停下步子,想也不想地拒绝道:“不了。”
“一起呗。”王昊挤眉弄眼,目光扫过躲在自己女朋友身后的女生,意有所指地说,“你不是会溜冰吗?我老婆朋友想学,正好你教教人家。”
那个女生似乎没想到王昊会把话说得这么直接,表情慌乱地想说点什么,却被陈江时抢先。
“说得你们不会似的,我技术不好,教不了人,你让袁孟教吧。”
陈江时余光瞥见一辆熟悉的黑色轿车从旁驶过,他没了耐心,转身就走。
剩下袁孟和王昊一群人站在原地。
吴珊贴着王昊,眼睁睁看着陈江时走远,小声问了一句:“你那个朋友是不是不喜欢我们?”
“啊?没有吧。”王昊顿时顾不得会不会被老师看到,赶紧牵过自己女朋友的手,冲陈江时走远的方向撇了撇嘴说,“他就是那副德行,别管他。”
袁孟也出来打圆场说:“他是我们这几个人里成绩最好的,人家准备考大学呢,现在眼里除了学习,已经看不到其他东西了。”
王昊对袁孟抬抬下巴:“刘梦不是想学溜冰吗?你教她好了。”
刘梦就是吴珊的朋友。
“好啊!”袁孟答应得很快,眉飞色舞地对女生嘿嘿一笑。
可之前还对溜冰很感兴趣的女生已是一副兴致缺缺的样子,她扯了扯嘴角,默默避开了袁孟的视线。
周三一过,又轮到陈江时和袁孟值日,这次他没提醒钱棠,结果周四早上,钱棠自个儿准时到了,手里依然提着一个精美的盒子。
袁孟远远瞧见钱棠手里的东西,两眼亮得跟灯泡似的,没等对方走近,他迎过去假惺惺地问:“怎么还带东西,你没吃早饭吗?”
“我吃过了,这是给你们带的。”钱棠顺势把盒子递给陈江时,“我家阿姨做的蛋挞,上面放了杏仁碎,你对杏仁碎不过敏吧?”
袁孟长这么大连过敏是什么都不太清楚,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双手接过盒子,笑得嘴角都要咧到耳根上了。
陈江时提着拖把和水桶站在一旁,简直没眼看。
“你吃吗?”袁孟问陈江时。
“都是你的,你慢慢吃。”陈江时头也不回地往楼下走了。
如今已经进入深秋,天慢慢亮得晚了,这会儿才早上六点多,天空还是一片深蓝,能见度低,教学楼的走廊上和厕所里都亮着灯。
厕所里自然空无一人。
陈江时直接将打扫任务对半分,他一半,袁孟一半,剩下的钱棠爱干什么就干什么,反正让一个大少爷打扫卫生也是帮倒忙。
他把拖把放到墙角,用桶接水往坑里冲。
经过一宿的发酵,厕所里面的味道实在难闻,陈江时早已习惯,还能面不改色,钱棠刚从外面进来,就被熏得立马退了出去。
“好臭!”钱棠在厕所外面喊。
陈江时拎着水桶出去,把桶往水槽里一放,拧开水龙头接水。
他瞥了一眼站在门口用外套领子把下半张脸捂得严严实实的钱棠,只有好看的眉眼露出来,那双眉毛都快拧成结了。
“你不用进去,在这里等着就行,等我打扫完了,袁孟下来打扫剩下的。”陈江时说。
“那我呢?”钱棠的声音从衣服里传出来,听上去闷闷的。
陈江时把水龙头拧到最大,在哗哗的水声里,他似笑非笑地睨向钱棠。
“你是少爷,什么都不用干,我和袁孟两个仆人干就行了,而且你刚才不是付过工钱了吗?”
“什么工钱?”
“你的蛋挞。”陈江时说,“每次要值日的时候,你就开始送吃的了。”
而且不是只送一次。
送的那些吃的还都是一眼就能看出来不便宜。
陈江时突然想起上下课都几乎和钱棠形影不离的罗彦林,以前罗彦林的眼睛长在头顶上,看谁都鼻孔朝天,如今钱棠对罗彦林的态度说不上有多热络,罗彦林却像牛皮糖一样地黏着钱棠。
说不定钱棠也在罗彦林身上使了这些小伎俩。
陈江时转身认真打量钱棠。
不管他看多少次,都会觉得那双眼睛很有特色,乌黑的眼珠宛若两颗清澈的玻璃珠子。
钱棠不闹脾气时,看人的眼神总是淡淡的,像一朵攀附在高岭之上的壁花,睥睨着底下的人。
不得不说,钱棠的外表也很能唬人。
“我发现你挺会笼络人心的,袁孟也好,罗彦林也罢,都对你的印象很好。”水桶接了大半,陈江时关上水龙头,他一边提起水桶一边说,“吃人嘴软,拿人手短,这句话我从小就听,但还是第一次见人把这句话运用得这么利索。”
钱棠有些不高兴,张嘴刚要反驳,却突然想到什么,他话锋一转:“你说蛋挞是工钱,可你不是没吃吗?”
陈江时挑眉看过去。
钱棠将外套领子往下扯了扯,露出白净的下半张脸,他看着陈江时说:“我另外付你工钱怎么样?”
