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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姐 照青梧 28243 字 2025-05-20

小别胜新婚,顾如璋再隐忍,也逐渐招架不住,沉重的呼吸越发紊乱,托着薛玉棠的头,将她慢慢放回床榻躺下。

薛玉棠的唇都被他亲麻了,好不容易得了喘息的机会,偏了偏头,红肿的唇瓣微微张合,男人埋首在柔软雪颈,吮着脖颈软肉。

薛玉棠轻颤,怯怯的娇|吟从唇间溢出,放在男人腰间的手抖得厉害,内心有些怕他的亲近。

以往在这件事情上,他再过分,花样再多,她也没有像今次这般,克制不住的害怕,甚至是有些排斥他的亲近。

顾如璋察觉到女子的变化,发烫的手握住她抖动的手指,攥在掌中,带到身前吻了吻冷凉的指尖,低醇嘶哑的声音响起,“我们是恩爱的夫妻,夫人不需怕我。”

不像是安抚,倒像是在纠正她的某个念头。

薛玉棠黛眉轻蹙,不等她细细回忆,男人的唇压了过来,轻咬她的唇瓣,将微张的贝齿撬开,尝尽她口中的馨香。

顾如璋带着她的指,碰到腰间蹀躞扣。

男人的唇贴着她的唇,哑声道:“夫人,帮我解开。”

屋中静谧了良久,热浪般的旖旎扑面而来。

咔哒——

蹀躞带掉到地上,掀开的罗帐翩然间垂落,将里头掩得严严实实,更是让夏夜的热浪散不去。

顾如璋挽起膝窝,垂在遒劲的臂间,薛玉棠的足跟擦过他的腰腹,两人皆是一颤。

豆大的汗珠从他下颌滴落,砸在薛玉棠的心口,她的呼吸紊乱不堪,男人额头蹭了蹭雪肌,英挺的鼻尖沿着流淌的汗珠轻扫,气息灼灼的唇贴近她,吻了上去。

这次薛玉棠没有犯病,清楚地感知到男人的亲吻,抚摸。

顾如璋咽了咽嗓子,唇抵着,含含糊糊说话,唇腔里灼热的气息尽数倾洒,薛玉棠泛着薄红的肩膀轻颤,连带着男人掌心的肌肤,也颤了颤。

那话有些不堪入耳,薛玉棠耳朵通红,无力的掌推了推他的头,掌心被男人捉住亲吻,她心头悸动,呼吸急了几分。

顾如璋虎口握住她的腰,将她抱起,靠着雕花床头,沉声道:“玉娘,我们是天生的一对。”

没有谁,比他更契合。

就好比此刻。

顾如璋的手指滑进薛玉棠的指缝间,十指紧扣,两人掌心间的热汗融合在一起,粘黏着……

薛玉棠精疲力竭躺在男人怀中,湿漉的眼睫因泪水而粘黏,脸上的潮红尚未褪|去,雪腮沾着乌发,看起来格外可怜,像破碎的瓷娃娃。

顾如璋拭去女子雪腮的发丝,把玩着柔若无骨的纤指。

薛玉棠枕在他的臂弯,眼睛微微眯起,声音虚弱无力,同他诉说心里的不安,“丢失的记忆里,我似乎目睹了场惨案,谁杀了谁。”

“夫君,你可有印象?”

顾如璋抿唇,揉了揉雪腮,收拢手臂将她抱得更紧,“是有一场命案。”

“夜里不提这事。”顾如璋亲了亲她翕合的唇,将她还想说的话,堵了回去。

男人握住她无力的手,反剪至后腰,继续着方才的事情。

罗帐内刚停歇的热浪,又扑面而来。

女子低低的啜泣声响起,顾如璋也没有心软,反而单手握住她推搡的手,举止头顶。

*

皇城肃穆,烈日映照着宫殿屋脊上整齐排列的瑞兽。

汪贵领着顾如璋进了紫宸殿。

顾如璋来到御案前,叩拜,“臣,参见陛下。”

“免礼平身。”楚宣帝并未抬眼,朱笔悠悠批阅完折子,将其随意放在一边。

顾如璋禀告道:“臣先行回京,沈侍郎还在返程途中,估摸着今明两日便可抵京。”

汪贵抬了抬眼瞧向顾如璋,谁不知顾将军刚成婚,这新婚不久就被派离京城,算算日子有十二三日没见新婚妻子了,能不急着回京么?

