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青叶城西排球部的大巴还没到白鸟泽校门口, 外面已经下起雨来。
雨势迅猛,车窗都被打得噼啪作响。仍旧繁茂的花枝在风雨里飘摇,花瓣坠进泥水里,流淌的过程中逐渐汇成一股,窸窸窣窣地一股脑涌进了排水口里。
车内陷入了莫名的寂静之中,国见英以为经理低血糖了,从口袋里摸出几粒糖,伸长胳膊想要递给车厢另一半的副部长。副部长表情不太好看,冷着声音说自己不吃,国见英静默片刻,还是选择解释, “是给雨宫前辈的。”
岩泉一看了看那几枚穿着花花绿绿的外衣的糖果,接过之后塞进了及川彻手里。
及川彻剥开一粒水果糖,默不作声地喂进雨宫时司嘴里。双手冰凉的人,呵气滚烫,短短几分钟时间而已,柔软的唇瓣已经像是陷入极度缺水的状态中,摸起来有些发硬。
但及川彻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他听着雨宫时司变得极为缓慢的呼吸声,默默转头看向了窗外。
岛国,春夏时节都多雨。他毫不怀疑,雨宫时司还要花费漫长的时间去挨过现如今的痛苦。
不仅是今天和白鸟泽的训练赛, 地区联赛预选、甚至决赛,他们之后走的每一步, 都极有可能不得不面临雨宫时司的缺席。
但他能做的少之又少。
大巴停在白鸟泽校门口,及川彻目送着樱木先生将雨宫时司搀上了车。距离和白鸟泽约定的时间还有几分钟,他站在车门台阶上,看见樱木先生很快撑着伞折返回来,手里拿着从雨宫时司包里取出来的折叠伞。
“训练赛加油。”
及川彻缓慢地眨了眨眼睛,很快笑起来,“再见。”
下午的课程结束了,白鸟泽校园里只剩下打扫卫生和进行社团活动的零星的学生。青叶城西的大巴在校园内开得很慢,及川彻将自己的伞塞回到包里,把雨宫时司的伞放在了随手就能拿到的地方。
感觉到旁边的空位有人坐下了,他头也不抬,定声道:“先做好自己的事情吧。”
岩泉一叹了口气,“你确定?”
“很确定。”及川彻拉上包袋拉链,“我不是医生,就算去了也做不了什么。相比于跟过去干坐着,还是得把自己能做的事情做好啊。”
岩泉一揉了揉眉心,“你真的能这样想,当然是最好不过了。”
“我真的是这样想的啊。”及川彻抬起头来,对上岩泉一的视线,“你知道的吧,他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
这一个月时间,及川彻经常用半吐槽的语气说雨宫时司和以前不一样了。
但唯独这一次,岩泉一知道及川彻是认真的。
“他以前是很从容自信的孩子。”
因为一直以来都表现得足够优秀,奖章和赞美能让他认识到自己是值得的人。
如果是以前,及川彻真的因为雨宫时司的伤病选择推迟训练赛,雨宫时司就算生气,也会觉得他是值得被及川彻那样对待的人。
但现在好像不一样了。
“其实跟牛若解释清楚的话,我们还是可以约明天。但现在他很怕影响我,像是蝴蝶效应,因为失去一次训练赛或者调整时间之后碰巧那天我状态不佳,进而发挥失常,训练赛失利,我会对排球这项运动……”
“及川。”
“他真的在害怕这种事情,所以他宁愿不要我。”
“他只是比较清醒……”
“如果都那样了还要保持清醒,也太糟糕了。”
*
医生从雨宫家离开之后,樱木先生小心翼翼地推开了小少爷的房门。他站在门口,听着潺潺的乐声从那台老旧的、却被精心呵护的唱片机里流淌出来,久违地任由无力感充斥在自己心间,无法做出任何的自我调理。
外面仍旧在下雨,他轻手轻脚地走进去,借着昏暗的壁灯看着被子隆起的轮廓,刚想问是不是需要和远在异国的大少爷联系,突然注意到那只搭在枕头上的手轻轻弹动着。
像是在换把。
原本就无法排解的难过彻底高涨,樱木先生头一次在这件事上做出了错误判断。他躬身,声音尽量柔和,“少爷,需要为您取一把琴来么?”
那只手定住了。
“出去。”
樱木先生一愣,眼睁睁看着原本只露出一个发顶的少年彻底钻进了被窝里。他意识到自己应该道歉,但下一秒,少年换上了更为妥帖却又不容置喙的语气。
“请离开,樱木先生。”
房间门被关上的声音轻不可闻,雨宫时司躲在被子里,咬着颊侧软肉将怀里的外套抱得更紧了。
他知道樱木先生是好意,那场针对性极强的“事故”发生之后,家里人也曾劝说他重新开始拉琴。
虽然小腿和肩膀的伤势已经严重到了必然会影响他的地步,但无论家里人还是医生都坚信,如果他重新开始拉琴,一定程度上,会更利于他恢复。
无论是心理状况,还是对自己的身体的掌控能力,只要他重新拾起小提琴,那么一切都会好转的。
受伤之前,他进行了数不清的重复训练。听见曲子拉弓换把已经是很深刻的肌肉记忆。肌肉记忆能保持很长时间,只要重新开始,虽然无法恢复到受伤之前的技艺,但一定能够完成一些简单的曲子。
他需要一个情感寄托,也需要借此提升自己的肢体对运动的掌控能力。
听完医生的解释,他冷静、甚至可以说是可观地分析了自己的状况。毫无疑问,他确实需要重新开始拉琴,这是一件百利而无一害的事情。
他还很年轻,有大好的前途,不能因为一场事故毁了人生。况且他有优秀的治疗团队,还有为了他康复而竭尽全力的家人,能够拥有这些先决条件,他已经比常人幸运太多,他不能总是止步不前。
他得重新站起来,无论是身体还是心理上的复健,他都得努力推进才行。
所以他真的努力过一段时间。
但很遗憾的是,那段时光极为短暂。
