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也就袁孟每次都被骗
最后,袁孟灰溜溜地拉着陈江时走了。
“我觉得少爷的话还是有点道理。”袁孟自言自语似的说,“要是他想对付我们,直接跟姚志刚说我们和夏文华他们打架的事就行,何必绕这么久的圈子?再说上次的误会都解开了,我们不怪他报警,他也不怪我们在他家附近打架,都说开了,他何必再举报我们?”
陈江时:“……”
“我真是错怪他了……”袁孟有些自责,“之前我还觉得他不好相处,仗着家里有几个钱就像罗彦林那样鼻孔朝天,现在看来,少爷还是很好说话,和罗彦林那个书呆子一点都不像。”
陈江时:“……”
袁孟叽里呱啦地说了一堆,看陈江时一直没有反应,便用胳膊肘撞了过去。
“你怎么不说话?”
陈江时扭头看向袁孟,几番欲言又止之后,叹道:“我没什么好说的。”
第二天早上,气温骤降,陈江时特意从衣柜上面翻出几件外套挂上,来到教室时,天光刚亮,走廊上空空荡荡,见不到几道人影。
每个班委都有教室的钥匙,他打开教室门进去,吃完顺路买的包子豆浆,又坐着等了几分钟,才看到袁孟打着哈欠进来。
“早啊。”袁孟声音沙哑地说。
陈江时直接起身,拎起放在教室后面的水桶和两个拖把,走过去将手伸向袁孟。
袁孟接过其中一个拖把。
每天值日的人有十多个,男生负责男厕所,女生负责女厕所,一至三楼,一共六个厕所,先到先占。
他们的教室在四楼,去三楼最近,便理所应当地占了三楼的厕所。
袁孟拎着拖把走在前面,脚刚踏进去,就被里面飘出来的味儿熏得脸上的五官都皱成了一团。
“我靠,好臭!”
所以说打扫厕所的活儿这么不受待见,这地方真不是人呆的,也就躲在厕所里抽烟的人忍得下去。
袁孟突然想起来,他初中学抽烟的时候也曾怂恿陈江时一起,却被陈江时拒绝了,唯一的理由是受不了厕所的熏陶。
现在看来,陈江时很明智。
陈江时把拖把靠到门边,又将水桶放到外面的水槽里,他拧开水龙头,让水哗哗掉进桶里。
“先把里面的坑冲干净,最后打扫地面。”陈江时面不改色地说,实际上他也快被熏晕过去了,只是不像袁孟那么咋呼。
也不知道三楼的人吃的什么,把厕所拉得这么臭。
“行,听你的。”袁孟也把拖把靠到墙上。
“一人冲一边,你先还是我先?”陈江时问。
里面的蹲坑只两条,正好他俩一人负责一条。
“我先吧,我真是受不了了。”袁孟捏着鼻子,看水接得差不多了,拎起水桶就往里走。
教室里的水桶只有三个,分给六个厕所,一楼只能合用一个,等会儿他们用完了还要给隔壁打扫女厕所的同学。
陈江时帮不上忙,只好到外面的走廊上等。
没多久,就见袁孟提着空水桶风风火火地冲了出来,他脚步飞快,挺着一个圆滚滚的肚子,看上去像一颗滚得极快的球。
等球滚到自己面前,陈江时没忍住劝了一句:“袁孟,你真的该减肥了。”
“我不减肥是我不想减吗?”袁孟瞪向陈江时,还要说些什么,冷不丁想起自己本来要说的话,连忙转移话题,“对了,我们这组不是有三个人吗?”
陈江时双手揣兜,冷静点头:“对,是有三个人。”
“总共就两条坑,我们一人负责一条,那第三个人干什么?”袁孟越说越生气,几乎暴跳如雷,“话说回来,第三个人呢?那个少爷呢?都什么时候了,他居然还没来!”
话音未落,陈江时便接上了。
“他来了。”
“那他人呢?!”
陈江时刚才瞥见了钱棠从一楼进入教学楼的身影,他在心里估摸着对方上来的时间,朝走廊另一头的楼梯方向抬了抬下巴。
“喏——”
袁孟满怀怒气地扭头看去,果然看到钱棠从楼梯间转过来。
钱棠走得很慢,手里还提着什么东西。
远远瞧见他们,钱棠挥了挥手。
“他还好意思和我们打招呼,怎么不等上课了再来?”袁孟骂骂咧咧地说,“亏我昨天说了他的好话,他和罗彦林就是一种人,只知道耍嘴皮子功夫,事都推给别人做。”
袁孟抬脚要往钱棠那边走,结果发现对方正朝自己这边来,于是赶紧停下脚步,甚至后退两步,昂首挺胸地站在原地。
等钱棠走近,他正要开口,却被对方抢先。
“你们来得这么早?”钱棠的表情和语气都很放松,眉眼微弯,脸上带了一点明显的笑意。
袁孟一愣,说道:“哪里早了,你都不看时间吗?”
钱棠这才想起什么,从衣兜里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后,他说:“我家太远了,今早我家阿姨还生病了,我坐公交车来的,就耽搁了些时间。”
袁孟:“……”
钱棠抱歉地看着他:“不好意思,你心里不舒服的话可以说出来,今天确实是我不对。”
袁孟:“……”
对方都把话说到这个地步了,他还能说什么?
之前还火冒三丈,可这会儿经过钱棠一番真心诚意地解释,怒火不得已散去大半。
袁孟抓了抓头发,不知道该说什么,扭头看向陈江时。
陈江时正表情复杂地和钱棠对视。
在袁孟看不到的角度,钱棠下巴一抬,冲他扬了扬眉。
陈江时:“……”
他就知道。
刚才钱棠的“真心诚意”多少掺了水分。
也就袁孟每次都被钱棠骗得团团转。
“你先去教室吧。”陈江时说,“拖把在教室后面,我们的已经拿了,你拿你自己那个就行。”
“好。”钱棠说着要走,又想到自己手里提着的东西,“对了。”
他把东西递给袁孟。
袁孟定睛一看。
居然是一个很好看的纸盒,像是蛋糕店里会用的那种纸盒,不过看上去不知道比他们华阳市那些蛋糕店里用的纸盒精致多少。
袁孟两眼发亮,心里有所猜测,但还是矜持地问:“这是什么?”
“我家阿姨做的柠檬塔,”钱棠说,“她今早起来做的,新鲜出炉,没有隔夜,只是我一路带过来,肯定有点凉了,口感没有刚做出来的时候好。”
袁孟问:“这是给我们的?”
钱棠扬唇一笑,眉眼间惯有的冷淡全部消散,那张漂亮的脸看着十分柔和。
“我特意带了两个给你们。”
袁孟夸张地哇了一声,也不客气,一边说着谢谢一边接过纸盒。
只有陈江时问了一句:“你家阿姨不是生病了吗?”
