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容月,你太越界了
周长乐给袁孟指了办手续的方向,便也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等他忙完,已经过了好一阵子,他想起来去陈江时的病房看看,结果走出电梯,从楼道外经过时,无意间瞥见了站在里面的一道身影。
本来周长乐都往前走了两步,大脑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愣了一下,随即倒回去。
探头一看。
嘿。
那道身影不是钱棠是谁?
钱棠只穿着一件白衬衫,下面是一条偏休闲的黑色长裤,衬衫衣角全部捻进裤子里,勾勒出一截精瘦的腰肢。
之前钱棠穿着大衣不觉得有什么,现在把大衣脱了,还是能看出有些偏瘦。
但也比前几年好多了。
前几年的钱棠真是……
周长乐收住思绪,站在楼道门口往里看,他原以为钱棠在打电话,可等了半天,楼道里都静悄悄的。
钱棠背对着他,一动不动地站在楼梯前,白色的身影跟一缕游魂似的。
周长乐这才察觉不对,轻手轻脚地走过去。
“小棠。”周长乐叮嘱,“外面可没病房里暖和,你穿这么少会着凉,回去把外套穿上。”
说着,他已经走到钱棠身后。
钱棠仍旧背对着他,“嗯”了一声。
周长乐走上前,偏头看向钱棠的脸,震惊地发现钱棠双目通红,大颗大颗的泪珠从眼里滚落,打湿了整张脸。
不过钱棠始终面无表情,眼神冷淡地看着前方的某一处。
“你……”周长乐开口。
“我没事。”钱棠打断了他,语气和眼神一样冷淡,“哥,你去忙吧,我想一个人呆会儿。”
周长乐犹豫了下,到底没走。
他在外衣兜里摸了一会儿,没摸到纸巾,只好作罢,安静站在一旁看着钱棠泪流不止。
许久,钱棠的情绪有所收敛,来得悄无声息,去得也悄无声息。
一切都静悄悄的。
周长乐放下环着的手臂,观察钱棠的脸色,试探着问:“那个陈江时……”
顿了顿,才接着说。
“是你以前去那个小县城后认识的人?”
钱棠用手背抹掉脸上的泪痕,低头静了片刻,又“嗯”一声。
“就是和你关系很好的那个人?”
“嗯。”
猜测得到证实,周长乐表情复杂,心里称得上五味杂陈,他重新环上双臂,深深看了一眼钱棠。
难怪最近一改以前恹恹的态度,突然变得积极起来,原来是找到主心骨了。
“你什么时候和他联系上的?”周长乐问。
“上次同学聚会。”钱棠坦荡地说,“我刚好招了一个员工,是我的高中同学,她要去参加同学聚会,我听说他也在,就和那个员工一起去了。”
周长乐哽了一下。
他有很多想说的话,可不知道从何说起。
他甚至想抓住钱棠的肩膀,用力把这个糊涂表弟摇醒,他想说——
能不能清醒一点?
都过去十多年了啊!
十多年前那个人那样伤害你,现在也不会对你好到哪里去,就像他十多年前躲着你,现在也不会喜欢上你!
为什么要这样自轻自贱?
为什么要这样糟蹋自己?
明明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挺过来了,为什么一念之间就把自己打回原点?
然而这些话全部堵在喉咙里,周长乐的内心在咆哮,好在面上还算冷静,他吐出口气,换了个话题说:“舅妈应该不希望你这么做。”
钱棠一时沉默。
“小棠。”周长乐叹气,“我和舅妈的想法一样,我们只是希望你能保护好自己。”
另一头,袁孟拿着单子回到病房,就看到一个人坐在病床边叽叽喳喳地说着话。
袁孟大吃一惊,心想钱棠怎么还有两幅面孔,对他冷冷淡淡,对陈江时就这么热情。
但仔细一看。
不对啊。
不是钱棠。
同样是长得好看,钱棠的好看有特色多了,尤其是那双狭长的眼眸,不带情绪地瞥过来时,总会让人冷不丁地打个寒颤。
“袁孟哥。”容月笑着喊完,连忙起身,“来,你坐。”
袁孟摆手说:“你坐吧,那边还有一张椅子,我拿过来就行了。”
容月也没客气,一屁股坐了回去。
袁孟把单子折好,和陈江时的手机一起放到床头,又把身份证放回陈江时的外衣兜里。
做完这些,他才拖来一张椅子坐下,环视一圈,他问:“钱棠呢?”
“那个哥出去了。”容月说,“可能有什么事先走了吧。”
袁孟闻言,眼里闪过一丝微妙之色,表情也有一瞬的别扭,他看了看陈江时,没有吭声。
时间不早了,容月和袁孟明天都要上班,容月盯着陈江时吃完一碗粥,便收拾好保温桶准备离开。
袁孟坐在床尾,看容月一脸忧色,一直叮嘱个没完,不由得笑起来。
“江时,你哪儿是找了个室友?你简直像是找了个对象。”袁孟脱口而出。
以前他们经常这样开陈江时和钱棠的玩笑,陈江时和钱棠毫不在意不说,有时候还会顺着他们的话说下去。
可同样的话再说出来,只觉病房里的空气蓦地一静。
肉眼可见的,尴尬开始蔓延。
袁孟:“……”
他真想一巴掌拍到自己的脑袋上,说话不经大脑,嘴巴没用撕掉算了。
最后,陈江时说道:“容月,你先走吧,晚了就赶不上车了。”
袁孟自己开车来的,倒是比容月方便很多。
容月双手拎着保温桶,脸颊上的红晕都染到了耳朵上,他极不自在,但还是故作镇定地和袁孟告了别。
等病房门打开又合上,病房里只剩陈江时和袁孟两个人,陈江时才说:“以后别说这种话了。”
“……”袁孟拍了一下自己的嘴,讪笑道,“不好意思啊,我忘记你那个室友真的对你有点意思了。”
陈江时抿着嘴角,不是很想说这个话题。
但袁孟就是好奇:“话说回来,他现在真是一点不藏着掖着,每次眼珠子都快黏你身上了,当着我这个外人的面也不避嫌。”
陈江时仰着看着天花板,还是那副死样子。
“你怎么想的?”袁孟问,“你俩住在一个房子里,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不觉得尴尬?”
“不怎么想。”陈江时终于开口,“他的房子已经在装修了,不出意外的话,明年就会搬走。”
也是因为这个,陈江时才一直忍着。
袁孟叹了口气:“你说你都是什么运气啊?遇到的一个两个全是这种。”
说完,又问。
“那你呢?”
陈江时安静了几秒,反问:“我什么?”
“那个容月搬走了,你怎么办?”袁孟说,“你重新找室友还是一个人住?”
陈江时早就考虑过这个问题,他们现在住的地方位置不错,房租也不便宜,他一个人承担的话有些吃力。
“我重新找房子,一个人住。”陈江时说。
袁孟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忍了又忍,没忍住嘀咕起来:“其实你不该给你爸那么多钱,他那么大的年纪,一意孤行又生一个,自己养不了,凭什么让你养?你大学四年也没怎么让他管啊,平时除了上课就是打工赚钱不说,毕了业不仅要还助学贷款,居然还要还他以前打给你的那些生活费,你自己说离不离谱?就算你去两趟a市花了他不少钱,也不至于还到这种程度吧。”
袁孟说得上头,陈江时这个当事人都没什么反应,他却气得胸膛起伏不定。
陈江时瞥了一眼袁孟通红的脸:“你冷静一点。”
袁孟抹了把脸:“我就是替你觉得不公平。”
“反正我也没当他是我爸。”陈江时平静地说,“他让我还钱,我就还给他,还完互不相欠。”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袁孟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他知道陈江时前些年都在还钱,现在拼命工作是为了攒在a市买房的首付,其实陈江时大可以把华阳市的老房子卖了,他劝过几次,可陈江时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一直没卖。
要是当年陈江时没来a市找钱棠就好了,就不会光干净身上所有钱,还跟疯了似的问邻居借钱……
哎。
袁孟坐了一会儿也打算离开了,出去就看到钱棠一个人在走廊里的长椅上坐着。
“你怎么坐这里?”袁孟惊讶地走过去。
钱棠似乎有点冷,抱着双臂起身,轻声解释道:“病房门没关,我进去的时候看到你俩在聊天,就想在外面等一会儿再进去。”
袁孟不好意思起来:“我们又没说什么重要的事,你随时都可以进去,外面多冷啊,你快去把外套穿上。”
钱棠问:“你要走了吗?”