在雨宫时司看来,自己应该是会对乐团的成员带来益处的人。
他有优秀的、为不少大师称赞的技艺,从小到大无论表演还是比赛,表现都十足亮眼。作为小提琴首席,他是为乐团加分的存在,是能够让乐团的乐手们信赖的首席。
但只是一场比赛,就让他全部的努力化为乌有了。
在他好不容易挨过那段因为无法站立起来而格外苦闷的时间之后,曾经的同伴的指责让他陷入了又一轮的痛苦之中。
并且相较于因为身体状况而感受到的痛苦,意识到因为自己的错误让旁人失利,于雨宫时司而言要更为难以承受。
他从没想过自己会成为让他人失利的罪魁祸首。
明明知道兄长在做危险的事情,平时就应该更为小心,可他像是毫无察觉,被人抓到了可乘之机。甚至在事发之后很长一段时间,他只顾着自己的痛苦挣扎,全然忘了那些因为失去副指挥的同伴该怎么办。
那样紧切的时间,并且全国学校都在紧锣密鼓地筹备赛事,乐团根本来不及寻找新的足够稳住局面的小提琴首席,他应该想到自己不在会对其余人带来多糟糕的影响才对。
但他什么有效措施都没做,他在医院里躺着,全然不看外面发生了什么。在大家因为没有他的消息而争吵的时候,他甚至没有想到还有那么一群人的存在。
所以都是活该,被骂也好、被指责也好,都是因为他没找到最妥帖的解决办法。
被子里的空气明显变得稀薄了,雨宫时司脸颊滚烫,但还是用力将脸蛋埋在了及川彻的外套里。
这次他要努力才行。
及川彻也好,岩泉一也好,还有新认识的朋友们,他不能让自己的状态影响别人。
见面时每天都可以的,但训练赛却必须要两个学校的队伍都合适的时间。
再说了,他本来也没有太严重的问题。
现在唯一的问题是,或许他应该辞去排球部经理的职位。他不能保证自己每天都能陪大家一起训练,就如乌野的一年级学生说的,一个运动社团中,经理也是很重要的存在。
所以如果是他这种做不好、无法成为助力的人,那就应该主动离开才对。
人生就是这么简单的东西。
*
训练赛结束的时候,及川彻觉得自己已经有点脱力了。
今天的训练赛,他比之前对上乌野的时候要认真得多,几乎每一小局都变成拉力战,以至于每个人都有些吃不消。
好不容易打完,他坐在场边长椅上擦汗,余光瞥见牛岛若利在跟岩泉一说话,果断扭头过去叫嚣,“牛若你堵着我们iwa酱干嘛?!”
被挑刺的牛岛若利,但岩泉一额角青筋啪地跳出来。考虑到今天情况特殊,他按捺住了用排球行凶的冲动,只是解释,“他问我阿司今天怎么没来。”
“啊……”及川彻沉吟一声,很快又抬头笑开了,“因为对及川大人很有信心,所以先回家了。”
牛岛若利走过来,“之前我们的部员去医院,说看见雨宫也在。”
及川彻托腮作沉思状,“阿司的脸蛋确实很惹眼……”
牛岛若利:“他没事吧?”
“没事……”及川彻还想编两句,放在旁边的手机突然响了。他挑眉,一边开手机一边道,“看,这不是完好无损地给我发……”
眼看着及川彻的表情冷下去了,岩泉一忍不住出声,“他说什么?”
及川彻眨了眨眼睛,确认自己没看错,片刻后,又抬头笑了。
“他说让我给他带一杯芹菜奶茶回去。”
岩泉一:……
虽然不知道正确内容,但能猜到对及川彻的杀伤力有多强了。
第42章
回到学校做完了队内总结, 排球部比以往要早一个小时解散。
及川彻洗了澡出来,正巧碰见岩泉一站在柜子前收拾东西。他走过去打开自己的柜门,语调轻快地问:“要一起回家吗?”
岩泉一斜眼看过去, 一点面子都没给自家部长留, “不要特地装成正常人的样子。”
及川彻:……
“见面之后要好好说话。”
一听岩泉一还在叮嘱自己,及川彻觉得天都要塌了。他不满, “明明就是他钻牛角尖,你还让我好好说话!iwa酱不要太偏心了!”
岩泉一啧声, “你是第一天认识他吗?他从小就钻牛角尖,小时候没扭转过来,现在又能怎么办?”
话音一顿, 想起及川彻在白鸟泽体育馆里鬼扯的话,岩泉一补充,“还能真给他买一杯芹菜奶茶,把他毒哑?”
及川彻倒吸一口凉气,满脸惊恐地后退几步, “我才没有这么可怕的想法!”
“是吗。”岩泉一毫无感情地敷衍道,“那就当我误会了吧。”
因为被信赖的iwa酱带着恶意揣测了,及川彻不得不放弃去买芹菜奶茶的打算。无法借助芹菜奶茶的力量宣泄自己的怨气,他只能选择更为直截了当的方式,拒绝去找雨宫时司,以让雨宫时司明白他真的要生气了。
想是这样想的,但到了家附近, 及川彻踩单车踏板的动作逐渐变得愈发缓慢。他频频扭头看向雨宫时司的家的方向, 最终还是决定要坚定自己的想法,明天再和雨宫时司见面。
岩泉一说得对,雨宫时司确实从小就爱钻牛角尖。回来的路上及川彻仔细想了想, 觉得这其中其实也有自己的问题。
因为雨宫时司从小就会撒娇,虽然碍于脸皮薄,没法明着说“拜托”之类的话,但一旦出现点什么问题,他就会变得格外粘人。
就像下午,因为固执而惹得岩泉一有些恼火的时候,他甚至不说话,只是凑到及川彻身后去蹭蹭,及川彻就没办法了。
所以毫无疑问,雨宫时司变成现在这样,及川彻也需要背负一定的责任。
当然了,作为雨宫时司的另一个发小,岩泉一也是难辞其咎的。
因为每次遇到什么事情,岩泉一也只会捏及川彻这个软柿子,而没办法迎着雨宫时司倔强又有些委屈的眼神说些责难的话。
越想越觉得应该趁此机会给雨宫时司一点教训,及川彻奋力踩了一脚单车,狠狠将转向的路口甩在了身后。
但回到家里,他刚把车停好,突然听见小外甥站在二楼叫他。
“彻!你回来啦!”