陈江时说:“我不吃你的东西。”
“不是这个。”
“我也不要你的东西。”陈江时补充。
“也不是这个。”钱棠顿了一下,才说,“你不是想考大学吗?高一的内容落下那么多,高二的内容又跟不上,光靠你自学基本上没可能把分数提上去,我可以教你,给你补习。”
陈江时本来都要提着水桶往里面走了,闻言顿住脚步,他回头说:“你想要的不止是不打扫厕所吧?”
“报酬还没想到,要是你同意,就当欠我一次。”钱棠说。
袁孟在教室里把六个蛋挞吃完才拿着自己的拖把下去,陈江时已经打扫完一半,三言两语地给袁孟交代了剩下的事。
袁孟听得一愣一愣,看了一眼等在外面走廊上的钱棠,悄悄问陈江时:“少爷呢?他干的哪部分?”
“他没干。”陈江时说。
袁孟一阵沉默,肉乎乎的脸上挤出了恨铁不成钢的表情,他咬着牙说:“我知道你现在和少爷关系好,可你这胳膊肘都快拐到他脸上去了,我也是你的兄弟,我和你认识十几年了,凭什么我什么都要干而他可以什么都不干!”
陈江时平静地回:“那你先把刚才吃下去的东西吐出来。”
袁孟:“……”
他拎起水桶,圆滚滚地滚进厕所冲屎去了。
冲了一轮出来,探头往外一看,陈江时走了,原本站在走廊上的钱棠也没了踪影。
袁孟心里发酸,用力把桶甩进水槽里。
第39章 喝醉
期中考试的时间定在十一月中旬,时间过得很快,国庆假一收,几乎是嗖嗖地往前跑。
华阳中学统一上早自习,但晚自习只有住校生才上,走读生全部自己在家自习,由于每天下午放学时间早,钱棠都会去陈江时家里呆两三个小时才让家里阿姨来接。
期中考试前一个周末,他索性住到了陈江时家里。
手机铃声响起时,陈江时还趴在书桌前做题,钱棠去洗澡了,他起身找了半天才从枕头下面摸到手机。
电话是王昊打来的。
接起电话,对面传来王昊兴冲冲的声音,夹杂在吵吵嚷嚷的背景音中。
“江时,晚上出来吃饭,吃完我们去唱歌。”王昊说,“我问我妈要了一千块钱,今天随便花。”
陈江时下意识地要拒绝,但话未出口,他突然想起什么,回到桌前,拿起摆在角落的台式日历。
今天是王昊的生日。
话在嘴边绕了一圈,咽了下去,他问:“几点钟?”
“‘好吃兔’知道吧?我定了六点半的位置,我们这会儿在红星三路打桌球,估计六点往广场那边走,你看着时间出门。”王昊特意叮嘱,“先说好了,我不要礼物,你人过来就行。”
陈江时“嗯”了一声,要挂电话,便听见吱呀一下厕所门打开的声音,他转头瞥见钱棠匆匆忙忙地从厕所里出来。
钱棠穿着从自己家里拿来的睡衣,顶着一头湿漉漉的黑发,也不知道是刚好洗完澡还是听到动静后加快了速度,一出来就笔直地回了卧室。
“谁啊?”钱棠用口型问。
“王昊,他让我晚上出去吃饭。”陈江时直截了当地说,反正家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没什么好瞒的。
话才说完,余光里晃着白花花的什么东西。
陈江时的视线随意往下一扫,扫到了钱棠光溜溜的大腿。
钱棠居然没穿裤子就出来了。
陈江时吓了一跳,也不知怎的,好像视线被烫了一下。
他猛地将头抬起,顺势把视线挪到天花板上,随之而来的是一股连他自己都觉得很莫名其妙的恼怒。
“钱棠,你特么是暴露狂吗?出来的时候能不能把裤子穿上!”
钱棠被他吼得愣了一下,白净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铁青。
“你才是暴露狂,我穿了裤子的!”钱棠不甘示弱地回吼,随即将宽松的上衣往上一掀,扯起自己的内裤边缘,“这不是裤子吗?你眼瞎就去治病,冲我吼什么吼?”
陈江时低头一看。
穿的内裤。
还是三角的。
本来布料就少,被钱棠用拇指勾起边沿往旁一扯,布料绷紧,前面的形状勒得清晰可见。
陈江时:“……”
他一口气哽在喉咙里,还好在窜上来之前,被他用力压了下去,他仰头闭了闭眼,才说:“你的睡裤呢?”
“在你床上。”钱棠还带着气,语气不怎么好,“我忘记拿了。”
“赶紧穿上。”
钱棠冷哼一声,伸手抓过床上的睡衣,转身去了客厅。
陈江时简直服了,坐到椅子上,撑着额头冷静了好一会儿,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手机还在通话中。
他拿开手机看了一眼。
电话没被挂断。
他深吸口气,找回自己的声音:“晚上我可以多带一个人吗?他那份钱……”
“可以啊。”王昊知道陈江时想说什么,声音一沉,“江时,你这么说就不够意思了,带个人而已,我还收你钱?太搞笑了。”
那边的人似乎听到了这些话,小声议论。
“带什么人?”
