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内的书柜通向三米高的天花板,纸张的墨香扑面,正中央,深绿色的办公桌落了灰。
这里倒是很少有人进入,并不像许洛妤的房间那样有专人打扫。
她把衣领往上拉着,遮挡口鼻,打开办公桌的抽屉,里面零散放着钢笔和红泥。
再往下翻,柜中躺着巴掌大的手翻相册,许洛妤打开,看见年轻了十几岁的叔叔抱着她,正在接见圣者。
她只有五六岁大,扎着两只羊角辫,安安静静的,小大人一般握住圣者的手。
圣者笑得很开心,白花花的胡子都扬起来。
相册里最紧张的就是抱着她的叔叔了。
相片不太清晰,但隐约能看见他额头盖着一层薄汗。
再翻过去,就是在花园里玩泥巴的许洛妤。
依然是两只羊角辫,她看向拿着相机的许嵩冥,被他咔嚓一声照下弄花的小脸。
相纸后面,苍劲有力的笔触写着,许家的小珍珠。
第46章 献祭他想活着,看她穿上婚纱
另一侧的抽屉上了锁,许洛妤在桌上没有找到钥匙。
许嵩冥除了工作,大部分时间都在看书,有时候会下意识把手边的东西塞进去当书签,这个坏习惯他保持了很长时间,许洛妤经常见他在书架上找东西。
她自下而上扫视书架,最终落在头顶一本汇总污染区畸变种的书目上。
她刚把书抽出来,银色的钥匙啪嗒掉在地上。
许洛妤捡起钥匙,没着急打开抽屉,反而翻开手里的书籍。
夹钥匙的那一页写的是雪树,是圣塔常用的口吻,字里行间教唆人们勿要靠近,特别要远离雪树中心。
许洛妤拧开抽屉。
抽屉里面是一本厚厚的手写日记,第一页写着4035,今年的日期,下面零散记录着待办事项,偶尔会冒出两句感慨,大多与许洛妤有关。
“今年是小许进入军队的第三年,她越来越优秀了,脾气也越来越像哥哥,小脸总是严肃板着,小时候还能逗笑她的笑话,现在再怎么变花样也很难让她开怀。”
“为了让小许坐下来跟我喝茶,又往茶里放糖了,放了糖还能叫茶吗?我可怜的龙井,不过能跟丫头说上话,可怜就可怜些吧。”
“好些天没回家见小许了,总指挥身体越来越糟糕了。”
“圣者开始选总指挥继承人了。”
“……”
再往后翻,好些张被撕了,齿痕凌乱。
最后几页是他继任总指挥后的日期,时间间隔很长,半个月才会写一次。
“之前对雪树的研究,大多是诬陷,人类没有真正明白它的美。它的枝干上结着圣种,掉下来化成圣水,保护各个安全区;它的胸怀如此博大,让中心一片绿意盎然;它的根部结着庇佑人类的能量石,给了我们源源不断的能源。”
“平民误解雪树是件好事,没人不觊觎它的力量,圣塔会带领人类永生永世向它臣服,忠诚地守护它。”
许洛妤指尖停顿,又重看了这段手写文字。
有文书记载史料确实都在诋毁雪树,雪树蕴藏着巨大的能量,庇护周围生生不息。
但它终究是畸变物,生在污染区,长在污染区,吸引了大量的畸变种,种在安全区里难道没有风险吗?
污染区有时候就是根据雪树势力来划分的,如果安全区里也有雪树,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不也是污染区吗?
人类集聚的污染区。
许洛妤往后翻,最后一页写着:“雪树,属于人类的雪树,圣塔是你的家乡,安全区是你的土壤,我们从未后悔供奉你。”
门外响起脚步声,许洛妤快速将日记放回抽屉,书籍归置到书架上。
那人停在了书房门口,许洛妤出不去,侧身藏在窗帘后,她平稳了呼吸,突然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很愚蠢。
她躲不掉的,叔叔是比她更强大的指挥,早在她发现他之前,他就已经意识到了她在这里。
红木门开了,许洛妤从窗帘后走出来,站在书架前,假装在寻找书籍,然后惊讶地望向许嵩冥。
“叔叔,你这么快回来了。”
许嵩冥笑着:“回家给小许做晚饭,在边缘那么长时间,想念叔叔的手艺了吗?”
许嵩冥在家总是亲自下厨。了,许洛妤被他养的胃口很刁,他不在的时候只有去外面下馆子才能让自己满意。
“想是想,不过叔叔现在工作忙,让阿姨来做也行的。”
许嵩冥摇头:“叔叔想给你做。”
他看向自己的抽屉,脸上笑容不变:“小许刚刚在看什么?”
许洛妤指尖陷在手心里,感受到粘腻的冷汗,她脸上涌现一点红晕,看起来反倒像是害羞:“你的日记,对不起。”
许嵩冥脸上表情很温和,伸手拿出夹着钥匙的书籍:“没什么对不起的,不过里面写了很多胡话。”
他捧着日记,跳过前面的部分,目光停在书的内容上,重看了一遍自己写的东西。
“你跟着夏黎去污染区,近距离见过雪树了吗?”许嵩冥笑起来眼角有一点皱纹,让他看起来更加睿智和蔼。
“见过了。”
许嵩冥问:“怎么样?”
许洛妤斟酌回答:“很大,很漂亮,周围都是畸变种。”
许嵩冥笑出声:“野外的雪树是这样。”
许洛妤抓住重点:“您的意思是还有长在安全区内的雪树吗?”
“当然,”许嵩冥指尖摩擦着日记,“圣塔就是为它而建,属于人类的雪树更加壮丽,更加强大。它给予人类赖以生存的自然条件,全身都是庇护人类的神器。”
他看向许洛妤脖颈处,顿了下,说道:“叔叔给你的能量石就是它根部的特产。”
许洛妤心里有股火气在上升,但她压住情感敷衍道:“是吗。”
“当然,你感受到了吗,它可以降低精神污染,保护人的心神,有时候还能恐吓畸变种,非常好用的工具。”许嵩冥说。
许洛妤心里的火气窜到喉咙眼,不明白他为什么可以若无其事的将能量石的事情说出来:“它不仅能保护人的精神力,还能吸引畸变种,引起畸变种潮。叔叔,许家只剩下你和我,咱们谁去当总指挥对我来说没有任何区别,我在出发已经上交推辞信,您为什么还要这么对我?”
她的语气很呛,呼吸急促,眼眶很红。
许嵩冥神情僵住了,他向前一步,试图拉住许洛妤的手:“小许,不是这样的,你先冷静,听叔叔解释好吗?”
许洛妤抽出自己的手腕,说:“我回来就是为了听您的解释的。”
许嵩冥深吸一口气:“小许,你为什么觉得项链会引起畸变种潮呢?”