这没大没小的小子又想搞什么?
及川彻快步上楼,刚刚趴在窗台上的及川猛已经堵在了走廊口。注意到及川猛手里拿着一张便签,他挑了挑眉头,“干嘛?”
“马上就黄金周了!”及川猛喜滋滋地展开细心保存的便签,“我可以兑换一次游乐园吗?叫上小叔叔一起!我们去游乐园吧!”
没想到回家第一时间先被提醒了雨宫时司的存在,及川彻颇有些无力,肩膀都垮了下去,“不行。”
他绕过及川猛,慢悠悠地晃进了房间里。不服气的小尾巴缀在后面,连声问他为什么,他随手将包扔在椅子上,懒懒散散地回答:“他生病了,没办法跟你一起去游乐园。而且排球部还有合宿,游乐园暂缓吧。”
“生病了?”及川猛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抱住了舅舅的大腿,“很严重吗?你怎么不去看他?居然直接回家来了!”
居然从外甥的话里听出来些指责的味道,及川彻觉得有些稀奇。他坐在椅子上,伸手作势要探探及川猛额头的温度,“来让我摸摸,是不是烧坏脑子了,这么想挨打?”
及川猛抓住舅舅的手,“你不是喜欢他吗!要去看他才行啊!”
及川彻炸毛,“小屁孩知道什么是喜欢吗?天天把这种话挂在嘴边!”
及川猛也炸毛,“我只是年纪小,不是傻子!”
“嚯~”及川彻双手环抱着,仗着身高优势用鼻孔看人不说,还故意换上了假惺惺的语调,“是吗?这么有自信,那课业拿来让我看看?”
本周的课业确实有些拿不出手,及川猛涨红了脸,握拳低吼,“彻才是笨蛋!大笨蛋!我不会同意小叔叔跟你在一起的!”
好心被当驴肝肺的小朋友崩溃跑走了,及川彻一个人坐在房间里,忍不住冷哼一声。
你不同意?那又能有什么效力?早晚有一天让你知道实情,到时候不要抱着我的大腿哭就好了。
丝毫没觉得自己和小朋友置气是不是有点幼稚了,及川彻踩着椅子底盘转向了书桌的方向。
距离晚饭还有一些时间,他无所事事,先是整理了一遍包,没找到能打发时间的东西,于是又摸出手机来,想要看看排球部的大家都在聊什么。
金田一勇太郎和矢巾秀很期待这次的黄金周合宿,两个人就合宿要带些什么消遣的东西畅聊了足足五分钟,最后岩泉一站出来,将杂志列入了第一项合宿禁品清单。
【iwa酱:一经发现,都做火化处理。 】
【金田一勇太郎:岩泉前辈……】
【花卷贵大:无情的男人。 】
【松川一静:无情的男人。 】
【及川大人:无情的男人。 】
【岩泉一:……】
【岩泉一:混蛋及川,你又闲下来了?想挨揍就把脑袋放到我家门口,不需要用这种方式我也会成全你。 】
……
及川彻觉得岩泉一真的很不讲道理。
明明是小卷先开始的,而无辜的他只是跟队形,可岩泉一还是选择将火力对准他。
哎,及川大人这种完美的男人,果然就是容易被中伤。
及川彻还想在群里说些什么,屏幕顶端突然弹窗,是国见英发了私信过来。
很简短的消息,不用点开,及川彻也看完了内容。
是在问雨宫时司的情况。
好像不管做什么,都会被提及雨宫时司的存在。及川彻哀嚎一声,埋头躲进了臂弯里。
好糟糕,完全躲不掉,只要一被提醒,就会想起雨宫时司眼眶泛红的可怜样子。
明天还有课,也不知道他能不能赶上。不过最好是可以请假了,毕竟马上就是黄金周假期,一天的课程,很容易就能补回来。
及川彻胡乱想着些有的没的,唯独不敢想雨宫时司现在怎么样了。他记得很清楚,上一次雨宫时司请假回家,躲在他的被窝里,听见他开门的动静,才窸窸窣窣地从被窝里钻出来,露出一张闷得有些发红的脸蛋。
好像小动物……
“阿彻?”
房门被敲响了,及川彻踩着居家鞋过去开门,发现母亲正一脸担忧地站在门外,“怎么了?”
“听 猛说阿司生病了?这距离上一次才过去没多久呢,怎么回来之后身体变得这么不好了?我煲了汤,你送些过去好不好? ”
及川彻眨了眨眼睛,很轻地应了一声,“好的。”
他给自己找理由,只是被母亲使唤跑腿罢了,绝对不是他想要去看雨宫时司现在是什么状况。
下楼去厨房拿了打包好的热汤,及川彻坐在玄关口换鞋,突然听见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细微响动。他回头,看见及川猛趴在墙角偷看,待到发现被抓包了,哼唧一声掉头就想跑。
“猛?等等!”
及川猛不情不愿地停住脚步,回头朝着讨厌的舅舅走了两步,“干嘛啊?”
“我这就去看他,你不要担心。”及川彻揉了揉及川猛的头发,温声道,“黄金周假期很长,有机会的话,我们一起去游乐园。”
他想了想,又补充,“刚刚那样跟你说话,是我不好。可以原谅我吗?”
及川猛红了眼睛,“彻是大笨蛋!”
往雨宫家走的路上,及川彻仔细想了想,觉得自己有些时候确定会变得很笨。
比如虽然跟雨宫时司认识十几年了,但是在一起之后,他仍旧找不到合适的能和雨宫时司相处的方式。
最开始听岩泉一说他和雨宫时司的相处模式和以往没有任何变化的时候,他是有点高兴的。
毕竟那意味着在过去的漫长的时间里,在最好的朋友的眼里,他和雨宫时司已经是密不可分的两个人了。
但随着时间推移,及川彻突然觉得没有实质转变的相处模式其实是不对的。
他喜欢雨宫时司,所以在雨宫时司因为焦虑而无法作出正确判断的时候,他得把握方向才对。
生病了就去医院,难受了就请假,痛得厉害就说出来,这种极为简单却被雨宫时司抗拒的事情,他得让雨宫时司习惯并接受才行。
无论如何也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无限度地纵容雨宫时司了。
想明白了,及川彻按了雨宫家的门铃。
来开门的是熟悉的佣人,及川彻往正厅走的路上,先问了樱木先生的下落。
佣人满脸忧愁,小声说樱木先生在和家里的营养师确认下一个阶段的食谱,“少爷吃不进东西了。”
及川彻睁大眼睛,不明白怎么几个小时过去,情况还变得更不好了,“为什么?”