“江时要带人过来?带女朋友?”
“卧槽,这不声不响的……”
“去去去。”王昊扯着嗓子吼了一通,才问陈江时,“你要带那个少爷来?”
陈江时“嗯”了一声。
王昊愣了一下,又问:“少爷在你家里?”
“对。”陈江时不想王昊那颗没有脑子的脑袋里又想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便主动解释道,“要期中考试了,他在帮我补习。”
王昊这才恍然,拉长的“哦”声里,思绪不知道转了几个弯,冷不丁的,他说:“袁孟没说错,现在你和少爷的关系真是突飞猛进啊……”
语气酸溜溜的。
陈江时感觉怪熟悉的,想了一下才想起来,袁孟用同样的语气说过同样的话。
陈江时:“……”
这一个个的。
挂了电话,穿上裤子回来的钱棠已经眼巴巴地看了好一会儿,着急忙慌地问:“你要去?”
“去。”陈江时把手机扔回床上,转头看到钱棠的嘴巴撅得能挂油壶。
“那我呢?”钱棠问。
陈江时本想说“你也去”,谁知钱棠跟炸毛的猫似的,一双眼睛瞪得圆溜溜的,扯着他外套的帽子不放,要是钱棠有猫尾巴,估计早就炸成了鸡毛掸子。
他顿了顿,突然有心想要逗逗对方。
“你什么?”他明知故问。
“我怎么办啊?”钱棠扯着他的帽子晃来晃去,像个胡闹的小孩,“你出去吃饭了,那我怎么办?”
“你可以自己做。”陈江时说,“冰箱里有冷冻的肉,菜也买好了,你不是喜欢吃鱼香肉丝吗?把大葱拿出来切好,放进炒好的肉丝里就行了。”
钱棠动作一顿,抬手指着自己,仿佛见鬼一般,表情不可思议极了:“你让我做饭?”
“对。”
“你疯了吧?”钱棠大声说,“我连洗碗都不会,你居然让我做饭!”
说起洗碗,陈江时想到什么,把帽子从钱棠手里拽回来,起身走到客厅。
他拿起钱棠扔在沙发上的卫衣一看,浅灰色的衣服上沾了大片油渍,都腌入味儿了。
今天中午钱棠又一次嫌他炒的菜太咸,还有点辣,他一气之下把碗筷丢给钱棠洗。
钱棠在他家吃过这么多次饭,每次都是拿起碗筷就吃、放下碗筷就走,眼里没有一点活儿。
好不容易钱棠收拾起了碗筷,结果还没开始洗,装菜的盘子没拿稳,摔到地上,盘子碎了,地面脏了,钱棠的衣服上还溅了大片油污,最后碗筷是陈江时收拾的,钱棠受不了去洗澡了。
陈江时感到十分头疼。
“陈江时,你还没回答我,你出去了,我怎么办?”钱棠从卧室里追出来,扭着陈江时闹,“你不能出去,你哪儿都不准去,马上要考试了,你也不看看还有多少内容没复习完,你就在家里呆着。”
陈江时顺势把卫衣塞到钱棠手里。
钱棠抓着卫衣,也不知道是想到了哪一出,口不择言:“你别以为我不知道,王昊一直在撮合你和那个女的,你出去就是为了见那个女的吧?”
陈江时皱起眉头:“什么女不女的?”
“我看到了。”钱棠嚷嚷,“就是王昊女朋友带着的那个女的,上次都找到学校门口了,我之前问你,你还说你和她没关系,原来你在骗我!”
陈江时一头雾水,简直听不懂钱棠在说什么。
但他可以确定,钱棠的脑子里又在想那些莫名其妙的东西了。
见对方还要说话,陈江时连忙开口。
“今天是王昊生日,他请我们出去吃饭,等会儿我们还要早点出去,给他买个生日礼物。”
“……”
钱棠霎时没了声音,保持着嘴巴微张的惊讶模样。
陈江时问:“你去吗?”
钱棠愣了片刻,点头:“去。”
“先把你的衣服洗了。”陈江时说,“我给你找件衣服,等会儿你穿我的衣服去。”
钱棠老老实实地抱着卫衣去了厕所。
然而少爷从来没有洗过衣服,连贴身衣物都有专用的洗衣机,他搓到一半,看上面的油渍还在,只能跑回卧室找陈江时。
陈江时拿着洗洁精走进厕所,就见洗手台上和地上都是水,拖鞋踩在地上,踩出一个个带了污水的印子。
那件昂贵的卫衣被揉成一团塞在放满水的洗手池里,浅灰色被水打湿成深灰色,有油渍的一面朝上,廉价得像一块用来擦地的抹布。
陈江时:“……”
他扭头看向钱棠。
钱棠穿着睡衣,衣服上沾了水,颜色也是深一块浅一块,他毫无所察,一脸无辜地和陈江时对视。
不多时,衣服被陈江时洗干净晾在阳台的杆子上,他找了一件不厚的毛衣给钱棠穿,等时间差不多了,两人一番收拾后,出门直奔步行街。
华阳市是一个很小的市级县,周围的乡镇不少,但真正发展起来的地方少得只有从县中心的转盘到广场的那条步行街。
步行街挨着华阳河的一条分支,一边靠河,另一边则是各种商铺。
陈江时带着钱棠进了一家卖体育用品的店,一阵挑选后,选了一个价格不便宜的篮球,他付完钱,转头没找到钱棠的身影,打电话过去,才知道钱棠已经溜达到隔壁的鞋店里。
鞋店面积很大,有上下两层,而且装修得非常好,进门就有一块几近五米宽的镜子,擦拭得一尘不染,映着店内明亮的灯光。
五六个售货员围着钱棠,七嘴八舌地介绍各种鞋子。
钱棠被拥簇在中间,众星捧月一般,他似乎早就习惯这种待遇,面不改色地听售货员们说话。
余光瞥见门口的陈江时,钱棠朝他挥手:“过来。”
陈江时走过去。
钱棠让售货员们把他看上的几双鞋子拿出来,对陈江时抬了抬下巴:“你试一下。”
陈江时站着没动:“你要买鞋?”