许洛妤:“我在清扫任务中误入雪树根部,见到了一模一样的能量石。它根本不是雪树产生的,而是共生在雪树里的畸变种凝结在身体外的储备粮。周围的畸变种觊觎它,并以它为食。这种东西放在污染区就是在脑门上放喇叭,告诉所有畸变种食物在这里。”
许嵩冥听完,长叹一口气:“既然你已经到了雪树根部,那么雪树中心去了吗?有没有见到里面的孵化仓和透明生物?”
许洛妤点头:“那又怎样?”
许嵩冥说:“雪树中的生物并不是畸变种,而是雪树催生出来,用来打扫自己,维系生存的动物。没有畸变种能够进入雪树内部,雪树会在入口处就放出毒物将他们斩杀。”
许洛妤心跳很快,她听懂他的意思了,雪树内部的生物和外部生物不是一个种类,即便内部生物存在食用能量石的行为,也不代表能量石是畸变种的食物,更不可能引起畸变种潮。
许嵩冥继续说:“由于雪树内对畸变种的排斥,它内部生产的所有物质都对畸变种有镇压效果。小许,我很难过你经历了畸变种潮,但那并不是能量石造成的。”
许洛妤尾音在发颤:“您怎么证明这些?”
“跟我来。”他沉默片刻,抬脚往外走。
许洛妤跟随许嵩冥来到圣塔旁的军队训练场,那里有比中心更大的地下擂台。
他独自进入,对许洛妤笑了下,拿出挂在胸前的石头。
是块被软线缠着的能量石。
擂台四周的铁栏杆打开,数量庞大的畸变种蜂拥而至,许嵩冥高举能量石站在正中间,一时间,畸变种踌躇不前,场上形成了僵局。
这局面维持了几分钟,畸变种才发动攻击。
“叔叔!”许洛妤已经有八成相信能量石不会招致畸变种,心下一紧,扬声喊道。
许嵩冥翻出擂台,又朝场地里投掷了块生肉,立即,畸变种全都扑过去。
许嵩冥把能量石递给许洛妤,让她检查:“小许,如果这东西有害,叔叔绝对不会给你戴。”
许洛妤抚摸着那块能量石,头低下来。
片刻,她上前一步,抱住许嵩冥,声音哽咽:“叔叔……”
这次的拥抱真情实意,许嵩冥眼里也闪过泪光:“你敢来亲自求证,叔叔觉得很骄傲,我培养的孩子很有勇气。”
“在中心养殖雪树会不会有什么弊端?”许洛妤松开他,总有些放心不下。
毕竟再安全,雪树也是畸变物。
许嵩冥说:“小许亲自去看看不就清楚了?”
“雪树在哪里?”
“圣塔中心。”
许洛妤说:“圣塔中心除了总指挥和圣者,其他人都不能进吧?”
“是的,但你可以,”许嵩冥摸了下她的头,声音低沉,“能量石是你的,总指挥的位置也是你的,小许,其他人都不能进,唯独你可以。
媒体面前,你说的很好,唯独有句话说的不对。最适合做总指挥的不是我,是你。”。
从军队回来,天色已经晚了,许家宅院灯光明亮,许嵩冥端出最后一盘菜。
六菜一汤,非常丰富。
似乎又回到了小时候,许嵩冥工作回来,两人边闲聊边吃饭,空旷的宅子也被温馨的感觉充满。
晚上,许洛妤躺在床上,凑着床头那盏小夜灯细细观摩那颗能量石。
软线包裹下,小巧的石头乖乖待在手心,许洛妤看着看着,唇角展开一抹浅笑。
因为这么一颗小石头怀疑自己的亲人,她怎会如此多疑。
她也给0197带过能量石,如果这东西是招惹畸变种的利器,她岂不是害了她的战士?
想到0197,许洛妤心情又沉下去。
不知道他怎样了,两人连道别都没有,他会不会也觉得有些可惜?。
此时,边缘安全区,祁梵安猛地睁开眼。
身上没有一处是不疼的,万箭穿心的记忆涌上来,让他忍不住蹙眉。
他死了吗?
为什么还会这么疼。
他目光聚焦,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床上,周围的一切都异常熟悉。
吴恙守在床边,听到翻身声,一下子醒了,连忙叫道:“小祁。”
祁梵安嗓子被穿透了,说不出话来。
吴恙眼睛有些红,小心扶起他,喂他喝了一瓶营养液。
祁梵安全身都缠着绷带,他似乎极其想要发声,却只能任凭鲜血染红手指,无助地抓着吴恙。
“别用力,你不能再流血了。”吴恙拿来纸笔,“想说什么,写下来吧,慢一点。”
祁梵安捏着笔,手指不停发颤,除了箭雨带来的伤口之外,身体里的毒素也让他异常痛苦,全身像是烧着了,每一次呼吸都是带着灼痛。
他写了两笔,咳出血来。
血滴沾在白纸上,浸透写了一半的“许”字。
吴恙:“你问小许在哪?”
祁梵安点头。
吴恙打开电视,表情复杂:“真没想到,小许是中心被贬的许指挥。”
电视不知道被转卖了几手,屏幕都剐蹭花了,映出的画面并不清晰,但祁梵安依然目不转睛地看着。
他看到指挥风光站在媒体前,挨个回答他们的问题,问到了和夏家联姻的事情,记者祝她苦尽甘来,百年好合。
她笑了下,低声感谢。
画面没有多长,祁梵安倒回去看了好几遍,直到又开始咳血,才被迫闭眼倚靠在床上。
“小祁,”吴恙欲言又止,“你怎么会惹到中心的人?”
祁梵安眼睫抖动。
吴恙叹口气:“昨天有中心的人联系我,是清扫任务的总负责人夏指挥,他说你犯了事,挨了罚,让我去荒郊乱葬岗那边找你。”
他顿了下,似乎还有些后怕:“我领到你的时候,你全身都是血窟窿,身旁有两瓶那些人扔下的药。”
祁梵安有些发愣,不知道夏黎为什么要放他走,不等他细想,又咳出血来。
血是黑的,他快速喘了两口气,疼的发颤。
祁梵安突然意识到,放走他不会让他活着,只会让他死的更痛苦。
幸运些,说不定还能看到指挥和夏黎的结婚典礼。
吴恙赶紧把那些人给的药喂给他,药效上来后,祁梵安舒服了很多,但不一会儿,又开始吐血。
苏醒不过一下午时间,吴恙把两瓶药都喂完了,他找了大夫,换了其他药,还买了天价保命丹,都没什么效果。
祁梵安开始反复咳血,疼晕又醒来,全身发颤,后半夜的时候发起了高烧。
吴恙一整天都在拿药瓶追问大夫,试图开同款药,谁知大夫看了瓶子,脸上都浮现异样的神情,连钱也不收了,提着医药箱就走人。
他跑去医院,也是这个待遇,还被保安人员揍了一顿赶出来。
最后在医院外的拐角处,陈妙
拦住他。
她嘴里的烟还没燃尽,目光扫视他狼狈的模样,语气平淡地告诉他,那是荒区的药物。
荒区的东西,有价无市,买来也不一定是真的。
“如果真想活,拉人去荒区看看吧。”
吴恙整个人都呆住了,先不说荒区人愿不愿意收治祁梵安,光是祁梵安全身的血窟窿,没到荒区说不定就死在了路上。
回到家,祁梵安又醒了,嘴角带着血,手指向营养液,对吴恙笑了下。
吴恙钢铁一样的男人,险些掉下泪来。
他在路上还想,是不是现在给祁梵安一个痛快才是对他好的。
但很明显,祁梵安不想死。
虽然他也知道自己活不久了,但还想拖些时间。
其实,他挺想看指挥的婚礼,想看她带上戒指,露出天使一样幸福的笑容。
她总是不爱笑,只有欺负他欺负的开心了,才会赏赐一个笑。
他以前做梦,梦见她穿白色的纱裙亲吻他。
但那不是婚纱,他在梦里也不敢妄想娶她,现在有机会看见她穿婚纱的样子,不看的话,他会觉得后悔。
吴恙喂了他一瓶营养液,忍下漫上喉头的哽咽,说道:“有个方法能活,要不要赌一把?”
