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好好学习
陈江时是在一阵瘙痒中醒来,睁眼就看到一张凑得极近的脸,紧闭的眼睫几乎扫到他的鼻头。
他后知后觉地感受到自己身上压着一个人,沉甸甸的重量让他喘不过气,头晕、恶心以及一阵强烈的想要作呕的冲动像浪潮一样冲击他的感官世界。
他猛地推了一把身上的钱棠。
“起来。”
然而钱棠睡得跟死猪似的,只是眼皮滑动了下,随即将头一扭,靠在他的肩膀上又睡过去。
陈江时吸了口气,用力推开钱棠,爬下床才发现他不知何时回了自己卧室的床上,之前给钱棠套的被子早收进衣柜里,床上只有他平时盖的被子。
此时此刻,他的被子被钱棠往身上裹成一个蚕蛹的形状,没留出一点给他就算了,钱棠还连人带被将一半多的重量压到他身上。
难怪陈江时感觉自己做了许久的噩梦。
梦里他被泰山压顶,仿佛被压在五指山下的猴子,使尽全力也挣脱不了。
陈江时到厕所里简单洗漱完,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还穿着昨天的衣服,好在外套和裤子都脱了,低头一闻,衣服上散发着一股一言难尽的气味。
他脱掉衣服扔进洗手池下面的盆子里,把厕所里的灯光开到最亮,转身将背朝向镜子。
只见背上长出了大片的红疙瘩。
仔细看去,他背上的红疙瘩和上次钱棠过敏时长的红疙瘩差不多,应该也是过敏了。
陈江时扶着脑门,用混沌的大脑回忆完昨晚的事,他肯定不是在自己家过敏的,更不是睡在自己床上过敏的,应该是昨晚吃了什么东西。
说起来,昨天是他第一次喝酒。
陈江时头疼地将头发往后捋了捋,只穿着一条四角裤回到卧室,等他从衣柜里翻出衣裤穿上,床上的钱棠仍旧睡得死沉。
可能是昨晚受了凉的缘故,陈江时的鼻子有些堵塞,喉咙有些干痒,他摸了摸自己的额头,确实也有些烫。
他走到床边,扯开被子一角往里看。
裹在里面的钱棠倒是穿得整整齐齐,睡衣和睡裤都没忘换上。
陈江时把被角一扔,想到自己以前是怎么照顾钱棠,又想到昨晚钱棠是怎么照顾自己,忍不住冷笑出声,心里的闷气几乎化为实质,咚咚地撞击着他的胸膛。
他四下一望,找到了钱棠叠整齐后放在椅子上的衣裤,他拿起衣裤,直接扔到钱棠脸上。
看钱棠还是没醒,便伸手覆了上去,隔着衣服捂住对方的脸。
不多时,手下的人开始挣扎。
陈江时心里有气,有意多按了一会儿,直到钱棠也生起气来,突然一个翻身,抬脚往他身上乱踹。
他猝不及防,被钱棠踹到肩膀,还好对方力气不大,不仅踹得不疼,还被他一手抓住脚踝。
想不到钱棠的脚踝很细,他一只手便握住大半。
陈江时抓着钱棠的脚,顺势松开按着衣服的手。
钱棠一把扯掉脸上的衣服,气得脸红脖子粗,眼角漫出一点生理泪水,把浓密的睫毛打湿成一根一根的。
“陈江时,你有病啊?”钱棠扯着嗓子开骂,但说到一半,冷不丁对上陈江时难看的脸色,他的声音渐渐变小,最后消散在安静的空气中。
对视片刻,陈江时扔开了钱棠的脚。
钱棠反应迅速,立即把双脚收回被子里,重新将自己裹成一个蚕蛹形状。
陈江时头昏脑胀,实在不想和钱棠算账,只简单地问:“昨天是你送我回来的?”
“对啊。”钱棠撅着嘴抱怨,“你还好意思说我重,你知不知道你也重死了,我把你扶回来,肩膀都快被你压垮了。”
“也是你扶我上床的?”
“对啊。”钱棠没好气地说,“这里除了我还有第二个人做这些事吗?”
陈江时沉默许久,环视一圈被弄得乱七八糟的卧室,内心叹了口气,他低声说了谢谢,转身从抽屉的旧钱包里摸出一张五十块钱。
钱棠见状,赶紧从被窝里钻出来:“你去哪儿?”
“楼下诊所。”陈江时瓮声瓮气地说。
诊所里,医生面对陈江时满背的红疙瘩,已经不知道说什么了,开完药后,她问陈江时:“你是不是感冒了?”
“应该是。”陈江时说,“能再给我开几副感冒药吗?”
医生问了陈江时的症状,还挺严重,便开了几副用小纸包起来的西药,结账时,她好笑地说:“你和你同学真是多灾多难,上次他过敏,这次你过敏。”
陈江时只是叹气。
医生问:“你朋友还过敏吗?”
“没有了。”陈江时回,“我把那床被芯收起来了,重新买了一套新的被芯。”
新被芯花了他两百多块钱,去步行街那家他从没进去过的水星家纺买的。
他真是疯了才买一床这么贵的被芯。
陈江时每次想起来都觉懊恼。
但医生不知道他心中所想,还颇为羡慕地说:“你俩关系真好。”
陈江时拎着装了药的塑料袋走出诊所,看到钱棠埋头站在外面,下来时还像一只好斗的公鸡,走路都昂首挺胸,这会儿就成了被霜打过的茄子。
“早上想吃什么?”陈江时问他。
钱棠额前垂落的碎发遮挡了他的眉眼,只能看到鼻梁和抿着的嘴唇,似是想了想,他小声说:“对不起啊。”
陈江时皱眉:“你道什么歉?”
钱棠扭捏半天,声如蚊呐:“昨天我占了你的被子,让你没被子盖。”
原来是为了这个。
陈江时倒是有些惊讶。
钱棠居然还有一点自知之明,真是出乎他的意料。
不过问题不大,要是以前,他都头疼死了,眼下哪怕知道回去还要收拾家里的卫生,他也心如止水。
他已经麻木了。
“走吧。”陈江时平静地说,“去吃粉。”
由于突发感冒,今天的学习计划只能搁置,陈江时几乎在床上躺了一天,直到傍晚才爬起来,趁着头脑清醒不少,他让钱棠接着讲昨天没讲完的题。
袁孟的电话就在这个时候打了过来,一番嘘寒问暖后,试探性地开口:“江时,那个作业……”
没等袁孟把话说完,陈江时手里一空。
扭头看去,手机已被钱棠抽了过去。
山寨货手机漏音,钱棠又和他肩膀挨肩膀地并排坐在桌前,估计刚才听见了对面的袁孟在说什么。
钱棠把通话按成免提,??张口就说:“不行。”
对面的袁孟一愣,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和自己说话的人不是陈江时,巨大的惊诧之下,他说话都结巴了:“你、你是钱棠?”
“是我。”
钱棠的语气很淡,他向来很会变脸,面对其他人,又是一副高高在上的少爷样。
要说平时袁孟对钱棠只有羡慕,那么经过昨晚的事后,他对钱棠的感情就变复杂了。
除了羡慕外,还有一点崇拜和讨好夹杂其中。
“你还在江时家里吗?”袁孟问。
钱棠“嗯”了一声,也没多说今天陈江时生病和过敏的事,言简意赅:“还有几道大题没讲完。”
“江时呢?”
“就在旁边。”
袁孟清了清嗓子,故作淡定:“钱棠同学,你能不能把手机还给江时,我有话要和他……”
这次话又没说完,就被钱棠打断。
“如果你想过来抄作业,免谈。”钱棠铁面无私,毫不拖泥带水,“上次你们几个人抄作业已经连累到他了,明明他没做错什么事,却要和你们一起在办公室里罚站,还受姚志刚的奚落,如果你们把他当朋友,以后这种事就别想着拖他下水了。”
袁孟蓦地一静。
陈江时听到这里,眼皮也跳了一下,他转头看向钱棠,眉心不自觉地皱起。
他觉得钱棠说得过了。
虽然他也不赞同袁孟和王昊他们抄作业的做法,但是劝学这种事本就很难,即便他们不抄他的作业,也会去抄其他人的作业,他从没觉得被打扰有多困扰。
然而钱棠依然坦坦荡荡,似乎在余光中注意到了他的表情变化,伸手覆上他放在腿上的手。
手心贴着手背。
钱棠抓了抓他的手,示意他不要讲话。
陈江时硬生生地把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等电话挂断,他不悦地说:“我和袁孟认识很久了,你没必要把话说得这么重。”
“我不是把话说得重,我只是让他知道你想努力学习的决心。”钱棠把手机放到桌上,第一次郑重其事地问陈江时,“陈江时,你真的想考大学吗?”