“和之前在国外的时候是一样的。”佣人解释,“大概是因为太焦虑了,樱木先生很担心少爷晚上会发热。”
及川彻的步伐快了些,“医生没来吗?”
“医生来的时候还没事,但是现在不知道了。先前樱木先生去看过少爷,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现在少爷不让人进去了。”
不让人进去?
及川彻扯了扯唇角,上楼就敲了房门,“雨宫,开门。”
第43章
敲门没人答应, 及川彻等了两分钟,放下东西,掉头又下楼去了。
他在走廊里遇到了正往厨房走的樱木先生, 快步跟上去, “樱木先生!”
樱木先生停住脚步,回头一看是及川彻, 稍稍放下心来了,“及川同学, 你是来探望少爷的?”
及川彻点点头, 单刀直入, “可以给我他房间的钥匙吗?”
“这个……”樱木先生面露难色, 因为就凭这话,已经足以让他猜到雨宫时司不愿意开门让及川彻进去了。
他毕竟是雨宫家的人,理应将雨宫时司的意愿放在第一顺位。可面对一脸关切的及川彻,他斟酌着不知道该如何开口,“这样可能会适得其反的。”
雨宫时司心情不好的时候,会变得格外犟。这种情况下,及川彻还强行开门进去,樱木先生很担心雨宫时司会受情绪影响,说出些伤人的话来。
及川彻知道樱木先生的顾虑,但还是选择拿钥匙。
“没关系, 我会搞定。”他拍拍胸脯打包票,“不会有事的, 我妈妈还让我带了汤过来。”
拿到钥匙,及川彻转身又上楼了。穿过走廊的时候,他提前给母亲发消息,说明自己今晚可能不会回家的情况,这才打开雨宫时司的房间门,拎着保温桶走了进去。
房门在身后关上,落锁的轻微声响在静谧的房间里尤为突出。及川彻默不作声地朝着大床走过去,刚一靠近,却发现雨宫时司整个人都躲在被子底下。
他轻轻啧声,将保温桶放在一旁桌上,想去叫雨宫时司出来见人。
可在那之前,被子边沿露出来的一只袖口,却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房间里的顶灯没开,只余下一盏壁灯,散发着温暖又昏暗的光。他眯眼一看,待到认出来那是什么,原本心里积聚着的怨气就一点一点消散开了。
……
这样可不行啊,太好哄的话,这家伙一定会不长记性的。
及川彻暗暗警醒自己,于是复又控制住表情,抓住那只衣袖,一点一点往外拽。
一开始还很顺利,但等到那件外套被拉出来一半,突然就受到了阻力。
及川彻完全没把被窝里的人的抗拒当回事,用了更大的力道想要将那件衣服拽出来。
平日里比力气,雨宫时司就不是他的对手,更何况今天身体状况还不好。于是很快,那件尺码偏大的外套就被拽了大半出来。
及川彻想要一鼓作气,就在这时,隆起来的被子包突然被大力掀开了。
“谁准你擅自……!”
难得发脾气的小少爷看清来人是谁,又蔫儿巴巴地泄了气。他重新钻回到被子里,拉高被沿拥在下巴附近,只露出半张脸蛋,有气无力地问:“你怎么来了……”
及川彻挑起眉头,将钥匙挂在食指上不断转动着,“擅自什么?拿钥匙,开门,还是拉我自己的外套?”
雨宫时司别扭地转过身去,只留给及川彻一个后脑勺,“我嗓子太痛了,不要跟我说话。”
嗓子痛?
及川彻拧眉,单膝跪在床沿,擒着雨宫时司的胳膊将人按住了。他伸手探了探雨宫时司的额头的温度,大概因为进门的时候听佣人提起雨宫时司在国外就经常因为焦虑而发烧,所以真摸到滚烫的额头,他倒也没觉得惊讶,只是气恼。
“什么时候开始发烧的?”
及川彻的语气不太好,雨宫时司拽着被子,又想全部钻进去。但及川彻不给他机会,被子被男生用膝盖压住了,他扯不动,缩了缩脖子,最后发现也只是徒劳。
“我不知道。”雨宫时司不情不愿地回答完了,下意识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蛋。他掌心滚烫,感觉不到什么温差,因为生病而泛着点水光的眸子里满是苦恼,“我睡着了……”
及川彻板着脸,打开房间的灯,强行将雨宫时司从被子里刨了出来。这一刨他才发现不得了,因为除了他拽出来的那件外套,被窝里竟然还有一件。
他拿着两件衣服不知道如何是好,脸蛋潮红的少年像是觉得抹不开面了,唇瓣抿得紧紧的,很不高兴似的将脸转向了一边。
“我真的不知道说你什么好。”
及川彻叹气,下楼去客厅的储物柜里拿了药箱。
等到他再回到房间里,雨宫时司已经将衣服又拽进了被窝。他权当没发现,只翻出来退烧药,“起来吃药。今晚我不回去了,半夜你还是不退烧的话,我们就去医院。”
“我不吃……”雨宫时司卷着被子躲开了,侧躺在床上的时候,汗津津的额发在灯光的照耀下沾了点湿亮的光,衬得他尤为脆弱,“你不要管我,快点回家去。”
“为什么不吃药?”及川彻紧了紧拳头,“你现在这个情况,让我怎么回去?”
他脱了鞋爬上床,掀开被子一角,顺着衣摆钻进去,摸了摸雨宫时司的脊背,“都是汗你还捂着,笨蛋吗……”
腰侧的皮肤细腻滚烫,手掌贴上去,便下意识绷紧了。及川彻把手收回来,去浴室的镜面柜里拿了几张毛巾,擦过汗涔涔的身体,又展开一张新的,垫在了背后。
“快点起来吃药,我妈妈煲了汤给你,生病更要吃点东西才行。”
雨宫时司摇头,仍旧是恹恹的,“吃不下,我嗓子里有肿块……”
及川彻面色严肃,“那就叫医生过来。”
雨宫时司哀叫一声,“我不要……!”