祁梵安听完他的话,缓缓点头。
指挥上次为了救他就去了荒区,那里有很多和她的回忆,就是到不了,死在和她一起走过的路上,也是一件挺不错的事情……
夏家的宅子和许家宅子格局一模一样,两家离得也不远,夏黎从窗户里能看到许洛妤房间亮着夜灯。
他正在古书籍上涂画,一行字被红线托出来,上面写着:雪树之间为竞争关系,互不相容。
下属端着盘子进来,盘子上盖着厚重的白绒布。
夏黎把布掀开,通明试剂里装着红的发黑的液体。
“浓缩到几倍了?”他问。
“五倍。”
夏黎放下钢笔,将液体滴在指环上。
指环是用安全区供奉的雪树枝干做成的,散发着清香。
戒指上的液体渗入木头,只听咔嚓一声,木头裂开了。
黑血势如破竹,将木头碎成了粉末。
他猛地起身,脸上的表情似喜似悲,喉咙里发出呜咽,慢慢大笑起来。
“终于,终于让我找到了!”
桌上的古书籍哗啦掉下来,密密麻麻的标注一闪而过,书籍的最后一页写满了人名。
其中一个,被红笔圈了一圈又一圈。
夏黎手指抚摸着那个名字,眼里充斥血丝。
“哥哥,哥哥……”他口中呢喃,“马上,我马上就能毁了这一切,给你报仇。”
他跪在地上,脸深深埋进书籍里,眼角的泪水沁湿了书页上的名字。
书页上方,用小字写着:第二十四次雪树献祭名单。
第47章 神树它早晚毁了人类
许洛妤清晨醒来,下楼吃饭,发现夏黎也在。
他正在喝汤,安静的垂着眸子,喝完放下勺子,没发出一丁点声音,汤勺的摆向也规矩的不像话。
许嵩冥给她拉开椅子:“小夏接你返回有功,一回来圣者就说要传召,你们一起过去,到时候多跟着夏黎学学礼仪,别在圣者面前出丑了。”
他这么说着,语气却没有教导的意思,多数是在打趣。
“好。”许洛妤点头,规矩礼仪什么的,还是大家闺男夏黎更懂。
圣塔下方是一片城堡般的副塔群,它们被荆棘铁墙围着,威严禁闭。
墙周围绿意盎然,清澈的溪水从附近穿过,俨然一幅世外桃源。公会办事处,总指挥事务所环绕围墙伫立。
许洛妤坐在商务车中,车窗开着,森林的清香扑面,这股香气沁人心脾,让人觉得放松舒适。
她深深吸了两口,没合上窗户,想再接受一下自然的洗礼,身旁的夏黎捂着唇咳嗽两声,脸色惨白。
许洛妤看了他一眼,知道他身子弱,抬手把车窗关上了。
从总指挥办公处能直通圣塔,许嵩冥路过就向他们介绍办公区域与人员配置,等进入圣塔,便彻底安静下来。
圣塔内禁止喧哗,塔内华丽壮美,门外的柱子上用金银雕刻着参天树,树上长满藤曼和白色的花。
除了来往的白袍圣徒,塔内只有三人的身影,皮靴踩踏大理石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走廊。
走了十几分钟,高耸的中心塔映入眼帘。
塔门有三四米高,上面不再是流金刻花,巨大的藤蔓植物。
两个圣徒手沾银白色圣水,分别洒在三人的头上。
许嵩冥仰起脸,像是在接受什么甘露,脸上浮现出如沐春风的表情。
夏黎直视前方,没有任何动作。
许洛妤便也站在原地。
圣徒撒完水,又用光秃秃的枝条各抽了他们七八下,门终于打开了。
圣徒抽人的力度不重,但枝条细长,还是在许洛妤胳膊上留下红色的印子。
进去不久,她身上的印子开始发痒,让她忍不住伸手抓挠。
圣塔里装满了彩色的玻璃,挑高十几层,玻璃上也缠满藤曼,那东西在头顶汇聚成一股,往下一直垂到圣者的座椅上。
圣者坐在椅子上,被圣徒簇拥,阳光透过彩色的玻璃,照到他脸上。
一切都是昏暗的,只有他高大而仁慈,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神明。
“孩子们。”他苍老的声音回响在塔中,“过来。”
三人已经跪在地上,闻言,许洛妤和夏黎走到他身边。
他年龄很大了,皮肤像树褶,眼睛却黑亮,手指冰凉,手心却是温热的。
“许家的孩子,你小时候,我抱过你。”圣者微笑。
许洛妤受宠若惊地弯下腰。
“不必拘礼,它喜欢自由热烈的年轻人。”圣者扶起她,眼睛看向上方。
缓了会儿,他才起身,牵着她慢慢往里走:“很早之前,我就想让你见见它了,但可惜,一直没有机会。”
他的声音有抚慰人心的作用:“孩子,你可能不清楚自己的精神力多么纯净,你是总指挥最适合的人选,你的降临让人类的未来充满希望。”
不合时宜的,许洛妤的胳膊又痒起来,但她总不能甩开圣者的手挠痒,只能忍着,忍得浑身难受。
夏黎倒是行动自如,但他板着脸,手指紧紧攥在一起,似乎很紧张,半个眼神也没分给她。
“它是雪树?”许洛妤尝试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越往里走,光线越发昏暗,空气也带着森冷潮湿的凉气。
圣者笑:“我更希望你称呼它为,神树——不同于污染区的,独属于人类的神树。”
三人来到另一扇爬满树藤的大门前。
这扇门更加沉重,需要十个圣徒才能打开。
“它就在里面。”
听着圣者沙哑的声音,许洛妤莫名打颤,被他拉着的手都变得冰凉。
夏黎深吸一口气,捏紧了袖口里的血色瓶子,只要进了雪树栖息地,将瓶中的液体倒进雪树中,一切都结束了。
门开了,一时间,剧烈、生硬的凉气狂啸而来,许洛妤被撞得头晕眼花,身上被枝条抽过部位火烧般疼痛起来,像什么生生扒了她的皮。
最致命的是她肚子深处的绞痛,心脏,血液,都因此沸腾起来,叫嚣着排斥着,撕扯她的身体。
许洛妤弯下腰,喉咙里溢出呻吟。
“孩子?”圣者惊讶地看向她,立即叫人上前。
许洛妤疼的呼吸困难,意识逐渐模糊,她只能感受到周围乱糟糟的,沉重的门好像被关上了,白袍圣徒走来走去,将她放在担架上,快速抬出了圣塔。
这个经历异常糟糕,许洛妤没痛经过,但肚子里的绞痛应该是顶级痛经的感觉。
等她再睁开眼,已经回到了许家。
许嵩冥,夏黎,医生,还有传话的圣徒都在她身边守着。
“小许,”许嵩冥上前,长舒一口气,“太好了,你睡了一天了。”
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黑了,许洛妤咳嗽两声,问:“叔叔,我怎么了?”