“嗯。”袁孟说,“明天还要上班。”
钱棠对袁孟笑了笑:“下次见。”
袁孟看着对方温和的笑脸,不自觉地想起了之前看到的对方和那个医生熟络地说话的画面,一时间心里有些不自在。
他压下那份情绪,和钱棠说了再见。
钱棠转身走进病房。
陈江时还靠在床头走神,见他进来,愣了一下:“我以为你走了。”
“准备走了。”钱棠一边说一边从衣架上拿过大衣穿上,消瘦的身形被大衣掩盖,看上去又是一副清清冷冷的样子。
两人相顾无言。
钱棠开口:“那我走了,你好好休息。”
陈江时说了个“好”,眼睁睁看着钱棠走到门口,他忽然想到什么:“对了。”
钱棠立即转身:“什么?”
“你之前给我打电话是有什么事吗?”陈江时问。
钱棠想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给陈江时打电话的事,要不是他打了那通电话,还不知道陈江时在小区门口晕倒了。
“我想问你一些关于多多的事。”钱棠说,“不过后面我在微信上问了周阿姨,所以没什么事了。”
陈江时“哦”了一声。
钱棠走后,病房里彻底安静下来,陈江时躺到病床上,不多时就感觉困意袭来。
翌日上午,陈江时自己办理了出院手续,他乘坐地铁回到住处,吃完外卖,进卧室里又闷头睡了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
陈江时翻了个身,仰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的呆,才起身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容月。
门打开时,容月还保持着抬手拍门的姿势,他焦急地上下打量陈江时一遍,才松口气。
“学长,家里又没其他人,你自己在家真没必要锁门。”容月半是抱怨半是认真地说,“刚才你半天没来开门,我还以为出了什么事,都在考虑要不要把你这个门锁砸了。”
陈江时睡了一个下午的觉,也做了一个下午的梦,脑子昏昏沉沉,太阳穴也突突地跳。
“我没事。”他忍着不适说,“你不用管我。”
“你现在可是病人,我怎么能不管你?”容月问,“医院给你开药了吗?”
“开了,把药吃完就差不多能好了。”陈江时说着,便要关门,“我再躺会儿,晚上你自己吃。”
容月见状,连忙把门按住:“等下,学长。”
陈江时吸了口气,看向容月:“还有事吗?”
“晚上不能不吃,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做。”容月皱着眉说,看陈江时的脸色不对,伸手就要往他的额头上摸,“你脸色好差,是不是还在发烧……”
可话到一半,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他伸到一半的手被陈江时一把抓住。
陈江时的力道很大,抓得他的手腕发疼,硬是将他的手慢慢放了下去。
容月面色发青,仰头望着陈江时那张没有一点笑意的脸,心头生出了一阵阵的惊悚。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陈江时。
冷冽的气息像是外面的寒风,吹得他不停地打哆嗦。
他之前听袁孟说过陈江时没有表情的样子看着十分唬人,当时还不以为意,此刻只觉眼前的陈江时极为陌生,也让他下意识地想要远离。
“学、学长……”
“容月,你太越界了。”陈江时说完,手上的力道蓦地一松。
容月赶紧把手抽了回去,连连后退,他握着自己的手腕,半秒后才反应过来陈江时话里的意思,顿时瞳孔震颤,猛地扭头看向陈江时。
“学长你……”
都知道了?
剩下的话没说出来。
陈江时也没给他说话的机会,“砰”的一声关上房门,并熟练地顺手将门反锁。
他躺回床上,用被子盖住自己的脸,那种昏昏沉沉的感觉散去不少,可一阵没来由的躁意填满了他的胸腔。
他没打算和容月摊牌的。
他也没打算和容月翻脸。
刚才的他就像一只喷火龙,他的情绪不受控,他的嘴里咬着火球,他的身体在膨胀,他随时都要炸开。
思绪翩飞间,无数画面从他眼前闪过,最后停留在他整个下午反复梦见的画面上——
钱棠的脸近在咫尺,双眼微合,垂下的眼睫轻轻抖着。
陈江时一把扯开罩在脸上的被子,他从床上坐起来,愣了许久,又倒回去。
真是疯了。
他心想。
第32章 只是太难受了
后面有好几天的时间,陈江时没和容月碰过面,直到这天傍晚,下班后的两人在电梯里遇见。
容月脸上挂着一层藏不住的尴尬,讪讪向陈江时打了招呼:“学长。”
陈江时仿佛之前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平静地回应了他:“下班了?”
“是啊。”
两人走出电梯,陈江时上前开门,容月安静地跟在后面,眼睁睁看着陈江时要回卧室,他连忙喊了一声。
“学长。”
陈江时回头。
“晚上一起吃饭吗?”容月有些难为情地说,“我去买菜。”
陈江时想了一下,没有拒绝:“我换身衣服,等会儿和你一起下去。”
才晚上七点多,外面的天就黑透了,密密麻麻的小雪从朦胧的夜幕中飘落,落到陈江时的身上和容月撑着的伞上。
容月紧紧抓着伞柄,从伞檐下偷瞄陈江时。
以前陈江时都和他并排而行,今天却不知不觉地走在了他的斜前方,一路上也不怎么说话。
从他的角度,很难看清陈江时的表情,只能看到对方穿着深色大衣的高大身影,在飘散的雪花中,几乎和朦胧的背景融为一体。
容月忐忑不安极了。
他还没有傻到感受不出陈江时对自己的态度变化以及明显有在划清界限的行为。
其实他从未想过捅破那层窗户纸,他对陈江时是有好感,同时他也清楚陈江时和自己根本不是一类人。
他喜欢男人,在高中的时候就弯了。
可陈江时是个直男。
以前他有幻想过要是陈江时知道了自己的心意,会不会有那么一丁点的动容,然而在经历了那天的事后,他完全打消了这个想法。
现在的他只有害怕。
他害怕和陈江时再也做不成朋友,害怕陈江时用异样的眼光看他,更害怕陈江时把他这个秘密说出去。
几天的徘徊后,心中的恐惧战胜了尴尬,他将伞檐往上抬了抬,望向陈江时的背影。
“学长……”容月讷讷开口,“那天的事……”
陈江时脚步没停,但头偏了过来:“嗯?”
容月嗓子发涩,像有什么东西卡在里面一样,他抓着伞柄的力道不断加重,心里进行了好一阵拉扯,才硬着头皮挤出几个字:“你可以当做什么都不知道吗?”
他说得隐晦,可这已经是他的极限。
他没有胆量再把话说得更加直白。
还以为陈江时可能会听不懂他的言外之意,没想到陈江时连思考的时间都没有,很轻易地点了下头。
“好。”
容月愣道:“……啊?”
“我说好。”
陈江时说完,兀自加快脚步,三步并作两步地走进菜市场后,用力拍了拍身上的雪。
容月反应过来,压下心头涌起的阵阵酸意,跟上去把伞收好。
“学长,要过年了,你那个邻居妹妹是不是也要过来上课了?”容月换了个话题问。
“对。”陈江时说,“她下周五开始放假,周六上午就过来。”
容月问:“房子找好了吗?”
“找好了。”
容月有些惊讶:“这么快?”
陈江时“嗯”了一声。
其实他压根没帮忙找房子,也不知道钱棠和周阿姨是怎么说的,最后决定让余馨住到钱棠家里,到时候他只要帮忙安排一下就行。
想到钱棠,陈江时又开始头疼。
几天时间一晃而过。
周六上午,陈江时去车站接到余馨,他本打算带余馨在外面吃完午饭再去找钱棠,结果钱棠跟掐准了时间似的,直接把电话打到他的手机上。
“我准备做饭了,你带多多过来吃饭吧。”钱棠在电话里说。
“那太麻烦你了。”陈江时忙道,“不用准备我们的份,我们吃了再过去。”
钱棠不接他的话茬,转而又说:“你问下多多想吃什么,我在网上买,叫人送来。”
陈江时说:“真的不用……”
钱棠不说话了。
陈江时沉默了下,拿开手机,见通话时间还在跳动,他把手机放回耳边,妥协地对一旁的余馨说:“你钱老师说中午去他家吃饭,问你想吃什么,他给你做。”
余馨受宠若惊,想了想,小声回答:“我什么都吃。”
陈江时原话转达给了钱棠。
钱棠说:“那我随便做了。”
“好。”
“对了。”钱棠想起来问,“你还记得我家在哪儿吗?”