“给王昊买的。”钱棠说,“他过生日,我总不能只带一张嘴去。”
不过这家店里的东西可不便宜。
它占了整条步行街的黄金位置,可一天下来几乎没什么客人,袁孟曾开玩笑地说这种店一般开张吃三年,谁进去谁就是冤大头。
“不用你买。”陈江时说,“我买了礼物,你跟着我去就行。”
钱棠才不听他在说什么,拽着他坐到沙发上。
售货员们见状,热情地上前要帮陈江时脱鞋。
陈江时吓了一跳,连忙放下篮球,摆手说他自己脱。
一连试了四双鞋子,钱棠仔细问了每双鞋子的舒适度,又问陈江时喜欢哪双。
陈江时想到王昊喜欢的颜色,指向其中那双最花里胡哨的鞋:“这双吧。”
“包起来。”钱棠对售货员说。
陈江时坐在沙发上穿回自己的鞋,拎着篮球来到收银台,只见钱棠已经结完账,刚让售货员把鞋子上的吊牌剪了。
售货员动作麻利,很快装好两双鞋子。
钱棠提起其中一双的袋子。
售货员见状,把剩下那双递给陈江时:“同学,这是你的。”
陈江时看了看递到自己面前的袋子,又看了看钱棠手里的袋子,这才猜到什么,拧起眉头。
“我不要。”他问售货员,“能退了吗?”
售货员尴尬地笑:“不好意思,刚才你朋友让我们把吊牌剪了,没有吊牌的话就退不了。”
陈江时:“……”
他拿起收银台上剪下来的吊牌,扫了一眼上面的价格。
九百九十九块钱。
是他两个多月的生活费了。
他闭了闭眼。
走出鞋店,陈江时还没缓过来,默不作声地走了一段路,才发现钱棠没有跟上来。
他回头看去,发现钱棠一直跟在自己身后,手里拎着送王昊的鞋,没有发出一点动静,跟影子似的。
陈江时停下脚步,等钱棠和自己并排,才说:“我穿的鞋都买成几十块钱,这双鞋快一千了,够我买十几双鞋。”
“那不一样。”钱棠反驳,“鞋这种东西,价格和质量成正比,你没发现你两双鞋的鞋底都要磨破了吗?”
陈江时噎了一下。
他没想到钱棠连这个都注意到了。
钱棠见他沉默,来了劲儿,一扫刚才的心虚,理直气壮地说:“你是我朋友,我送你双鞋怎么了?买一双是买,买两双也是买,一千块钱算什么?我买几盒颜料就没了。”
陈江时张了张嘴,想反驳回去,却想不到一句反驳的话。
鞋子被他拎在手里。
感觉沉甸甸的。
和另一只手上的篮球对比鲜明。
到餐厅时才六点出头,但其他人都到齐了,围坐在餐桌前嗑瓜子聊天,透过包厢玻璃瞧见外面陈江时和钱棠的身影,一群人大惊小怪地围到门口。
陈江时还没走近,就听见其他人大嗓门的说话声。
“还真来了啊?”
“我靠,居然不是开玩笑的,他俩现在的关系是真好啊。”
“他们手里提的什么?”
陈江时用力咳嗽,包厢里的说话声戛然而止,他带着钱棠推门进去,把用网装着的篮球递给王昊。
“生日快乐。”陈江时说。
王昊双手捧过篮球,眼睛都亮了。
他们这群人里,除他以外的其他人家里条件都很一般,零花钱是有,可架不住他们一天大手大脚地花,他没期望收到太贵的生日礼物,袁孟送的打火机才二十几块钱,他一样收得高兴。
因为期望不高,所以收到价值三位数的篮球时,王昊整个人都要飘起来了。
他单手把篮球抱在怀里,一把推开挡在前面的人,热情地邀请陈江时和钱棠入座。
“来来来,你俩坐我旁边,谁都不能抢你俩的位置!”