许嵩冥皱眉,看起来非常懊恼:“都是我考虑不周,神树排斥畸变种,你刚从污染区回来,理应停两天再去拜访。”
夏黎脸色也不太好,见许洛妤没事了,起身告退。
屋里的人渐渐散去,许嵩冥陪着她在床上吃了饭,嘱咐她好好休息,便也离开了。
出了圣塔,许洛妤就不疼了,又睡了一天,现在神清气爽的,起身在房间里活动。
她走到书架旁,还在回想叔叔的话。
人类的雪树和污染区的确实不一样,脾气大得很,在污染区的时候,她也是刚接触完畸变种就进到雪树里了,什么事也没有。
书架上错落放着图书,许嵩冥没有扔旧东西的习惯,上面还留着许洛妤小时用的睡前读物。
许洛妤还记的自己最喜欢女孩和小狗的故事,她寻找片刻,踮着脚拿下来。
故事还是那么个故事,重看一遍,能回忆起叔叔坐在她床前字正腔圆朗读的样子。
他工作了一天,有时刚从污染区回来,但只要回到家,坐在床边给她读书是必做的事情。
其实许洛妤当时已经认字了,也从没要求过他做这些事,不知道他从哪看来的,反正认为每个孩子都需要有人读睡前读物。
读着读着,许洛妤还没睡着,他就已经累的睡着了。
从回忆里出来,许洛妤脸上浮现温和,翻开下一页,图书里夹着几页笔记本纸。
她展开,符咒一样的字在本上痛苦扭曲。
那字迹乱的几乎看不清楚,全是连笔和错字,浓郁的绝望从字里行间涌出。
“是小许?怎么会是小许?她还是个孩子,都怪我,我不该让她读军校,不该让她暴露在圣塔眼里,该死,该死!”
“有办法了,我去替她。只要把小许送出去,送的远远的,再也不回来,他们就没法伤害她。”
“老祖宗一定是对的吗?离开了雪树,人类就无法存活吗?雪树早晚毁了人类!”
“哈哈哈!雪树,伟大的雪树,我的血,我的肉,一切都是雪树给予的,伟大的圣者,慈爱的圣者,保佑我的小许,她一定平安回来,不,不不,再也不要回中心,不要回来。”
“我已经一周没睡觉了,这就是雪树的神力吗?我根本不困,神圣的雪树,我浑身都在为您颤抖,您的光辉照耀安全区,食物因您的仁慈而生长,安全区因您强大的力量而永葆和平,您是救世主,是全人类的神。”
“明天,明天就是总指挥了,雪树,雪树,我要进入雪树深处了,我要和雪树融为一体,哈哈哈哈哈。”
“小许,我的小许是最好的接班人,我亲爱的孩子,哈哈,快回来,回来和我一起供奉雪树。”
许洛妤出了一身冷汗,她手指慢慢从上面移开,惨白的指尖旁,纸张边缘被撕扯的痕迹锯齿般刮在她心上。
这是从叔叔日记里撕下来的纸……
圣塔深处,顺着沉重的大门再往下,一直到四周没有任何光亮为止。
圣徒打开银蓝色的灯光,参天的树根扎在池中,往上去,枝丫扭曲延伸,在塔体里穿梭。
“圣者。”他恭敬跪在地上,头几乎埋进土里。
这一切都像冻在腥臭地下里的古化石,哪怕看了无数次,也会让人生理性的打颤。
老者躺在池中,抬手挥了挥,池里疙疙瘩瘩的碎块搅动,散发出难闻的异味。
许嵩冥的身体被树藤穿透,吊在半空中,四肢无力垂着。
树藤似乎听懂了圣者的意思,把许嵩冥的身体递过去。
圣徒快速往里面注入银白色的液体。
许嵩冥全身触电般抖动,但很快,再次软了四肢。
树藤伸出一只,扎进圣者苍老的身体中,圣者叹慰一声,然后皱起眉头,声音沙哑:“不够,不够,他的精神力还是不够纯。”
圣者漆黑的眼睁开,浑浊阴暗:“许家的小女儿,真是让人期待啊,不过那孩子去了一趟污染区,身体就始终有股让人难以忍受的气味。”
树藤弯曲,缠绕在他指尖。
圣者说:“你也这么觉得吧,有什么提前污染了我的祭祀品。”
树藤往上爬,分裂成两只。
“另一棵雪树?”圣者哈哈大笑,笑声在污浊空旷的树根区域回响,等笑声散去,他的脸色变得阴沉恐怖。
“不仅是许家的小女儿,夏黎,夏家的小子,身上也有味道,更加恶臭,更加浓烈,你说,他袖子里藏得什么?”