前些日子,乾山皇陵山下的秧田里突然出现一块刻有谶言的白玉石碑。

石碑出现的方向,正对着山上皇陵的碑文,数排谶言暗示着“天命有变,帝星晦暗,新帝现身,萧家后人”,仿佛是先帝对世人的警示——

江山要易主了。

这谶言闹得乾山附近的百姓人心惶惶,当地官吏及时上报,虽对这谣言施压,但还是让石碑的消息不胫而走。

太子坠马受伤,楚宣帝便让顾如璋与中书侍郎沈邵一同前往,一武一文,限二人在十日之内将事情处理妥善,平息谣言。

顾如璋与沈邵一同探查,寻到了石碑的破绽之处。

白玉石料并非产自乾山附近,乃雍州石崖特有的白玉,石碑故意做旧,碑文也是刻意模仿先帝的笔迹。

顾如璋道:“乾山坊间有人带头散布谣言,将太子殿下坠马一事,与碑文谶言结合,暗指是先帝发怒,予以警示。臣等已将人捉拿,平息了这无稽之谈。”

楚宣帝指尖敲打着御案,目光倏地锐利起来。

“陛下,臣觉得此事有些蹊跷。”顾如璋说道:“在京中荒凉的寺庙中,曾查获了一批兵器,系为翊王余孽。臣在数月前,引翊王余孽出来时,行至郊外,急行的马突然失控。”

“那马跟了臣数年,从未失控过。乾山石碑从出现,到消息上禀陛下,中间经历了数日,而在此期间,也是马出现了问题——太子殿下突然坠马。那谣言,逆贼等人究竟是借题发挥,还是蓄谋已久?”

顾如璋:“臣认为,这一环接一环,好似是筹划好的局。”

顾如璋言罢,紫宸殿安静下来,楚宣帝眉目沉沉。

博山炉里轻烟袅袅升起,一圈盘着一圈,越往上升,越是盘曲复杂。

半晌,楚宣帝沉声吩咐汪贵道:“召来钦天监,

择吉日,于皇陵祭祀,随行车马,全权交由太仆寺少卿负责。”

“喏。”

汪贵领着口谕去传钦天监。

*

京中一座府邸,幽暗的屋中仅有几束光线照入,浓郁的草药味弥散在整间屋子里。

肃祁的身影半隐在暗处,肩头挡住倾洒的光束,阴鸷的眼看向药浴里沉睡的阿蛮。

肃祁道:“姓顾的太碍事了,总是一次次坏了计划。”

冯甸取来银针,站在浴桶外,拿银针扎入阿蛮的手臂,道:“这次我稍稍调整药材,阿蛮比以往更强了,他若出战,顾如璋没法招架。但得寻个时机一击制胜,否则再暴露,便真没地儿藏了。”

肃祁皱眉,不悦道:“真是个麻烦,那次在山洞,你们就应将那一干人等都解决了。”

肃祁等不及那时机了,对冯甸道:“给阿蛮吃的药,给我一份。”

冯甸抬头打量青年,似乎已从他的神情里读出了他的打算,摇头道:“甭找我,现在没药给你,且等阿蛮跟顾如璋大战一场,决个高下。”

阿蛮是冯甸花了十五年的时间,才培育出来的试验品,好不容易遇到个对手,正值验证的时候,一丝岔子也不能出。

冯甸目光回转,继续着手里的事,给阿蛮施加银针,“这个把月的时间,他的容貌恢复了大半,真期待他们打起来的局面。”

肃祁面色沉沉,盯着药浴中白发长髯的中年男子,从那逐渐恢复的容貌中,依稀间瞧见了朝中熟人的影子。

肃祁只记得那年冯甸突然带回浑身是血陷入昏迷的男子,此人便是阿蛮,他被做成了药人,双目浑浊,只听命于造就他的冯甸,以及特有的笛声。

*

清风拂过,树影摇曳,层叠的热浪散去。

“璋儿。”

顾婉音喜极而泣,手指颤抖着抚摸顾如璋的眉眼,这张脸与他父亲有七分相,嗓子即便再疼,也用力唤着他的名字。

顾如璋亲眼看见重伤的母亲被推下山崖,他在丧母的痛苦中的度过了十五年,竟不料母亲还活着。

济世堂,他常来。

母子间最近的距离,也是最远的间隔。

顾婉音眼眶泛红,泪花在眼里闪烁,扯着发疼的声带,磕绊着问道:“你爹呢?”