陈江时望着那双乌黑的眼珠,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钱棠把笔塞进他的手里:“那你就得重新规划你的时间,至少在袁孟他们和你拥有相同想法之前,不要在他们身上浪费太多时间。”
周二上午,期中考试如约而至。
考试为期两天,考完一周后阅卷结束。
这天下午,班长被姚志刚叫去办公室拿成绩单,他出去时还十分正常,回来后就顶着一脸古怪表情,眼神往教室后排瞟了好几次。
罗彦林早从自个儿位置上站了起来,他一向关注成绩,又与班长关系不错,每次和去拿成绩单的班长对上视线,班长都会给他一个安抚的眼神。
因为他每次都是全班第一。
可这次,班长的视线与他交错而过,仿佛没看到他这个人,在他前面的钱棠身上停了两秒,随即投向他的身后。
他努力压下心头浮起的不安,扭头顺着班长的目光看去。
所有人都不在自己的位置上——除了陈江时。
陈江时似乎对班长手里的成绩单毫无兴趣,一直在埋头写着什么。
罗彦林表情僵硬地收回目光,又看了看坐在自己前面的钱棠。
钱棠也埋着脑袋,不过是在玩手机。
这时,班长已在墙上贴好成绩单,周围的人蜂拥上去,一颗颗脑袋挤得像向日葵里结出的瓜子一样密集。
不知是谁喊了一句:“钱棠考了第一名!”
刹那间,挤成一团的人纷纷回头,一道道视线落到钱棠身上。
钱棠就坐在讲桌旁,也是人群后面,他慢条斯理地收起手机,换了个坐姿后,问道:“我是年级第几?”
凭借肥胖身躯挤到最里面的袁孟立马回答:“年级第二名!”
话音落下,此起彼伏一片哇声。
罗彦林的眼睛都瞪大了,之前他也是班级第一,却从未进过年级前五。
但仔细想想也合乎情理。
钱棠从a市过来,听说以前在一所很出名的中学里读书,师资力量不一样,钱棠自然能够轻松碾压他们这些小县城里的学生。
只是有一点。
罗彦林回头看了一眼陈江时,本想等前面的人散了再去看成绩单,可心中那些念头不断冒泡,他迫不及待地挤进人群。
还没看清楚成绩单上的字,又听袁孟一声拔高嗓门的惊呼:“卧槽卧槽卧槽!”
罗彦林心里一沉。
下一秒,袁孟喊:“江时,你考了第十六名!”
全班一共将近六十个人,以前陈江时的成绩都是中等偏下,在四十多名徘徊。
如今从第四十几名冲到第十六名,这个跨度不可为不吓人,一口气超过了班上一半的同学,要是对比年级排名,上升的名次更加夸张。
一时间,大家都忘了讨论钱棠考第一名的事,争先恐后地在成绩单上寻找陈江时的名字,生怕袁孟看错了或者在拿陈江时开涮。
结果是袁孟既没有看错也没有拿陈江时开涮。
陈江时就是考了第十六名,他排名靠前,名字前面白纸黑字地标了“16”这个数字。
教室后排,陈江时合上资料书,正要把书放进桌箱里,就感觉裤兜里的手机震动了下。
有短信进来。
用脚指头想也知道这个时候会给他发短信的人是谁。
陈江时四周观察下来,没看到姚志刚的身影,便重新打开资料书,摸出手机夹到里面。
他单手撑着脸颊做遮挡,飞快点进短信。
果然是钱棠发来的。
[钱棠:恭喜你]
[钱棠:比上学期的期末考试进步了三十一名]
陈江时往上划了划,上面全是钱棠发来的短信,各种各样的废话,他回的时候很少,屈指可数。
毕竟他和钱棠不一样。
一条短信一毛钱。
对他来说,一毛钱也是钱。
陈江时把手机放回兜里,端起水杯起身,一路沐浴着其他同学的注目礼,他来到黑板旁的另一方,接了大半杯水。
回去时没走原路,而是绕过讲桌走向另一条通道。
钱棠的位置在讲桌那头,第一排的人都没在座位上,只有他一个人坐着。
陈江时放慢脚步。
钱棠单手支着脑袋,坐姿散漫,随着陈江时步伐的停下,他慢慢仰起脑袋,两眼一眨不眨地盯着陈江时。
“谢谢你了。”陈江时轻声说。
说完,没等钱棠回应,端着水杯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他没有回头看钱棠的反应和表情,不知道为什么,不敢看,好像多看一眼,脸颊上的火就要烧到他的胸口上。
怪难为情的。
他觉得。
手机又震动了下,拿出来看,还是钱棠发来的短信。
[钱棠:不用谢]
[钱棠:对了,下周是你的生日,你有想过怎么过吗?]
第42章 好朋友之间这么做很正常
陈江时都不记得他上次过生日是什么时候了,好像是他爷爷奶奶在家里做了一桌子菜,让他请了袁孟和王昊他们来吃饭。
后来家里只剩他一个人,经济愈发吃紧,每年的生日就当成普通生日来过。
时间长了,他都差点忘了自己的生日是在每年年底。
[不过]
陈江时简洁明了地回了短信。
十二月初,一场大雨过后,气温再次骤降。
陈江时把春秋的衣服洗干净后装进衣柜上方的收纳箱里,压了一年的羽绒服和毛衣终于派上用场。
周五这天下午,连着阴了许久的天空放晴,一片和煦的光穿过堆积的厚云落到窗户外面还有些湿润的水泥地上,许是前些天一直在下绵绵小雨的缘故,空气中始终飘散着一股若有似无的土腥气。
罗彦林很讨厌这种气味,皱着的眉头就没松开过,课本在桌上摔得啪啪作响。
“罗彦林。”同桌不耐烦地小声提醒,“都是最后一节自习课了,你就忍忍吧。”
同桌还以为罗彦林急着想过周末。
罗彦林一脸没好气的表情,虽然嘴上没说什么,但还是识趣地把动作放轻了些,他瞥了一眼坐在前面的钱棠。
钱棠没玩手机,面前摊开一份试卷,却连选择题都还没开始做,他单手撑着下巴,目光望向窗外,显然是在走神。
罗彦林咳嗽一声。
钱棠毫无反应,连眼神都没往他这边偏一下。
“钱棠。”罗彦林伸手叩响钱棠的桌面。
很快,就见对方的眼睛眨了两下,视线偏移过来。
罗彦林将自己桌上做了大半的试卷递过去,他用笔指着后面的一道大题。
“我有点看不懂这个题型,你可以给我讲讲吗?”罗彦林说。
然而钱棠看也没看一眼试卷上的题,只是换了个姿势,从撑着下巴变为单手搭在课桌边缘,他用那双漂亮的眼珠注视着罗彦林,表情和眼神都很冷淡。
其实钱棠就是这么一个人。
罗彦林和他做了这么久的前后桌,从没见他开怀大笑过,更没有情绪非常外露的时候。
以前罗彦林觉得钱棠的性格已经形成,即便他和钱棠成为朋友,也不能以自己的想法要求对方,可现在换了一种心境,再看钱棠这副模样,他只觉浑身刺挠一般。
他感觉很不舒服。
只是下一秒,钱棠说出了让他更不舒服的话。
“试卷上的题都能在资料书上找到相应的题型,你找一下。”
说完,用没脱笔帽的笔在罗彦林的试卷上叩了两下,其中意思不言而喻,催罗彦林把这张碍事的试卷拿开。
若在之前,罗彦林立马就这么做了,可在此时,他也不知道自己哪儿来的冲动,不仅静坐不动,还用两眼直勾勾地盯着钱棠。
钱棠眉心微蹙,向他投来不悦的目光。
“找题需要时间,你就看看会不会做,会的话给我讲讲,不会的话我再翻资料书。”罗彦林说。
这下钱棠把心里的不爽全部写在了脸上,他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往下沉了沉。
“罗彦林,这是自习课,大家都在自习,在这么安静的情况下你让我给你讲题,你想什么呢?”钱棠有脾气就当场发了出来,说话毫不客气,“当伸手党当习惯了?让你看资料书还不乐意,我是你的补习老师吗?还是你要给我咨询费?”
钱棠说话的声音不大,有在刻意压制,但这里并非只有他们两个人,声音再小也传进了罗彦林同桌的耳朵里。
同桌本在做题,闻言抬了好几次头。
罗彦林没想到钱棠会这么不给他面子,甚至没等他有所反应,钱棠抓起他的试卷扔了过来。
刹那间,似乎有火花在他心里滋生,有一股气顺着他的喉咙不断上攀。
他张了张嘴,可惜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看了一眼被扔在自己桌上的试卷,原本平整的卷面被钱棠抓出了皱褶,像是刚从桌箱最里面翻出来,下一步就是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里。
这一刻,罗彦林竟有种浑身发冷的感觉,他脑海里不自觉地闪过许多画面,有钱棠和陈江时一起做值日的,有钱棠故意从教室后门进来往陈江时桌旁绕过的,有放学后钱棠刻意放慢收拾东西的速度等着陈江时一起走的……
他不是傻子,陈江时的成绩提升得那么明显,其中谁在背后助力,他不会猜不出来。
何况他有很长一段时间没和钱棠一起放学回家了。
明明他和钱棠才是朋友。
钱棠怎么能这么对他?只是讲道题而已,钱棠就这么不情不愿,钱棠给陈江时讲的题还少了吗?
罗彦林咬着嘴唇,良久没有出声,等他艰难地整理好情绪,钱棠早就在做自己的事了,表情轻松,仿佛刚才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放学铃声响起,罗彦林拿起东西就走,但他没有直接离开,而是躲到了厕所旁边那条走廊上。
班长有事经过,撞见他,顺嘴问道:“姚老师说等我们下周回来就换座位,你想好这次坐哪儿了吗?你是第二名,教室里的座位还是随你挑。”
罗彦林根本没心情讨论这些,敷衍地说:“到时候再看吧。”
班长说:“你和钱棠的关系不是很好吗?这次他是第一名,就在你前面挑,你俩可以做同桌了。”
不提这件事还好,一提起来,罗彦林的情绪就有些不受控了。
“都说了到时候再说!”