圣者冷哼一声,眼底浓黑流转,垂眼看跪着的圣徒:“去搜,什么都不要放过。”
第48章 去找她被抛下了,是他不好
吴恙出发前想了一千种情况,心情始终沉重,但一进入污染区,祁梵安的状态奇迹般好转起来。
进入戈壁,他就止住了咳血,森林一出现,他甚至能自己起身靠在窗边看风景。
中午的时候,吴恙停下来喝营养剂,顺手递给他一瓶,他已经能用嘶哑的声音开口说话了。
喝完营养剂,吴恙抽了根饭后烟,烟雾袅袅,男人刚毅的脸在雾气中笑起来:“兄弟,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祁梵安看着他唇里的烟,也勾起嘴角:“来一根。”
吴恙顿住:“你之前从不抽这个。”
祁梵安垂下眼:“人总是会在生活里沾上各种恶习。”
吴恙递给他一根,伸手点燃。
红星在车里闪烁,两人都沉默着,静静享受安宁。
“虽然我年龄比你大,但打小你就比我牛。”吴恙看着窗外,思绪飘了好远。
吴恙在97区长大,爸爸是酒鬼,经常狩猎回来在酒吧通宵一晚,把钱花了个七七八八才回家。
家里有段时间窘迫地揭不开锅,他爸没忍住偷了邻居的钱。
邻居是个孤寡老奶,靠着老伴的退休金生活,他爸爸进去的时候老奶还在睡觉,但她收养的孤儿小男孩醒着,狠狠咬了他爸一口,把他咬的直流血。
小男孩叫祁梵安,平时不声不响,但谁欺负老太他能和谁拼命。
后来他爸患病,没钱去医院,只有邻居老太懂一些医术,吴恙就被爸爸赶出去,跪在邻居门前求人看病。
他跪了两天,晕倒地上,是祁梵安把他扛进去喂了水和吃的。
后来他爸爸娶了新老婆,戒了酒瘾,日子好过了,登门磕头谢老太的恩情。
吴恙和祁梵安年龄相仿,渐渐走到一起。
吴恙知道祁梵安是个外冷内热的性格,对自己人都是掏心窝子的好,他很珍惜这个朋友。
后来,96区被畸变潮入侵,大量难民涌入97区,街上充斥弃婴弃童。老太心底软,领回家好几个。
每个都是一张嘴,末世里粮食比命重,也比命贵,老太的储蓄花光了,家里揭不开锅。祁梵安长得高,十一二岁,谎报年龄混进狩猎队伍里,捡拾畸变种残骸换钱换粮食。
即便如此家里依然饥一顿饱一顿,后来老太生了病,危在旦夕,全家的生存压力都放在了祁梵安一个小孩身上。
吴恙偷偷援助过,但杯水车薪。
直到后来,祁梵安遇见了来自中心的贵人,贵人出钱援助,让老太和他在边缘开了第一家社会性孤儿所。
吃饱了,穿暖了,祁梵安虽然一身伤,但在实战中掌握了大量狩猎知识,身体也抽芽般长高长壮,日子好起来。
他加入狩猎队伍,被中心选中,跟着去了s级污染区历练,凭借实力顺利进入军队。
祁梵安是97区的骄傲。
如果没经历那场畸变潮,老太和孤儿们没有被畸变种撕碎,他也算过的好吧。
畸变潮时不时袭击边缘安全区,几乎每过三五年,就要有一个安全区覆灭。
吴恙记得97区被入侵的时候,是一个夜晚,月明星稀,吴甘甘还在襁褓,晚上哭闹,他怕她吵醒父母,抱着她在房间里来回走。
惨叫声响彻云霄,火焰烧着房屋,炙烤甜
梦中的人类。
圣塔顶端明亮的圣火熄灭,黑暗淹没了97区。
吴恙抱着吴甘甘颠沛流离,路过荒区,辗转落地1011区,没想过能在这里和儿时的朋友重逢。
物是人非,少年时的祁梵安一身傲骨,再疼再累,不沾烟酒,一心只想让家人过的好些,但这个世道只允许人弓着腰忍着疼苟延残喘。
吴恙烟烧到了嘴边,摁灭,重新咬上一根,扭头问祁梵安还要吗。
祁梵安摇头,笑道:“太淡了。”
吴恙骂了声神经病,他买的最次最烈的烟,这人说什么鬼话。
车子继续往荒区开,车窗没关,不一会儿吹散了烟草味。
祁梵安手里的烟已经烧到了烟屁股,他没再放嘴边,反而手指压在烟嘴上,轻轻碾压。
他想到,她和他抽过一支烟,在树林里。
她的唇从烟头上离开,不可避免地留下一点湿润。祁梵安盯着那湿润看了好久,用了些力气才没让自己卑劣地咬回口中。
她比烟要浓烈,也比烟更能掌控他的身体和灵魂。
祁梵安已经记不得什么时候爱上的她,刚开始的时候,只是想要保护她,报答她父亲的恩情。
97区的孤儿院被匿名资助了很长时间,后来到了中心,他才查到了资助人,但资助人早就去世,膝前只有一个独女。
祁梵安在军队里夜以继日的训练,考核,做任务,提升军衔。
终于有一天,他能够跟随恩人的独女外出狩猎。
祁梵安从没想过她会那么小,手腕细细的,他一个手便能圈住她两只,她的长发会刮在树枝上,让她疼的皱眉。
有段时间,祁梵安总梦到她纤细的腰肢被畸变种折断,于是不停训练,每次狩猎,眼睛都紧紧贴在她身上,生怕一个不小心让她受伤。
观察的越多,就越了解,越了解,就越知道她是个怎样令人怜爱心软的人。
在乎累积,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变质。
后来,梦里掐着女孩腰的,从畸变种变成了他。
他埋在她脖颈间,她的香气包裹着他,血腥的画面变得粉红,他一点点啄吻她的肩膀,跪在她身下,亲吻她的指尖。
低劣的想法让他的一切报恩的行为都打上了不洁的标签,他对不起恩人,也看不起动情的自己。
祁梵安手中的烟已经凉透了,指尖突然被一小节绿色缠绕,窗外的森林像波浪般翻涌,风摇动树叶,发出涛涛响声。
它们不出现,祁梵安还能催眠自己不是怪物,他叹口气,松开烟头,任由它们争先恐后帮他扔进烟灰缸里。
那些小东西怕他,又亲近他,扔完就绽开小白花,轻轻蹭他的手指。
一瞬间,祁梵安从接触中感受到了它们的想法。
‘她在哪?’
祁梵安手指夹住白花,哑声说:“中心。”
‘想见她。’
祁梵安无声说:‘见不了。’
‘为什么?
‘因为她要结婚了。’
他想,结婚后她能在中心站稳脚,再生两个小孩,应该会很幸福吧。
雪树感受到他心里苦涩的情绪,奇怪地缠住他的手指,似乎在琢磨什么叫做结婚和幸福。
琢磨不出来,它们又蹭他的脸:‘去找她。’
祁梵安握住它们,硬生生收回身体中。
这些畸变种比他更卑劣。
他可以低贱,可以哀求,可以不要尊严,但不能阻碍她过自己想过的生活。
被抛下了,是他不好,他不会回去骚扰,让她为难。
身体中的畸变种非常不满意,在他精神海里横冲直撞,叫嚣着要去找她。
祁梵安无视,闭眼靠在座椅上……
荒区是没有大门的,要么误入,要么由荒人引入。
祁梵安和吴恙是后者。
他们刚进入荒区就被一群雪狼层层围住,它们垂下头,恭敬地弯曲前腿。雪狼身后,拄着拐杖的荒区管理者——桑慈,被众人搀扶着,早已等待多时。
她苍老的眼里流出大颗泪珠,蹒跚上前:“荒区盼了几十年,终于将您盼来了。”。
荒区的木屋里,祁梵安上半身涂满绿色的膏药,额头沁出密密的汗珠,忽然间,他吐出一口浓黑的血,张开双眼。
桑慈老太太将发白的泉水递过去,示意他漱口。
虽然吴恙选择相信荒区,但那正是吴甘甘误喝后失去声音的泉水,他挡在祁梵安身前,眼神凶狠:“这是什么?你想毒死他?”