“也许我家有两个阿姨呢?”钱棠淡定地回。
“你家只有一个阿姨。”陈江时笃定地说。
钱棠轻轻哦了一声:“可能因为我家阿姨起得太早做这些,才在做完之后生病了吧。”
陈江时:“……”
钱棠前脚刚走,袁孟后脚就迫不及待地把柠檬塔才纸盒里拿出来,一个柠檬塔有巴掌大小,整体呈清新的黄色,中间涂有一坨奶油,才拿出来,就能闻到一股淡淡的柠檬香。
“这就是柠檬塔啊?我还是第一次听说。”
袁孟那张血盆大口几乎咬掉一半,陈江时看得直皱眉头。
“你洗手没?”
“我刚接了那么多桶水,早把手洗干净了。”袁孟说着,要把剩下那个拿给陈江时。
陈江时拎起水桶就往厕所里走。
袁孟在后面喊:“你不吃啊?”
“你自个儿吃吧。”
等陈江时冲完一条蹲坑,袁孟正好把东西吃完,他拿过水桶接着冲另一条,把水桶给了隔壁女厕所的同学,两人又开始洗拖把拖地。
外面的天越来越亮,时间不早了,逐渐有学生来上厕所,距离上课只剩十分钟时,钱棠才拿着拖把下来。
陈江时早就猜到钱棠会偷懒,故意留了厕所外面给他清理,见他过来,便拿起洗干净的拖把准备回去。
“我和袁孟把里面打扫干净了,蹲坑也冲干净了,剩下的你来打扫,不过分吧?”
陈江时的话是这么说,态度上却有着不容拒绝的强硬。
当然,钱棠也没有拒绝的余地。
厕所外面的面积不大,只有一排水槽和一小片空地用于通行,只是刚才陈江时和袁孟洗了几次拖把,弄得地上都是水。
陈江时看钱棠没有说话,便喊上袁孟离开了厕所。
“留他一个人没问题吧?”袁孟把拖把扛在肩上,路上不停回头。
陈江时瞥他一眼:“才吃人家一点东西,这就担心上了?”
“毕竟有句话叫吃人嘴短……”袁孟小声补充,随即嗐了一声,“而且少爷一看就细皮嫩肉,没干过活儿,我怕他打扫不干净,扣了我们班上的值日分,下周拿不到流动红旗的话,姚志刚肯定逮着我们三个人一起骂。”
“所以你要回去帮他?”陈江时问。
袁孟仔细一想,立马摇头:“多的活儿都被我们干了,就剩下一点给他,要是还去帮忙,那这个值日也就没他什么事了。”
回到教室,上课铃声正好响起。
第一节课是历史课,老师已经在讲台上等着,铃声结束,便开始上课。
约莫过了十几分钟,前排的袁孟突然往后一靠,扭头想要说话,却在余光中感受到了沈俊清投来的视线,立马又坐了回去。
不一会儿,一张纸条从前面递到了陈江时桌上。
陈江时还在认真听课,写完一段笔记后,才拿起袁孟递过来的纸条,上面就写着一句话。
[少爷还没回来]
陈江时皱了皱眉,朝第一排的那个位置看去。
那个特殊位置果然空着。
第23章 你真是能耐
陈江时把纸条揉成一团,扬手扔进身后的垃圾筐里。
没几分钟,又有一张纸条从前面递过来。
[我们要不要下去看看]
陈江时有些不耐烦,抬头看了一眼正用余光瞟着自己的袁孟侧脸,没想到袁孟看上去还挺着急。
他回了纸条。
[要去你自己去]
把纸条递回去后,袁孟没了动静,但也没有向老师举手表示自己想出去的意思。
直到一节课过半,讲台旁那个特殊位置依然空着。
陈江时的目光不自觉地朝那边扫了好几次。
历史课不比其他课,老师几乎没有中场休息的时候,都是从头讲到尾,陈江时不得不举手打断老师的话。
他实话实说:“我们组有个值日的同学还没回来,我可以去看看吗?”
老师问了几句,便摆手让他出去了。
陈江时顺着楼梯来到三楼,大步跑到厕所。
上课期间的厕所很安静,但没看到一个人的身影,连该在里面打扫卫生的钱棠也没在。
陈江时找了一圈,只看到钱棠拿下来的拖把靠在厕所外面的墙壁上,拖把肉眼可见没有派上用场,上面的布条都是干的。
他想了想,又去外面找,转到另一条走廊上,才找到靠在围栏上的钱棠。
钱棠双手环胸,垂眼看着地面,一动不动地在那儿杵着,既没玩手机也没做其他事,不知道在想什么。
“钱棠。”陈江时走过去。
钱棠微微一动,转头看来。
即便隔着几米距离,陈江时也发现了钱棠的脸色有些苍白,钱棠的眉头拧着,表情又恢复了一贯的冷淡。
没有之前装模作样的笑容,陈江时竟觉得此时的钱棠顺眼不少。
钱棠的视线随着陈江时的步伐移动,等陈江时停下,人也站在了钱棠面前。
两人无声地对视。
钱棠抿起嘴角,眼神死犟,似乎打定主意不会主动开口。
过了许久,还是陈江时打破沉默:“你的卫生还没做。”
陈江时比钱棠高出半个脑袋,钱棠需要微微仰头才能看向对方的眼睛,这样的近距离让他很不喜欢,因为此时陈江时的表情称不上友好。
然而他背靠围栏,退无可退,只能继续假装若无其事地夹在陈江时和围栏之间。
“我知道。”钱棠说。
陈江时的下一句还没出来,就被这听上去理直气壮的三个字堵得结结实实。
他默了一瞬,本来不想说那些责备的话,可看钱棠这无所谓的态度,心里蓦地窜起一股火。
“你知不知道现在已经上课很久了?”
“我知道。”钱棠还是这三个字。
“那你还在磨蹭什么?”
“我有点累了,先歇一会儿。”
陈江时听到这话,简直觉得不可思议:“你什么都没做啊,你在累什么?”
他不自觉地加重语气。
钱棠被他这么一说,顿时不高兴了,眼神明显沉了下去:“你管我。”
陈江时:“……”
他真是有病,跑来和这个少爷说这些话。
懒得多说,他转身就走。
可走上楼梯,他又放慢脚步,他想起学生会的人会在第一节课下课后检查卫生,要是钱棠没在下课前把厕所打扫干净,班上扣分,拿不到下周的流动红旗,姚志刚肯定会把账往他和袁孟的头上算。
姚志刚从不放过找他俩茬的机会。
快走到教室门口时,袁孟偷偷发来短信。
[找到少爷了吗?]