班长被他蓦然拔高的声音吓了一跳,惊诧地看了他一会儿,扭头走了。
罗彦林平复好情绪,躲在一根柱子后面,从他的角度,可以清楚看到陈江时和钱棠一前一后地走出教室,陈江时还是老样子,话少得可怜,专心走路,只是没走几步,便有意放慢脚步,让钱棠跟上来和自己并排而行。
钱棠一扫面对其他人时的冷淡,扭着脑袋,不知道在和陈江时说什么,张张合合的嘴就没闭上过。
罗彦林悄悄跟在后面,跟着他们走出学校,尾随了一路,最后眼睁睁看着钱棠和陈江时一起拐进一个大杂院。
他停在大杂院的出入口,脸色发青地看着通道里面杂乱的住宅楼。
陈江时就住在这里面。
他知道的。
楼上,钱棠把背包扔到沙发上,熟门熟路地拿起水壶给自己倒了半杯水。
“今晚的安排是什么?”他问陈江时。
“先写作业。”陈江时一边说一边脱了羽绒服挂到衣架上。
这会儿还早,天都没黑,可以写一会儿作业再准备晚饭,但也写不了太久,因为做饭需要时间。
以前陈江时一个人吃饭,随便对付两口就行,现在多了一个钱棠,随之而来的是一堆注意事项。
比如钱棠不喜欢吃辣,也不喜欢吃得太咸。
要是连着三天吃一种菜,都能在饭桌上跳起来。
陈江时打开冰箱清点了一下昨天下午买的菜,顺便拎了一袋香蕉出来。
他把香蕉用水冲干净装进盘子里,回到卧室后将盘子放到桌上,没一会儿,钱棠进来往椅子上一坐,伸手掰下一根香蕉开始剥皮。
“明天就是你的生日了。”钱棠咬了一口香蕉,白皙的腮帮子撑得鼓鼓的,他仰头看陈江时。
陈江时简单收拾完桌面,“嗯”了一声。
钱棠眼睛亮晶晶的:“明天去爬山,我看华阳山上的风景不错,我们上去看看有没有下雪,还可以在上面露营。”
陈江时想了想说:“步行上去很远,我们爬上去都是下午了。”
“坐车上去。”钱棠冲他眨了眨眼,“我和阿姨说好了,她帮我找了一辆小巴车,明天上午送我们上去。”
“小巴车?”陈江时抓住重点。
“袁孟他们也去。”钱棠说,“我也提前通知他们了,他们都有空。”
陈江时觉得好笑,拿过钱棠吃剩下的香蕉皮,转身就走:“你都决定好了,还问我干什么?”
身后传来钱棠理直气壮的说话声:“我这不是通知你一下。”
晚上十一点,作业写了大半,陈江时和钱棠先后洗澡上床,钱棠磨磨蹭蹭,等他从厕所出来,陈江时都躺床上快睡着了。
陈江时这段时间实在很累,每天两眼一睁就是起来一边背单词一边洗漱,晚上睡前还要在脑子里复习今天学过的内容,脑细胞都快耗光了,以前偶尔还会失眠,现在连失眠是什么感觉都忘了。
他睡得迷迷糊糊,不知道自己是清醒着还是在做梦,有人在他身旁躺下,床面微微下陷,床下的木头发出嘎吱声响。
“陈江时?”他听见钱棠的声音,“你睡了吗?”
陈江时懒得回应,放任意识继续下沉。
可钱棠不如他的意,将他的被子一掀,像泥鳅一样地滑了进来,攀着他的一边肩膀,声音离得很近。
“陈江时?”
陈江时双眼紧闭。
“陈江时?”声音越凑越近,呼出的热气洒在他的脸上,“你真的睡了吗?”
陈江时感觉额角的青筋都在跳,被钱棠喊得不耐烦了,他翻了个身,连眼睛都没睁开:“你看我像是醒着的吗?”
他背朝钱棠。
谁知钱棠顺势趴到他的背上,前胸贴着他的后背,隔着两层薄薄的睡衣,肌肤相贴的触感隐隐约约地传递过来。
陈江时颇不自在地动了动肩膀,可这一动,钱棠贴得更紧,像是为了将头凑过来和他说话。
“问你几个问题。”钱棠说。
“……”
陈江时都快被烦死了。
他还以为钱棠特意喊他是有什么重要的事。
脾气一旦上来,就很难退下去,何况睡到一半被人硬生生地喊醒,陈江时没了睡意,拧起眉头,硬气软发:“问。”
钱棠问:“科学的单词怎么说?”
“……”陈江时沉默片刻,回答,“Scientific。”
“致命呢?”
“Deadly。”
“询问。”
“Enquiry。”
钱棠顿了一下,突然问:“朋友呢?”
这个单词太简单,陈江时想也没想:“Friend。”
“谁是你最好的朋友?”
陈江时:“……”
敢情在这里等着他。
此时卧室里的灯没开,只有窗外的路灯光透过厚重的窗帘,隐约照清屋内的摆设。
陈江时没有回头,所以看不到钱棠的表情,但他感受得到对方扶在自己背上的手指在微微收拢。
手的主人并非内心毫无波动。
他睁眼望向昏暗中与床相对的书桌以及桌前日常摆放的两把椅子,这一刻,他似乎体会到了时间的流逝,原来在不知不觉中,他和钱棠已经认识这么久,甚至钱棠成为了那张桌子的半个主人。
其实这个问题的答案很简单,以前是袁孟和王昊他们,现在即便加上钱棠,后面也一定会跟上袁孟和王昊他们。
只是这个问题是钱棠问出来的。
他知道钱棠想要什么答案。
逗弄对方的想法冒了出来,又被压了下去,他斟酌许久,回答:“钱棠。”
钱棠一愣,像是没听清楚:“谁?”
“钱棠。”陈江时回头,隔着一片昏暗与钱棠对视,他说,“是你。”
昏暗中,他听见了钱棠吸气的声音,不一会儿,钱棠在他身上摸索起来,不等他反应过来,就有一块冰凉的东西扣到了他的手腕上。
陈江时茫然地摸了一下。
好像是一块手表。
“陈江时,生日快乐。”钱棠轻轻按住了他试图抬起来的手,“你也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们要一辈子做最好的朋友。”
陈江时看不清钱棠的脸,但他知道对方一定离得很近,因为他再次感受到了那股洒在他脸上的热气。
他还闻到了一阵淡淡的香味。
是钱棠经常用的护手霜的味道,说是两种花香的混合,但陈江时从未见过那两种花,更别说闻到它们的香味。
距离太近了。
又看不清,他几乎有种钱棠的嘴唇随时都要贴上来的感觉。
“钱、钱棠。”他吐出口气,伸手推了一下几乎将身体压到他身上的钱棠。
视觉被蒙蔽,嗅觉、听觉以及触觉就会变得无比敏感,他被那股淡香包裹,安静中,他听到了自己和钱棠的心跳声,怦怦地撞击着胸膛,钱棠呼出的气息变得滚烫,仿佛要在他的皮肤上燃起火来。
他从未有过如此感受。
可能是卧室里太安静了,可能是黑暗作祟,也可能是他俩贴得太近,哪怕人和地点都没变,也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空气中悄然滋生。
他突然感到惶恐,出于本能地要把自己从这种陌生状态中抽离出来,可还没起身,一只手按到了他在被窝中的某个地方。
陈江时一时如遭雷击,身体猛地僵住。
“你起来了。”钱棠的语气很轻,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刚才就一直杵着我。”
陈江时像是听懂了钱棠的话,又像是没听懂,大脑宛若生了锈的机器,运转起来发出咔嚓的怪声,他吃力地转了半天,终于消化完钱棠的话。
他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起来——
任谁被揉那个地方都会这样。
他掀开被子,一把抓住钱棠的手。
他不可思议极了,迷惘、错愕以及对自己的身体竟在这种时候产生这个反应的羞耻像一团被扯乱的毛球,结结实实地堵在他的胸口里,他喉结滚动,声音沙哑:“别这样。”
“这有什么?都这么晚了,难道你要一直忍着吗?”钱棠那张好看的脸沉浸在昏暗中,只有口齿清晰的说话声钻入陈江时的耳朵里,满不在乎的样子,带了一点循循善诱的温和,“陈江时,我们不是最好的朋友吗?好朋友之间这么做很正常啊,你有的我也有,有什么好怕的?”
陈江时大脑混乱,仿佛有一百只鸭子在里面叽叽喳喳地乱叫,他已经思考不了,只能下意识地继续按住钱棠的手。
钱棠的手背被他按住,可手指还有活动的空间,像在琴弦上轻轻拨动,让陈江时头皮发麻,一下子起了满手臂的鸡皮疙瘩。
他用力吐出口气。
“很舒服不是吗?”钱棠的声音轻飘飘的,像离得很远,又像贴在他耳畔说的。
确实很舒服。
这点无法否认。
在攀上顶峰的那几秒里,陈江时的脑海里和眼前都出现了大片空白,有种身在云端的错觉,他的身体很轻,直到双脚缓缓落地,意识才逐渐回笼。
他摸到钱棠的手指,上面一片黏腻。
=
做饭用了大半个小时,钱棠已经是熟练工,连给陈江时打下手的机会都很少。
陈江时等了许久,才等到下一个活儿。
“你出去跟多多说一声,让她把手洗了,准备吃饭。”钱棠脱下围裙,随手放到高脚椅上,他顺口叮嘱,“对了,卫生间在电视柜右边方向,洗手液就在台子上,你记得告诉她。”
第43章 难堪
陈江时回到客厅,看到余馨还在沙发上坐着,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搭在腿上,之前是什么姿势,现在就是什么姿势。
余馨有手机,虽然是她哥用剩下的旧手机,但也是之前花了大几千买的好手机,各种功能齐全。
不过余馨对手机的依赖性不强,陈江时总共见她两次,除了给她家人打电话的时候,就没看见她拿出手机玩过,这会儿也是安安静静地看着电视,巨大的液晶显示屏上正在播放一部无聊的电影。
陈江时问:“遥控器呢?”