陈江时实话实说:“只记得小区。”
“我在微信上把楼号发给你,你可以在进来时问下保安怎么走。”
“好。”
“实在找不到的话给我打电话,我下去接你们。”
“嗯。”
随着话音的落下,空气也变得安静,钱棠停顿片刻,很突然的,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从手机另一头传来,落进陈江时的耳朵里。
这一刻,他莫名感觉耳朵里有点痒,同时,心弦仿佛被什么东西拨动了下。
他张了张嘴,但还是什么都没说。
来到钱棠家已是一个小时后,钱棠过来开门,他穿着一身不厚的居家服,两边衣袖挽到手臂上,身前系着一条浅灰色的围裙,室内的暖气争先恐后地涌出,赶走了陈江时和余馨一身的寒气。
余馨第一次来钱棠家,拘束得差点同手同脚,看钱棠把她的箱子推进客厅,她赶紧跟在后面。
陈江时换了拖鞋,走在最后。
这是他第二次来钱棠家,没想到客厅里已经大变样,钱棠重新添置了不少家具和摆设,还将之前随意堆放在落地窗前的画画工具都收了起来。
这下看着终于有了人生活的痕迹。
“钱老师。”余馨把手里的花束递给钱棠,“这是我在路边买的,那个阿姨卖的花都很新鲜,我就选了一些,希望钱老师不要嫌弃。”
余馨不好意思空手过来,在小区外面买了一个果篮,为了买花,还跟着导航绕了半天的路,还好在路边买到了。
陈江时见状,把拎着的果篮放到茶几上。
“这也是余馨给你买的。”
钱棠本在厨房里忙活,抽空过来开门,还没注意到余馨和陈江时手里拿着其他东西,他仔细一看,又惊又喜。
“谢谢你,多多。”钱棠接过花束,“真好看,我很喜欢。”
余馨面颊通红,两眼亮晶晶的:“钱老师喜欢就好。”
钱棠欣赏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要找个东西装花,可厨房的锅里还煮着东西,他想来想去,视线落到陈江时身上。
“你能替我去厨房里盯一会儿吗?我把花放好就来。”钱棠说。
陈江时没有意见,他脱了外衣放到沙发上,来到厨房,没有看到想象中有些凌乱的局面。
钱棠把厨房打理得很好,清洗过的食材分好类后整整齐齐地放在不同的盘子里,要用的佐料也都拿出来放在了菜板上,只是没来得及处理。
一个砂锅搁在灶台上,被小火慢炖着,陈江时揭开盖子,浓郁的香味扑鼻而来,他往里看了一眼,里面炖着一只甲鱼,看个头还不小。
陈江时愣了一下,冷不丁地想起了上次钱棠处理虾子时的娴熟手法。
钱棠还真是……
变化不小。
他把盖子放回去,挽起袖子,先把菜板上的佐料都洗干净了,准备处理时,身后响起脚步声。
他回头看去。
只见钱棠端着一束花进来,把花放在岛台上,左看右看,又调整了下位置,才转头问他:“怎么样?”
“……”陈江时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用什么东西装的花?”
“哦,这个啊。”钱棠看了看装花的东西,很自然地说,“这是笔筒,我洗了三四遍,洗得很干净了。”
陈江时:“……”
钱棠的表情有些无奈:“我家里没有花瓶。”
“没事,下次我买一个拿过来,你那个笔筒有点小了。”陈江时继续处理佐料,“葱要怎么切?切成段还是切成葱末?”
“要葱末。”钱棠挤到橱柜前,“我来吧,你别弄脏衣服了。”
陈江时顺势松手,把菜刀交给钱棠。
这个厨房的面积很大,几乎是他住处那个厨房的两倍,里面不仅装有岛台,还放了六把高脚椅以及两个专门放闲置物品的玻璃柜,就是没什么装饰,看上去更像一个豪华的样板间,只有岛台上那束和这片豪华背景格格不入的花让这间厨房多了一点温馨。
陈江时退到岛台前,等了一会儿,才问:“有其他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吗?”
“没有。”钱棠头也不回地说,“你去客厅歇着,我这边忙好了叫你。”
陈江时没动。
钱棠处理好佐料,回头看他一眼:“你怎么还在这里?”
陈江时回答:“万一你有忙不过来的时候,我能搭把手。”
“你在这里,多多怎么办?”钱棠说,“多多一个人在客厅。”
陈江时倒没多想:“她又不是小孩了,不需要人一直陪着。”
“也是。”
钱棠说着,停下手里的动作,他将菜刀放回菜板上,转身看向陈江时。
“以前的事,就算了吧。”
陈江时一愣。
钱棠无所谓地笑了笑,用平和的声音说:“不管那件事是谁说出去的,总归说的不是假话。”
他低头静了一下,忽然喊道:“陈江时。”
陈江时“嗯”了一声。
“其实我一直都相信你,我知道你不会把那种事说出去,我了解你是个怎样的人,我只是……”钱棠皱起眉头,像是想了很多话,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十几年说短不短……
不。
是太长了。
长得他不知道要如何用三言两语来说清楚自己的感受,长得明明经历了那么多个辗转难眠的夜晚,可如今回想起来,恍若隔世。
“我只是……”
钱棠喃喃开口,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像羽毛一样,被风吹到很远的地方。
只是太难受了。
仿佛胸口被挖空一块,感受不到心脏的跳动。
他真的太难受了。
=
天气预报说得没错,自从国庆假的第一天下了雨,后面连着几天都在下雨。
袁孟和王昊他们当不了街溜子,只能天天往网吧和台球室里跑。
他们约过陈江时几次,陈江时都拒绝了。
陈江时整天宅在家里,除了写作业就是看书和复习,可惜他的水平不够,光靠自学的话,进度缓慢。
期间,他爸打来电话,问他有没有去看他妈和他奶奶。
“看了。”陈江时靠在椅子上,转着手里的笔,“放假第一天就去了。”
“烧纸了吗?”
“烧了。”
说起这个,陈江时想起来了。
“我买香烛和纸钱花了四十多块钱,过去的时候刚好下雨,又临时买了一把雨伞、一件雨伞和一双塑胶手套,一共花了六十八块钱。”
陈阳没说话。
陈江时等了几秒,直接开口道:“下次打钱记得把这笔账补上。”
话音未落,陈阳突然爆发:“你去看你妈和你奶奶出点钱不应该吗?几十块钱还要和我计较,她们是你的亲人,不是外人!”
陈江时停下转笔的动作,把笔扔到乱七八糟写了一半的试卷上。
他慢慢坐直身体。
“爸,你要搞清楚一件事。”陈江时垂着眼皮,脸上没有太多表情,他用不带情绪的口吻说,“不是我要和你计较几十块钱,而是你给我的钱越来越少了,让我不得不计较这几十块钱。”
没等陈阳开口,他接着说。
“如果你不想我计较这些钱,以后可以多打点钱来。”
“我不是才给了你两千块钱吗?”陈阳终于找到说话的机会。
“你给的是学费还是生活费?”陈江时说,“如果是生活费,那这学期的学费还没给我,如果是学费,那剩下的几百块钱不够我后面几个月的生活费。”
陈阳一噎,都忘了还有学费这茬子事。
他想了想,问道:“你学费已经缴完了?”
“周阿姨垫的。”陈江时说。
其实不是周阿姨垫的,是他自己用存款垫的,他没向陈阳说实话,不能让陈阳知道他存了钱。
“行吧。”陈阳烦躁地说,“等下个月,我再给你打两千块钱。”
陈江时适时提醒:“还有买香烛纸钱的钱。”
“知道了。”
陈阳没什么好说的,又叮嘱了几句好好学习之类的话,便要挂电话。
这时,陈江时又听见了那个女人的嘀咕声。
那个女人经常和陈阳呆在一起,每次陈阳给他打电话,女人都在旁边听着。
以前女人不会说什么,这次似乎没忍住。
“怎么又要钱啊?还是两千,这笔钱可不少,你上哪儿找两千块钱?”女人说,“你儿子在老家花不了什么钱吧,小县城的物价多低啊,你别让他养成大手大脚花钱的习惯。”
陈阳不耐烦地打断女人:“是学费,他这学期的学费还没打过去。”
说着,电话也被挂断。
陈江时顿了许久,坐回桌前,把手机放到桌上,他拿起笔继续做题,可试卷上密密麻麻的文字宛若一堆歪歪扭扭的奇怪字符,分开了看不懂,组合起来就像一堆黑色蝌蚪,在试卷上游来游去,绕得他头晕眼花。
他强迫自己静下心来,然而没用,索性拿上衣服去洗了个澡。
洗完躺到床上,开始昏昏欲睡。
不知道睡了多久,一阵铃声突兀地响起,陈江时一个激灵,差点从床上坐起来。
他睁眼愣了一会儿,才意识到是手机在响,于是起身摸到桌上的手机。
屏幕上显示出袁孟的名字。
陈江时躺回床上,接通电话,言简意赅:“说。”
“江时,外面雨停了,我和昊子他们在广场上玩,你来不来?昊子说他请客吃烧烤。”袁孟大咧咧地说。
“我不去。”陈江时拒绝。
“来嘛。”袁孟劝道。
“真不去了。”陈江时说,“你们好好玩。”
“别啊。”袁孟连忙压低声音,但说话还是抑扬顿挫,隔着手机都能想象到他那挤眉弄眼的表情,“昊子女朋友也来了,还带了她闺蜜,就是上次坐你旁边那个女生,人家刚才还问起你了,大家都看得出来她对你有意思,你就来呗……”
陈江时真是听不下去了,直接挂了电话。
挂完才想起来——
王昊都有女朋友了?