陈江时只看一眼便把手机揣回兜里。
正要从教室前门进去,手机又震动了下。
拿出来看,还是袁孟的短信。
[要下课了,你快点让少爷把卫生做了,不然我们班上会扣分的,流动红旗是姚志刚的命根子啊]
陈江时在教室门外站住脚步。
很快,袁孟发来第三条短信。
[实在不行,你帮少爷做了吧……]
陈江时:“……”
他深吸口气,在进门和下楼之间犹豫半晌,双肩一松,妥协地吐出了那口气,然后下楼。
厕所里依然空无一人。
陈江时冷着一张脸,决定速战速决,拿起拖把打湿水开始拖地。
几分钟后,他便把厕所外面打扫干净,洗好拖把后,准备上楼,走时回头望了一眼。
钱棠躲在尽头右转的那条走廊上,有墙壁遮挡,看不到钱棠在做什么。
不过想也知道那个少爷不是在发呆就是在玩手机,毕竟没别的事可做。
陈江时拎着拖把上楼,可走到一半还是停了下来,他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感到哪里不对,回头往下走了两步。
但还没走下楼梯,又唰地转了回去。
他在原地站了几秒,突然觉得有些好笑。
他真是有病。
那个少爷都让他别管了,他还凑上去做什么?
关他屁事。
这么想着,他果断抬脚往上走。
只是还没走到平台上,蓦地转身下楼。
“靠……”他忍不住骂了一声。
来到走廊尽头右转,果然又看到了钱棠的身影,钱棠从站着改为蹲着,后背微微弓起。
这么一看,少爷的身影真是单薄,哪怕穿着一件厚外套都掩盖不住。
他一声不吭地走到钱棠面前。
钱棠埋头盯着地面,余光中注意到陈江时的鞋子,愣了好一会儿,缓缓抬头。
在这种角度落差的对视下,陈江时几乎成了巨人,也像一堵高不可攀的墙,不由分说地挡了过来。
钱棠只看了一眼,便立马垂下眼皮。
陈江时已经知道这个少爷的性格有多别扭,没有浪费时间,伸手去抓对方胳膊。
他的动作把钱棠吓了一跳,身体猛地一抖。
陈江时毫不客气,直接把人从地上拎起来。
钱棠脸色一变,重重嘶了一声。
陈江时听见声音,这才停下动作。
“怎么了?”他问。
钱棠的眉头拧得可以夹死苍蝇,用力把胳膊从陈江时手里抽出,嘴唇嗫嚅了下,似乎想说什么,又什么都没说。
陈江时后退一步,把钱棠从头到尾地打量一遍,最后目光定格在钱棠脚上。
他犹豫片刻,蹲下身去抓钱棠的脚。
这次钱棠有所准备,却没有躲的意思。
他掀起裤腿一看,可惜有袜子挡着,看不到什么。
陈江时实在不想再去扯钱棠的袜子,又看了一眼,便放下裤腿,站起身问:“脚扭到了?”
钱棠抿着嘴唇,像是做了一番心理斗争,才点了点头。
“怎么扭到的?”陈江时又问。
“还能怎么扭到的?”钱棠说起这个就烦,偏偏还找不到可以怪罪的人,一肚子火只能自个儿憋着,“还不是那厕所的地上太滑,我走上面差点摔倒,要不是我反应快,现在就不只是扭到脚这么简单。”
说着,又抱怨起来。
“你们学校怎么想的?水槽做得那么浅,拧开水龙头,水全部溅到地上,结果地上还要铺那么滑的地砖。”
得。
还是被他找到了可以怪罪的对象。
陈江时不想听这些抱怨,左耳朵进右耳朵出,见钱棠说个没完,索性直接打断:“还能走吗?”
钱棠又不傻,见他如此敷衍,说话声戛然而止,兀自生了一会儿闷气,才说:“走不了,脚太痛了。”
“你在这里等我一下。”陈江时说着,拎起靠在围栏上的拖把回了教室。
他向老师说明了情况,老师有点担心,说让其他班委和他一起把钱棠送到医务室。
陈江时自然没干。
钱棠的脚扭到是真,但严重到不能走路的地步还不一定是真。
没必要浪费其他同学的时间。
来到三楼,陈江时又问一句:“还是不能走?”
“……”钱棠瞪他,“哪儿会好得这么快?”
陈江时只好背过身蹲下:“上来。”
钱棠没动:“你扶我回教室就行。”
“去医务室。”陈江时说,“扶你过去的话,要走到下节课下课去了。”
钱棠半天没有反应。
在陈江时准备扭头催促时,才感觉到有重量压到了自己身上,带着对方胸膛的温度,隔着几层衣服相贴,好歹不像上次背起钱棠时那般怪异。
当时他们穿着夏装,他还跑得汗流浃背。
这次做好了心理准备,陈江时背着钱棠慢慢起身,调整好姿势后,才朝楼梯走去。
“真重。”他说。
钱棠用手臂绕过陈江时的脖子,不乐意道:“我一米七几的个子,怎么可能轻?”
“你也是能耐,做个值日都能把脚扭了,在你之前,我们班上还没出现过这种例子。”陈江时的语气很平,不像袁孟那样怪腔怪调,但话里的阴阳怪气任谁都能听出来。
钱棠安静许久,突然抬手扯住陈江时外套的帽子。
领口骤然拉紧。
陈江时的呼吸变得不畅,本能地咳嗽了声。
“松手。”他厉声说。
“要不是你那好兄弟推我一把,让我手上挂彩,我至于扭到脚吗?”钱棠气愤地说。
陈江时:“……”
行。
又怪罪到王昊头上了。
估计此时坐在教室里上课的王昊不会想到,自己人在教室里坐,锅从天上来。
“你脚扭到关手什么事?你用手走路的?”陈江时反唇相讥,“a市来的人就是不一样,手和脚都分不清楚。”
“我手痛,做卫生的时候很吃力,受了影响才没站稳。”钱棠强调道。
陈江时蓦地一笑,偏头在余光里瞥了一眼脸色很不好看的钱棠:“你做过卫生?你那拖把的布条都是干的,别说洗拖把,你连厕所地上的水都没沾过吧?”
“我……”
钱棠下意识地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根本反驳不了,他急火攻心,用力扯了一下陈江时的帽子。
陈江时闷哼一声,二话不说拧起钱棠腿上的一块肉。
钱棠疼得直吸气。
“松手。”陈江时说。
“你先松。”钱棠说。
然而两人谁也不松,就这么僵持着,只有陈江时往前的步伐越来越快。
直到迎面走来一个老师,他俩同时松手。
第24章 你俩的关系真是好
经过中间的耽搁,等陈江时背着钱棠来到医务室,教学楼里的上课预备铃都响过了。
校医居然记得钱棠,见他俩又是这样的组合,不由得咦了一声:“这个同学又怎么了?”
“他脚扭了。”陈江时把钱棠放到医务室外面的椅子上。
校医蹲到钱棠面前:“哪只脚?”
钱棠说:“右脚。”
校医伸手卷起钱棠的裤腿,又扯开袜子一看,顿时嘶了一声:“扭得这么严重啊。”
陈江时站在校医身后,还是什么都看不到。
校医起身朝柜台后面走,同时对陈江时说:“帮一下忙,把你同学的鞋袜脱了。”
陈江时:“……”
他上前一步,站到校医刚才蹲着的位置上,盯着钱棠那只脚看了一会儿,对钱棠说:“你自己脱。”
钱棠仰着脑袋,脸上带了一丝揶揄的笑。
“你有洁癖?”