余馨指了一下茶几。
陈江时弯腰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把电视关了,然后对余馨招了招手:“过来洗手,洗完吃饭。”
余馨听话地跟着他去了卫生间。
吃完饭,碗筷还是钱棠收拾的。
陈江时和余馨对这里不熟,连洗碗机怎么使用都不清楚,只能在旁杵着。
下午基本上就是忙余馨的事,不过那是钱棠要干的活儿,按理说陈江时可以直接回去休息了,但几次捕捉到余馨飘来的眼神,他犹豫片刻,决定再留一会儿。
钱棠特意让钟点工打扫了一间次卧出来,并把里面的抽屉和柜子全部清空,他给次卧换上了布满雏菊印花的淡粉色四件套以及米白色的窗帘,床头柜上摆有一个纯白的花瓶,里面高矮不一地插着几朵修剪好的花,走近后能嗅到淡淡的花香,都是刚插的鲜花。
书桌上还备有一台电脑,是组装的,键盘一眼就能看出是全新的,而且价格不便宜。
“电脑没有密码,打开就能用。”钱棠等余馨放好行李箱,走到桌前,指了指屏幕下面的按钮,“按这里直接开机。”
余馨受宠若惊,慌忙摆手:“谢谢钱老师,但我不会用电脑。”
“我们课余可能要用到电脑。”钱棠说,“你有空的话可以熟悉一下。”
余馨忙说了一声谢谢。
陈江时站在门口,不好一直盯着一个未成年小姑娘收拾东西,便转身去了客厅。
没过多久,一通电话打来,是一串陌生号码。
陈江时走到落地窗前接通电话。
对面恭恭敬敬地喊着“哥”,自称是陈江时之前登记过信息的房屋中介公司的员工,说为他挑了几套合适的房子,问他什么时候有空,带他去看。
陈江时简单问了一下几套房子的情况,离他公司近又相对便宜的房子几乎没有,员工说的房子都集中在一个较为偏远的地方,好的是价格相对实惠,也有套一的房子,他一个人就能承担下来。
当然,这种房子基本上不可能是新小区,都建成了十年以上,其中两套还是没有电梯和物业的老小区。
“哥,你今天有时间吗?我带你过去看看。”员工热情地说。
“今天有事。”陈江时回,“改天吧。”
“那明天呢?”
陈江时想了想,几套房子的条件都很一般,要是以前,他应该会再等等,可现在一想到自己和容月还住在一个屋檐下,抬头不见低头见,他就感觉等不了。
没捅破窗户纸还好,窗户纸捅破了,他没办法再像以前一样装聋作哑。
“明天有时间。”陈江时说。
于是两人约定好明天上午在地铁口见。
员工又问了陈江时的微信号,确定微信号和手机号同号,才挂电话。
陈江时收起手机,转身发现钱棠不知何时从卧室出来,正站在他身后的不远处,估计也听见了他刚才打电话的内容。
“余馨收拾好了吗?”陈江时状若无事地走过去。
“还在收拾。”钱棠笑了笑,眉眼微弯,让人如沐春风,“喝水吗?我给你倒。”
“麻烦你了。”
陈江时坐到沙发上,没等太久,就见钱棠端着一个圆形的餐盘从厨房过来。
钱棠倒了两杯温水,还准备了一盘水果,都洗干净切好了的。
他从餐盘里拿起一个叉子递给陈江时:“吃点水果。”
陈江时接过叉子,只吃了一颗草莓就把叉子放下了,他端着喝了一半的水杯,实在不知道干些什么,只能不断将目光投向余馨卧室的方向。
也不知道余馨还要收拾多久。
他打算等余馨收拾完就回去了。
余光里钱棠坐到他身旁,毕竟是在自己家里,钱棠不像他这般局促,反而拿出手机,一边翻看什么一边吃着水果。
很快,钱棠将两条腿都收到沙发上,侧身倚着沙发背,脑袋也歪向一边。
陈江时扭头看了一眼。
钱棠面朝向他,脸上的软肉被脑袋下面的靠枕挤出一点,沾着枕面的那只眼睛也被挤得微微变形,但即便如此,那张脸还是好看的,先天条件太过优秀,怎么造都没事。
陈江时自然不好意思一直盯着对方,正要收回视线,谁知钱棠蓦地将眼皮一抬,目光笔直地投了过来。
两人四目相对。
陈江时冷不丁地望进那双漆黑的眼珠里。
钱棠有着一双非常漂亮的眼睛,十多年在学校门口第一次遇到时,陈江时最先注意到的就是那双眼睛,眼尾微扬,眼睫浓密,却不像有些人那样往上翘着,而是顺从地往下垂着,透过缝隙,隐约可见下面的眼眸像水晶一样晶莹剔透。
这么多年过去,钱棠的外形和气质都有了很大的变化。
可眼睛还是那样。
像十几年前一样。
陈江时一愣,有瞬间的恍惚,随即宛若目光被烫着一般,他几近慌乱地把头偏开。
心跳开始加快。
然而脑子里仿佛有什么东西拧成一团,在剧烈的冲撞中,伸出一双双无形的手,揪住他的神经,让他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两下。
他用力抹了把脸,又将头发捋到脑后,不知为何,竟有种呼吸不上来的感觉。
陈江时忍不住将杯中剩下的水一饮而尽,把水杯放回茶几上,他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怎么了?”钱棠像是毫无所察,关切地坐直了身体,顺势将两条腿放回地上。
陈江时目光飘忽,不敢再往钱棠身上落。
他摇了摇头,往余馨卧室的方向张望,看余馨还没出来,只好开口:“我要回去了,余馨就交给你照顾了,有什么事给我发消息。”
“这么早吗?”钱棠很惊讶的样子,把吃水果的叉子和手机都放到了茶几上,站起来说,“你不等多多出来吗?”
“让她慢慢收拾好了。”
钱棠明显有挽留的意思,可看陈江时态度坚决,他安静了好一会儿,没说什么,走到卧室门口喊了一声“多多”。
余馨小跑出来。
钱棠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温和:“你江时哥哥要回去了,和他打声招呼吧。”
余馨不会遮掩,几次欲言又止,直到把陈江时送到门口,她才难为情地问:“江时哥哥,你以后还过来吗?”
其实陈江时和余馨这么多年没见,关系早就变陌生了,但陈江时怎么说也是余馨的邻居,在这么大一个陌生的城市里,余馨像浮萍一样没有依靠,除了钱棠外,只能下意识地依赖他。
陈江时了解余馨的心情。
对方只是一个还在上高中的小姑娘,在这里人生地不熟。
“我有空就过来看你,我还知道你们画室的地址,到时候也可以去画室找你。”陈江时换好鞋子,叮嘱余馨,“你有什么事就给我发消息或者打电话,平时听钱老师的话,在这里好好上课,不要乱跑,不要让钱老师和你爸妈担心,知道吗?”
余馨点了点头,乖巧应了一声“好”。
陈江时抬头要向钱棠告别,却见钱棠已经抓起搭在沙发背上的外套,然后从鞋柜里拿出一双鞋子,眨眼的功夫就穿好了。
“我送你吧。”钱棠说。
陈江时还是坐公交车回去,钱棠把他送到公交站,看电子屏上显示陈江时要坐的那辆车还有四个站才到,便双手插袋地和陈江时一起等。
今天没有下雪,但气温很低,裹着冷意的风在空气中摩擦出呼呼的声响。
公交站四面漏风,钱棠站在风口处,外套的衣摆都被吹得掀起一角,露出里面浅色的居家服上衣,他的裤子也没换,和上衣是一套的,在开了空调的室内穿正好合适,穿出来就显得单薄了。
陈江时看在眼里,不动声色地走到钱棠另一侧,找到角度站好。
他比钱棠高大,多少能挡住一点风。
刚站稳,就感觉钱棠默默地往他身边靠了靠,两人之间本来有半米左右的距离,经过这么一挪动,他俩的肩膀挨上了肩膀。
陈江时怔了一下,条件反射地想往旁让。
还没动作,就听见钱棠说了一句:“陈江时,我有点冷。”
陈江时的脚还没从地上抬起来,重心又落了回去,他身体略微僵硬地感受着钱棠的手臂压到自己的手臂上的力道。
过了一会儿,他才找回声音:“外面风大,你又没换衣服,先回去吧,我到了会在微信上跟你说。”
钱棠嘴上“嗯”了一声,身体却仍旧站在原地,他抱起双臂紧挨陈江时。
“我是想问你一件事。”钱棠突然抛出一个话题。
“你问。”
钱棠有些不好意思,脸上带了几分懊恼,他抱歉地说:“我不是故意偷听你打电话,我想走开的,但我听你好像在找房子,就留下来听了一下。”
“没事。”陈江时无所谓地说。
反正钱棠不是不知道他一把年纪还在租房住的事,何况钱棠连他的室友都见过了。
可想是这么想,他还是感觉到了淡淡的难堪。
说句实话,其实他并不想让钱棠知道这些事,以前他不在乎被钱棠看到自己有多穷困潦倒,现在不同了,他会克制不住地多想。
他会想钱棠会怎么看待自己?