算了,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陈江时把手机扔到枕头边,翻了个身,正要继续睡觉,下一秒,手机铃声再次响起。
“……”陈江时额角的青筋直跳,闭眼忍了一会儿,可铃声还是响个不停。
他忍无可忍,拿过手机,张口就怼:“袁孟,你是不是有病?我都说不去了。”
对面没有声音。
陈江时感觉不对,这才皱眉看了一眼屏幕。
又是那串陌生数字。
号码上方显示着此时此刻的时间——凌晨一点多。
“……”陈江时气道,“钱棠,你也有病是不是?”
第33章 你真好,陈江时
对面还是没有声音。
要不是陈江时对这串数字的印象太深,深得几乎可以背下后面几个尾号,他都怀疑是其他人打错了。
闭眼等了一会儿,陈江时有些不耐烦起来。
他开口道:“你再不说话,我就挂电话了。”
这时,对面终于磨磨蹭蹭地响起熟悉的说话声。
“陈江时,你的衣服还在我这里。”钱棠说,“已经给你洗好了,什么时候来拿?”
陈江时:“……”
钱棠似乎感受到了他的情绪,立即将嘴一闭,也不说话了。
沉默在手机内外蔓延开来。
陈江时揉了揉眉心,慢慢从床上坐起来。
卧室里没有开灯,但窗户临街,外面昏黄的路灯光穿透不厚的窗帘洒进来,把室内照得可以看清大致轮廓。
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把手伸向床头柜,按亮了闹钟后面的小灯。
还是凌晨一点多。
他的手机时间没有出错。
陈江时抹了把脸,只觉有股火气在胸腔里横冲直撞,让他恨不得把对面的人从手机里揪出来,再狠狠揍上一顿。
但等话从嘴里说出,又带上了深深的无力。
“钱棠,你知不知道现在几点钟了?”
钱棠一静,问道:“你都睡了?”
“不然呢?”陈江时双肩下沉,心里那股火气莫名成了一阵强烈的挫败感,“凌晨一点多了,你不睡觉我还要睡觉。”
钱棠安静片刻,说了一句:“不好意思啊。”
“算了。”陈江时说,“你找我有事?”
钱棠“啊”了一声,过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似的:“我就是想问一下,你的衣服洗好了,什么时候过来拿。”
陈江时深吸口气:“只是这个?”
“对。”钱棠难得没像平时那般说话要么冷冷淡淡、要么趾高气昂,他话里带了几分明显的试探,嘟囔着说,“不是还在放假吗?你也睡得太早了。”
陈江时:“……”
“反正你都醒了,不然你现在过来把衣服拿了,我在我家门外等你,你还记得我家怎么走吗?我家在八栋,你跟着指示牌走就行,每个路口都有指示牌,很好找的。”
陈江时:“……”
钱棠等了半分钟,期待地问:“你来了吗?”
陈江时面无表情地挂了电话。
他躺回床上,把手机扔到一旁,想着钱棠会不会一气之下进行电话轰炸,要是那样,不如把手机关机。
然而几分钟过去,手机始终安安静静地躺在他的手边。
陈江时调整好睡姿,盖好被子,准备重新酝酿睡意,可不知怎的,之前的睡意已被接连两通电话搅散。
此时此刻,他的大脑无比清醒,窗外时不时响起的车辆行驶声和路人说话声直往他的耳朵里钻,不知道过去多久,又有淅淅沥沥的雨声响起,在窗外的雨棚上凝聚,滴答滴答地落在窗台上。
又下雨了。
陈江时心里叹气。
这个假期的雨就没停过。
他翻了个身,背对窗户,可还没酝酿出一点,烦闷的情绪就促使着他又一次从床上坐起来。
他摸到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凌晨两点出头。
手机屏幕上干干净净,既没有未接来电也没有未读短信。
那个少爷倒是安静了回。
陈江时起身走到窗前看了看,外面雨势不大,但已形成一片雨幕,遮挡了对面的楼房,地面也被打得湿透。
他在躺上床和坐起来之间反复了好几次,认命地拿起手机回拨钱棠的电话。
谁知嘟声刚响起,电话就被挂断了。
陈江时愣了一下。
然后继续拨打。
结果也是一样,甚至嘟声才起了个头,电话就被挂断了。
陈江时:“……”
他打开卧室的灯,编辑一条短信发了过去。
[陈江时:事不过三,你再不接电话,以后都别接我的电话]
发完,再打过去。
这次嘟声响了四五次,电话接通,钱棠也不说话,跟哑巴似的。
陈江时开门见山地问:“你在哪儿?”
钱棠瓮声瓮气地回:“干嘛?”
“我问你在哪儿。”
钱棠沉默了下,有些不情不愿地说:“还能在哪儿,就在我家外面啊,我又没有其他地方可去。”
陈江时挂了电话,又给余东发了一条短信,没想到余东还没睡,直接回了一个电话过来。
“你在家?”余东问。
“对。”陈江时说,“余东哥,我……”
余东打断他说:“你开下门。”
陈江时赶紧拿起外套穿上,出去开门,对面的门也刚好打开,余东推着他的自行车出来。
陈江时借过几次余东的自行车,可这是他第一次三更半夜找对方借车,实在觉得不好意思。
“抱歉,余东哥,这么晚了还打扰你。”
“我又没睡,什么打扰不打扰的。”余东和余馨是兄妹,但两人的性格天差地别,余馨内向,余东就十分外向了,还和陈江时唠起嗑来,“这大晚上的,你要去哪儿?外面还在下雨。”
陈江时说:“我去找个同学。”
余东恍然地哦了一声,以为陈江时去找同学玩,不过这也正常,好不容易放个长假,外面多得是疯玩的学生。
“那你记得带伞,别着凉了。”余东叮嘱完,又说,“我这几天都在家里复习,用不上车,你拿去用吧,等不用了再还我也行。”
陈江时连连点头:“谢谢余东哥。”
他里面还穿着睡觉时穿的衣服,得回去换了,匆忙往回走时,余东瞥见他的表情,冷不丁冒出一句:“江时,你别是去找女朋友的吧?”
陈江时一顿,表情茫然。
余东说:“看你急的。”
陈江时迟钝的大脑一下子转过弯来。
刹那间,他竟下意识将钱棠和“女朋友”三个字联系起来,一时间人都要吓傻了。
“啊?不是……”他结结巴巴地解释,“哥,你误会了,真是同学,是我们班上的同学,一个男生。”
余东似乎也被他的激烈反应吓了一跳,立马收起吊儿郎当的表情:“我开玩笑呢。”
陈江时一口气咽回肚子里。
真是一点都不好笑。
他心想。
外面的雨还没停,陈江时一只手撑着伞、一只手掌着自行车的车头,夜里车辆不多,他一路畅通无阻。
直到来到别墅区的保安亭外,才被拦下。
保安站在屋檐下,将手电筒光扫到他身上:“你找谁?”
陈江时停下自行车,单脚撑在一侧地面,他对保安说:“我找我同学,他住八栋。”
“八栋那家?”保安说,“那你等等,我要打电话确认一下。”
话刚说完,就听见一道喊声。
“陈江时!”
陈江时和保安同时愣住,循着声音望去,只见别墅区的雨幕里一瘸一拐地走过来一个人。
随着距离的拉近,陈江时慢慢看清楚了钱棠被淋成落汤鸡的惨样。
钱棠没拿拐杖,连伞都没撑,浑身上下只用一件眼熟的外套裹着,还好外套带了帽子,避免他的头发被雨打湿。
“陈江时。”钱棠抱着双臂,像是被冻得瑟瑟发抖,但声音响亮,语气里的喜悦浓烈得都能穿过雨幕传递过来。
陈江时眼睁睁看着钱棠走近,和帽檐下眉开眼笑的钱棠比起来,他的表情相当平静。
“叔叔,他是来找我的。”钱棠对保安说完,将头转向陈江时,他上上下下地打量陈江时,仿佛不敢相信陈江时会出现在自己面前一样,“你真的来了,我还以为你在骗我。”
陈江时冷淡地喊了一声:“钱棠。”
他松开掌着车头的手,用食指勾住钱棠的一边帽檐。
“这就是你给我洗干净了的衣服?”
“……”钱棠的笑容在脸上凝固,逐渐转为尴尬,他急忙解释,“我真的洗过了,还烘干了,我本来是要还给你的,哪儿知道下雨了……”
钱棠的声音越来越低,他自己都要说不下去了。
陈江时收回手,二话不说将自行车掉了方向,他往前骑了一两米,又停下来,回头看去。
钱棠站在原地,斜飘的雨吹得他满脸都是,他抿着嘴角,一脸犟样。
可看久了,又觉得可怜兮兮。
“还不上来?”陈江时说。
钱棠一愣,随即又惊又喜,他连忙上前,侧身坐上车后座,顺势抱住陈江时的腰。
陈江时以前骑车带过袁孟和王昊他们,但那是读初中时候的事了,而且袁孟和王昊他们坐后面向来都是岔开两条腿,身体后仰,一双手撑在身后,几乎全程和他没有身体接触。
陈江时低头看了一眼圈在自己腰间的手,不自在地动了动:“你……”
钱棠探头:“怎么了?”