桑梓说:“这是浇灌雪树幼苗的圣水,由雪树深处产出,他喝了能更快消解毒素。”
桑慈还认得吴恙,叹口气说道:“孩子,我还记得你妹妹,这水普通人误喝了,会出现大毛病。”
吴恙绷紧下巴不言语。
“你们当时跑太快,我让桑梓去追,追了三个山头都没追上,只好托人在往安全区送了些药,希望能被你们能买到。”桑慈说。
祁梵安看了眼乳白的泉水,对吴恙点头,仰头喝了。
本就是在赌,现在也没什么可后悔的。
圣水下肚,祁梵安浑身发烫,脸色红润,像是之前异化发作那般,只是这次更猛更烈,让他闷哼了声,无力地倒在床上。
绿色的藤蔓从地底窜出,将他缠绕起来,结成大茧。
“小祁!”吴恙上前,却被桑梓拦住。
小姑娘用地底钻出来的藤曼,利索将他绑起来,拍拍手说道:“你好麻烦,不要打扰他和雪树相融。”
“这到底是什么,你们都是什么人?我们只是来要药丸,你们将我们骗进来喂畸变种?”吴恙身子发抖,明显被气到了。
桑慈拐棍敲桑梓的屁股:“胡闹!不许这么对客人。”
“好嘛,奶奶,你快给他们讲讲雪树的事情,别让我们救了人家,他还拿我们当坏蛋呀!”桑梓对老太太挤眉弄眼,笑着跑走了。
老太太给吴恙松绑,让他坐在桌子对面,将雪树的历史全盘托出。
第49章 返回他要回去找指挥
对于地球来说,人类是长在它身上的癌。无序扩张,侵占每一寸领土,最终将其推向毁灭。
也许畸变种的出现,是地球产生的专门针对癌症的特效药。
它们有比人类更强大的身体,更灵敏的四肢,嗜血暴虐,险些让主宰地球的物种灭绝。
人类聚集在一起,建立的安全区。
刚开始,安全区只是较大的人类聚集地,零散分布在污染区边缘,后来,圣者统一分散的聚集地,建立圣塔。
他统领的地方都会留下神种,神种所在地受圣塔庇护,四周的畸变种被强大的精神力镇压,不再入侵伤人。
“当然,这只是圣塔美化的历史罢了。”桑慈拐杖敲击地面,发出咚咚的声音,像是吴恙的心跳。
“圣塔是一个巨大的献祭台,”桑慈闭上眼,似乎在回忆什么极其痛苦的事情,“圣者和雪树精神力相融,依靠血祭维持雪树的力量,以此来换取它的庇护。”
桑慈睁开浑浊的眼:“血祭只能选择血统特殊,精神力纯净的人进行,圣者将他们囚禁起来,互相结合产子,然后再放血汲取营养。就这么过了百年,特殊血统的人越来越少,到了我这一代就只剩下我和我的女儿。”
“纯正的血祭贡品减少,但献祭却不能停下,质量不够,圣者选择用数量累加。他亲自挑选大家族中精神力纯净的指挥和战士,送上断头台。”
“我的女儿不想沦为生育工具,也受够了圣塔的杀戮,联合受害的大家族,试图推翻圣者的统治。很可惜,他们失败了,牺牲在了圣塔下。”
桑慈眼眶湿润,声音颤抖:“但他们并不是一无所获,他们发现圣者能借用雪树的力量,是因为雪树误将种子种在了他体内。他在雪树根部浸泡后,身体内的幼芽长大,和雪树的精神海连在一起。”
“畸变种的神智低下,它们凭借本能生存繁衍,雪树不会伤害人类,却被别有用心者操纵,成了血腥通知的利器。人类尚且无法打败没有神智的畸变种,又怎么能和有着人类智慧、畸变种身体的生物对抗?”
桑慈深吸一口气,看向树藤里的祁梵安:“幸好,我的女儿还留了一手。
他们秘密建立荒区,将我和一部分献祭受害者送进来。我们进入雪树,尝试和它连接,但都被它拒绝了。我们只好取出能将人引入雪树的能量石,分发给反对圣塔势力的贵族们,在这里等待被雪树接受的人到来。”
“终于,我们等来了他。”
桑慈声音落下,包裹祁梵安的树藤褪去,他的精神力和雪树的连接,雪树枝叶是他的眼睛和皮肤,整个森林随他的心脏一同运作。
他看到一切,感受到一切。
他属于雪树,雪树也属于他。
祁梵安听到刚刚的对话,神色凝重:“什么样的人精神力纯净?”
桑慈说:“贵族中精神力强大的指挥,其次便是战士。”
一时间,祁梵安周身的树藤变得僵硬,紧绷着,互相缠绕:“现在,血祭也还在进行中吗?”
“当然。”
祁梵安下床,呼吸急促,眼里泛起红血丝。
他的指挥还在中心,她会不会有危险?
祁梵安强逼着自己冷静下来,现在一切信息都来源于荒区老太,不能自乱阵脚。
“你们想让我做什么?”他问。
“杀了圣者,给献祭者洗清冤屈。”桑慈声音低沉。
祁梵安说:“要怎么证明你们说的属实?”
桑慈让人抬进来一台全息传输机器,这机器用特殊材质做成,外表像极了长满青苔的石头。
“两天后,有两个精神力极其纯净的指挥将要被送上献祭台,不出意外,圣塔会打着贵族联姻的目的,让两个新人进入塔中受洗礼。”
桑慈停顿,缓缓道:“其中一个,正是上次与你同行的指挥。”
全息传输器开始运作,过了会儿,许夏两家将于两日后正式联姻的消息反复播放。
主持人拿着话筒,字正腔圆道:“当天,为祝贺两大贵族结为连理,圣者将邀请他们进入圣塔内接受洗礼,让我们尽情期待。”
祁梵安咬紧牙,眼里湿漉漉的:“我要去找她。”
他心疼的要命,指挥回去,本以为要和家人团圆,和和美美走入婚姻殿堂,这些畜生却要将她生吞活剥,献祭给畸变种。
桑慈:“你已经和雪树融合,再回安全区会被排斥。”
祁梵安指尖陷进肉里:“你们准备怎么办?”
桑慈说:“我们给你隐去气味的药物,但你救出她后,要答应帮我们血洗中心。”
老人手握着拐杖,声音沙哑:“孩子,我们并不是想要利用你们,当你被雪树选中的那一刻,就注定成为圣塔的眼中钉肉中刺,和我们合作是你唯一的出路。”
很快,几个荒人端上来黑色的瓶子,那正是祁梵安之前用来抑制异化的药。
这些人从一开始就知道一切,说不定连他第一次用药也是他们故意留给许洛妤的。
祁梵安嗓音冰冷:“你们和夏黎也有联系,只有荒区的药能治好我,为了让我主动来这里,将我弄得半死。”
连指挥最后一面也没见上。
夏黎说指挥不要他了,也是骗他的,指挥根本不知道他去哪了,那通电话也肯定是她喝醉了胡说的。
他为什么没有早些发现?