“没有。”陈江时否认得很快,“我只是不想碰别人的脚。”
他感觉一个人的全身上下只有两只脚最脏,明明双手碰过的东西更多,按理说沾上的细菌也更多,可两只脚成天闷着鞋袜里,要是洗不勤快,那气味堪比生化武器。
陈江时从这学期开始决定好好学习,本来考虑过住校,可一想到初中住校时在寝室里看到的那些画面,就打消了想法。
钱棠没勉强他,弯腰自己脱了右脚的鞋袜。
当然,这种事也勉强不了。
陈江时干站着看,等钱棠整只脚都露出来,他惊讶地发现钱棠的脚背上青了一大块,而且肉眼可见地肿了起来。
难怪说痛得走不了路。
陈江时表情复杂。
钱棠似乎看出了他心中所想:“你以为我说脚扭到了是在骗你?”
陈江时实话实说:“你的话不可信。”
这句话听得钱棠很不高兴,冷着脸哼了一声。
这时,校医忙完过来,见钱棠还在椅子上坐着,又对陈江时说:“可以把你的同学背进去吗?”
陈江时看了看钱棠又青又肿的脚,终于没有磨蹭,弯腰试图将钱棠打横抱起。
可惜钱棠看着很瘦,体重实在不轻。
他抱了两次都没能成功将人抱起,最后用的老方法,转身背对钱棠。
“上来。”
碍于校医在场,钱棠虽然阴着一张脸,但还是配合地爬上了陈江时的背。
校医让钱棠躺到床上,把右腿搭在床尾的铁栏杆上。
“先冰敷吧。”校医说,“你这情况一时半会儿好不了,只能慢慢养着,以后小心一点。”
钱棠平躺在床上,黑发散在枕头间,他闷声说了谢谢。
校医用毛巾包好冰袋,站在床边,看了看床上的钱棠,又看了看站在她对面床边的陈江时。
“那这个……”
陈江时认命地说:“我来吧。”
接过冰袋,校医又嘱咐几句便出去了。
回头看向床上的钱棠,刚才那股阴郁早已烟消云散,这会儿嘴角翘得跟鱼钩似的,那股幸灾乐祸的劲儿都快从眼里溢出来了。
看陈江时始终面无表情,钱棠从慢慢收住笑意。
“你放心,我每天都有洗脚,我的脚不脏。”钱棠说完,又想笑了。
陈江时叹了口气,不想多说,拿过一张凳子坐到床尾,然后将裹着毛巾的冰袋贴到钱棠的脚背上。
钱棠左脚的鞋子没脱,不方便拿到床上,只能斜斜搭在床边,这样的姿势让他感觉不太舒服,没几秒都要动一下。
陈江时沉默地望向天花板,假装什么都没看到。
可钱棠就不是一个会委屈自己的人,没过多久,他主动开口:“同学,你能好人做到底把我左脚的鞋子脱了吗?”
陈江时:“……”
他听不见。
“同学?”
他就是听不见。
钱棠安静两秒,突然要从床上坐起来,自言自语似的说:“我找校医帮忙好了。”
陈江时瞬间收回目光,身体往前一倾,按住了钱棠要起来的肩膀。
他直接把钱棠往下按。
没想到钱棠十分配合,顺着他的力道倒回了床上。
“同学。”钱棠眉梢微扬,“你就帮帮忙嘛。”
不知道是不是躺下去的缘故,钱棠的声音没了之前的冷淡,听上去有点软,竟然有点像在撒娇。
陈江时慢慢坐回椅子上,和钱棠对视片刻,开口道:“你不能就这么躺着吗?”
“这样不舒服。”钱棠动了动左脚。
陈江时吸了口气,又吐出去,他把冰袋放到床上,伸手去够钱棠的鞋。
“抬脚。”
这会儿钱棠倒是听话,抬起左脚。
陈江时捏住钱棠后脚跟的鞋面,用力往下一拽,没拽掉,只好去扯前面的鞋带。
把鞋带扯开,才将鞋子拽下来。
钱棠的鞋子很干净,不是擦洗得干净,而是成色很新,一看就知道没穿过几次。
很符合这个少爷的作风。
陈江时随手把鞋子扔到地上,拿起冰袋,重新敷上钱棠的脚背。
病房门被校医顺手带上了,房间里分外安静,窗户紧闭,连外面的鸟叫声都听不见。
陈江时以为钱棠会习惯成自然地摸出手机玩,可等了半天,钱棠都安静地躺在床上,一双乌黑的眼珠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的方向。
他视若无睹,专心看着玻璃窗外。
阳光出来了。
今天的天气倒是不错。
发了几分钟的呆,本想以这样的姿势保持到冰敷结束,可钱棠那道视线的存在感实在太强。
陈江时本就不像钱棠那样脸皮厚,被看久了,浑身像有鸡毛掸子在扫似的。
他忍无可忍地扭头,便撞上钱棠直勾勾的目光。
钱棠眉眼一弯,露出一抹明媚的笑容:“我发现你这个人其实还不错。”
陈江时抿唇不语。
“你对每个人都这么好吗?”钱棠说,“你讨厌我,还送我来医务室。”
陈江时纠正:“我不讨厌你。”
钱棠一愣,很意外的样子,阳光穿过玻璃窗落在他的脸上,照亮了他白皙的皮肤。
那双黑眼珠子也亮亮的。
乍看之下,这个少爷的五官确实优越。
陈江时挪开目光,继续看着窗外说:“我只是不喜欢你。”
“……”钱棠的脸一下子拉得比马脸还长。
陈江时在余光里注意到这个少爷的表情变化,突然觉得十分好笑,也只有在这种时候,他才感觉这个少爷没那么讨人厌。
毕竟有时候看人逗候,也会觉得猴子也有可爱的一面。
冰敷完,校医跟钱棠说了一堆注意事项,看钱棠皱着的眉头就没松开过,脸色也一直不太好看,便又开了一些药。
她帮忙把钱棠扶到陈江时背上,笑着说了一句:“你俩的关系真是好,每次都是这个同学送你过来。”
这句话显然是对钱棠说的。
陈江时没有吭声。
谁知刚一站起,就感觉到钱棠的手臂圈上了他的脖子,接着胸膛也贴了上来。
陈江时不自在地动了动肩膀。
“那是当然。”背后传来钱棠语调飞扬的说话声,“他可是我转学过来的第一个朋友。”
说完,推了一下陈江时的肩膀。
“是吧?”
陈江时偏头:“你能不能老实一点?”
钱棠顿时不说话了,想也知道这个少爷又不高兴了。
陈江时懒得管他,向笑个不停的校医告了别,抬脚朝教学楼的方向走。
走到一半,钱棠似乎消化掉了那些情绪,主动问道:“对了,你国庆假有什么安排?”
陈江时假装没听见对方说话,抿着嘴角,一个劲儿地往前走。
钱棠又推他肩膀:“问你话呢。”
陈江时忍无可忍:“能不能安静一点?”