陈江时憋了片刻,吐出口气:“没什么。”
说着,他把手里的伞塞给钱棠。
“拿好。”
回程时后面多了一个人,速度自然变慢,陈江时一声不吭地蹬着车,并无和钱棠交流的意思。
可钱棠不是一个甘愿沉默的人,安静了没几分钟,就忍不住开口:“陈江时,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大晚上给你打电话?”
陈江时假装什么都没听见,埋头蹬车。
“陈江时。”钱棠不高兴地说,“我在跟你说话。”
陈江时这才“哦”了一声,只是话音刚落,又猛地拔地而起。
“钱棠!”
与此同时,他掌着的车头蓦地一偏,差点让整辆自行车失去平衡。
他手忙脚乱地将脚踩到地上,稳住重量后,扭头怒目而视。
“你在干什么?!”
钱棠被他这一声吓到,还保持着搂他腰的姿势,不过前胸已和他的后背拉开距离。
“怎、怎么了?”
陈江时一动不动地和钱棠对视半晌,看对方脸色苍白,嘴唇也被冻得变了颜色,便也冷静下来。
他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了。
但钱棠的行为的确让他猝不及防,刚才钱棠突然将整片胸膛贴上他的后背时,他身上的鸡皮疙瘩都冒出来了。
他长这么大,从未和谁这么亲密过。
连关系最好的袁孟和王昊都没有。
话在嘴边转了一圈,说出来时,有些别扭:“你别贴我身上。”
“我冷。”钱棠哆哆嗦嗦地说,他向陈江时伸手,“不信你摸我的手,我真的冷。”
陈江时垂眼瞥向钱棠的手。
不知道是不是路灯光太白的原因,钱棠的手看上去比脸更加惨白,连指甲盖上都泛着一层隐隐约约的青色。
“我才不摸。”陈江时皱眉转身,“把伞撑好。”
钱棠撑好伞。
陈江时继续蹬车,没蹬一会儿,他问:“你又和你妈吵架了?”
钱棠还在为陈江时刚才的态度生闷气,腰也不搂,只是单手攥着陈江时一侧的衣服。
“说话。”陈江时说。
“你怎么知道?”钱棠没好气地说。
“除了这个,还能有什么原因?”陈江时说,“你就这么出来,你妈不会说你?”
“她才不会管我。”说起这个,钱棠就来气,“就算我几天几夜不回家,她也不会在乎,她眼里早就没了我这个儿子,上次还是我姥姥叫阿姨来找我,她根本没有问过我……”
钱棠哽咽了下,说不下去了。
陈江时回忆起上次在医院外见过的那个女人,不知道该怎么说,那个女人显然不属于华阳市,也和他们这种小县城的人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但钱棠也一样。
他从不觉得钱棠和自己是一类人。
回到家里,钱棠异常沉默,陈江时暂时没管他,把自行车停到阳台上并用抹布擦干净后,才从衣柜里翻出一套衣裤扔到沙发上。
“去洗澡,洗完睡觉。”陈江时冷漠地说,“我只收留你一个晚上,明天不管你是回家还是重新找住处,都和我没有关系。”
钱棠拿起沙发上的衣裤,欲言又止。
陈江时刚脱了外套放到椅子上,正想回卧室坐着歇会儿,余光瞥见钱棠的表情,他扭头问:“又怎么了?”
“我洗澡的时候,你能不能在外面守着?”钱棠尴尬地说。
陈江时:“……”
“外面就是阳台,还没封闭,连门也关不上,对面那栋楼黑黢黢的,看着好吓人啊。”
“你在厕所里洗澡,在里面又看不到阳台。”
“可隔壁就是阳台。”
陈江时抓了把头发,身体累,心也累:“我就在卧室里,你怕什么?”
“卧室离那么远。”
“……”陈江时服了,在原地静站几秒,妥协地从客厅里搬了一个凳子到厕所外面,他一屁股坐下去,“行了吧?”
钱棠这才放心洗澡,等他洗完,轮到陈江时洗,坐凳子上守着的人便换了一个。
等两人黏黏糊糊地忙完,时间已经走向凌晨四点,重新躺回被窝里,陈江时的身心别提有多舒畅——要是身旁没躺着钱棠就更好了。
钱棠裹着另外找出来的一床被子,侧身面向陈江时,他背对窗户,脸沉入光影中。
“谢谢你,陈江时。”
陈江时仰躺看着天花板,“嗯”了一声。
“要是没有你,我肯定就在外面坐一宿了。”钱棠似乎来了睡意,声音变得模糊,“其实我很讨厌这里,要不是和我妈赌气,我一点都不想留在这里,但现在不一样了,这里有你。”
陈江时连“嗯”都没有了。
“你真好,陈江时。”
“我知道。”陈江时说,“睡觉。”
第34章 过敏
陈江时睡得一点都不安稳,总感觉身边有个东西在拱来拱去,拱到后面,还拱到了他的身上。
他睁开眼睛,就在有些亮堂的光线下看到一张凑得极近的睡脸。
“……”他深吸口气,才勉强忍住冲动没把眼前这张脸一把推开。
钱棠裹着自己那床被子,但有一半身体压到他的身上,不知道是不是在做什么不好的梦,眉心蹙着,表情格外严肃。
他俩离得太近,钱棠呼出的热气直往陈江时的脖子里钻,像有只手在他皮肤上不停地挠,挠得他心烦气躁,又别扭得很。
“钱棠。”陈江时没压着声音,“你睡过去一点。”
钱棠毫无动静。
陈江时等了一会儿,不耐烦地啧了一声,索性伸手抵住人的肩膀,将人往床里面推。
好不容易推开,闭眼没躺多久,那重量又压过来了。
这次钱棠得寸进尺,一个翻身就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
陈江时感觉自己的眉毛都快拧成两根打结的油条了,静了片刻,再次伸手抵住人的肩膀,将人一推。
钱棠跟死人似的翻了回去。
陈江时叹出口气,摸到床头的闹钟,按亮小灯看了一眼,才早上七点出头。
还能再睡会儿。
他放好闹钟,躺回床上,由于凌晨才睡,其实总共也没睡几个小时,刚闭上眼,就有困意袭来。
然而这一觉也没睡踏实,身边是没东西在拱了,可一直有人在挠,都不知道在挠什么,挠来挠去的。
这张床本来就不结实,老老实实躺在床上还好,一旦动起来,木头做成的床就吱嘎吱嘎地响。
陈江时听见嘎吱声又响了起来。
只是这次比较规律,响得很有节奏。
他翻了个身,皱着眉头忍了又忍,终于没有忍住,翻回去睁开眼睛。
外面似乎已经天光大亮,即便卧室里没有开灯,也能清楚看到眼前的一切,率先闯入视线的是一片雪白的背,正对着陈江时的脸。
陈江时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钱棠是个什么姿势——
整个上半身都从被窝里挤出来,像虾仁一样地蜷缩着,几乎躺到枕头上,衣服不知怎的卷到了胸口以上的位置上。
钱棠穿着陈江时初中时穿的旧衣服,却还是大了许多,尤其是领口那里,无数次的清洗让衣服领口拉扯变形,此时松松垮垮地套在钱棠的一边肩膀上。
陈江时伸手要把钱棠的衣服往下扯,才发现钱棠将一只手伸到了背后,在用力地挠。
敢情这动静都是这个人挠出来的。
“钱棠。”陈江时睡也没睡好,心烦气躁地喊,“你能不能老实一点?”