三十岁了还没有房子和车子,过得这么困难吗?明明那么拼命地考上了大学,还有一份稳定的工作……
陈江时,你不是在努力改变命运吗?
你怎么还是混成这样了呢?
陈江时垂眼看着地面,尽量将自己的所有情绪都隐藏在刻意伪装出来的平静表情下。
“你明天要去看房吧?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带多多和你一起。”钱棠似乎担心陈江时多想,解释得很仔细,“你说的那个地铁站在城北去了,离我们这边很远,我开车载你更加方便。”
钱棠顿了顿,继续说。
“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多多。”
陈江时这才抬眼看向钱棠。
钱棠一本正经,诚恳地说:“多多第一次来我家,我和她到底没有你和她熟,如果你能多陪她一天,她也能快点适应新环境,要是明天还有时间,我想带她到处逛逛,你能和我们一起就最好了。”
钱棠说话是一如既往的口齿清晰,普通话说得十分标准,曾经还会语速稍快,像是有些不耐烦,如今每次说话都娓娓道来,像在讲故事一样。
陈江时沉默许久,在这么一番滴水不漏的话里,实在找不到拒绝的理由。
余馨回卧室里翻出寒假作业,趴在书桌上开始写,写到一半,听见了外面开门的声响。
她放下笔,小跑出去:“钱老师,你回来啦。”
钱棠刚关上门,正在玄关换鞋子,闻言对她笑了笑,发现她脱了毛衣只穿着里面的一件单衣后,眉头皱起。
“怎么把毛衣脱了?你这样容易着凉。”
余馨吓了一跳,挠了挠头,红着脸解释:“钱老师,我太热了,那件毛衣是我妈织的,特别厚,我穿着一直流汗,就脱掉了。”
钱棠穿上拖鞋走到余馨面前,摸了摸她肩膀上的布料。
“这件衣服太薄了。”他想了想,又改变了主意,“算了,你就这么穿吧,我把空调的温度调高一点。”
余馨自知给对方添了麻烦,脸上红晕更甚,可没等她拒绝,钱棠便往里走了。
家里是中央空调,经过钱棠的调试,不多时,所有房间的温度都比之前高了一些。
整个下午,余馨都待在卧室里写作业,期间钱棠敲门进来了两次,一次端来一盘切好的水果,一次端来一杯榨好的果汁。
晚饭还是钱棠做的,做得十分精致,连摆盘都经过了细心设计,吃完饭,钱棠挽起袖子把碗筷收拾进洗碗机里,他出来对余馨说:“多多,我今晚有个应酬,等会儿就要出去,可能很晚了才回来,你不用等我,困了就睡。”
余馨坐在沙发上,小鸡啄米似地点头,她写了一下午作业,打算看会儿电视就上床睡觉了。
她看着钱棠回卧室里换了一身衣服,又接了一个工作上的电话,站在落地窗前打了半个多小时,挂断电话,便出门了。
凌晨十二点多,余馨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听见外面传来声响,她披上外套出去,只见客厅天花板中间的大吊灯已经打开,擦得锃亮干净的地板反射着明亮的光,一个男人扶着钱棠跌跌撞撞地从门口进来。
冷风从门外灌入,吹起一股浓烈的酒味钻进余馨的鼻子里。
余馨怔愣片刻,看门还没关,赶紧过去把门关上。
扶着钱棠的周长乐还没反应过来,冷不丁地瞧见一个女的扶住了钱棠的另一条胳膊,他以为自己产生幻觉了。
他这个表弟家里什么时候有个女的了?!
靠……
他表弟不是喜欢那个姓陈的吗?
不对。
这女的年纪是不是有点小了?
第44章 哭泣
好不容易把钱棠扶到沙发上,周长乐抹了一把额头上热出来的汗,喘着气站起来,这才有机会好好打量这个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表弟家里的女孩。
仔细一瞧,确实年纪不大。
女孩脸庞稚嫩,眉眼间带着一股学生气,面对他从头到脚的打量,女孩畏缩地往后挪了挪,张口喊道:“叔叔。”
周长乐:“……”
他作为医生,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别的不说,看人的本事还是有的。
只用扫上一眼,就能看出眼前这个女孩和钱棠不是那种乱七八糟的关系。
“你是谁?”周长乐懒得在大晚上兜圈子浪费时间,直截了当地问,“你怎么在我表弟家里?”
本来余馨也很忐忑这个陌生男人是不是钱棠在外面结交的狐朋狗友,听到“表弟”二字,悬着的心顿时落下一半。
“叔叔,我是钱老师的学生,我家住在梧桐市下面的华阳市,因为放寒假了想来钱老师的画室上课,所以暂时住在钱老师家里。”余馨双手朝内贴在腿侧,站得规规矩矩,她也老老实实地解释。
周长乐扶着钱棠躺到沙发上,又拿过一个靠枕塞到钱棠的脑袋下面,才重新看向余馨。
“你在读高中?”
余馨连忙点了点头。
“原来是个高中生啊。”周长乐感到惊讶,也为刚才自己差点跑偏的想法感到羞愧,他忙摆手说,“你钱老师今晚应酬,被那些人灌多了酒,你不用管他,我看着他,你快回去睡吧。”
余馨犹犹豫豫地走了,回到卧室,她没躺上床,在床边坐了一会儿,还是起来把衣服穿上了。
来到客厅,那个陌生男人没在,只有钱棠安安静静地仰躺在沙发上,他一只手垂落到沙发下,另一只手搭在额头上,遮挡了一半的眼睛。
余馨以为钱棠睡着了,走近一看,却发现那双眼睛微微睁着,但目光涣散。
“钱老师?”余馨小声喊了一句。
失焦的眼神慢慢有了焦距,钱棠的大脑似乎运转得十分缓慢,过了半天,才将视线偏了过来。
“是多多啊。”钱棠声音沙哑,把手放下,试图从沙发上坐起来。
余馨见状,连忙上前搭了把手。
钱棠的皮肤很白,因此当酒晕在他脸上晕染开后,会格外的显眼。
尤其是在灯光下。
也不知道他喝了多少酒,脸上那层红甚至蔓延到了耳朵尖和脖子上,他的外套已经脱掉,里面是一件中领的黑色毛衣,领口挡住了延伸进去的红,剩下一双耳朵十分明显,红得像是能滴出血来。
余馨第一次瞧见这副模样的钱棠,内心不免忐忑。
“钱老师,你还好吗?”
“我没事。”钱棠笑了笑,“不好意思,打扰你休息了。”
“没有没有……”余馨忙说,“我也没有睡着。”
“都这么晚了,你去休息吧。”钱棠说。
余馨点了点头,却没有走的意思,她看了看茶几上的玻璃水壶,里面已经没水了,便端起水壶往厨房里走。
还没走近,就看到之前那个陌生男人在里面忙碌。
余馨喊了一声“叔叔”。
周长乐回头,见余馨不仅又起来了,还穿戴整齐了:“不是让你睡觉吗?”
“我想帮忙。”余馨走到饮水柜前,把水壶放上去,开始接水。
周长乐在熬粥,抄起一把切碎的青菜扔进砂锅里,用勺子搅动几下,他回头看了一眼余馨。
“你从华阳市来的?”周长乐问。
余馨转头:“是的,叔叔。”
周长乐歪头想了一下,总感觉“华阳市”三个字好熟悉,可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也不是他曾出差过的地方。
“你和我表弟是怎么认识的?”
余馨接好水,双手捧着水壶,老实巴交地回答:“我有个邻居哥哥认识钱老师,那个哥哥介绍我过来的。”
“哦~”周长乐拖长语调。
原来是熟人介绍啊。
不过真是奇怪……
他表弟什么时候愿意接这种顺水人情了?之前他托朋友的请求问过钱棠几句,钱棠的反应非常冷淡,让他朋友直接打画室的电话。
再说钱棠私下收这个学生就算了,居然还让人住到家里来了?
想到这里,周长乐顿时也不觉得自己之前产生那种想法有什么不对了,他只觉得可惜,要是女孩的年纪再大上几岁就好了,说不定是他这个迷途不知返的表弟准备“改邪归正”了。
余馨自然不知道周长乐在想什么,看对方没再提问,便端着水壶回到客厅。
钱棠仍旧倚在沙发上,也许是刻意调整过坐姿,他的双腿只是微微岔开,双手随意搭在腿上,头往下埋,额前垂下的碎发遮挡了他的眉眼。
他一动不动地坐着,像一尊雕塑,直到听见余馨走到面前的脚步声,悬在腿旁的白皙手指才很轻地动了一下。
钱棠慢慢抬头,漆黑的眼珠没有焦距,却清晰地映出头顶上吊灯散发出来的光亮。
他盯着余馨看了一会儿,嘴角扯出一点弧度,脸上的笑容很淡,但正好覆盖了他那显得有些冷淡的眉眼,他哑声开口:“怎么还没去休息?”