桑梓捧来一碗热乎乎的粥,闻言奇怪道:“胡说什么呀,我们根本不认识夏黎。”
桑慈眼看着窗外,嘴中呢喃:“夏黎,夏家的小儿子,我们并没有联系,但夏家曾经也参与反抗,夏黎的哥哥被押进了献祭台。他们家里应该还秘密藏有雪树和荒区的资料。兴许是夏黎看了书,报仇心切,主动将你送来。”
吴恙冷哼:“送人前放干血,可真是令人大开眼界啊。”
桑慈闻言,叹息一声,眉头紧皱:“那孩子太年轻,估计现在凶多吉少了。”
他肯定认为祁梵安的血能够粉碎雪树,殊不知高度浓缩的血液在进入圣塔的那一刻就会被圣者察觉,不仅暴露了自己,连带祁梵安一起暴露。
祁梵安不想听他们解释,拿上药便大步走出去。
桑慈拐杖在后面咚咚响着:“孩子,救了人赶紧回荒区,切不可在其他地方停留,你刚和雪树结合,发热期随时都可能到,没有荒区的保护,你们会吃苦头的。”
祁梵安没有回头,和吴恙坐上越野车,扬长而去。
祁梵安先把药抹遍全身,才进入安全区,把吴恙送回阳光小区,收拾了东西,跨上摩托就准备出发。
吴恙匆忙下来,围上防风围巾:“走吧兄弟。”
“我自己去,”祁梵安说,“圣塔追杀起来,人多不好跑。”
吴恙说:“好歹有个照应,你看不起我?”
祁梵安说:“我们总要有落脚的地方,你在1011接应,我心里放心。”
他打着火,深深看了吴恙一眼:“照顾好吴甘甘,等我们回来。”
男人把摩托车骑出残影,快速消失在道路尽头。
他真想飞到中心,立刻,马上将他的指挥拥进怀里,再也不要松开,再也不会给旁人伤害她的机会……
许洛妤将叔叔的日记看了好多遍,点上蜡烛,将它们燃尽。
火光印照在她脸上,她唇角紧紧抿着,眸子里闪着泪花。火舌舔舐纸张,留下黑色的残渣。
圣塔,真是令她大开眼界。
在军校上课时,所有学生每周一都要参加祈祷仪式,感谢圣塔给予和平与安宁,感谢圣塔带给人类希望。
原理,希望就是夺舍人的灵魂,强制控制人的思想吗?
许洛妤深吸一口气,试图理顺现在的情况。叔叔被圣塔洗脑,着急将她接回来,是为了给圣塔献祭,那么负责找她的夏黎是好是坏?
他有没有被圣塔洗脑?
许洛妤心脏紧紧揪了起来,如果夏黎也被圣塔洗脑了,他会怎么对祁梵安?为了不让她有机会逃跑,最好的办法就是将所有忠于她的人都除掉。
许洛妤撑在书桌上,头痛欲裂,她手指压着眉心,重重呼吸。
她怎么会那么蠢,因为害怕自己过界,将自己的战士性命交到别人手上。他能逃出去吗?逃出去以后,会恨她吗?
会吧,白睡他,之后为了名声还要将他斩草除根。
她总是这样伤他的心。
“咚咚”敲门声响起,叔叔的声音被房间门阻隔,闷闷说道:“小许,怎么还不睡?”
也许是心态变了,叔叔的声音听起来温和地机械,慈祥地恐怖,许洛妤全身汗毛竖起,两步躺上床:“已经在床上了。”
叔叔笑道:“不关灯?叔叔热了牛奶,你喝了吧。”
许洛妤提高声音,用撒娇般的语调说:“谢谢叔叔,但下床好困难,我明天再喝好不好?”
叔叔沉默片刻,状似无奈:“小懒猫,明天早上必须把牛奶喝了,喝了能长高。”
“好。”
许洛妤一直屏息到外边脚步声消失,她松了口气,但神情依然是紧绷的。他一而再催促她喝牛奶,里面准放了东西。
她把被子蒙住头,眼皮抖动,一会儿想祁梵安,一会儿想叔叔,彻夜难眠。
第50章 婚礼身材高大的军人垂眼目睹一切。……
第二天早上许洛妤捂着肚子下楼,果不其然,叔叔已经热好了牛奶等她。
“怎么了?”许嵩冥问。
“肚子疼,”许洛妤无力笑道,“可能是刚从边缘回来,水土不服。牛奶没法喝了,浪费了叔叔一片好意。”
许嵩冥将她扶到餐桌旁:“这都是次要的,先吃个药片缓解一下吧。”
他变戏法一般拿出白色的药片,许洛妤脸色不变,手依然捂着肚子:“是药三分毒,叔叔,我忍一下就过去了,咱们今天有什么任务呢?”
许嵩冥目光在她脸上游走,没看出什么异样:“圣者给你的婚礼选好了日子,就在明天,有夏家的庇护,你在中心也能更好立足。今天主要就是试穿嫁衣,午间禁食,为婚礼当天的洗礼做好准备。”
“洗礼?”许洛妤直觉不好,昨天在圣塔里没有夺舍她,看来准备在婚礼上动手了。
“圣者仁心”,许嵩冥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每次提起圣者和雪树,他的表情都无比的虔诚,“为了给你们祈福,也
是为了你能顺利接续总指挥的职务。”
许洛妤笑道:“辛苦圣者。”
该死,一点喘息的时间都不给留,如果昨天没心血来潮翻看图书,她两天就会死在这里。
用餐途中,许洛妤向叔叔询问了很多小时候的事情,发现这个被洗脑的冒牌许嵩冥也能对答如流,甚至连当时的情感体验也记得一清二楚,只有提起雪树和圣塔才有明显的异常反应。
许洛妤禁不住思考,他现在的状态不像是被夺舍,反而有点像高度精神污染,外加被洗脑。
不过经过早上的问答,她倒是能知道夏黎前些日子应该是没有被寄生的。
他们说到雪树和圣者的时候,夏黎没有明显的狂热。
许洛妤试穿礼服的时候见到的夏黎,他眼下有一小块黑影,明显是晚上没睡好觉。
帮助试穿的人员围在他身边,给他一层层套上华丽的礼服,白色的西装衬得他的皮肤更加雪白。
许洛妤也换上了沉重的婚纱裙,头上别满珍珠首饰。
设计师给她套上恨天高,手臂缠着丝绸做的圣塔祈福道具。
葛愉心从接待室走出来,眼睛紧紧黏在许洛妤身上:“学姐,你巨美!”
许洛妤已经对所有和圣塔有关的人员pdst了,她笑着刺探:“接受圣塔的洗礼,当然要穿着华丽,以显示对伟大的圣塔,慈祥的圣者的重视,你说对吗?”