“不能。”钱棠冷了语气,“我是人,长了嘴巴,有嘴巴就要说话,不说话的人是哑巴好吗?再说,你的要求也太多了。”
陈江时:“……”
他又发现了。
这个少爷无理也能说成有理。
陈江时不想多说,默不作声地加快步伐,三步并作两步,以极快的速度赶回教室。
这节课是数学课,姚志刚在讲台上讲课,见陈江时背着钱棠回来,难得没有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他赶紧放下课本,指挥着其他同学把钱棠扶回座位上。
陈江时也回了自己的座位。
屁股刚沾上椅子,前排的袁孟就转了过来,开口前先看一眼陈江时旁边的沈俊清。
“我就说两句。”袁孟说。
沈俊清垂眼翻着课本,没接话茬。
袁孟这才对陈江时说:“怎么了?出什么事了?不是让少爷打扫卫生吗?怎么扫着扫着把自己扫进医务室了?”
陈江时静坐片刻,缓缓叹出口气,才说:“还没开始打扫,人就摔着了,把脚扭了。”
袁孟:“……”
这时,姚志刚回到讲台上,拿起课本准备接着讲课。
陈江时提醒:“转回去。”
袁孟哦了一声,扭着腰转了回去。
下午放学后还要做一次值日,陈江时没喊钱棠,和袁孟一起带着工具下楼,三下五除二地打扫了卫生。
第二天的时间过得很快,下午的最后一节课是自习课,各科代表们发完假期要做的试卷,姚志刚又来说了些话。
铃声一响。
放假了。
陈江时和袁孟拿起背包就从教室后门往外冲,冲到楼下,王昊他们已经在楼梯口等着了。
“去哪儿?”王昊兴奋地问。
“先找个地方吃饭。”袁孟说,“吃完去桌球室打几把,等九十点再去网吧通宵。”
“这个安排好。”王昊打了个响指,随即看向陈江时。
其他人见状,也纷纷把头扭向陈江时。
以前陈江时做什么都和他们一起,但现在陈江时想考大学,很多时候没再和他们一起行动。
“江时,你呢?”袁孟问。
陈江时把手里拎着的背包往身后一甩:“我和你们一起。”
教室里,钱棠的左脚穿着板鞋,右脚却是一只拖鞋,昨晚回去后,他的脚又青了许多,半夜时疼得无法入睡,硬是熬到天亮才起来收拾上学。
今天一整天,他都没什么精神。
教室里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钱棠还在座位上坐着,见罗彦林也磨磨蹭蹭的没走,便说:“我要等会儿才走,你有事的话可以先走。”
“没事。”罗彦林说,“明天不上学,我不急。”
钱棠闻言,没再说什么,垂下眼皮,继续百无聊赖地玩手机。
几分钟后,阿姨打来电话,说是从家里出发了,钱棠拿过拐杖,从椅子上站起来。
罗彦林连忙背上背包,伸手要扶。
钱棠先他一步说:“不用,我自己能行。”
罗彦林伸出去的手顿在半空,很快,讪讪收回。
钱棠杵拐杖的动作不是很熟练,好在走慢点也是能走,只是等他慢吞吞地挪到学校门口,家里的车已经在外面路边等了有一会儿。
罗彦林作为同学尽心尽责地看着钱棠坐上车后座,要帮忙关上车门时,钱棠将门抵住。
“你家住哪儿?”钱棠歪着头说,“我让阿姨送你回去。”
罗彦林一愣,忙摆手道:“这怎么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华阳市才多大,跑完一圈都要不了一个小时,送你回家也是顺便的事。”钱棠满不在乎地说。
罗彦林看了一眼钱棠,脸有些红,说了自家地址后,他轻手轻脚地坐到钱棠身旁。
车子启动,驶到路口慢慢转弯。
钱棠撑着下巴望向窗外,突然看到一抹熟悉的身影,他下意识地玉岩屋坐直身体。
罗彦林察觉到什么,也转头朝窗外看:“怎么了?”
“陈江时。”钱棠指了一下路口。
罗彦林探头顺着钱棠所指的方向看去,由于车子慢慢驶远,他只来得及看到一群学生模样的男生在路边围成一团,不由得撇了撇嘴。
钱棠刚好收回目光,见他这副表情,挑了挑眉,同样的话抛回去:“怎么了?”
“还有袁孟吧?估计又是和那些外班的混在一起。”罗彦林说起这些,语气十分不屑。
钱棠还是撑着下巴的姿势,偏着脑袋,饶有兴趣地说:“他们的关系好像特别好。”
“他们从小就上一个幼儿园,小学和初中都是同学,听说还在穿开裆裤的时候就在一起玩了。”罗彦林说。
“这么久啊。”钱棠感叹了一句,“真是不容易。”
“臭味相投罢了,那个王昊是我们年级出了名的差生,陈江时袁孟他们和那个王昊一起混到现在,也好不到哪儿去。”罗彦林顿了顿,又补充道,“估计以后他们连大学都考不上。”
钱棠安静了一会儿,像是想到什么:“我看过你们上次期末考试的成绩,陈江时在中下游,成绩说不上好,但也没那么差,现在才高二,他努努力还是有机会上本科线。”
罗彦林噗嗤一笑,摇了摇头,不作回答。
钱棠深深看了罗彦林几秒,嘴角蓦地往下一沉,之后的一段路里,都没再说话。
罗彦林自然感受到了气氛的不对,却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直到下车,他向钱棠道别。
钱棠看也不看他一眼,淡淡地“嗯”了一声,然后身体倾斜过来,“啪”的一下拉上车门。
罗彦林:“……”
车上,开车的阿姨从后视镜中观察完钱棠的表情,才说:“你妈回来了,在家里等你。”
第25章 我可以让你转学回去
钱丽上午回的梧桐市,她有不少同学定居梧桐市,等和那些同学见完面,已是下午四五点,她才打电话让家里的谢姐过来接她。
回到家,谢姐又马不停蹄地开车去接那个小子。
钱丽只回来住几天,衣物那些早让助理邮寄过来,这会儿两手空空,没有歇息的意思,抬脚就往楼上走,她之前送钱棠和钱玉勤回来,虽然只呆了一天,但也了解了这栋房子的布局。
二楼有一条长长的走廊,两边都是房间。
她向左直走,来到走廊尽头的房间,轻敲两下房门后,推门而入。
一股带着药味的空气扑面而来,混杂着淡淡的清新剂,这个房间的面积很大,由于家具不多,看上去有些空旷,靠近落地窗的那张大床上躺着一个老人。
老人之前应该在休息,被钱丽的敲门声吵醒,眼皮微微抬起,露出一双有些浑浊的眼睛。
“妈。”
钱丽喊了一声,走过去坐到床边的椅子上。
好久不见这个唯一的女儿,钱玉勤的态度称不上热络,闭上眼睛缓了片刻,才又睁眼哼了一声。
“你还知道过来。”说着,她自个儿从床上坐起来。
钱丽伸手想扶,可看对方那个脸色,又识趣地把手收了回来。
她上下打量钱玉勤,见对方还是老样子,也就放宽了心。
“这次放假,我让你们回去,你们不想回去,只好我过来了,正好这几天没有工作,我好好陪你们。”钱丽替钱玉勤捻了捻被角。
如今天气降温,谢姐给钱玉勤换了一床厚被。
钱玉勤闻言,直勾勾地盯着钱丽。
钱丽面不改色,还冲她笑了笑。
钱玉勤这才开口:“你那个男朋友同意你过来?”