虽然薛玉棠跟她提过,他们都以为阿璋父母双亡,但死不见尸,她还是保佑一丝幻想,期待着从阿璋口中得到的答案。

顾如璋双目猩红,垂下的手掌暗暗攥拳,过了许久,才道:“不在了。”

简短的三个字,让顾婉音眼里的期待消失,愣怔良久,侧身靠着轮椅椅背,痛哭失声。

众人好不容易才将顾婉音安抚住。

顾如璋问道:“母亲对追杀我们的歹人,可还有印象?”

顾婉音回忆了一下,事情都过了十五年,时间久远,她实在是记不起来了,无奈摇了摇头。

失声痛哭过的嗓子太痛,像是刀片滑过,顾婉音有些说不出话来。

顾如璋握了握母亲冷凉的手,没再说什么了。

男人的眼底滑过一抹肃冷,他记得就好。

顾如璋夫妇接了顾婉音回顾府,刚从济世堂出来,就看见在对面茶肆边坐着的谢铮。

顾如璋对薛玉棠道:“你先扶娘回车中。”

谢铮也瞧见了这一家人,将碗里的凉茶一饮而尽,正欲离开,顾如璋独自一人朝他走来。

谢铮皱了皱眉,含糊着对顾如璋说道,语速飞快,像脱缰的野马,“虽然,但还是恭喜你,找了娘。”

顾如璋颔首,面色紧绷,冷脸看着他,道:“今晚顾府家宴,谢世子也来吧,谢侯爷若是也来,”他冷冷勾了勾唇,道:“那必定精彩。”

谢铮皱着眉看他,不悦道:“顾家家宴,请我们作甚!你休要打坏主意。”

上次就是这厮,以下犯上,险些伤了他父亲。

谢铮在心里暗骂顾如璋有病,越过他,拂袖远走。

顾如璋看着谢铮背影的目光骤然变得凌厉,夹杂着浓郁的恨意。

良久,顾如璋敛了视线,往回走去。

济世堂外停了两辆马车,一辆坐了顾婉音和姜柔,一辆是薛玉棠夫妇。

顾如璋看了眼车内的母亲,这才回了薛玉棠的马车。

“启程,回府。”

顾如璋一声令下,两辆马车一前一后驶离济世堂,往顾府的方向去。

薛玉棠将撩起窗帘放下,看着身旁的男人,轻轻皱了皱眉,略有困惑道:“夫君,我感觉谢世子跟你有些像。”

顾如璋敛眉,不喜她这话。

“方才你们站一起,”薛玉棠伸手,纤指轻抚男人的脸廓,“远远瞧着,脸型太像了,但细看,五官各有不同。”

顾如璋蓦地抓住她的手,偏执地纠正道:“不像。”

男人面色冷沉,薛玉棠忽觉周身的气压有些低,便没再说了。

他心情怎突然不好了?

微风吹动窗帘一角,薛玉棠的余光窥了眼马车外的景致,街上行人三三两两,撑着伞遮阴。

薛玉棠一回想,越发觉得顾如璋和谢铮的长相相似,倒不是难分彼此的程度,而是有种一脉相承的感觉。

*

因是接顾婉音回来,今日的顾府特别热闹,仆人端着菜肴在花厅进进出出,满桌的佳肴琳琅满目。

虽说是家宴,顾如璋在京中举目无亲,宴请的宾客也只是姜柔和温金芸这一对师徒。

宴席上,薛玉棠有些不舒服,时不时便一阵心悸,为了不破坏这喜悦的气氛,她忍着没说。

夜幕四合,晚宴散去。

顾如璋瞧出薛玉棠的不适,道:“我扶娘过去,夫人回屋歇息。”