生病的人明显是在无理取闹,及川彻干脆不说话了。他转身在药箱里翻了好一阵,找到要用的东西,转身脱了外套直接钻进被窝里,
不明白及川彻要做什么,一开始,雨宫时司老老实实被及川彻搂着腰拉进了怀里。他被迫趴在及川彻身上,刚想说这样可能会传染,突然感觉到及川彻一手按住他后腰,另一手将睡裤连带着内裤的裤腰都抓住了。
“你干嘛……松手!快点……!”
裤子被剥到了腿弯,雨宫时司惊恐地瞪大了眼睛,满脸不可置信。他咬紧下唇,被及川彻用指腹压着唇瓣才一点一点松开来,“你到底要干嘛!”
“不是吃不下药?”
及川彻轻轻抹了抹已经留下齿痕的唇瓣,待到雨宫时司撒气一般别开脸躲了他的手,他才又继续之前的动作。
很快,睡裤连带着内裤都被扔了出来。
及川彻双腿分开屈起,将雨宫时司的腿撑开来,“放任你这么下去的话,会烧成笨蛋的。”
“所以用坐药吧。”
最糟糕的猜想居然成真了,雨宫时司瞳孔地震,本就因为发热而通红的脸蛋变得更红了,“我又不是小孩子!”
“完全是刻板印象。”及川彻尽量放松了表情,“你都长大了,家里备的坐药当然是大人用的剂量。”
雨宫时司崩溃,“我家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找到的时候我也庆幸了一下。”及川彻故意曲解雨宫时司的意思,“这样我就不用出去买了,省了很多功夫。”
腰臀交界处搭着的一双大手正在拆坐药的包装,雨宫时司浑身都散发着抗拒的气息。他手脚并用往上爬了一点,撒娇一般挂在及川彻身上蹭了蹭,“我不要用那种东西!”
“少说点话,声音都哑了,应该很难受吧。”
及川彻将包装扔在床头柜上,这次双手钻进被窝里,直接将雨宫时司控制住了,“听话一点。”
他偏头亲了亲雨宫时司的耳廓,感觉到怀里人在发抖,他无奈道:“你这样会让人觉得我在欺负你。”
雨宫时司咬紧下唇,很想提醒及川彻,这本来就是欺负病患的行为。可在那之前,搭在臀上的手又让他颤抖一瞬,直接噤声了。
“放松点。”
话是这么说的,但及川彻自己也没放松多少。毕竟两个人都不是小孩子了,过分亲昵的举动和姿势都能让这个阶段的男生变得不淡定。他只得低声和雨宫时司咬耳朵,不断温声劝说雨宫时司放松的同时借此转移注意力。
可无论他怎么说,待到摸到腿根的位置的时候,怀里人仍旧是紧绷得厉害。
他低声叹气,唇瓣贴着滚烫的耳廓,顺势吻到浸出薄汗的颈子,“你这样会更难受的……那样也没关系吗?”
雨宫时司仍旧有些别扭,“我自己弄不可以吗?”
及川彻沉吟一声,毫不留情道:“感觉阿司会是嘴上答应得好好的,但仗着我没办法检查偷偷把药丢掉的那种孩子。”
雨宫时司实在没办法昧着良心说他不会做那样的事情。
他确实有些乏力了,于是索性将脸蛋埋在及川彻颈间,瓮声瓮气地催促,“那你快一点……”
及川彻眼睑垂着,“只要你放松一点,很快就好了。”
他戴好指套,没再多磨蹭,顺着臀尖往下摸索着,最后将坐药给推了进去。
做完这些,及川彻也忍不住呼出一口长气。他摘了指套扔出来,下意识轻轻拍了拍雨宫时司的臀,“好了……”
“你干嘛!”雨宫时司涨红了脸,直接从及川彻怀里弹坐起来了。他羞耻地瞪着及川彻,唇瓣颤抖着,没敢继续质问及川彻为什么要打他屁股。
雨宫时司动作突然,及川彻也有些反应不及。他眨了眨眼睛,视线完全不受控制了,极为自主地顺着往下游移。
“啊啊~真可爱呢,阿司……”
被那个语调刺激到了,雨宫时司抄起枕头,一把盖在了及川彻脸上。他确实在生病没错,但羞恼让他的身体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潜力。
“混蛋!你才可爱!”
第44章
在及川彻看来, 雨宫时司发脾气是完全没有根据的事情。
他毫不费力地从枕头底下挣脱了,笑眯眯地将人抱着,拖长了调子道:“阿司要讲讲道理才行啊,可爱明明就是夸奖人的话。”
因为生病,雨宫时司本来就头晕脑胀的。现在这么折腾了一遭,更是进气比出气少。他费力地扒着及川彻的肩膀,用带着怨愤的语气呛声,“那我说你那里可爱,你会觉得是夸奖吗?”
及川彻偏头想了想, “不符合实际情况, 无法相提并论啊。”
雨宫时司哀嚎一声,将羞得通红的脸蛋藏了起来。
“你不要跟我说话了!”
两个人躺在一个被窝里,身体重叠着,雨宫时司只能抓着衣摆往下拉。他晕乎乎的,脸蛋潮红,呵气滚烫, “给我拿内裤,快点……”
他真的要被折腾疯了!
雨宫时司频频回头,想要找寻自己被及川彻扔到被窝外面的内裤和睡裤,但及川彻一抬手,握着那截纤细的颈子揉了揉,他就只得呜咽一声趴回去了。
“哦,现在这样好像更好。”及川彻看着雨宫时司,说话时一副已经经过深思熟虑的表情, “更好拿捏了,比平时乖得多。”
雨宫时司:——! ! !
这混蛋的恶劣嘴脸终于暴露出来了啊!