钱棠往里走了几步,突然想起什么,把手里的袋子递给王昊:“生日快乐,这是我临时买的,你别嫌弃。”
其实王昊早就看到了钱棠提着的袋子,也瞥见了袋子上的logo,还以为钱棠给自己买的,结果袋子冷不丁地被递到他面前。
他当场愣住。
半晌,在一片哇声中,他随意将篮球往袁孟怀里一塞,用颤抖的双手接过袋子。
剪下来的吊牌已被陈江时放了回去。
王昊拿起吊牌,看了一眼上面的价格,顿时惊得往后一倒。
最后,陈江时和钱棠的座位再次从“商务舱”升级为“头等舱”,他俩直接坐了王昊这个寿星及其女朋友的位置,吃饭时,王昊点了半箱啤酒,红光满面地拉着钱棠喝了半天。
包厢里闹哄哄的,只有陈江时和吴珊还坐在自己的椅子上,今天吴珊没带她朋友,全场只有她一个女生,她格外拘谨,只是拿着筷子小口夹菜吃,陈江时则是不太舒服,一直靠在椅子上休息,他不喜欢喝酒也从不喝酒,想到今天是王昊生日,才被劝着喝了两杯,酒下肚不久,他的脑袋开始胀痛,很想睡觉,可又无法真的睡着。
身后有重量倚上来,是钱棠靠在了他的椅背上。
明明今天是王昊的生日,可钱棠成了今晚的主角,被所有人拥簇着。
王昊非但不介意,还拉着钱棠说个不停。
“少爷,这可是你说的,放假我们就去你家玩了,听说你家里还有佣人,别到时候拿着扫帚把我们赶出来。”
“放心,不会有这种事发生。”钱棠说。
“你家多大?”袁孟问。
钱棠将胳膊肘搭在陈江时的一边肩膀上,想了想才说:“两百多平吧。”
“才两百多平?”袁孟明显对这个答案不满,“我家都有一百二十平,你家只有两个我家那么大?不是说别墅都很大吗?”
“是一层两百多平。”钱棠补充。
“……”
“我家有三层半。”
“……”
“还不包括前院、后院和车库的面积。”
袁孟抱起脑袋,发出没见识的惊叫声。
声音吵得陈江时头疼不已,他抓住钱棠放在自己肩上的手,往下扯了扯:“回去了。”
钱棠转头看到陈江时那张通红的脸,不由得一愣,他弯起手指碰了碰对方的脸。
烫得跟火烧似的。
“你怎么醉成这样了?”钱棠新奇地说,“我记得你没喝多少吧。”
陈江时摇了摇脑袋,似乎想把脑子里的醉意晃出去,可惜失败了,他没多少力气,抓钱棠的手不断下滑,最后变成揪着钱棠的两根手指。
“我想回去了。”陈江时半眯着眼,口齿不清地说。
第40章 不要谈恋爱,不要找女朋友 ……
正好这顿晚饭接近尾声,钱棠说要离开,剩下的人都坐不住了,七嘴八舌地讨论等会儿去唱歌的事。
钱棠扶着陈江时从椅子上起来。
陈江时身形微晃,有些站不稳。
他索性拉过陈江时的一条手臂绕到自己脖子上,然后弯腰提起放在陈江时脚边的袋子。
“我们就不去了。”钱棠对王昊说,“陈江时喝醉了,我还是送他回去吧。”
王昊十分惋惜,嘀嘀咕咕地说:“早知道不让江时喝了,都忘记他是一杯倒了。”
说到这个,钱棠的话难得多了一些,好奇地问:“他酒量一直都是这么差吗?”
“他不喝酒,他说自己是未成年,不能喝酒。”王昊“噗嗤”一乐,哈哈笑了出来,“话说回来,你的酒量也太好了,这里除了我就是你喝得最多。”
钱棠没有否认。
未成年的确不能饮酒,王昊他们还要偷偷摸摸地躲在包厢里喝,为了买酒,谎称自己已经成年,在他以前生活的环境里,就没这些规矩了。
不过他很少参加那些乱七八糟的活动,酒量好纯粹是天生的,随了钱丽。
袁孟等人拥簇着王昊去收银台结账,钱棠扶着陈江时,没跟上去,站在餐厅门口等人出来。
十一月已经立冬,气温逐步下降,到晚上,夜风凉飕飕的,直往衣袖和衣领里钻,叫人止不住地打哆嗦。
钱棠看到吴珊抱着双臂站在门的另一边,他和吴珊完全不熟,甚至一顿饭下来说过的话用一只手都能数过来,按照他平时的行事作风,只需要各不相干地站着,等王昊他们出来打个招呼完事。
可他转念想到什么,改了主意,扶着陈江时走过去。
还没走近,吴珊转头注意到他们,先开口问:“他没事吧?”
显然问的是靠在钱棠身上的陈江时。
陈江时确实醉了,但应该没到烂醉如泥的程度,他只放了一半的身体重量在钱棠身上,估计脑子也是迷迷糊糊,能听见其他人说话,却不想思考也懒得回应。
钱棠越来越觉得新鲜。
他第一次见到这样的陈江时,温顺到几乎可以用“乖”来形容,让他想到发小家里养的那只大狗,每次他去发小家,都能看到那只大狗像跟屁虫一样地黏着发小,哪怕发小去卫生间,大狗也要趴在门外守着,他看得眼热,试图把大狗拉走,可大狗不走,他也根本拖不动几十斤重的大狗。
后来他也想养一只自己的大狗,可他妈不同意,他悄悄买了一只回来,他妈却当着他的面光明正大地把狗送走了。
钱棠的思绪飘远一瞬,又飘回来,他抓紧陈江时的胳膊,笑了笑说:“没事,回去睡一觉就好。”
吴珊“哦”了一声,目光扫过垂着脑袋的陈江时,眼神颇为复杂。
钱棠问:“你朋友呢?她没来吗?”