薛玉棠揉着心悸的胸口,回了云翎居。

也不知怎的,自晚宴开始,心脏就有些不舒服。

薛玉棠扶额靠着榻上引枕,闭眼等着顾如璋回来。

忽然,她思绪翩翩,由今夜的家宴,脑中闪过冬日里的一场晚宴。

外面下着雪,花厅里觥筹交错。

俄顷,鹅毛大雪纷纷扬扬,一场惨案突然发生,血光四溅。

薛玉棠骤然惊醒,猛地睁开眼,双瞳紧缩,张大嘴巴急促地呼吸。

脑袋一阵剧痛袭来,薛玉棠抱着头卧躺在凉榻上,她脸色惨白,冷汗连连,蜷缩着颤抖。

好似万千根银针齐齐扎入脑中,薛玉棠心悸乱颤,她想起来了。都想起来了。

父亲是如何惨死,她为何来京,与顾如璋经历了什么,她如何失忆的。

一切的一切,薛玉棠都想起来了。

“我们是恩爱的夫妻,夫人不需怕我。”

“玉娘,我们是天生的一对。”

耳畔回想起男人的声音,薛玉棠呼吸一窒,冷汗密布的脸颊煞白,没有一丝血色,手指也克制不住地颤抖,满身的恐惧。

什么恩爱夫妻,她逃还来不及,怎会心甘情愿嫁给顾如璋。

第36章 第36章她将药偷偷倒掉

顾如璋将顾婉音安顿在西院,分派了数名丫鬟近身伺候,待她歇下以后,才回到云翎居。

屋中安静,烛火微弱,没有薛玉棠的身影,顾如璋放轻脚步,骨节分明的手掌撩开垂下的罗帐,妻子侧躺着背对床外,呼吸绵长,侧颜恬静,似乎是睡着了。

顾如璋站在床边,静静看了片刻,放下撩起的罗帐,转身朝浴室走去。

屋中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昏暗的罗帐内,薛玉棠缓缓睁开眼睛,提到嗓子眼的心总算是落下,长舒一口气。

薛玉棠将凉被往上扯了扯,攥了被角在掌中,盖住心口。

她一闭眼,全是这段日子与顾如璋发生的种种,压得有些喘不过气,在这热天里,寒意从脚下升起。

薛玉棠想逃的念头,越发强烈。

夜色阒静,屋中响起脚步声,薛玉棠胡乱擦着泪,忙将眼睛闭上装睡。

罗帐被撩开,微弱摇曳的烛光照入,薛玉棠屏气凝神,虽然已经做好了男人躺下的准备,可当身后床榻凹陷时,她还是有些害怕,紧了紧藏在凉被下的手。

男人沐浴出来,清冽的气息带着潮湿的热意,在她身后躺下,长

臂自然地在枕头和她脖子间穿过,将她往他怀里带,枕着他的胳膊。

蜷缩的后背紧紧贴着顾如璋的胸怀,薛玉棠明显感觉到攀升的体温,男人的胸怀烫了起来,她呼吸一紧,不敢乱动,试图让紧绷的身子放松,装睡自然一点。

顾如璋很喜欢这样抱着妻子,娇小柔软的身躯一把搂在怀里,下颌枕在她的颈窝,呼吸间全是她的气息,整日的疲惫在此刻消散。

顾如璋去握她放进凉被的手,温软的手包藏在大掌中,两手贴放在侧睡蜷缩的腹间,将两人间的距离贴近。

炎热的天不适合抱在一起,不过才片刻,顾如璋呼吸粗|重,也出了些热汗。

帐中热了起来。

怀中人的身子有些僵|硬,枕着的颈窝也有了汗意,顾如璋从雪颈抬头,沙哑的嗓音在她耳边响起,“夫人。”

温热的唇贴着她的耳朵,薛玉棠敏|感地轻颤,不得不睁开眼睛,内心虽怕他的亲近,但还是试图掩住不安。

从鼻腔里发出的嗯声,像是还没睡醒,带着几分埋怨的嗔娇,薛玉棠顺势从男人的掌中抽出手,纤臂往后推了推他。

“热。”

薛玉棠瓮声瓮气说道,像极了没开眠的样子,埋怨他抱得太紧。

话入了顾如璋的耳,顿觉妻子这副娇气嗔怪的模样着实可爱,稍稍松开紧抱的手臂,轻蹭她软软的脸颊,记挂着她晚膳时的不适,见她频频捂着心口,关切问道:“身子舒服没有?心疾又犯了?”