但也知道钱棠肯定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说完,他攥住钱棠的衣服,把衣服往下扯。
扯到一半,钱棠挠背的动作蓦地停下,像是有了一点意识,迷迷糊糊地回头。
“陈江时……”钱棠口齿不清地喊他的名字,每个字都像是在粉堆里滚了几圈的元宵,用勺子捞起来时还掉着白色的粉,黏黏糊糊的,混在口舌间。
陈江时打了个哆嗦。
他真是受不了对方这样喊他。
不对,任谁被一个刚熟悉起来的同性这么喊都受不了,亏得他和钱棠不怎么熟悉,要是袁孟和王昊这么喊他,他早就一巴掌拍过去了。
“躺下去,你都睡在枕头上了。”陈江时一边说一边又将衣服往下扯了扯。
可惜扯不下去,被钱棠的手挡着。
“陈江时,我背上好痒,你帮我挠挠。”钱棠似乎痒得受不了,摸到陈江时的手就往自己背上放。
陈江时的大脑还没消化掉那句话,手指就碰到了对方光滑的皮肤上,刹那间,只觉像碰在了刚剥了壳的鸡蛋上,偏高的体温仿佛沸水在他指尖上烫了一下。
他猛地一抖,把手抽回。
然后脸上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他不是没碰过别人的背,以前和别人一起打篮球,有些人打得热了,非要脱掉衣服光膀子打,打球过程中难免会有身体碰触,有一次他整个臂膀撞上一个人的胸膛,最大的感受就是那个人出了特别多的汗,皮肤相擦滑溜溜的,他心里涌出一阵难以言喻的恶心感。
也是那次之后,只要有人在打球时脱衣服,他就会自觉下场。
不过上高中后,男生们逐渐有了羞耻心,加上旁边总有女生看着,也就没脱过衣服了。
陈江时的脑海里一下子飞过许多思绪,乱七八糟的,最后回到钱棠身上。
他这才发现不对,连忙稳下心神,拿开钱棠的手,定睛一看。
只见对方白皙的后背上出现了大片红疙瘩一样的东西,大大小小地分布开来。
钱棠还觉得痒,想用手挠。
陈江时用力抓住他的手,同时从床上坐起来,摸到墙壁上的开关,按亮卧室的灯。
在灯光的照亮下,分布在钱棠背上的红疙瘩更显骇人。
陈江时真是吓了一跳,一时间睡意全无,他赶紧爬起来穿衣服,又在衣柜里一通翻找,找出一套不怎么穿的衣裤扔到床上。
“把衣服穿上,我带你去诊所。”
钱棠仿佛才从半梦半醒的状态中挣扎出来,在枕头上趴了一会儿,慢吞吞地爬起来坐好。
陈江时已经急匆匆地出去洗漱完,回来看到钱棠裹着被子坐在床上,手还在被子挠,只能上前把人从被子里薅出来。
“穿衣服。”陈江时郑重地说,拿起衣裤重新扔到钱棠身上。
钱棠拧着眉头,很不好受的样子,一向打理得好的黑发跟鸡窝似的顶在脑袋上也不在乎,只想伸手往后背上挠:“我背上好痒啊。”
“别挠了。”陈江时抓住他的手,“我家楼下就有诊所,赶紧穿衣服,我带你去看。”
“我背上怎么了?”钱棠问。
“应该是过敏了。”陈江时说,但他也不清楚,他向来皮糙肉厚,小时候回老家睡在桔梗堆里,身上别说长红疙瘩,连一点痒都不觉得。
但过敏应该不是什么大事,只因过敏的人是钱棠,他才这么紧张,生怕钱棠在自己家里出什么意外,到时候又要赖自己头上,要是红疙瘩长在他自己身上,他忍忍就过去了。
反正他一直以来都很会忍,连头上的大包都是忍到它自个儿慢慢消下去。
“陈江时!”钱棠怒不可遏,抓起衣服往床上一扔,气道,“你家里怎么回事?你这床单几百年都不换的吗?我睡一觉就过敏了!”
“我哪儿知道你?”陈江时说了半天都没见钱棠把衣服穿上,也来了脾气,“我天天睡都没问题,你一来就出问题,你怎么不说是你自己的问题?”
“我的问题?”钱棠不可置信地指着自己,“我睡你的床睡过敏了,还是我的问题?”
“是你要来的。”
“是你来接我的。”
“你不给我打电话,我疯了才去接你。”说到这里,陈江时简直觉得钱棠不可理喻,又觉得昨晚特意借了自行车冒雨跑去接钱棠的自己简直就是犯贱。
他犯贱了才去把这个少爷接回来。
他哪儿知道这个少爷金贵成这样。
陈江时越想越气,憋着一肚子火,只要钱棠再说一句话,那堆火就能立马从他喉管里窜上来,把整个屋子都给点燃。
可等了半天,钱棠都没说下一句话,似乎看他脸色不对,识趣地紧紧闭上了嘴,一声不吭地拿过衣服。
等钱棠把衣裤穿上,陈江时肚子里的火也散得差不多了——他本来就不是一个喜欢发脾气的人。
钱棠下床穿上拖鞋,走几步又开始挠背。
“别挠。”陈江时跟在后面,“去洗漱。”
“真的痒啊,痒死我了。”钱棠小心翼翼地隔着衣服挠背,被陈江时把手拍下去后,一直蠢蠢欲动。
趁着钱棠在阳台洗漱,陈江时又掀起他背后的衣服看了一下。
大片的红疙瘩确实吓人。
陈江时看钱棠痒得实在受不了,便用手背碰了碰其中一处,谁知刚碰上去,钱棠的身体便是一个激灵。
他还以为对方不喜欢被他这么碰,赶紧收回了手。
结果下一秒,钱棠弓着背往他身上蹭。
“再帮我挠挠。”钱棠说。
陈江时有些不自在地拉开距离,放下衣服,敷衍地隔着一层布料摸了摸钱棠的后背:“去诊所让医生看。”
这会儿时间还早,诊所都没开门,陈江时带着钱棠在隔壁吃完米粉又等了十来分钟,才看到认识的医生停好电瓶车后来开卷帘门。
陈江时带着钱棠过去,让医生检查钱棠的后背。
“就是过敏了。”医生放下钱棠的衣服,绕到柜台后面,看钱棠难耐地动来动去,仿佛浑身有虫在爬,便提醒道,“最好别挠后面,要是把疙瘩挠破就不好了,我拿个软膏给你,每天都擦,过不了多久就能好。”
医生拿了一盒软膏出来,顺带拿了一盒口服的药,细心说了药的服用方法。
“太痒了怎么办?”钱棠问。
“冷敷。”医生说,“每次冷敷十几分钟,可以减轻红肿和瘙痒的情况。”
钱棠哦了一声,恹恹的样子。
陈江时看他一眼,接过医生递来的两个盒子,问道:“我的床单和被单都是才换的,而且我都睡得好好的,他怎么突然就过敏了?”
“每个人的体质不同罢了。”医生说着,想起陈江时刚才的话,又问,“你朋友盖的那床被芯是不是一直收在柜子里?”
陈江时一愣,点了点头。
“可能原因就在那床被芯上。”医生说,“被芯在柜子里放久了会长螨虫,要用的话最好趁着出太阳的时候拿出去晒一下。”
陈江时恍然。
其实那双被芯还是新的,买来给他爸用的,可惜他爸这两年都没回来,被芯拆了装不回去,便一直放在柜子里,一放就是一两年。
早知道他来用那床新被芯了。
陈江时问了两盒药的价格,准备掏钱,钱棠先他一步拿了一张红色钞票出来放到玻璃柜上。
“姐姐,你再看看他的额头。”钱棠指了一下陈江时的脸,“都这么久了,他额头上那个包还没消完,要不要开点药?”
医生看向陈江时。
陈江时都不知道话题怎么突然就转移到自己额头上的包上了,下意识地摸了一下,早就不疼了。
“我没事。”陈江时说,“消得差不多了。”
医生问:“你涂药了吗?”
“涂了。”
才怪。
除了前面几天都在涂药外,后面都在摆烂。
“他说的假话,他根本没涂。”钱棠拆穿他,“我来他家几次,从没看他涂药。”
“……”陈江时无语地瞪向钱棠。
钱棠不客气地回瞪他。
这都什么人啊。
陈江时心里吐槽。
医生把陈江时和钱棠之间飞来飞去的眼刀看在眼里,乐了好一会儿,才打断道:“你家里有擦的药吗?”
“有。”陈江时忙说,“校医给我拿了药的。”
医生这才拿起钱棠放在柜上的钱,给他找了零,还拿了一个塑料袋让陈江时把两盒药装好。
不过陈江时没急着走,他拉着钱棠到诊所里面先把药涂了一遍,走出诊所,陈江时将装药的塑料袋往钱棠手里一塞。
“行了,你可以回去了,衣服下次还给我。”
钱棠的脸一下子拉得老长:“我怎么回去?”
陈江时知道钱棠在说自己的脚,这么些天过去,钱棠已经能做到不用拐杖自个儿一瘸一拐地走路了,但走不久就是了。
“你爱怎么回去就怎么回去,我家里脏,呆久了过敏,容不下你这么金贵的人。”陈江时说完,没给钱棠多余的眼神,转身就往大杂院里走。
走过转角,他停下脚步,躲在墙后偷看一眼。
钱棠站在原地,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面朝他这个方向,动也不动。
假期的大清早,连下几天的雨终于停了,隐隐有艳阳升起的趋势,路上都是人,来来往往,热热闹闹,说说笑笑地从钱棠身侧走过。
只有钱棠安安静静地站在人流中。
陈江时可以确定钱棠没有看到自己,他看了十来分钟,钱棠也在路边站了十来分钟。
最后,他还是不争气地走了回去。
钱棠的目光搜寻到他,便一直紧紧黏在他的身上,虽然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但是紧绷的感觉有在肉眼可见地放松下来。
“走了。”陈江时冷着声音说。
钱棠没动。
“怎么?”陈江时皱眉,“你要在这里站到过年?”