余馨倒了杯水:“钱老师,喝水吗?”
钱棠笑着摇了下头:“谢谢你,但我现在不想喝。”
余馨只好把水杯也放到茶几上。
“你去休息吧。”钱棠重复之前的话。
余馨抿了抿唇,没接话茬。
钱棠没勉强她,和她对视不出半分钟,目光又开始涣散,他半垂着眼皮,两眼一眨不眨地盯着地板上的某一处,神态略显呆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这时,周长乐从厨房里出来,手里端着个碗,里面盛着热气腾腾的蔬菜粥,他把碗递给余馨:“吃点吗?”
余馨摇头:“谢谢叔叔。”
周长乐收回碗,一屁股坐到后面的单人沙发上,他拿起碗里的勺子,趁热呼噜呼噜地吃起来,抬眼见余馨一脸惊奇地盯着自己,不由得问:“你一直站着不累?”
余馨眼睁睁看着那碗粥被周长乐几口吃掉一半,惊讶得半天才合上嘴。
“那不是给钱老师的吗?”余馨尴尬地说。
“给他?”周长乐说,“给他干什么?他不是吃了晚饭吗?我没吃晚饭陪他应酬那么久,粥是我给自己煮的。”
余馨:“……”
“你不坐吗?”
余馨只好坐到沙发一头,好一阵欲言又止后,等周长乐吃完粥把碗勺放回去,她终于忍不住问:“叔叔,我们不扶钱老师回床上躺着吗?”
周长乐刚摸出手机,一副准备开玩的架势,闻言暼向又把头埋了下去的钱棠,不怎么在意地说:“不用管他,他酒量好得很,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余馨还是一脸担忧。
“放心,你钱老师每次都这样,喝了酒想到伤心事有点伤感而已,等他想睡觉的时候就自个儿起来了。”周长乐又朝余馨摆了下手,“你去睡觉吧,我看着他呢。”
余馨不太放心,可架不住周长乐的催促,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周长乐拿着手机继续玩,一边玩一边在余光中注意钱棠的情况,果不其然,有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了下来。
他叹了口气,放下手机,从茶几上的纸盒里抽了两张纸出来,伸长手在钱棠脸上胡乱擦拭几下,又把纸塞进钱棠手里。
“你又来了。”周长乐刻意压低了声音,语气很是无奈,但更多的是恨铁不成钢,他几乎咬着牙说,“我就不明白了,那个人究竟有哪里好,让你惦记成这样,以前就算了,现在人都在你面前了,你还有什么好哭的?不是已经看得见摸得着了吗?”
他刚才对那个女孩说钱棠喝了酒就开始回忆往昔都是客气话了,钱棠是喝了酒就开始哭,哭得没完没了,眼睛跟两个水龙头似的,还是坏掉的水龙头,关都关不住。
这么多年了,每次都这样。
哪怕平日里装得再好,一喝酒就原形毕露。
有时候他都在怀疑很多年前舅妈打钱棠那次下手太狠,直接把钱棠的脑子打出问题了。
不过仔细想来,钱棠的脑子应该早就坏掉了,不然怎么会好端端地喜欢上一个男的?还是上赶着喜欢对方。
周长乐心里五味杂陈,看着钱棠。
钱棠紧紧攥着着手里的纸,低头不语,双肩颤抖起来。
不多时,又有豆大的泪珠从他眼中滚落。
碎发遮挡了钱棠的眉眼,周长乐只能看到源源不断的眼泪从碎发下滑出,淌过脸颊,在有些削尖的下巴上凝聚,最后一颗一颗地往下掉。
钱棠的脸还是很红,只是情绪上涌,像是哭红的。
周长乐唉声叹气,不断扯了纸往钱棠脸上怼。
钱棠既不反抗也不躲避,始终保持着一个坐姿,任由那些纸一张张的被他的眼泪浸湿。
周长乐心里憋着气,忍了又忍,第一次对自己这个表弟说了重话:“你真是犯贱。”
钱棠沉默许久,用沙哑的声音给予肯定:“嗯,我就是犯贱。”
翌日。
陈江时起了个大早,洗完澡,他回卧室拿起手机,才发现上面有余馨发来消息的提示。
点进去看,消息已经撤回了,是凌晨一点多发的。
陈江时发了一个问号过去,等了片刻,对方没回,便去卫生间找吹风机吹头发。
快吹完时,他突然听见卧室门打开的声音。
扭头看去,容月刚起来,穿着一身睡衣,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一边打哈欠一边往这边走。
陈江时立马关了吹风机,顺手拔掉插头。
容月这才注意到他,忙说:“没事,学长,你先吹,我等会儿再上也行。”
“你先上。”陈江时把吹风机塞进柜子里,走出卫生间。
容月的速度很快,方便完了顺便洗漱,等陈江时把昨天换下来的衣服放进洗衣机里,他已经穿好衣服来到客厅里。
出租房的洗衣机放在阳台上,外面风大,容月没出去,而是抱起双臂站在打开的玻璃门旁,沉默地望着陈江时忙碌的身影。
陈江时很勤快,平时换下来的衣服能手洗就手洗了,如果是外套之类的厚衣服,他会问容月有没有脏衣服一起放进洗衣机里。
但这么多天冷战下来,两人的关系已经到了各洗各的衣服的地步。
容月的目光从陈江时的头扫到脚。
陈江时很高,将近一米九,典型的倒三角身材,肩宽腰窄,此时穿着一件很厚的红黑横纹毛衣,从背后看,宽阔的肩背让他很想展开双臂拥抱上去。
他是真的很喜欢陈江时,还在学校里就对陈江时有意思了,不然不会撇下正在装修的房子又和陈江时一起续了一年的房租。
如果陈江时也是同就好了。
他不介意陈江时有没有房子和车,他甚至期望陈江时跟着他搬去新房。
容月心绪翻涌,又逐渐归于沉寂。
等陈江时调完洗衣机的模式,他如以往一般神态自若地开口:“学长,你今天有安排吗?”
陈江时弯腰拿起放在地上的盆子,转身看了一眼容月,他表情平静,之前答应容月会当做什么都不知道,现在就真的做到了。
“怎么了?”陈江时不答反问,“你有事吗?”
容月挤出笑容:“也没什么事,你昨天不是出去了吗?我就问下你今天出不出去,要是不出去,等会儿我们一起去超市吧,想买点东西回来,顺便把菜买了。”
“要出去。”陈江时说,“我有事,可能晚上才回来,中午和晚上的饭你都自己安排吧。”
容月一愣,大脑还没转过来,便也如以往一般,下意识地问:“你去哪儿?”
“有点事。”陈江时用废话回答。
容月茫然地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追问,却忍住了,他眼睁睁看着陈江时侧身从自己面前绕过。
没走几步,又停了下来。
“对了。”陈江时想起什么,转头对容月说,“我准备重新找房子了,你考虑一下还要不要住这里,房租是三个月交一次,我们下次交要等年后回来了,你要住的话,我另外帮你找室友,不住的话,我们月底搬走,押金不要了,我把你付的那一半给你。”
容月当场愣住。
陈江时八点出门,将近九点到钱棠家的小区门外,他给钱棠打去一个电话,没多久,就看到钱棠的车从地下车库的出入口驶了出来。
钱棠把车停在路边,降下车窗,对陈江时招了招手。
陈江时本来要绕去副驾驶位,见状凑到了驾驶位的车窗外。
今天的钱棠穿得很素,外面是一件驼色大衣,里面是一件白色的高领毛衣,他皮肤本来就白,乍一看,脸上也没多少气色,很是无精打采。
陈江时凑得近,注意到了钱棠眼下有一层很淡的青。
“我昨晚有个应酬,喝了酒没睡好,可以你来开车吗?”钱棠说完才问,“你会开车吧?”
“会。”陈江时说。
钱棠解开安全带下车。
陈江时坐上驾驶位,从后视镜里看到坐在后排的余馨,顺口问道:“余馨,你昨晚给我发了消息吗?”
余馨连忙看向外面刚绕过车头的钱棠,她抱着自己的背包,有些心虚的样子。
“我、我发错消息了。”余馨说,“我要发给我同学的。”
陈江时“哦”了一声,没往心里去。
第45章 一家三口
过去要一个多小时的车程,车子才开不久,钱棠就靠在副驾驶位上睡着了。
陈江时把车内的暖气调高,等红绿灯时,他从后视镜里看到后排的座位上放有一条叠好的薄毯,便让余馨递上前。
他抖开薄毯,对折过后轻轻盖到钱棠腿上。
钱棠似乎被他的动作吓到,猛地坐直身体,睁眼望了过来,等看清楚他的脸,眼中的惊惶明显消散下去。
陈江时看着钱棠的眼睛,自然也捕捉到了那些闪过的情绪,他想说什么,又咽了下去,看了一眼前方开始倒计时的红灯,只道:“别着凉了。”
钱棠伸手摸了一下空调的出风口,笑道:“你把温度调得这么高,不觉得闷吗?”