“心疾快痊愈了。”薛玉棠细细算了算,自姜柔医治以来,心疾几乎没有犯过,至于两|胸|泛|胀的奇怪病症,似乎与他成婚圆房后,就犯过两次。

犯病的次数少了,薛玉棠微微皱眉,开始思考这个治病的法子。

顾如璋把玩着薛玉棠细长的手指,蓦地将侧躺的她抱转个身,薛玉棠一惊,梗着脖子看他。

男人握住她的手,放在枕边,低头含|住她的唇。

薛玉棠被他亲得逐渐没了力气,心口和背后热汗淋漓,入睡前刚洗的澡,白费了。

顾如璋跪着,膝盖分开她并拢的膝,抵着她慢慢往前,埋首在她耳畔唤着她的名字,“玉娘。”

每次这时都唤着她,用独属于他的称呼,昭示着他的所有权。

紊乱|粗|重的呼吸更显夜里的燥热。

女子的乌发散在枕间,潮红的脸上涔出薄汗,娇怯哭着,像是小猫咪在叫,顾如璋握住白皙的足腕,抬起,垂眸检查,指痕留在凝脂般娇嫩的肌肤上。

顾如璋贴着她呜咽的唇,说道:“没有伤到。”

温柔地亲吻她唇,顾如璋安抚着怀里的人,可握住足腕的大掌没有松开,虎口反而紧了紧。

顾如璋抬手,纤白的膝盖从身边掠过,抵着她的心口,薛玉棠惶惶不安,雾气升起的眼底满是害怕。

“不能再。”薛玉棠手指无力,推不动他,眼泪混着汗水落下,打湿的乌发胡乱沾在脸上,一副被欺负可怜的模样。

顾如璋热汗淋漓的额头贴着她的额头,轻轻蹭了蹭,蹭走她脸上沾着的发,哑着声安抚道:“玉娘不是没试过。”

唇忽而被他堵住,只余下女子细碎的呜咽声。

深夜下了一场雨,来势汹汹,没有任何征兆,豆大的雨滴砸落在屋檐,大风席卷而来,吹得窗架哐啷哐啷响,灯笼也东摇西晃。

雨势渐大,湍急的雨水顺着屋檐的雨链流下,很快便将水缸蓄满,盖过缸中生长起来的荷叶尖,涨起的水势已贴近亭亭玉立的荷花,只有喂养的两只小金鱼,在水中畅快游动,享受着雨夜的甘凉。

雨水从缸里盈了出来,到处都是湿漉漉的。

*

夜雨过后,清凉散去,翌日一碧万顷,酷热不减。

顾如璋下朝回来,竟得知薛玉棠从云翎居搬去了西院,连贴身衣物都带走了。

顾如璋连朝服都没换,径直去了西院,远远便瞧见藤蔓盘绕的葡萄长廊下有两道熟悉的身影。

薛玉棠正扶着顾婉音在阴凉处走动。

她总是如此贴心细心。

顾如璋眼底升起淡淡的笑意,往远处的葡萄长廊走去。

“我曾经失语过一段时间,是慢慢才好起来的,前阵子也失语过,用了姜大夫的药后,也好了。娘已经能断断续续开口发音了,嗓子应该很快便痊愈了。”

薛玉棠安慰说道,如今廊下没有其他人,她无需掩饰恢复记忆的事,“娘若是有想说的话,就用手指在我掌心书写,我能看明白的。”

顾婉音点点头,每次开口说话,声带便刺痛,扯得疼,正因如此才需要好好将养着嗓子,能不说话便不说话。

她需要快点好起来,把事情查清楚。

顾婉音如今已经不需要轮椅了,比较短的路程,自己杵着拐杖就能走完,只是步子迈得小,走得慢。

僵硬的双臂有了力,手指也不再是软绵绵的,什么都握不住。

薛玉棠扶着顾婉音慢慢走动,一身朝服的顾如璋迎面而来。

他何时出现的?