他气恼,可又提不起劲来, 晕晕乎乎地趴在及川彻怀里,颈子被揉一揉,便只能从嗓子眼挤出很模糊的、像是觉得很舒服的声音。
“承认吧阿司,Dream就是更像你一点。”
及川彻搂着雨宫时司,低头贴着雨宫时司的额头蹭了蹭,“你现在这样,真的更像了。”
身体不适,雨宫时司懒得对及川彻的胡话做出回应。他双手环着及川彻的腰,顺势往下滑了一点,“快点闭嘴啊……”
及川彻没应声,先伸手摸了摸雨宫时司睡衣里垫着的毛巾,确认目前只是略微有些潮热的气息,便没有着手去换。
他理了理雨宫时司的衣摆,掌缘不小心碰到起伏明显的□□的时候,怀里人就像是受了不得了的刺激,揪紧他的衣摆很低地闷哼出声。他权当没听见,以免本就脸皮薄的人会被刺激到做出赶自己出门这样的事情。
“先睡一觉吧,用了药就是得休息才行。”
雨宫时司感觉到及川彻拍了拍自己的脊背,像是安抚,可他仍旧有些别扭。
“你回家去不好吗?被传染病毒的话,入畑教练一定会很生气的。”
“现在才担心这些,是不是有些太晚了……”
及川彻原本只是在开玩笑,可没想到话音落下,怀里人就僵住了。
像是真的经他提醒,意识到了自己考虑不周的地方,并直接陷入自责中,难以自拔。
作为雨宫时司的发小兼恋人,及川彻已经可以很准确地猜测到雨宫时司的心理活动。他猜到了,自责之余便是气恼,扬手一巴掌抽在赤裸的臀肉上,力道很轻,但仍旧吓得怀里人惊呼一声,直接抬头对上了他的视线。
最开始的轻拍是明显的安抚的意味,但这次这一巴掌,着实是打得雨宫时司有些发蒙了。
他瞪大了眼睛直勾勾盯着及川彻,但并非是为了用眼神逼迫及川彻承认错误,而是因为这一巴掌来得太过突然,让他有些猝不及防了。
“你到底在干什么……”
裤子被扔得太远了,伸长了胳膊也抓不到,雨宫时司羞愤地钻进被窝里,避开及川彻的手的同时尽量藏得深了些,“你知不知道我在生病?”
及川彻假惺惺地“哦”了一声,“我看你清醒得有点讨厌了,以为你在装病呢。”
雨宫时司:……
他又不是傻子,自然知道及川彻这话是在刺激他。但饶是这样,他也觉得自己没错。
“运动员,本来就要小心一点。”
他躲得很远了,但又着实贪恋及川彻身上的温度,于是侧着脸蛋靠在及川彻腰侧,“大家都在指望你呢,小心一点,总是不会有错的。”
及川彻拧眉,顺着往下滑进被窝里,擒着雨宫时司的腰,没再给人可以逃跑的余地。
“那你呢?你有没有指望我?”
他环着雨宫时司的腰,手伸长一点,便可以摸到雨宫时司背后的自己的运动外套。
“你生病躲在被窝里,抱着我的衣服的时候,没有期待我快点出现吗?”
雨宫时司瞳孔一震,下意识转眼避开了及川彻的视线。他很想说没有,可察觉到他的意图,及川彻抢先道。
“这种时候阿司撒谎的话,我会失望的。”
雨宫时司喉咙发紧,根本说不出话来。
“你也知道的吧,你是聪明孩子,所以知道要解决问题,至少得做到坦诚才行。”及川彻捧着雨宫时司的脸,逼得人不得不转眼对上自己的视线,“想见我就要说想见我,真的不想的话,我也不会强迫你。”
“因为是我喜欢的人,所以之前我都尽量顺着你的。但现在好像不行了……”他迎着雨宫时司的视线,坦诚道,“任由阿司这样下去的话,好像会发展成很糟糕的样子,所以以后不能那样了。”
“现在,你告诉我,你有期待我快点出现吗?不管是现在……还是去年,你有期待我出现吗?”
雨宫时司眼睫一颤,飞快将脸蛋埋进了及川彻怀里。他紧紧环着及川彻的腰,感觉到男生在短暂的愣怔过后很快回抱着自己,明明很简单的、平时也经常有的动作,但这种时候,就是很轻易地让他红了眼睛。
“嘛~因为刚刚开始,所以阿司能做到这样,也很不错了。”及川彻低声笑着,亲了亲雨宫时司的发顶,“相对的,我也是刚刚开始,阿司也要体谅我才行啊。”
“去年没有察觉到不对劲,没能拉住你……今年我会努力的。”
雨宫时司吐息缓慢,很想说点什么,可喉咙的负担确实是太重了。他窝在及川彻怀里,感觉到及川彻在抚摸他的脊背。
“你睡,睡一觉,不管有什么,我们之后再说。”
于是雨宫时司真就睡着了。
睡着之后,他梦到了去年最难熬的那段日子。
无法站起身来,整日坐在轮椅上,因为一边胳膊抬不起来,所以连转动轮椅都无比困难。
他花了点时间控制自己的情绪,确保和及川彻联络的时候能装得像个正常人。确认自己终于不会莫名其妙情绪不稳了,他才恢复和及川彻的联络。
但因为身体问题,想要瞒过及川彻发生在他身上的事情,仍旧是一件很费力的事情。
最开始,他无法离开医院。所以每次跟及川彻视频通话的时候,他会坐在轮椅上,以窗扇作为背景。
及川彻会通过窗外的景色变化感知他这边的时节变动,当然了,他自己也是通过那些感知到的。
他们会聊当地的天气,聊他背后桌案上花瓶里的鲜切花。每次他都告诉及川彻,那是他去花店里精挑细选带回家的,及川彻则次次对他的审美报以最诚挚的夸奖。
但有一次,这个谎言差点就被戳破了。因为他身后插着的那束花里,有一种他从不用的花材。
很不起眼的浅绿色小花,缀在瓶口边沿,存在感甚微,以至于颓丧的雨宫时司都没能发现它的存在。
可及川彻看见了。
无法,雨宫时司只能用更多的谎言去掩饰之前的谎。他忘了自己当时说的是花店工作人员失误还是自己没注意,或者他更为干脆的告诉及川彻自己已经不再排斥那种花材。
他忘了自己是怎么做的,只记得最后好不容易糊弄过及川彻,但挂了电话,他就将花瓶砸向了地面。
这个举动传到了母亲耳朵里,温柔的、素来对他说不出重话的女人坐在他的轮椅边,拉着他的手静静落泪了很久。