葛愉心关注点完全不在圣者圣塔身上,她围着她转了一圈又一圈,红着脸说:“我,我能不能抱你一下。”
反倒是远处的夏黎附和:“圣塔,伟大的圣塔,慈祥的圣者,永远效忠……”
一目了然,许洛妤抱了下葛愉心,面色平静,心里却涌起波澜。
夏黎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去圣塔的时候?还是在她昏迷之后,她必须更加小心,不能露出破绽,降低圣塔的警惕心,再做考量。
试完婚纱,许洛妤主动请求去婚礼现场彩排,由于婚纱厚重不便,所以换了身轻便的纱裙,也是明天的敬酒服。
会场设立在圣塔外的森林里,森立靠近小河的地方有片空地,空地绿草茵茵,非常适合全息拍摄,婚礼结束后,载着新人的花车会绕中心一周,让所有的中心人民送上祝福,最后将两人带入圣塔内,接受圣者的洗礼。
这听起来简直和上断头带前的游行示众一样,许洛妤擦了把冷汗,凑着吃下午茶和夏黎独处,旁敲侧击祁梵安的下落。
她边往嘴里送糕点,边说道:“圣塔都安排的挺好的,就是可惜了,我们的队友不能目睹这场婚礼。”
夏黎在喝红酒,动作迟钝:“是吗。”
他眼里没有一丁点光,死气沉沉。
“你昨天熬夜了?”许洛妤笑道。
“昨天?”夏黎缓慢说出这两个字,突然全身发颤,捏着红酒杯的手剧烈抖动起来。
“夏黎,”许洛妤上前,挡住他的身影,低声问,“怎么了?”
夏黎眼里的光涣散又汇聚,他挣扎说道:“生日,生日,去夏家,书房,血,血,血不能被拿走。”
他紧紧拽着自己的喉咙,似乎像把自己掐死,双眼突起,哀求地看着许洛妤:“杀我,杀了我。”
许洛妤摇头:“什么生日,你到底怎么了,需要我叫人吗?”
夏黎眼睛里充斥红血丝,瞳孔看向远处的葛愉心,笑了下,比哭还痛苦,“保护好,那傻子。”
他软在椅子上,手里的红酒弄脏了白色的西装礼服,像是鲜红的血液。
而后,不过三秒,他张开眼,吃惊地看着身上的红酒:“怎么洒了。”
他唤来服务员,礼貌对许洛妤行告别礼,随人去换衣服了。
夏黎一走,许洛妤脸上温和关心的表情褪去。
晚餐前,许洛妤被逼着喝下三升的净身水,她手脚都在发颤。
许嵩冥送她回房间,笑着说了晚安。
那些液体吐不出来,进入身体的一瞬间就被吸收了,她坐在床上屏息凝神,试图用精神力将其赶出身体。
整个过程异常痛苦,到最后,许洛妤觉得全身经脉受到剧烈冲击,疼痛难忍。
等到夜深时分,她从密道潜入夏家。
夏黎小时候经常来许家,那条快速通道开放了十来年。
许洛妤隐没所有气息,轻手轻脚摸到书房。
和许家的书房一样,夏家的书房异常的庞大,想找到什么东西简直就是大海捞针。
许洛妤看到桌上一本古书,翻看片刻,里面记满雪树不为人知的属性,最后一页,写着雪树献祭者名单。
许洛妤心猛地跳了下,她在上面看见了夏黎哥哥的名字,红笔重重圈着。
书房里弥漫书籍的味道,许洛妤将古书合上,起身查看偌大的书架。
夏黎说生日,那一定是他哥哥的生日,如果有什么暗格,最可能出现的地方就是他哥哥生日对应的书架上的行列。
许洛妤慢慢摸索,手碰到了一个书籍,盒子从上方书架中掉落。
那盒子很小,能藏在手心里,她从密道返回许家。
一切都很顺利,许洛妤躺在床上,研究盒子里的试剂,那是黑中泛红的液体,不知道是什么,看起来无比粘稠。
夏黎让她拿着这东西,一定有用处。
许洛妤拧开试剂盖子,倒一点在木盒上,瞬间,木盒被瓦解成渣。
许洛妤又尝试了其他木料,并没有这样的功效,她把木盒剩下的盖子放在鼻尖嗅闻,奇异的清香涌入鼻腔。
许洛妤顿了下,意识到这很可能是圣塔雪树做成的,手里的液体能够将雪树侵蚀掉。
夏黎从哪弄来的这东西?
许洛妤脑子里嗡嗡的,夏黎想要给哥哥报仇,肯定上次去雪树拜访就已经拿上了这瓶试剂,怎么会等到自己被夺舍,再将杀手锏假手他人?
唯一的可能,就是夏黎因为拿试剂被发现,遭到圣者提前夺舍。
许洛妤想到这里,全身发冷,手里的试剂险些掉在地上。
这东西就放在夏黎的书房里,圣者已经夺舍了夏黎,怎么可能搜不到这瓶试剂呢?
它是圣者故意留在书房,等着她拿走的。
这是一石二鸟的事情,不仅能够判断她有没有知道这一切,还能依靠这液体监视她的走向。
如果她拼尽全力逃跑,中心是没法保证百分百挡住她的。
许洛妤稳住心神,将瓶子收起来,闭上眼假寐。
明天是一场恶仗……
第二天一早,婚礼工作人员就涌入许宅,围着许洛妤转成了陀螺。
结束后,许洛妤看着镜中穿婚纱的自己,心里毫无波澜。
她从没想过嫁给什么人,如果有,那也是听从家庭联姻,婚纱对她来说毫无意义,婚礼也同样。
她上了婚嫁专用的加长商务车,来到婚礼现场。
远处的圣塔巍峨精致,并不像这落后野蛮时代的产物,许洛妤喝下最后一杯净身水,被叔叔牵着下了婚车。
除了来访的贵族和媒体,其余全部都是圣徒,他们安静的像是在祷告,藏着死气的眸子盯着场上纯白的新人。
许洛妤走过红毯,牵起夏黎的手,他们需要一起完成繁杂的婚礼仪式,从红毯上下去,在临时搭建的房间里换上祝酒服装,去前台迎接来客,接受记者采访。
正要出房间,许洛妤突然捂住肚子,额头冒出大颗冷汗,她来不及用精神力拨除刚刚那瓶净身水,在圣塔中感受到的剧烈疼痛又来了。
夏黎明下意识扶住她,等她缓了口气,才一起往前台走。
流程走完,许洛妤半条命都要去了,她撑着最后一口气坐上游街的花车。
中心的战士指挥都挤在街上,朝他们抛掷鲜花,欢呼许洛妤洗清冤屈,开国功臣的儿女终成眷属。
如果不是脸上的腮红,许洛妤绝对面如白墙,因为她的肚子更疼了,那净身药百分百是雪树里的产物。
游街结束,许洛妤立即寻找厕所,可这根本不是厕所能解决的问题。
外
面一直守着军官,简直插翅难飞。
她在里面缓了会儿,挺直腰板走出去,余光扫视两旁,发现守在门口的军官不知什么时候全部消失了。
只剩下一个身材高大的军人,他垂着头,制服勒住偌大的胸肌。
许洛妤心重重跳了下,朝着无人的角落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