薛玉棠心里一紧,离她谈及失语的事情有一阵了,他应是没有听见。

薛玉棠故作镇定,朝他柔柔一笑,温声道:“夫君回来了。”

“夫人辛苦了,我来。”顾如璋过来扶人,薛玉待他扶稳后松了手,往后面退了半步。

顾婉音看着这一对小夫妻的相处,眼底露出笑意,忽然想起年轻时,也有这么一位男子与她这般恩爱,但斯人已逝。

顾婉音的神色逐渐落寞,由儿子扶着,从廊下回了屋中。

七轮扇转动着,送来阵阵清风,满屋清凉。

顾如璋瞧见外间的凉榻上已经放了薛玉棠的枕头和一床凉被,不不悦地皱了皱眉,待扶顾婉音回里间坐下后,拉着薛玉棠出来。

顾如璋扶着女子的细腰,一边道歉,一边哄她,“昨儿是我太过分,今夜不闹玉娘了。”

说话间顾如璋将薛玉棠半推半就带到凉榻坐下,道:“玉娘,搬回去。”

一想到昨夜的事情,薛玉棠内心升起惧意,她面子实在是太薄了,遇到出格的事,哪怕再小,也会红脸。

她抚下腰间的大掌,骗他道:“不回去,我想留在西院照顾娘。”

薛玉棠捏着丝绢擦了擦脸上的薄汗,解释道:“夫君是派了丫鬟照顾娘的起居,但我还是不放心,凡事亲力亲为得好。”

怕他再起疑心,薛玉棠冲他皱了皱鼻子,手臂撒娇似推开他靠近的身子,嗔他道:“反正我不回去。”

顾如璋抬手轻捏雪腮,左右这段日子军中事务忙,他不常在府中,便暂时随了她的意。

估摸着去乾山祭祀时还会出乱子。

薛玉棠拍下他作乱的手,嗔他道:“娘还在里面呢。”

顾如璋笑了笑,温声道:“好,便依你。”

且等过了这几日,欠着的夜晚,总是要补回来的。

“十日后,陛下要去乾山祭祀,命我随行,这段时间玉娘暂住在西院。”

薛玉棠疑惑问道:“怎突然要去皇陵祭祀了?”

顾如璋道:“生了些事,最近京中不太安全,玉娘离府带上护卫。”

薛玉棠应了下来,推着男人离开她的凉榻。

*

十日后,楚宣帝摆驾乾山皇陵,祭拜先帝,此番随行的车马全权交由太仆寺少卿肃祁负责。

肃祁心动,有些按奈不住,着急将计划提前,但义父郭裘不同意。

郭裘抚摸着右手的赤色手套,那被遮住的五指中,少了一根小拇指,“你年纪小,涉世不深,皇帝老头最擅布局,莫被他骗了去。”

肃祁道:“这也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借着谶言再引起一波民愤,便是天助我也!”

郭裘摇头,“那可是楚宣帝萧瞻,是取了你父亲首级的人,他就不是善茬!”

郭裘拍了拍肃祁的肩膀,语重心长道:“孩子,复仇求稳。谶言散了出去,益州那边收到消息,已在准备了,这紧要关头万万不可生变,按原计划来,先按兵不动。”

当年翊王起兵逼宫,虽败,但禁军抄府时,侧妃从密道逃脱,她腹中的孩子得以存活。

翊王尚存一脉,此人便是肃祁。

这些年,他们暗中蓄力,聚集旧部,伺机复仇,夺位。

*

接下来几日,顾如璋早出晚归,一整天不见人影,薛玉棠倒了得了清闲,见面的次数少了,她不用再与他扮演恩爱夫妻。

薛玉棠陪着顾婉音复健,闲下来时便开始思考如何逃离顾如璋,离开京城后要去何处。

锦州城是不能再回去的,薛玉棠要逃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从未跟任何人提过的地方,避开他的耳目。

顾如璋伴驾去乾山,那日是薛玉棠逃走的最好时机,他不在京城,等回来发现她失踪,想寻也晚了。

薛玉棠掰着手指算日子,可偏偏这日顾如璋休沐,没去军营,她躲在

西院没出去,他意外地没有寻来,倒不像他的性子。

他越是这般,薛玉棠越不安,见素琴端了新鲜的荔枝进了水榭亭,她放下淘来的游记,问道:“阿璋出府了?”