“啊?”吴珊愣怔片刻,随即抿了抿唇,“她在家呢。”
“我以为她会和你一起过来,毕竟你俩的关系那么好。”钱棠语气平和。
“我是喊了她来着……”
吴珊小声嘀咕,目光又从陈江时身上扫过,等落到钱棠那张好看的笑脸上时,她突然反应过来——
对了。
钱棠怎么知道她朋友的存在?
今晚也是她第一次见到对方,前几次她带朋友来,对方都没在过。
钱棠不可能无缘无故问起她朋友,也就是说那些人肯定背着她们说了什么,其实用脚指头都能猜出来,无非是些她朋友多么喜欢陈江时的话。
想到这里,吴珊不太高兴,她勉强控制好表情,意有所指地说:“我朋友有自己的事,以后没有特殊情况的话,她应该不会和我一起过来了。”
钱棠闻言,有些意外,但很快便明白了吴珊的言外之意。
他扭头看了看靠在自己身上的陈江时。
也不知道陈江时有没有听进去吴珊的话,一直垂着脑袋,像是睡着了,脸上的红晕没有散去,整张脸跟猴子屁股似的。
钱棠忍住了用手碰陈江时脸颊的冲动,他抿起嘴角,却压不住上翘的弧度。
旁边的吴珊投来惊讶的目光。
和刚才客气的笑容比起来,此时钱棠脸上的表情真心实意了不少。
她这才发现钱棠身上的衣服有些过于宽松了,而且款式老旧,和他身下的牛仔裤以及脚上的板鞋很不搭配,看尺码的话,更像是把陈江时的衣服穿在了身上。
她已经见过陈江时很多次,陈江时给她最大的感觉就是孤僻,不爱与人说话,和朋友们扎堆的次数也少,王昊经常打电话叫陈江时出来玩,都被陈江时拒绝了,她以为像陈江时这样的性格,身边只会剩下王昊和袁孟那种狗皮膏药似的朋友,没想到这个钱棠似乎和陈江时更加亲近。
可就是感觉哪里怪怪的。
男生之间会好到这种程度吗?
明明今天都不是陈江时的生日,一千块钱的鞋子也能说送就送?
吴珊看了一眼钱棠手腕上挂着的袋子,正要说话,身后猛然响起王昊爆的一声粗口,还没反应过来,王昊已跟炮弹似的冲了过来。
“靠靠靠,姚志刚在前面!”王昊一把拽过吴珊的手,转头看钱棠还在原地,急得吼道,“快躲起来,要是被姚志刚看到,我们就完了!”
钱棠问:“躲哪儿?”
王昊哪儿知道躲哪里,回头望了一圈,见袁孟几个人在餐厅里疯狂朝他挥手,便说:“快快快,回餐厅里。”
餐厅在广场后面的一条巷子里,附近都是各种店铺,人声鼎沸,十分热闹,钱棠还没瞅见姚志刚的身影,就被王昊推了一把。
“快点。”王昊额头上的汗都急出来了,看了看靠在钱棠身上的陈江时,“需要搭把手吗?”
“不用。”钱棠说,“你们先进去。”
王昊也没客气,甚至不等他的话音落下,拽着吴珊就像一阵风一样地躲进了餐厅里。
钱棠扶着陈江时回去,他们的包厢已被打扫干净,服务员领了新的客人入座,大厅不大,只能容纳下五六桌的客人,站在门口一看,所有景象尽收眼底,除了收银台后面根本没有可以躲藏的地方,偏偏餐厅的墙壁还不是实墙,是一整面的玻璃。
袁孟和王昊几人急成一团,想躲进包厢里。
然而包厢只有三个,其中两个里面都有人在,剩下那个也被预定了。
一时间,几乎所有人都被吓得酒醒了大半。
除了陈江时。
陈江时被钱棠扶到空桌前坐下,背刚沾上椅子,就迷迷糊糊地靠了过去。
钱棠看陈江时的身体歪斜得快从椅子上倒下来,只好站到一侧,伸手揽过对方的肩膀,让对方的脑袋抵上他的胸口。
其他人都没注意到这一幕。
只有被王昊挡在身后的吴珊多看了好几眼。
钱棠顺着袁孟和王昊的视线往外看,果然看到了姚志刚的身影。
姚志刚和一男一女站在路边聊天,路灯光落在那张干瘦的脸上,他表情严肃,不知道在和两个同伴说些什么。
“卧槽,他站在那里干什么?要聊天能不能滚远点聊啊?”王昊骂骂咧咧,他现在看到姚志刚就烦,姚志刚不是他的班主任,但经过上次抄作业的事,他对姚志刚的厌恶程度已经超过了自己的班主任。
“他是不是在等人?”袁孟惊恐地说,“别是来吃饭的。”
钱棠说:“很有可能。”
在场的人同时一静,面如土色。
喝酒被逮到不是什么大事,可被姚志刚逮到就是大事了,姚志刚看不惯他们,只会把事情闹大,何况他们前不久才被姚志刚抓了小辫子。
袁孟烦躁地扯了扯头发:“早不碰到晚不碰到,喝个酒出来就碰到了,还有比这更绝望的事吗?”