“不闷。”陈江时启动车子。
钱棠回头看了看后排的余馨,本来余馨拘束地抱着背包,这会儿已经将背包放到一旁,羽绒服的拉链又往下拉了一截,露出有些厚实的高领毛衣。
“热吗?”钱棠问余馨。
余馨赶紧摇了摇头,但脸颊已经泛起一层红,明显是闷出来的。
钱棠伸长手从小冰箱里拿了一瓶矿泉水递给余馨,又把暖气的温度调低了些。
陈江时看着他的动作,皱了皱眉:“我没事。”
“又没问你。”钱棠轻叹口气,有些无奈,随即眉眼弯了起来,好笑地说,“咱们别把孩子热着了。”
陈江时:“……”
对哦。
他都快忘了他们还带着一个孩子,一个比以前的他还沉默寡言的孩子。
剩下的路程,钱棠一直在睡,余馨也加入了昏昏欲睡的队伍,陈江时没去约定好的地铁口,直接把车开到了他要看房的小区门口。
车子停在路边,钱棠还没醒,陈江时替他扯了扯有点往下滑的薄毯,看了一眼后视镜。
余馨已经醒了,正在揉眼睛。
“我们等会儿吧。”陈江时对余馨说,“你钱老师好像没休息好,让他再睡会儿。”
余馨把羽绒服的拉链拉上去,点了点头。
车内十分安静,一前一后的两个人都没说话,钱棠偏着脑袋睡得很熟,即便在睡梦中,他也抱着双臂,身体微微蜷缩起来,一副自我保护的姿势,陈江时沉默地望着,直到身后传来余馨犹犹豫豫的说话声。
“江时哥哥……”
“嗯?”陈江时等了片刻,没等到余馨的下文,倒是想起什么,“你钱老师昨天晚上应酬去了?”
余馨似乎有些忐忑,拿过旁边的背包抱在怀里,她捏了捏背包的袋子,小声说:“钱老师吃完晚饭去的,过了十二点才回来,一个叔叔送他回来的。”
“一个叔叔?”陈江时一愣,猛地将头扭了过去。
余馨被他变化的神色吓了一跳,一双眼睛睁得溜圆,这么一看,居然和以前的钱棠有点像。
陈江时自知失态,立即整理好情绪,可即便如此,他也知道自己此时此刻的脸色一定很不好看。
他想到了袁孟叮嘱的话。
上次袁孟在医院看完他回去后发了很多信息过来,让他注意和钱棠保持距离,不管以前他俩的关系有多么好,毕竟已经分别这么多年,而且钱棠还是有男朋友的人。
要不是袁孟说起,陈江时都快忘了钱棠还有一个从没出现过的男朋友。
只是袁孟怎么会突然提起那个人?
陈江时觉得袁孟可能知道了什么,他有意多问,可惜袁孟闪烁其词,不愿多说。
陈江时沉默许久,问余馨:“那个叔叔呢?今天没和你们一起出来吗?”
余馨摇了摇头:“他昨晚在客厅里陪钱老师,我回卧室睡觉了,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走的,我早上起来的时候,家里只有钱老师。”
陈江时下意识地问:“他没留下来?”
余馨还是摇头。
其实她有挺多话想说,却不知道该不该说。
陈江时也发现自己问得有些多了,他努力控制住自己的表情,回头吐出口气,很长时间没有动静。
等钱棠睡醒,陈江时才给中介公司那个员工打了电话。
过了半个小时左右,一个夹着公文包的西装男踩着皮鞋小跑过来,年纪约在四十岁。
西装男跑到车后,探头探脑地看了好几次车牌,又不确定地趴在车窗玻璃上往里张望。
陈江时也在观察西装男,降下车窗问:“你是王哥吗?”
“是我是我。”小王忙不迭点头,脸上挂起热情的笑容,“是陈哥吗?”
陈江时看着跑得满头大汗的小王,欲言又止,最后“嗯”了一声,问道:“请问车停哪儿?”
之前小王听说陈江时坐地铁过来,便打算把自己的电瓶车骑上,看完房还能载客户一段路,昨晚听说对方改为搭朋友的车来,又想着随便把车停在路边好了,反正一共三套房子,一个上午就能看完。
然而现在再看这辆车——
小王后退两步,看了一下车头的车标和车型,沉默地把原本的打算吞进了肚子里。
他抹了把脸上的汗,讪讪抬手指了方向:“停小区的地下车库吧。”
地下车库距离小区大门还有一段距离,小王不可能自个儿步行过去,于是坐上了后排。
瞧见余馨,小王颇为惊讶,余馨穿着一件奶白色的羽绒服,头发全部扎成马尾,露出光洁的脑门,她本就长得显小,这副模样比昨晚披着头发只穿睡衣的时候更显学生气,一眼就能看出是个中学生。
“还有一个小妹妹啊……”小王说。
陈江时在前面说:“叫叔叔。”
余馨乖巧地喊:“叔叔好。”
“……”还想自称哥哥的小王噎了一下,忙说,“诶,你好。”
说完,他才注意到副驾驶位上还坐着一个人,不过从他的角度,看不到那个人的长相,只能看到搭在那个人腿上的薄毯,是米白色的。
可能是刚才一路跑来跑糊涂了,一时间,小王甚至忘了陈江时说过“搭朋友的车来”这句话,客套恭维的老油子话脱口而出。
“哎呀,你们今天是一家三口齐上阵了啊,我以为陈哥你一个人过来,结果老婆孩子都带上了,你们一家人的感情真是好啊。”
随着话音的落下,车内开始陷入沉默,小王迟钝地发现不对,还没说些什么,坐在副驾驶上的人慢慢转过头来。
小王:“……”
虽然对方长得好看,但很明显是个男人。
他就说陈江时看着年纪也没多大,怎么会有一个在上中学的女儿?
好在对方不仅没有生气,还和气地对他笑了笑:“你好。”
“你好你好,我姓王,叫我小王就行。”小王连忙从公文包里摸出自己的名片递上去,然后抬手示意前方,“陈哥,直接往前开,第一条岔路右转。”
“好的,王哥。”陈江时面不改色地转动方向盘。
停好车后,一行人乘坐电梯上楼。
三套房子离得不远,也装修得大差不差,只在户型和价格上略有区别,全部看下来,陈江时感觉一般,但钱棠皱着的眉头就没松开过。
“这里的房子都隔音太差了。”钱棠说,“楼上和楼下的声音听得一清二楚。”
小王面露尴尬,他们在参观最后一套房子的卧室时,清楚听见楼上有人走路,鞋跟踩在地板上发出嗒嗒的声响,当时钱棠就表示过隔音很差。
“我们公司离这里不远,不然你们过去坐坐?我给你们看下其他房源。”小王说,“我们公司还有很多其他小区在租的房子,各个价位的都有,连图带介绍都在我们电脑的存档里。”
钱棠看向陈江时。
陈江时抿着唇,还在犹豫。
钱棠便没说话,停下脚步,转身对落在后面的余馨招了招手。
余馨忙跑向他:“钱老师。”
“怎么了?”钱棠摸了摸她的肩膀,刚才他就看到余馨一直在扯自己背包的带子,“勒着了吗?”
余馨摇头:“没有。”
说着,又斜着肩膀扯了一下带子。
钱棠偏头看了看余馨身后的背包,顿时了然,伸手拎住背包上面的手提带:“脱下来。”
余馨愣了一下,条件反射地又要摇头,但看钱棠一副不容拒绝的态度,硬是忍住了摇头的动作。
她磨蹭片刻,乖乖脱掉背包。
背包被钱棠拎在手里,还挺沉的,也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
“陈江时。”钱棠反手把背包递出去,“你来背。”
余馨的脸都红了。
陈江时还在和小王说话,倒没多想,接过背包轻松甩到了自己背上。
只是没背一会儿,余馨想起什么,很不好意思地扯了下钱棠的衣服:“钱老师,我的水还在包里。”
钱棠吩咐陈江时:“你把包里的水拿出来。”
陈江时只好再次中断谈话。
他把背包从背后放到胸前,拉开拉链,翻开毛线帽、手套和一堆书后,终于在最底下找到一个粉色的保温杯。
陈江时:“……”
怪不得这么沉,原来带着这么多家当。
他把保温杯拿给钱棠。
钱棠拧开盖子才把保温杯递给余馨,等余馨喝完水,他一边拧好保温杯的盖子一边叮嘱:“车库里冷,把衣服穿好。”
都不知道余馨是什么时候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开的,估计在上面走得热了。
余馨“哦”了一声,立马低头拉羽绒服的拉链。
小王第三次被打断对话,只能忍着脾气耐心等陈江时把保温杯装回背包里,又眼睁睁看着陈江时重新将背包甩到身后,才笑着说:“陈哥,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我再想想好了。”陈江时摸出手机,看了一下时间,“要中午了,我们下午还有事,就不和你过去了,等下次吧。”
小王哪儿能听不懂这些话的言外之意。
就是没戏了。
一时间,他脸上的笑有些绷不住,声调都拔高了些:“你那边过来也很远吧?跑这么一趟不容易,不如一次性看完,你说是不是?而且我们公司离这里很近,都不用开车,走几步就能到,孩子不是都走热了吗?正好过去坐着喝口水。”
陈江时说:“我们下午真有事。”
小王维持着笑道:“陈哥说笑呢,今天不是周日吗?有什么事比看房子还重要?”