“妈,你这是什么话。我过不过来还要他同不同意?”钱丽无奈地说。
钱玉勤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笑完,蓦地一顿,偏过头咳嗽起来。
钱丽连忙给她抚摸后背。
钱玉勤的年纪到底大了,虽然一直好好养着身体,但精神气还是大不如从前,连说话都不如从前那般有中气。
咳嗽完,钱丽起身倒了杯水给钱玉勤润润嗓子。
钱玉勤喝了水,把杯子还给钱丽,才接着说:“你不是打算和那个小白脸结婚吗?怎么没有下文了?”
说起这个,钱丽不由露出头疼的表情,把杯子放到床头柜上,按了按太阳穴说:“还没定下来。”
“现在不急了?”
钱丽一听这话,顿时皱眉:“我什么时候急过?”
“你是不急,可我看你身边那个小白脸急得很,好不容易把你屁股后头的两个拖油瓶挤走,恨不得当天就和你去民政局领证……”
“妈!”钱丽打断钱玉勤的话,“你左一个小白脸右一个小白脸就算了,但我请你不要把话说得那么难听。”
钱玉勤沉默片刻,轻轻摇头,不说话了。
母女俩就这么僵持了一会儿,直到敲门声响起,不等她俩有所反应,门就被打开,钱棠一瘸一拐地走了进来。
“姥姥。”
钱玉勤立马换上一副和蔼的笑脸,朝钱棠招了招手。
钱棠已经换了一身衣服,扑到床上,缠着钱玉勤腻了半分多钟,才后知后觉地注意到床边还坐着一个钱丽似的。
“妈,你怎么来了?”钱棠趴在钱玉勤的怀里问。
钱丽的眉头拧成了结,视线从钱棠的头扫到脚,最后停在那只肿得跟个馒头似的右脚上。
“你的脚怎与言文么了?”钱丽不答反问。
“做值日的时候扭着了。”钱棠不以为意地说,“医生说没有大碍,养几天就好。”
钱丽本想仔细问问,可看钱棠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微妙地和记忆中的某张脸重合了,她心里噌地冒出一股无名的怒火,训斥的话脱口而出。
“你是傻子吗?做个值日能把脚扭到。”
钱棠一愣,瞬间收起所有表情。
钱玉勤见状,也是笑容一收,不悦开口:“扭到就扭到了,又没扭到你的脚,你激动什么?”
“妈……”钱丽起身,看钱玉勤这么维护钱棠,头疼地说,“话不能这么说,你看他连一件小事都做不好,以后怎么做大事?而且你也太娇惯他了,他都十六岁了,不能总是躲在你怀里寻求庇护,你得让他学会自己处理自己的事,我们不可能一辈子陪在他身边。”
“你也知道他才十六岁啊?”钱玉勤说,“他都没成年,你要他做什么大事?你十六岁的时候不还天天撒着脚丫子在街上疯玩。”
“……”
钱丽无话可说。
焦灼的气氛一直维持到晚上饭点,钱玉勤一般在房间里吃饭,饭桌上只有钱棠和钱丽两个人。
钱棠吃完,放下碗筷就走。
回到卧室里,他蜷缩在落地窗前的单人沙发上,抱着平板划来划去,始终心不在焉。
没多久,房门忽被敲响,来人和他一样没有素质,不等他回应,就直接开门进来。
钱棠抬了下眼,意料之中地看到了钱丽的身影,又迅速把眼皮垂了下去。
他余光撇着旁边的地板,眼睁睁看着钱丽那双穿着拖鞋的脚在半步之外停下。
钱丽开门见山:“换身衣服,我带你去医院看脚。”
钱棠不情不愿:“我看过医生了。”
“校医总有判断不准的时候,再去医院看看,保险一些。”钱丽语气强硬,态度不容拒绝,“给你五分钟时间,我在楼下等你。”
说完,她转身就出去了。
钱棠磨蹭了半天,实在没有办法,还是瘸着腿起来换衣服,来到楼下,钱丽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正在打电话。
但想也知道她在和谁打电话,拧了几个小时的眉头终于松开,嘴角翘起,脸上带着春风般的笑意。
钱棠杵着拐杖,故意挪到钱丽的视线范围内。
果然,钱丽看到他后,脸上的笑容一下子烟消云散,只是眨眼间,就恢复了之前的冷淡。
钱棠眯了眯眼,十分想笑。
来到车库,钱丽直接坐上驾驶位,钱棠把两个拐杖横放到后座,才一瘸一拐地坐上副驾驶位。
车子在导航的指引下缓缓驶出别墅区。
车内没有一点声音,安静得落针可闻。
几分钟后,钱丽主动打破沉默:“新学校怎么样?”
钱棠双手揣兜,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你问的哪方面?”
“各方面。”
“那还用说?肯定都比不上a市的学校。”钱棠实话实说。
钱丽又问:“交到新朋友了吗?”
“交到了。”钱棠回答。
钱丽闻言,倒是有些意外,偏头看了一眼钱棠。
她对自己的儿子自然了解,从小父亲缺席,母亲忙于工作,只有一个姥姥惯得他无法无天,这样娇纵跋扈还阴晴不定的性格在a市都没几个朋友,来华阳市竟然交到朋友了?
刚这么想完,钱棠补充:“但人家和我不熟。”
“……”钱丽无语,“你这算哪门子的朋友?”