“有。”钱棠透过玻璃看着外面,“他好像要进来了。”
“……”
一群人当场吓成热锅上的蚂蚁,围着钱棠团团转,有人提议直接冲出去算了,打姚志刚一个措手不及,能跑掉几个是几个。
王昊当即举双手赞成,一脸凶相地表示自己可以一马当先,必要的时候他会选择牺牲自己来保全其他兄弟。
袁孟感动得泪眼汪汪,转身紧紧抱住王昊:“昊子啊……”
钱棠:“……”
一群人叽叽喳喳,吵得他头疼死了。
“你们都去卫生间里躲着,等我的电话。”钱棠果断下了命令。
王昊还很犹豫:“那你呢?”
“我没事。”
王昊又看向不知何时倒在钱棠怀里的陈江时:“那江时……”
“不用管他。”钱棠见姚志刚和他的同伴们已经走进餐厅,也伸手推了王昊一把,“快点。”
一群人你推我搡地往厕所跑了,厕所在大厅后面,和厨房一个方向,不过隔了一定距离,只是厕所很小,吴珊单独躲女厕所还好,袁孟和王昊几个人躲男厕所估计够呛。
但这不在钱棠的操心范围内,他把装了鞋盒的袋子放到桌上,让陈江时趴到上面,自个儿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
“姚老师。”钱棠远远地喊。
姚志刚还在一个包厢门外和服务员说话,听见喊声,扭头瞧见是他,脸上顿时绽放出欣喜的笑容,他三步并做两步地朝钱棠走来。
还没走近,就闻到了从钱棠身上飘出来的酒味。
姚志刚不满地皱起眉头:“你喝酒了?”
钱棠连站起来的意思都没有,下巴微抬,单手放在交叠的腿上,他乖顺地说:“我家里来亲戚了,今天是那个叔叔的生日,就陪他喝了几杯酒。”
姚志刚面露恍然,眉宇间那一丁点的不满瞬间消失,“未成年不要喝酒,今天这种特殊情况就算了,以后别喝了啊。”
钱棠点头:“我知道了,姚老师。”
“也不要抽烟。”姚志刚像是想起什么,语重心长地叮嘱,“你是好学生,不要跟那些差生学坏了,烟酒这些东西都要远离,就算以后你成年了,也要少抽烟,抽烟对身体有害。”
差生是谁,显而易见。
钱棠继续点头,只是脸上刻意的笑容有所收敛,慢慢恢复成了平日里淡淡的表情。
姚志刚喋喋不休地说了半天,直到他的同伴们找来,他又骄傲地向同伴们介绍钱棠。
“他就是我说的那个转学生,从a市来的,他妈以前也是我的学生,今年他回来读书,他妈特意联系到我,当年八百多名考生,只有他妈考上了a大,现在在a市当老板,手下管着好几家公司,华阳河对岸的那个别墅区,他妈一回来就买了一栋……”
姚志刚的同伴们笑呵呵地捧场,一会儿夸姚志刚教得好,一会儿夸钱棠运气好,还能到姚志刚手里读书。
直到姚志刚和他的同伴们进了那间被预定的包厢,他们都没注意到钱棠身边还趴着一个陈江时。
钱棠给袁孟发了一条短信,然后扶着陈江时出去打车。
车上,陈江时似乎清醒了些,转过脑袋,车窗外的光影从他脸上飞速掠过,钱棠没看清楚,凑上前仔细一瞧,发现陈江时半眯着眼,直勾勾地盯着自己。
他抬手在对方眼前晃了一下。
“醒了?”
陈江时没反应。
钱棠和陈江时对视片刻,用手背轻轻碰了一下对方的脸,倒是没那么烫了,他没忍住,手往前伸,用手指夹住了对方的耳垂。
意料之中软软的。
陈江时的耳垂很大,他早就注意到了,觉得不打耳洞真是可惜,一直想捏,今天总算如愿以偿。
捏了没几下,陈江时便拍掉了他的手。
但还在盯着他瞧。
钱棠忍俊不禁,用手掌挡住对方的眼睛。
陈江时微一偏头,半张脸从钱棠的手掌后面露出来,依然两眼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你在看什么?”钱棠好笑地说。
“看你。”陈江时真的醉了,说话从没这么口齿不清过,像含着一口水,哪怕只说两个字。
钱棠一愣,也不知道这两个字哪里不对,含含糊糊地撞进他的耳朵里,像有一颗石子滚落到胸腔里,碰撞出叮叮咚咚的响声。
他心里乱了一瞬。
陈江时的眼神仿佛带了温度,让他感觉到了几分焦灼,他不自觉地扯了扯衣领,反手寻找车窗按钮。
找了半天没找到,前面的司机问了一句:“你找什么?”