她说不出责备的话来,哪怕悉心教养的幺子在病房里冲着无关人员撒气,她仍旧说不出责备的话来。
她只是安静地流泪,眼泪啪嗒落在他手心里,一开始烫得他一哆嗦,很快又凉得彻底了。
他不明白母亲为什么不说话,当时他很期待母亲会责备他,冲他说出难听的话,这样一来,他就可以顺势爆发出来。
心里积压的所有的负面情绪,他迫切地需要发泄。当然了,也不是发泄那么简单而已。
他太累了,想要破罐子破摔,一次闹个彻底,最后完全放弃自己。
但母亲什么都没有说。
她只是陪着他,避开了他岌岌可危的情绪,在他最危险的时候,轻轻拉着他。
后来好了一些,再想起当时的情况,雨宫时司觉得母亲像是有很神奇的能力。
神奇的、能够准确察觉到他的情况,进而做出最佳的、最有利于他的选择的能力。
为什么母亲会有这样的能力,雨宫时司想不明白。而那之后,又发生了很多的事情。新的困惑和别样的情绪充斥在他脑海里,他渐渐忘了当时察觉到母亲的能力之后的困惑。
但半年后,在这个因为发热而睡觉都不安稳的夜里,他突然反应过来了。
好像爱他的人,就能做到那样的事情。
因为是爱他的人,在用心感受他,所以就算他闭塞得像个哑巴,但也能准确地做出对他帮助最大的选择。
但是母亲当时应该也是很难受的,就像现在的及川彻,看着他封闭自己,难以走出来的时候,那两个人应该都是很难受的。
睡梦中的雨宫时司竭力张了张唇瓣,像是试图找回自己的声音。他的心脏在黑暗中跳的尤为厉害,像是在催促。
说话啊,有什么想法,说出来啊。
爱你的人,会听你的话,所以试试看,说话啊。
第45章
周五, 天刚蒙蒙亮,雨宫时司就醒了。
他花了半分钟时间才反应过来自己不在床上,在被子卷里挣扎了两下, 头顶很快传来及川彻的声音。
“这就醒啦?”
意识回笼, 但雨宫时司的反应很缓慢。他眨了眨眼睛,因为及川彻的语调过于轻快, 他的心里生出些很轻微的割裂感。
明明昨晚入睡前还那样呢,现在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了。
“还难受吗?”
嘴上这么问了一句,但及川彻也没有等着雨宫时司回复自己。他低头贴了贴雨宫时司的额头,喃喃道:“应该好多了吧。”
雨宫时司“嗯”了一声,费力地将胳膊从被子里抽出来,压着被子边沿环顾一周,这才发现自己在睡梦中居然被及川彻搬到了窗边沙发上。
病气还没去干净,加上肚子空空如也,他说话时还有些没精神,“怎么在这里……?”
及川彻声音里带着笑意, “因为你睡觉一点都不老实啊。”
“我都睡到床沿了,你还往我这边挤。感觉就是因为床太大了,你才那么肆无忌惮,所以干脆一起来睡沙发了。”
卧室里宽敞,长沙发背靠着窗户,两个男生挤在一起,胳膊挨着胳膊,腿碰着腿。
雨宫时司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了,缩着往沙发里面靠了一点,却不想及川彻很快跟过来。
“既然醒了就起来,”及川彻搂着雨宫时司的腰,带着人一起跪坐在沙发上。他拉开窗帘,看向外面的世界的时候,眼里有很轻、很柔和的笑意,“昨天晚上吹了好强的风,你看……”
雨宫时司被及川彻圈在怀里,顺着及川彻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发现是院子里的池泉,盛了大片的被风拂动了飘摇下去的樱花。
粉白的落花堆积在粼粼池水里,锦鲤摆尾之时,余波的纹路都变得尤为分明。
天色仍旧是暗的,雨宫时司的心里一片安宁。他捉着及川彻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很轻地呼出一口长气,慢悠悠感叹,“好漂亮……”
院子一边是池泉,另一边则是铺了草坪的庭院。厚厚一层落花堆积在修剪整齐的草坪上,一旦晨风猛烈一点,花枝摇摆之余,地上的落花也一旋一旋地游动着。
“盛花期过了……”
及川彻眨了眨眼睛,看着外面显现出形状的风,跟着喃喃,“是啊,真的太快了……”
三年级的学生,一旦提及时间,便多少有些恐慌感。雨宫时司是个例外,但又很能对及川彻感同身受。
一方面是未能确定下的前路,一方面是并肩作战的队友依旧胜负未卜,甚至这种时候,还有一个一点都不叫人放心的他自己……
昨天入睡之前,及川彻说的是有事情之后再说,但现在醒了,雨宫时司发现张口还是很困难的事情。
他舔了舔干涩的唇瓣,试图组织语言,“对不起……”
“要不还是再等等?”及川彻截断雨宫时司的话,“如果阿司一开始就是道歉的话,我会对我们两个都很失望的。”
没能来得及的我,和没能有转变的你,都让我很失望。
在雨宫时司看来,“失望”是一个尤为负面且严重的词。像是曾经真挚的、美好的感情被掺入了污秽,完满的、精美的镜面有了裂隙,并且很难修复。
他喉咙发哽,但这次并不是因为生病,而是纯粹的感情在作祟。
他扭头看着及川彻,唇瓣张张合合,像是试图找到一个合适的切入点,在新的一天即将开始之际,尽量快速地和及川彻阐明问题。
当然了,最好是能够顺便解决掉那些问题。
而要做到这些事情,或许应该先告诉及川彻,他的身体到底是怎么回事。
想明白这一点,雨宫时司拉住了及川彻的手。他想要让及川彻去摸自己的小腿,并非像上次在及川彻家里那样隔着裤子,而是直接抚摸他留着手术刀口以及缝合痕迹的皮肤,
但很快,他又意识到自己是穿着裤子的。