钱棠突然笑出了声,扭头看向钱丽:“我这不是和你学的吗?你明知道那个男的接近你是为了你的钱,把你当做跳板,可你自欺欺人地捂着耳朵,什么话都听不进去,我是你的儿子,所以我和你一样,明知道那个人讨厌我,可我就是觉得他人不错,我像牛皮糖一样地黏着他,想和他做朋友。”
话音未落,钱丽猛地踩了一下刹车。
斑马线前红灯亮起。
车头险险擦过斑马线,
钱丽面色不佳,对着方向盘沉默许久,像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才勉强保持平静地说:“如果你答应我回去后对小秦态度好点,我可以考虑帮你转学回去的事。”
钱棠没有说话,半张脸藏在窗外光线的阴影中,看不清表情,但嘴角抿得很紧。
“你不是想回去吗?”钱丽说,“当初你为了气我,使性子非要和你姥姥一起过来,结果没几天就后悔了,明里暗里地怂恿你姥姥让我把你弄回去,现在我就把话撂在这里,只要你答应我回去后做出改变,我立马把你弄回去。”
半晌,绿灯亮起。
钱丽收回放在钱棠身上的视线,启动车子向前。
这时,钱棠说道:“算了吧,我不稀罕。”
另一头,袁孟和王昊站在路边吞云吐雾,剩下几个人还在里面打桌球,他们和陈江时一起在外面等着。
才晚上八点多,去网吧包夜的话要二三十块钱,等十一点再去,价格会降到十五块钱。
在外面等得实在无聊,袁孟和王昊商量着找个地方吃点烧烤。
陈江时怕身上沾着烟味,特意站在了距离他们几步之遥的位置上。
“你叫她出来呗,聊这么久了还不知道她长什么样子,今晚兄弟们帮你看看。”不知道说到哪个话题,袁孟又在怂恿王昊了。
王昊把最后一点烟屁股扔到地上,鞋尖踩上去,拧了几下,然后双手捧着手机,犹犹豫豫地按键。
“人家一个女孩子,我们这么多人会吓到她。”王昊为难地说。
“那就让她再带一个姐妹来呗。”袁孟挤眉弄眼,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王昊抓了抓头发,正纠结着,耳边全是袁孟叽里呱啦的声音,他忍无可忍,抬起一脚踹到袁孟硕大的屁股上。
“你滚远点行不?我自己来。”
“行行行……”
袁孟闭嘴滚到了陈江时身旁,手里的烟味也顺风飘了过去,见陈江时皱起眉头,他立即意识到了什么,用力吸了两口烟后,把烟屁股扔到地上,并拍了拍身上的衣服。
“昊子真行,和一个女的聊了大半年,居然一次都没约出来见过,要我是他,早和那个女的发展到下一步了。”袁孟嘀嘀咕咕地抱怨。
陈江时知道王昊他们喜欢加一些女生的q聊天,那些女生变来变去,他从未关注过。
不过此时听到这话,他忍不住问了一句:“是那个叫什么薇的吗?”
他之所以记得那个女生,是因为那个女生是夏文华喜欢的对象,王昊故意和那个女生谈上恋爱,让和王昊走得近的他也惹上了一身骚。
“你说卢薇?”
陈江时回忆了下:“好像是。”
可那个女生都是王昊的女朋友了,不存在聊了大半年还没见面的情况。
“嗐。”袁孟摆手,“卢薇都是老黄历的事了,她和昊子在放暑假的时候就分手了,你还不知道吧?”
陈江时:“……”
他确实不知道,要不是夏文华经常来刷存在感,王昊他们都不会在他面前提起那个女生。
“你不知道也正常,不是昊子不跟你说,是你对这些事不感兴趣,就算跟你说了,你也不会听,估计昊子就懒得说了。”袁孟说,“现在你不是还要考大学吗?我们都不敢打扰你,昊子就更不敢和你说这些了。”
陈江时“嗯”了一声。
说不说的,他无所谓。
他也确实对谈恋爱的事不感兴趣。
这么想着,视线里突然闯入一辆熟悉的黑色轿车,不是轿车的外形熟悉,毕竟十辆里有八辆都大差不差,而是轿车前面的车标熟悉。
整个华阳市里,估计也就那个少爷家开那种车。
步行街这边的道路很窄,本来并行两辆车堪堪够用,偏偏医院开在这头,不大的大门外横七竖八地停放了许多自行车和摩托车,那辆车刚开进来一个头就卡住了。
车上的人按了两下喇叭,医院门口有保安执勤,见状赶紧下去开路。
陈江时扭头盯着那辆车。
袁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啧了一声:“我去,电视剧里才有的豪车啊。”
语毕,他顿了一下。
“等下,好熟悉的车,我记得少爷家也有一辆。”
才这么说完,副驾驶位的车门打开,一道熟悉的身影进入两人视野。
“还真是少爷。”袁孟惊讶地说,目光扫向停好车后从驾驶位里出来的女人。
那个女人背对他们,看不见脸,但只看背影也能看出她和这个灰扑扑的小县城的格格不入,夜色遮掩不住她光鲜亮丽的打扮,一头卷发披在身后,时尚得像是从电视剧里走出来的人。
袁孟震了半天,情不自禁地说:“那位就是……夫人?”
陈江时:“……”
真是有病!
第26章 你是不是有病?
钱棠和女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医院门口。
袁孟用胳膊肘撞了一下陈江时:“那个女人是少爷的妈吧?”
陈江时收回目光:“不清楚,应该吧。”
“看来少爷家里的人长得都不差啊,刚才那个女人从车里下来,我还以为来了哪个明星,吓我一跳。”袁孟说着,话锋一转,“对了,他们来医院干什么?”
陈江时说:“我哪儿知道。”
这话说得平心静气,可一向迟钝的袁孟竟在这个时候敏感了一回,默不作声地将眼神瞥向陈江时。
没一会儿,他猛地歪头看向陈江时。
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拉近。
袁孟身上的烟味直往陈江时的鼻子里钻,陈江时皱起眉头,立即后退两步。
“你干什么?”陈江时说。
“我没干什么,倒是你。”袁孟反问,“你怎么了?”
陈江时不明所以:“什么怎么?”
“我感觉你很不喜欢那个少爷啊。”袁孟说。
陈江时本想说那个少爷浑身上下就没有值得他喜欢的地方,可转念一想,那个少爷和袁孟到底是同班同学,抬头不见低头见,没必要再像上次那样结下梁子。
思绪转完一圈,他敷衍道:“你想多了。”
袁孟还要说话,王昊走了过来。
“江时,等会儿我有个认识的女生要来,和她的朋友一起。”王昊打了声招呼。
袁孟当即就被转移了注意力。
“真来啊?什么时候来?”
“她们在广场玩,刚从那边过来,我们在这里等一会儿。”王昊说完,对陈江时抬了抬下巴,“你没意见吧?”
陈江时欲言又止,想说什么,又把话咽了回去,最后只道:“你高兴就好。”
等了快半个小时,在里面打桌球的人都出来了,才看到两个女生手挽着手朝这边走来。
王昊和那个女生只相互发过照片,这是他们第一次见面,都不太确定对方的身份,彼此看了半天。
还是袁孟直截了当地问:“你是吴珊吗?”
女生紧紧抓着朋友的手臂,视线扫过袁孟身后的几个人,若有似无地在陈江时身上停顿了几秒后,她点了点头。
陈江时脸上没什么表情,不动声色地站到最后,随意往旁一瞥,又瞥见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钱棠不知何时从医院里出来的,杵着拐杖站在自家的黑色轿车外。
但那个女人不见了踪影。
钱棠已经发现他们,面朝他们,直勾勾地盯着这边看。
陈江时看过去时,正好和钱棠的视线撞上。
钱棠唇角一扬,笑容在那张好看的脸上绽放。
陈江时拧着眉头,居然有种钱棠随时要走过来的感觉,还好半分钟过去,钱棠始终站在原地,没有下一步动作。
不。
还是有的。
陈江时眼睁睁看着钱棠从衣服兜里摸出手机,按了几下,将手机贴到耳边。
下一秒,一阵手机铃声响起。
正拉着王昊和两个女生说话的袁孟咦了一声,拿出手机一看,随即手忙脚乱地走向陈江时。
“我靠,少爷来电话了!”袁孟震惊地说。
这一刻,陈江时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电话?”