钱棠这才开口:“我脚痛,你背我回去吧。”
陈江时:“……”
第35章 他觉得自己还是太惯着钱棠了 ……
陈江时转身就走。
这回是真走,没躲在转角处偷看,他一口气回到五楼,开门进屋,把钥匙往茶几上一扔,一屁股坐到了沙发上。
屋里门窗紧闭,分外安静,他只能听见自己紊乱的呼吸声,一下接着一下。
就这么喘了好几下,才把嘴巴闭上。
他回来走得太急,心脏狂跳了一分多钟才恢复平静。
回想起刚才钱棠的话,他忍不住抓了把头发。
“有病吧。”陈江时自言自语地说。
他真的觉得钱棠有病。
而且病得不轻。
他不认为自己和钱棠的关系已经发展到好朋友的程度,肯定钱棠也是这么认为,可钱棠的做法太叫人匪夷所思,把他当成什么了?
都不是把他当成好朋友。
这是把他当成男朋友了吧?
陈江时想起晚上去接钱棠时,余东调侃他的话,现在想来,余东误会不无道理,哪个好朋友会做到这种程度?哪怕是袁孟和王昊在三更半夜里打电话让他去接,他也不一定会去。
不然就是把他当成仆人了。
谁让钱棠是个少爷?
谁让他最好使唤?
陈江时抓了半天的头发,摸出手机,从最近通话里找到钱棠的手机号码。
干脆拉黑算了。
他心里这么想着,手上却在犹豫,还没犹豫出个结果来,防盗门就被敲响了。
沙发一侧正好对着门,距离只有一两米,突如其来的声音在安静的空气中炸开,陈江时一顿,随即下意识地往后一靠,环起双臂。
估计是钱棠回来了。
不然直接让钱棠回家算了,一直呆在他家也不是个事儿。
陈江时实在有些生气钱棠理所应当地把他当仆人使唤的行为,有心想晾对方一下,本来屁股都离开沙发了,思绪一转,他又坐了回去。
敲门声还在继续,门外的人似乎笃定他在家并且会去开门。
陈江时稳稳当当地坐在沙发上,如同磐石。
就在他斟酌着要晾钱棠多久的时候,门外冷不丁地响起了余东的说话声。
“江时,你开门啊。”
陈江时一愣,大脑还没反应过来,身体便已条件反射性地从沙发上弹了起来。
他没再耽搁,急忙过去把门打开。
余东站在门外,带着一脸疑惑表情:“你怎么这么久才开门?在上厕所?”
余东平常没事不会敲陈江时家的门,陈江时以为余东是看到钱棠在他家门外站着才帮忙敲门,可探头看了一圈,没在余东身后看到钱棠的身影。
收回目光,陈江时随意“嗯”了一声:“刚刚在忙,没来得及开门,余东哥,你有什么事吗?”
余东指了一下楼梯下面:“我刚从下面上来。”
陈江时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余东接着就说:“我看到你同学在下面等你,他的脚好像伤着了,走不了楼梯,我说扶他上来,他也不要,说和你吵架了,上来的话要被你赶下去。”
陈江时:“……”
他什么时候赶过钱棠了?!
陈江时想解释,又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自己和钱棠这乱七八糟的关系,他几次张嘴都默默闭上了。
余东好笑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适时递出台阶。
“毕竟是朋友,还是不要闹得这么僵,何况人家都找到楼下了,他的脚还伤着呢。”
陈江时叹气:“我知道了,谢谢哥。”
余东回了自己家里,陈江时看对面的门关上,才回去拿了扔在茶几上的钥匙。
来到楼下,就看到了钱棠的身影,手里依然拎着装了两盒药的塑料袋,脸上没什么表情,有点百无聊赖的样子,可一看到陈江时从楼上下来,表情肉眼可见地变得紧绷。
陈江时几步走到钱棠面前。
今天还真是个艳阳天,太阳已经出来,金灿灿的,暖洋洋的,有一缕光穿过楼与楼之间的缝隙落到钱棠脸上。
钱棠比陈江时矮了半个脑袋,仰着头看他,皮肤沐浴在暖阳中,看上去又光滑又细腻。
陈江时发现钱棠的皮肤是真的好,不仅皮肤白,而且肤质像他平时吃的鸡蛋一样,找不到一颗痘痘或者曾经留下的痘印,他们这个年纪的人最喜欢冒痘,有时候袁孟和王昊去网吧通宵出来,额头上就会莫名其妙冒出一个大痘,红里泛白,还冒着油,一看就是一挤就破,感觉十分恶心,更不用说有些人脸上坑坑洼洼,跟月球表面似的。
所以陈江时很少和人挨得太近,顶多拍下肩膀,从不勾肩搭背。
说来钱棠真是异类,和他从小到大认识的男生都不一样。
陈江时放任自己的思绪飞了一会儿,才慢慢收住,他平淡地开口:“你不回去吗?”
钱棠抿了抿唇,不高兴地说:“我妈都没给我打电话,我回去干什么?”
“你姥姥呢?”陈江时问。
钱棠顿了一下,低头说:“我姥姥应该不知道我出来了,她身体不好,连卧室都很少出,我妈回来后就一直陪着她。”
陈江时懂了。
之前钱棠还能黏着他姥姥,现在他姥姥身边有了他妈,他和他妈不和,连带他姥姥也像是被他妈抢走了一样。
好奇怪的家庭关系。
陈江时内心吐槽,但转念想到自己的家庭也正常不到哪儿去,也就不说什么了,反正都是大哥说二哥。
“要么你自己上去,要么我扶你上去。”陈江时给出两个选择,“你自己选吧。”
钱棠歪头看了一眼陈江时身后的楼梯,皱起眉头:“你家在五楼啊,好难走,你就不能背我上去吗?”
“不能。”陈江时说。
“为什么?”钱棠锲而不舍地说,“你又不是没背过我,多背一次又有什么?”
陈江时没急着回答,平静地看了钱棠好半天,慢吞吞地说:“钱棠,我的确不是没背过你,但你知不知道,你很沉。”
“……”钱棠脸色一垮。
陈江时继续说:“而且我不是你的仆人,我没有你说什么就要做什么的义务。”
“我没当你是我的仆人。”钱棠忙说,“我当你是我的朋友。”
“那我更没义务背你了,朋友之间应该保持适当的距离,而不是一直找对方的麻烦。”陈江时走到楼梯口,回头看钱棠仍旧站在原地,不由拔高声音,“你再不来,就自己上去。”
钱棠这才不情不愿地上前。
陈江时拿过对方手里的塑料袋,然后伸出另一只手。
钱棠扶住陈江时的手臂。
“走。”陈江时说。
钱棠走路都是一瘸一拐,上楼梯确实比较困难,至少没下楼梯那么顺畅,但也不是不能走,只是走得非常慢。
陈江时还没说什么,钱棠就烦了,两只手跟藤蔓似的缠上陈江时的手臂,想往陈江时身上爬。
两人都在楼梯上,稍不注意滚下去的话很危险,陈江时不好把钱棠推开,只能将手臂横在胸前,尽量挡着不让钱棠贴近。
“自己站好!”陈江时故意呵斥。
“你就背我上去吧。”钱棠说话黏黏糊糊的,有点口齿不清,明明是在耍赖,可听起来像在撒娇,“陈江时,我脚痛,真的不想自己走了,我的脚都是肿的,光穿在鞋子里就好难受,刚才还走了那么久。”
久个屁!
从诊所回来也就四五百米!
陈江时无语:“你家里不是有楼梯吗?你的卧室还在二楼,你在家怎么上去?”
钱棠默了一瞬,回答:“我说我爬上去的,你信吗?”