昨晚用坐药的时候,他还躲在被子里不给及川彻看,但现在醒过来,裤子已经穿回来了。
雨宫时司的眼睑垂着,因为想到了糟糕的可能,还不受控制地抖动了一瞬。
他不想问及川彻带自己来沙发上到底是因为他睡觉不老实,还是想和他欺在一方狭窄的、逼仄的空间里,只缓了口气,直接解释道:“我的身体状况很不好,肩膀里,还有腿上,打了十六枚骨钉。因为有严重脱位和骨缺损,所以还用了钢丝和……”
只说到一半,及川彻的表情已经变得很不好看了。雨宫时司只得别开眼,挑着结论说,“我很难跟上大家的进度,哪怕连体能训练都不用参加,可是因为恢复不好,所以天气变化厉害的话,连拿器材和记录数据这样最基础的事情,我也很难做到。”
“但是你们有很重要的比赛,所以我觉得,其实找别的任何一个人来做这个经理,都好过我。”
及川彻没有说话,雨宫时司舔了舔唇瓣,继续道:“而且我总是拖后腿不是吗……”
“上次你扭伤也好,还有昨天的训练赛,我总是在很关键的时候拖后腿。都三年级了,这是你们最后在同一只队伍里打比赛,我希望你、你们能有好的结果。”
“……阿司果然还是很会讲道理。”及川彻面色淡定,语调也一如既往地平缓。他撩起眼皮看着雨宫时司,“你说了那么多,有没有想过最关键的问题。”
“到底什么叫好的结果?还有啊,为什么你会觉得你离开对我和iwa酱甚至别的队员来说是一件有利的事。”
雨宫时司怔住了。
“我之前不知道你会因为这种事情焦虑,不过有什么事情,你得先说给我听才行啊。你告诉我,说你因为没能做到一百分所以很难过,我就可以告诉你我们大家都没有那么高的要求的,在阿司那里拿到六十分,在我眼里已经是一百分了。”
“我那除了嘴太紧之外简直完美无缺的男朋友,站在场边观赛就让我很有动力了。我从来没想过你会觉得自己做的不够好,焦虑到生病。”
雨宫时司哑然,总觉得及川彻是为了安抚自己在讲歪理,但又被这一连串的话说得愣住了。他被及川彻搂了一把,趴进及川彻怀里之后,很缓慢地调整了一个舒服的角度,“我不是因为这个生病……”
“别撒谎了。”及川彻无奈道,“你焦虑不就是因为觉得没有帮我赢下来吗。”
雨宫时司喉咙发紧,很想告诉及川彻不是的,但又难以发出声音来。他紧紧咬着颊侧软肉,试图用疼痛帮自己找回声音,可及川彻接下来的话,说的他更为愣怔了。
“至于什么是好的结果,虽然我问阿司了,但其实我自己暂时也还想不明白。”
“全县几十支队伍,但每年只有一支队伍能够优胜。我仔细想过,如果说没有拿到第一就不是好结果,未免也太残忍了。”
及川彻的声音很轻,说话时,还抬手轻轻拍了拍雨宫时司的脊背。他很那说清自己到底是在说给谁听了,只是积压已久的东西趁着这个天色微明的清晨,试图扒开口子泄出来。
“可能是因为我上次跟你说的那些话,让你很迫切地想要为我做些什么,结果又刚好遇到身体不好的时候,所以有些崩溃了……”
“但是我还是希望你不要想得那么多。”
“还只是高中啊,不管是我还是你,都还有很多的尝试的机会。年纪正好的时候,哪有人是因为一场失利就被判了死刑的呢?考试也好,比赛也好。如果真的坚定要走那条路的话,之后更是有数不清的机会了。”
虽然及川彻不知道去年发生的事情,但雨宫时司莫名有种感觉,及川彻这话像是对去年的他自己说的。
他紧紧抱着及川彻,这一次,反复眨动眼睛,也没能阻止眼泪落下去,“我很害怕……”
及川彻轻声笑了,“害怕什么?怕我输给牛若?”
雨宫时司点点头,又很快摇头,“我是逃回来的。”
“去年出事之后,我忘了乐团最重要的比赛。团里没法在短时间内找到顶替我的人……所以最后大家都没有去参赛。”
及川彻睁了睁眼睛,总算是知道问题所在了,“所以你觉得你是罪魁祸首,你怕像拖累他们一样,拖累我和大家?”
雨宫时司刚想点头,耳垂就被衔着咬了一口。他吃痛地闷哼出声,但这次没躲,只将脸蛋埋在及川彻颈间,声音很低地说疼。
“你都是大人了,还不知道什么叫不可抗力因素吗?”及川彻握着雨宫时司的后颈,逼迫雨宫时司对上自己的视线,“而且你怎么会觉得这是一样的情况?”
“这次什么事情都不会有,没有人会因为你没有达到你的一百分而有什么负面影响。”及川彻说着说着都有些恼了,“难受就说出来,坚持不下去就请假,不要因为喜欢我去勉强自己。”
“虽然想说我对阿司的一百分的标准非常之低,但我更想说的是你做的足够好了。”
“那种事情之后,还在努力的你,每往前走一步,都是应该被夸奖的。”
话音一顿,及川彻看见雨宫时司欲言又止的样子,就猜到这人是在想什么。
他沉吟一声,选择了最为简单直白的说法。
“至于我,虽然暂时没办法说出输赢都没关系这种话,但只要在进步,其实我就对我自己很满意了。”
“往前走,大概也算是某种意义上的好的结果,没错吧?”
第46章
黄金周假期前的最后一天, 雨宫时司没有去学校上课。
他目送着及川彻离开,收拾收拾出门,又去了一趟医院。
他的身体状况总是不太好, 每次去复查, 医生也说他的恢复速度比预想中要缓慢太多。明明从一开始就接受了最好的医疗团队的治疗,但因为手术过后那段混乱的不珍惜自己身体的日子, 他的预后效果差到每一个医生都觉得惊讶。
之前雨宫时司都不拿这些问题当回事,因为在他看来, 日子都是过一天算一天的。
他对以前的同伴抱有很强的负罪感,加之伤势严重,已经到了影响生活的地步,所以他总想着将就着随便过好了。
但现在不一样了。
“我想快点好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