钱棠说:“叔叔,可以开一下窗吗?”
“这么冷还开窗啊?”司机奇怪地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话是这么说,还是把车窗降下一半。
冷风从窗外刮进来,钱棠总算感觉混沌的大脑清醒了些,他也许是有些醉了,脑子里多出了些莫名其妙的东西。
“我有什么好看的?”钱棠用双手挡住陈江时的脸,“别看了。”
这下陈江时没动,只有说话声响起:“你是好学生。”
嚯,原来听见了姚志刚在说什么。
“那你呢?”钱棠问。
陈江时想也不想地说:“我是差生。”
钱棠皱了皱眉:“你不是差生。”
陈江时顿了一下,似乎费了些劲儿才把他话里的意思分析出来,于是反问:“那我是什么?”
“你是好学生的好朋友。”钱棠厚颜无耻地说。
“……”陈江时沉默许久,“哦。”
回到楼下,陈江时终于能够独立行走,可惜跌跌撞撞,没走几步,身体又靠到了钱棠身上,手臂也回到了钱棠脖子上。
钱棠吃力地扶着他上楼,一脚重重踩到水泥做的楼梯上,五楼的感应灯应声而亮。
对面的门竟然打开了一条缝隙,一张小脸躲在门后,悄无声息地望着他俩。
“多多。”钱棠笑着打了招呼。
余馨往后缩了缩,小声喊道:“哥哥好。”
钱棠应了一声,让陈江时靠到门上,从他外套兜里摸出钥匙后,将人拽起,用钥匙开门。
陈江时坐到沙发上就没动静了,垂着脑袋,像个木头一样一动不动,直到被钱棠戳了一下肩膀。
“起来洗漱。”钱棠说,“洗完睡觉。”
陈江时慢慢仰头,眼睫微动,似乎很想睁眼,可眼皮太沉了。
钱棠等了一会儿,索性脱掉外套扔到沙发上,只穿着里面的一件单衣,他挽起袖子,去厨房烧了一壶水倒进盆里,用冷水中和,然后回到客厅。
陈江时还在沙发上坐着。
“陈江时,你倒是起来啊。”钱棠一边喊一边拽陈江时的手,陈江时被他拽起一半,眼看就要站起来了,结果重心没稳,往旁倒去。
钱棠吓了一跳,想拉对方,却被带着一起倒了下去。
事情发生得猝不及防,钱棠只觉眼前光影一阵变幻,等他反应过来,双手已经攀在陈江时的肩膀上。
陈江时被他压在身下,下面是沙发,两个人的身体在惯性的作用下面对面地贴得严丝合缝,他的额头碰到了对方的脸颊。
安静中,他听见了对方的心跳声。
怦怦的。
仔细听,又好像是他自己的心跳声。
他喘了口气,双手撑到陈江时的胸膛上,抬头看去,发现对方不知何时睁开了眼,那双本来瞳色很浅的眼珠在不太明亮的光线下呈现出漆黑的颜色,像一汪深泉,在他眼里渐渐流淌。
不知怎的,醉意又涌上来。
钱棠看得有些头晕,想从陈江时身上爬起来,可脑子里那些东西莫名开始活跃。
他的气息变重,撑在陈江时胸膛上的掌心灼热得仿佛要燃烧起来。
他想到了吴珊说的那些话,想到了之前几次从旁观者角度偷看到的陈江时和那个女生互动的场面,想到了那个雨天陈江时骑车载他回来的背影。
突然间,他意识到——
从心底深处那个隐秘角落涌出来的东西其实不是醉意,而是他一直强迫自己忽略的……
对陈江时的独占欲。
哪怕只是好朋友的关系,他也不希望陈江时对其他人的关注多于对自己的关注,哪怕他和陈江时才认识两个多月。
袁孟不行。
王昊不行。
那个半路冒出来的女生更不行。
都不行。
他看中的东西,都是他的,他看中的人,也只能和他关系最好。
“陈江时。”钱棠换了个姿势,几乎是跨坐在陈江时腰上,他弓起背,俯身下去,双手捧住陈江时的脸,“你答应我,高中时期好好学习,不要谈恋爱,不要找女朋友,好不好?我也不谈恋爱,不找女朋友,我陪你一起考大学。”
陈江时眨了眨眼,似懂非懂的样子,但表情仍旧茫然,眼神也有些不聚焦。
“好不好?”钱棠缠着他问,“陈江时,你回答我。”
陈江时微张开嘴,喉结上下滚动了下。
钱棠立即用拇指按住那颗凸起的喉结。
“好不好?”
“好……”陈江时终于用沙哑的声音吐出一个字。
钱棠喜上眉梢,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出于本能的,他低头亲了一下陈江时的唇。
这是谈恋爱的两个人才会做的事。
如果陈江时有了女朋友,应该也会和女朋友做这种事。
陈江时的唇很软,和他的耳垂一样软软的。
意外的,钱棠觉得自己不排斥。
甚至心跳加速,快得要从胸腔里撞出来。
原来是这种感觉。
他心里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