“少爷的电话啊!”袁孟举起手机,指了一下屏幕。
陈江时定睛一看,只见来电备注上写着“少爷”两个字。
“……”
陈江时内心的震惊不比袁孟脸上的少,他看了看袁孟,又看了看手机屏幕上的两个字,有那么一瞬,甚至感觉哪里出错了。
“你怎么会有他的手机号码?”
“今天交换过的啊。”袁孟看陈江时的脸色不对,想起之前种种,顿时有些心虚,忙为自己开脱道,“上次我上厕所,少爷在走廊上喊住了我,说我们一起做值日,没联系方式的话不方便,就……”
袁孟悄悄瞟了一眼陈江时。
“……”
“那你说这个电话接不接啊……”袁孟为难地说。
“看你自己。”陈江时说。
袁孟挠了挠头,想到这两天早上钱棠都给他带了吃的,虽然说是家里阿姨做的,不值什么钱,但他又不是傻子,材料钱不是钱吗?
而且钱棠把话说得漂亮,还又解释了一遍上次的误会,想和他交好的意思很明显。
如果陈江时不在意的话,他也确实不怎么想和那个少爷交恶。
袁孟小心观察陈江时的表情,见对方将头扭向一旁,不想过多参与的样子,也就放下心来,他当着陈江时的面接通电话,为了表示自己和那个少爷的私交不多,还特意开了免提。
“喂,少……”袁孟的话锋及时转了个弯,“钱棠,你找我有事吗?”
陈江时站在旁边,他没想听袁孟和钱棠打电话,可架不住袁孟故意把手机举在他俩之间,钱棠那清朗的嗓音从袁孟的杂牌手机里传出,音质不好,听上去有点失真。
“袁孟。”钱棠说,“没打扰你吧?”
袁孟忙说:“没有没有。”
钱棠“哦”了一声,安静片刻,说道:“能麻烦你一件事吗?”
袁孟好奇地问:“什么事?”
陈江时偏头看向钱棠的方向,钱棠站到了副驾驶位的车门外面,大半个身体正好被车辆之间的阴影挡住,要不是他之前就注意到了对方,此时估计察觉不到对方的存在。
与此同时,钱棠在手机里说:“我想知道陈江时的手机号码。”
“……”袁孟霎时没了声音,讪讪看向陈江时。
陈江时收回视线,和袁孟对视几秒,说道:“给他。”
挂了电话,袁孟把陈江时的手机号码编辑在短信上发过去,发完,对着手机愣了一下,才蓦然反应过来似的。
“他怎么回事?怎么突然要你的手机号码?他有事找你?”
“不知道。”陈江时说,但心里已经打定主意,要是那个少爷直接打电话过来,他不会接。
他感觉那个少爷不正常,不知道是脑子不正常还是行为不正常,这里还有袁孟和王昊他们在,他怕那个少爷作妖。
好在过去几分钟,王昊和那个叫吴珊的女生都说完话了,陈江时的手机也没有任何动静。
王昊带着吴珊和她的朋友过来,对陈江时说:“江时,我们打算去广场吃烧烤,红星路上面不是新开了一家溜冰场吗?吃完烧烤可以逛过去看看,你也去吧?”
陈江时点头:“去。”
反正今天他不是很想一个人在家里呆着。
王昊顿时眉开眼笑,向吴珊介绍道:“他叫陈江时,也是我的好兄弟,不过他和我不在一个班,他和袁孟一个班。”
袁孟对女生向来热情,她俩刚来的时候,袁孟就做了自我介绍,只是她俩明显对胖胳膊胖腿的袁孟不感兴趣。
这会儿听完王昊说完,她俩的眼神都亮了,遮遮掩掩的目光在陈江时身上来来回回地扫好几遍,吴珊朋友才想起什么。
“哦!”她说,“你就是那个陈江时啊?”
王昊扬眉:“你认识我兄弟?”
吴珊和她朋友都是二中的学生,居然知道陈江时的名字。
“认识啊。”女生看了看陈江时,那张脸的表情十分平静,但眉眼锋利,轮廓深邃,有些深的眼窝和较为宽的双眼皮让他看上去有点像少数民族,想象得到沉着脸的时候有多不好惹。
陈江时很高,王昊都不算矮了,可往陈江时面前一站,硬是像被一只无形的手压下去了一截似的。
外貌这么突出的一个人,要是在喜欢来华中打望的二中学生里没人认识才是奇怪。
“我们班上有好几个女生喜欢他,还经常来华中看他呢。”女生一边捂着嘴笑一边打趣陈江时。
其他人闻言,七嘴八舌地发出起哄声,还有人伸手推了陈江时一把。
“你小子可以啊,名声都传到二中去了。”
只有陈江时几乎没什么反应,下一秒,他的眉头微微皱起——他感受到了兜里手机的震动。
“好了好了。”王昊扯着嗓子说,“先去广场,有什么话等找到位置坐下来再说。”
一群人兴致高昂,推推搡搡地朝广场走。
陈江时落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钱棠的方向,不知道钱棠什么时候走的,那辆黑色轿车也不见了。
他走了几步,到底没忍住,拿出手机,屏幕上显示出一条未读短信。
打开短信。
果然是那个少爷发来的。
[钱棠:真热闹啊]
陈江时:“……”
他关闭界面,正要把手机放回兜里,冷不丁地又是一条短信进来。
[钱棠:他们在给你介绍女朋友吗?]
然后又是一条。
[钱棠:那个女生对你有意思]
然后又是一条。
[钱棠:你怎么想的?]
然后又是一条。
[钱棠:你喜欢她吗?]
陈江时:“……”
他狐疑地扭头看向钱棠不久前站的位置,要不是那辆车也开走了,他都怀疑钱棠躲在某个地方了。
他想到袁孟为了节约发短信的一毛钱,恨不得把所有要说的话都塞进一条短信里,那个少爷倒是奢侈,把短信当成q用。
他没打算回,收起手机,一道身影从前面的人群里落了下来,慢慢走到他身旁。
是吴珊的朋友。
后面只有他俩并排而行,陈江时想不在意女生的存在都难,他这才认真看了一下女生。
女生很高。
这是他唯一的感受。
在学校里能到他耳朵位置的女生真的不多。
剩下就是黑长直的头发披在身后,和吴珊以及很多女生一样,就像他和王昊他们一样,剪得很短的头发,差别不大的穿着,一看就是普通高中生。
“听王昊说,你现在很少和他们出来玩。”女生开口道,“今天是你这个月第一次和他们出来。”
陈江时“嗯”了一声:“最近出来得少。”
女生问:“那你去过那个溜冰场吗?暑假的时候就开了。”
“去过。”
“你会滑冰啊?”女生惊喜地说,“你滑得怎么样?”
陈江时顿了两秒,回答:“我在场外看他们滑。”
女生一下子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