“我们说好了带孩子出去玩。”陈江时指了指余馨,“孩子都跟着呢。”
小王:“……”
他看了看陈江时、看了看钱棠、又看了看余馨,似乎回想起了这一家三口一路来的互动,他的视线在三个人身上转了好几圈,又落到了旁边车头中央那个闪亮的车标上。
他隐约明白了什么,张嘴许久,却没能挤出一个字。
最后,小王是黑着脸走的。
陈江时把车开出地下车库,转弯经过小区大门,还看到了小王站在路边打电话的身影,小王脸色通红,看得出来情绪十分激动。
余馨趴在窗户上,小声说了一句:“那个叔叔是不是生气了?”
“不用管他。”陈江时说。
钱棠歪头看着陈江时。
陈江时掌着方向盘,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但能在余光中感受到钱棠的注视,他问:“看着我干什么?”
“你怎么突然改变主意了?”钱棠说,“我以为你要租第一套房子。”
陈江时是想租第一套房子来着。
趁红灯亮起,他停下车,转头和钱棠对视:“不是你让我别租吗?”
虽然这么多年没见,钱棠的外形和气质也跟变了个人似的,但在刚才那几分钟里,熟悉的感觉真是扑面而来。
以前的钱棠别别扭扭,话不从嘴里说出来,只用行动上体现出来。
要是钱棠支持他租第一套房子,就不会用那些小事接二连三地打断他和小王说话。
钱棠显然听懂了陈江时话里的意思,稍有意外地挑了挑眉,不多时,扬唇笑了起来。
“原来你懂啊。”
钱棠的声音清晰又明亮,此时染上一层笑意,钻进陈江时的耳朵里。
久违的,陈江时体会到了羽毛扫过耳尖的感觉。
痒痒的。
好像连他的耳朵都轻轻动了一下。
“那个王哥不老实,看起来很真诚,实则谎话连篇,要是租了第一套房子,可能你会花很多钱在维修上。”钱棠说。
前面的红灯变为绿灯,陈江时启动车子前,惊讶地看了一眼钱棠:“你怎么知道?”
钱棠笑眯眯地说:“我不是说过我读书的时候在外面租了房子吗?我那个室友就是一个摆件,很多问题都是我自己解决的。”
陈江时默了一瞬,他之前就想问了,钱棠高三转走后去了哪里读书,考上了哪里的大学,又是如何度过中间这么多年的日子。
现在是个机会,可惜没等他顺着话题问下去,就听对方蓦地话锋一转。
“而且太远了。”
“嗯?”陈江时没听明白。
“这里太远了,离我那里。”
随着话音的落下,车内也静得落针可闻,后排的余馨如同一颗石头,完全融入了背景里。
陈江时一愣,还没说话,钱棠便自个儿接了话说:“你不是还要来我家看多多吗?住这里可不方便。”
气氛一松,恢复如常。
“也是。”陈江时扯起嘴角笑了笑,可心里空落落的。
“你后面有什么打算?”钱棠问他,“继续找那家中介公司吗?还是换一家?”
陈江时心不在焉地回:“我回头问问朋友吧。”
然而说是这样说,周末一过,周一开始就被巨大的工作量淹没。
现在陈江时为了身体健康,尽量不在下班时间和周末加班,如此一来,在上班时间里更加忙得脚不沾地。
等他打电话联系袁孟,时间已经过了快半个月。
袁孟在电话里抱怨连连:“大忙人啊,你可算有时间联系我了,你一住院,我火急火燎地放下手里的事情赶去看你,结果你呢?平时工作忙就算了,不工作的时候还要和你以前的好朋友联系感情,我就这么不被你放在眼里。”
陈江时心虚,被对方劈头盖脸地说了好一顿,最后才问:“你怎么知道?”
“呵。”袁孟冷笑,“我在同学会上加了钱棠的微信,他又发你们去海洋公园的照片又发你们一起逛超市做饭的照片,多出来的那个小女孩就是你的邻居妹妹吧?和他这么亲近啊?我刷他朋友圈的时候还以为在刷哪个博主的一家三口幸福生活呢。”
阴阳怪气的语调。
陈江时无话可说。
他最近太忙了,连碰手机的时间都很少,根本不知道钱棠发了那些照片。
“算了,说回正事。”袁孟清了清嗓子,正色道,“你不是在找房子吗?昊子的表哥有套房子闲置,可以租给你,正好昊子这周五要来a市,我来做东,我们三个人一起吃顿饭,没问题吧?”
陈江时一下子没了声音。
“你不乐意?”袁孟问。
“不是。”陈江时说,“我怕他不乐意。”
“我先问过他了,要是他不乐意,我也不会问到你这里来,那就这么说定了啊。”袁孟生怕陈江时反悔,赶紧把话敲定下来,末了才说,“放心吧,都过去多少年了,昊子没把那件事放心上,他也一直很担心你。”
第46章 那个医生就是钱棠的男朋友
周五这天下午,陈江时还没下班就接到了袁孟打来的电话,说是已经在他公司楼下等着了。
陈江时处理完工作,准时打卡下班。
才六点出头,天没全黑,只是白天刚下过一场小雨,地面还是湿的,冷风吹在脸上,比平时更扎人。
陈江时在楼下的露天停车场里找了一会儿才找到袁孟说的雷克萨斯,还没走近,副驾驶位的车窗便慢慢降了下来。
“江时。”袁孟朝他挥手,“上来。”
透过车窗,陈江时看到了坐在驾驶位上的王昊。
这么多年没见,王昊变化不大,至少陈江时一眼就认出来了。
王昊单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上夹着烟,冒着火星的烟头在昏暗的车内像一抹上下飘动的光,听见车门打开的声音,他偏头瞥了一眼陈江时。
陈江时坐到后排,关上车门,顺便把车窗开到最大。
也不知道袁孟和王昊抽了多久的烟,烟味浓到有些呛人。
袁孟从兜里摸到烟盒,抖出半根烟,转身递向陈江时:“来一根?”
陈江时本想摆手,却见王昊也看了过来,犹豫了下,他抽出了那根烟。
“带打火机了吗?”袁孟问。
“没有。”
袁孟扬手扔过来一个打火机。
车内的气氛有些尴尬。
袁孟摸不准王昊到a市的时间以及陈江时下班的时间,便没提前预定餐厅,这会儿再看,小程序上显示他看中的那家餐厅前面已经排了几十桌人,没有办法,只能重新挑选地方。
剩下陈江时和王昊一前一后地坐着,都没说话。
直到王昊把烟抽完,回头发现陈江时还把烟和打火机捏在手里,不由得问:“你不要?”
“算了。”陈江时说。
“那给我。”王昊向他伸手。
陈江时把烟和打火机一起递给了王昊。
王昊点燃第二根,吐出一口烟雾后,才终于找到话题似的,斜眼睨着陈江时:“以前你说吸烟有害健康,劝我们不要吸烟,结果现在你自己吸上了。”
“以前没成年,现在成年了。”陈江时平静地回,“成年人有节制地吸烟是可以的,但我还是会劝你少吸烟。”
说着,看了看王昊手里的烟。
王昊没把他的话放在心里,单手解开安全带,扭过一半身体看向陈江时,似乎还嫌看得不太清楚,他把烟衔在嘴里,抬手摁亮头顶的灯。
暖光的光线从头顶洒落下来。
王昊半眯着眼,表情复杂。
陈江时和他对视。
“你的变化很大。”王昊冷不丁地说,“和我想象中很不一样。”
陈江时想说“你没怎么变”,但听到后面的话,他的话锋不由自主地转了方向:“你想象中的我是什么样?”
王昊咧嘴一笑:“我们那群人里,别说重点大学,连考上本科的人都只有你一个,那个时候的你多风光啊,学校把你的励志故事印到纸上发给了下一任的高三生,大家都在讨论你,我们还以为你从此以后要飞黄腾达了。”
“这还不叫飞黄腾达?”袁孟头也不抬,百忙之中插话,“在a市的国企上班,这是什么含金量?我们这些人想进都进不去。”
王昊没搭理袁孟,目不转睛地盯着陈江时:“我感觉你很疲惫。”
袁孟顿时不说话了,装聋作哑地继续在手机上挑选餐厅。
陈江时沉默许久,答非所问:“这几天都在忙,确实很累。”
王昊仿佛感受不到陈江时对话题的躲避,吸了口烟,单刀直入地问:“都过去这么久了,你那些债也该还完了吧?”
话音未落,袁孟猛地咳嗽起来,他抬头对王昊挤眉弄眼。
可惜王昊视而不见。
“昊子。”袁孟只能出声提醒,“以前的事就别说了。”
“为什么不能说?”
“你不也说了,都过去这么久了,还有什么好说的?”袁孟暗示性地抬肘撞了撞王昊。
王昊指间的烟灰抖到了衣服上,他浑不在意,随手拍了两下。
他有在刻意压制情绪,可拔高的声调根本压不住。
“那我也憋了这么久,问一两句总行吧?而且当年他到处找那个人,难道不是我出钱出力地陪着?他要去a市,也是我旷课跟着他,我做了这么多,问一两句都不行?”
说到后面,王昊情绪激动,胸膛都剧烈起伏起来。
袁孟被他狰狞的表情吓到,连忙放下手机,半起身地拍着他的肩膀:“哎呀,我不是这个意思,你消消气啊……”
“我不能问吗?!”王昊大声质问。
车窗没关,两个从旁经过的路人也被王昊吓了一跳,都走远了还在频频回头。
“你小声点啊……”袁孟的脸都快皱成苦瓜了,扯着王昊的衣服不敢松手。
他真怕王昊一个冲动蹦起来做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