陈江时呵呵一笑:“信你个鬼。”
陈江时知道钱棠就是想偷懒,还仗着他好说话,要是换个人在这里,指不定钱棠就咬着牙上去了。
他惊觉自己还是太惯着钱棠了,让钱棠以为多耍赖几次就可以蹬鼻子上脸。
不行。
不能这样。
他必须明确自己的态度,让钱棠知道他是个有脾气的人,他不可能钱棠说什么就是什么。
陈江时心里下了决定,表情变得严肃起来,他抓住钱棠身上的衣服,将人往外一扯,声严色厉地说:“钱棠,你再这样无理取闹我就……”
话才说到一半,就被从楼上下来的脚步声打断。
陈江时立即噤声,和钱棠一起抬头看去。
原来是周阿姨牵着余馨从楼上下来,另一只手上还提着篮子,看样子是要去菜市场买菜。
“周阿姨。”陈江时喊完,抓着钱棠的衣服又往里一扯,把对方扯到自己身上,同时让开楼梯中间的路。
周阿姨瞧见他俩,有些惊讶,目光还在钱棠的脸上停了好一会儿。
“江时,这是你同学吗?”周阿姨问。
陈江时“嗯”了一声。
钱棠这个时候倒是安静,完全没了刚才缠着陈江时闹腾的样子,他朝周阿姨笑道:“阿姨好。”
“好好好。”周阿姨脸上笑开了花,止不住地夸,“这孩子真是好看,长得跟明星似的。”
陈江时:“……”
他想起自己和袁孟对钱棠他妈的形容,也是跟明星似的。
这匮乏的形容词。
哎。
周阿姨又拉着余馨叫哥哥,但余馨害羞,躲在周阿姨身后不吭声,只有一双眼睛露出来,视线一直在陈江时和钱棠之间打转。
直到周阿姨牵着余馨走下楼梯,她还仰着一颗小脑袋往上看。
“她一直在偷看我们。”钱棠不等周阿姨母女俩走远,张口就向陈江时告状。
陈江时懒得管那些,揪着钱棠的衣服问:“自己走上去行不行?”
钱棠不说话了,眼巴巴地望着陈江时。
陈江时:“……”
把人背回家里,陈江时又查看了下钱棠的后背。
其实涂了药还是痒,之前钱棠和陈江时闹矛盾分散了注意力,这会儿痒意回来,他又想伸手挠了。
陈江时心累得很,什么都不想管了,换了件在家里穿的旧外套,坐到书桌前开始写作业。
也不知道钱棠是什么时候来的,自个儿从客厅里拿了凳子坐到旁边,他撑起一边脸颊看着陈江时写作业,突然出声:“错了。”
陈江时解题的笔尖停下,他皱眉看了一会儿,仍是不解。
“哪儿错了?”
钱棠伸手,指尖点在试卷上的一处。
“从经纬度可看出这个位置是s省,属亚热带季风气候,水热资源丰富,土壤肥沃……”
钱棠说了很多,陈江时没听懂。
只有最后听懂了。
钱棠最后说:“所以应该选C。”
陈江时把写在上面的“D”划掉,重新写了一个“C”上去。
正要接着看下一道题,钱棠蓦地五指一张,一巴掌覆在试卷上,也遮住了下一道题的内容。
陈江时抬头看去:“你干什么?”
钱棠还是单手撑着下巴的姿势,脸颊被掌心挤得微微变形。
不知道是不是挨得太近的缘故,陈江时感觉钱棠脸上被挤出来的肉软软的,像袁孟初中时经常在上课时偷吃的棉花糖。
棉花糖白白的。
钱棠的脸颊也被台灯光照得雪白。
陈江时看了两眼,不动声色地将目光挪开。
但钱棠紧盯着他,说话也不客气:“你跟我说说,为什么选C?”
陈江时:“……”
“你说了再写下一道题。”
陈江时这才开口:“不是你说选C吗?”
“原因呢?”
“原因就是你刚才说的那些。”陈江时机智地回答。
“……”钱棠噎了一下,耐着性子继续说,“具体说说。”
陈江时说不出来,他沉默地望着钱棠的眼睛。
钱棠冲他扬了扬眉,无声地催促。
半晌,陈江时妥协:“我说不出来。”
钱棠从鼻孔里发出一声冷哼,还是收回了手,同时坐直身体,拉着凳子又向陈江时靠近了些,前胸几乎贴到陈江时的手臂上。
陈江时不自在地动了动手臂。
钱棠毫无所察,说道:“你前面做的八道选择题里有四道是错的。”
陈江时:“……”
“这是第五道。”
“……”
“陈江时,我听袁孟说你想考大学,可以你这错题率,上本科线估计很困难。”钱棠丝毫没有转弯抹角的意思,每句话都说得一针见血。
陈江时紧握着笔,一时间不知道要怎么回答。
钱棠说的,他都知道。
他可太有自知之明了,他连半桶水都够不上。
一阵安静后,钱棠才说:“你把试卷翻到前面,我都给你讲一下。”
时间从上午走到下午,两人在桌前一坐就是一天,午饭和晚饭都是陈江时在家做的。
吃完晚饭,外面的天也差不多黑了。
陈江时收拾好碗筷去厨房时,钱棠接了一个电话,等他回到客厅,钱棠恹恹地说:“我要回去了,我家阿姨过来接我了。”
陈江时愣了一下,他本以为钱棠今晚还会留宿,都准备好等会儿把钱棠睡的那床被芯换了。
但走也正常。
毕竟钱棠都在他家里呆过一宿了。
陈江时一时间说不上来心里的滋味,可能是已经做好准备了,突然计划改变,让他有点懵。
以及一点点的……
排斥。
不过这份情绪十分微小,并未在他脸上体现出来,他脱了围裙挂到厨房门后,问道:“现在就走?”
“嗯。”钱棠说,“阿姨应该快到了。”
陈江时换了一件外套,拿上钥匙,把钱棠送到大杂院门外。
不多时,熟悉的黑色轿车停在他俩面前,钱棠不情不愿地拉开车门,还没上车,驾驶位的车窗缓缓降了下去。
钱棠家阿姨的脸露了出来,她温和地对陈江时笑了笑:“晚上好。”
陈江时本来站在比较后面的位置上,见状上前说:“阿姨好。”
“小棠这两天麻烦你了。”
“不麻烦。”陈江时客气地说,“都是同学,没什么的。”
阿姨看着陈江时,眉心慢慢蹙了起来,她犹豫片刻,为难地说:“小棠妈妈想见你一面,你可以和小棠一起回去吗?等会儿阿姨开车把你送回来。”
第36章 你太过分了!
陈江时还没说话,已经坐上后排的钱棠就蓦地挺直了身板,他趴到前面椅背上大声嚷嚷起来。
“我妈什么意思?我朋友又不是她的下属,她说过去就过去,她也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钱棠心里窝着火,说话也不客气。
听完最后一句话,阿姨的脸色都变了,连忙转头制止:“小棠,你怎么能这么说呢?”
没想到钱棠比她还激动,要不是坐在车里,都要唰的一下站起来了。
“那你说我妈是什么意思?她凭什么这么使唤我朋友?”
陈江时闻言,透过驾驶位的车窗看了一眼后排的钱棠。
不愧是好学生。
现学现用有一手。
他白天才说了钱棠使唤自己,晚上钱棠反手就把帽子扣到自己妈的脑袋上。
“什么使唤不使唤,小棠,你把话说得太难听了。”阿姨似乎了解钱棠的脾气,知道和钱棠沟通不出什么来,叹口气后,扭头将询问的目光投向陈江时。
陈江时就站在窗外,和阿姨离得很近,在路灯光的照明下,他能看清阿姨脸上所有的表情,显然阿姨也能看清他所有的动作。
其实他不太会拒绝别人……
从他对钱棠的态度上就可以看出来。
几秒钟的犹豫后,他绕过车头,拉开了副驾驶位的车门。
他没坐后面,一是因为钱棠还在闹腾,二是因为钱棠把阿姨当成司机,可以理所当然地坐到后面,但他不能这么做。
刚扣上安全带,钱棠就趴到了他的座椅后面,整个身体都贴了上来,脑袋几乎凑到他耳边。
“你怎么上来了?”钱棠不高兴地说,“不是让你别上来吗?”
阿姨正在启动车子,偏头叮嘱:“小棠,坐好。”
钱棠用后脑勺向着阿姨,对她的话充耳不闻,像是在陈江时耳边叽叽喳喳地叫:“陈江时,你怎么这么听话啊?我妈让你去你就去了,我说的话你就不听。”
陈江时忍无可忍,扭头看去,结果因为钱棠凑得太近,鼻尖差点擦上对方的脸颊。
一阵温热的气息扑到他的脸上。
他吓了一跳,赶紧往后拉开距离,静下心后,才皱起眉反驳:“我什么时候没听你的话了?”
“今天早上。”钱棠振振有词,“我让你背我回去,可你不背,还把我扔在那里。”
“……”
陈江时一副震惊相。
要不是他就是被控诉的一方,看钱棠这么理直气壮的样子,他还真以为自己把钱棠丢在哪个犄角旮旯了。
可那叫丢吗?
在诊所门口直走一百来米就到大杂院的出入口了,转进去走几米再右转就到他家楼下了啊。
换句话说——
诊所就在他卧室的窗户下面。
这种地方能叫丢?
陈江时沉默半晌,抹了把脸,几次欲言又止后,无力地闭了闭眼说:“坐好。”
钱棠看着他的表情,“哦”了一声,难得安静地坐了回去。
只有开车的阿姨多看了陈江时两眼。
车子驶进别墅区,最后停在别墅楼后面的车库里,陈江时再次来到这栋装修华丽的别墅楼,哪怕这次有了心理准备,走进去时,还是会被里面富丽堂皇的程度震撼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