素琴摇头道:“姑爷在书房,奴婢过来时路过,瞧见姑爷站在沙盘前沉思。”

薛玉棠接过素琴剥好的荔枝,紧着的心落下,想来是他最近遇到了棘手的事。

素琴拿着团扇在一旁送来凉风,没过多久,丫鬟送来熬好的药。

素琴伸手探了探碗壁的温度,薛玉棠道:“先搁着,这天儿热,药一时间也冷不了,我看完这几页便喝。”

薛玉棠翻了一页,对素琴道:“去厨房端碗冰酥酪来,我喝了药吃些甜的。”

“诶,好。”素琴将团扇放下,离开水榭亭,匆匆去了厨房。

素琴的背影消失在视线,薛玉棠将游记放下,瞧了眼四周,确认无人以后,将那碗治失忆的药端起,倒到了水榭亭外的花圃中。

刚踏足西院,正转过回廊拐角的男人蓦地停下步子,瞧着水榭亭中妻子的背影。

目睹全程的顾如璋,敛了敛眉,脸色阴沉得吓人,手中的一本医书被攥得皱巴巴。

第37章 第37章想逃?那便绑住她的腿……

烈日当头,顾如璋策马离府,马蹄铮铮,扬起地上的飞尘,周身的气息骤然沉降,仿若寒冰。

顾如璋将马停在济世堂外,跃身下马,上台阶时撩起衣袍一角,进了医馆。

温金芸在药柜前补给药材,招呼了一声顾如璋。

男人的脸色有些阴沉,冷声问道:“你师傅呢?”

温金芸指了指那边的布帘,回道:“师傅在后院晒草药,昨儿刚从山里寻了些药回来。”

顾如璋颔首,长腿一迈,往后院去。

姜柔正将簸箕中的草药摊开,见顾如璋来,有些诧异,还以为是顾婉音出了什么岔子,顿时紧张起来。

顾如璋道:“母亲一切都好。”

姜柔松了一口气,只听顾如璋又道:“姜大夫近日给内子开的药,是专治她的失忆症?”

姜柔点了点头,温声道:“她的记忆大抵就是服药所致,那次我还听她提及有一些模糊的记忆。”她疑惑问道:“怎的,如今是情况有所好转,还是……?”

顾如璋敛了眼锋,漆黑的双眸沉了下去,冷峻的脸上神情晦暗不明。

顾如璋在心里冷笑一声,道:“好转了,多亏姜大夫的药。”

他从济世堂出来,在街上信马由缰,路过糕饼铺子时,买了她最喜欢吃的马蹄糕,又见采了一背篓荷花的贩花小童。

顾如璋将背篓里的荷花全买了下来,悠悠回了府邸。

正值下午,薛玉棠有午睡的习惯,在西院刚刚歇下。

顾如璋将背篓里的荷花交给素琴,吩咐道:“找个夫人喜欢的花瓶,放在云翎居。”

素琴接过,转身离开,疑惑夫人这几日都西院住,为何不将这花放在西院。

夏日的蝉鸣聒噪个不停,顾如璋沉眸须臾,将离开的素琴叫住,问道:“夫人这几日都按时喝药了?”

“喝了。”素琴抱着背篓里的荷花,不知姑爷突然这般问是何意。

顾如璋目光沉沉,紧绷的下颌线冷,沉声问道:“你确定夫人都喝下去了?”

素琴忽然迟疑,仔细回想一番,良久后才道:“夫人衣有时是命我去拿东西,有时是将药搁一边放着,但奴婢收拾的时候,药碗空空如也,夫人确实是喝了。”

顾如璋平直的嘴角紧绷,怕不是趁着没人时,将药偷偷倒掉。

“夫人是何时开始的?”

不过是寻常的琐事,素琴倒没有过分关注,往前住追溯了些时日,道:“应该就是这几日,夫人搬去西院照顾老夫人之后。”

顾如璋狭长的丹凤眼微微眯起,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我离京办事的期间,夫人可有异样?”

说道这个,素琴的印象特别深,回道:“夫人那次在府中挑选安置老夫人的院落,那晚回云翎居后特别奇怪,脸色煞白,像是被什么东西吓到了,也问了许多跟将军的事情。夫人问之前是否与您起过争执。”

顾如璋敛了敛眉,竟忘了府中那间屋子里还有她的画像。

怕是在那时候,她受了刺激,记忆逐渐苏醒,难怪这几日在避着他。

顾如璋挥手,示意素琴退下。他穿过垂花门,往西院去。

丫鬟婆子们候在屋外,屋中放着冰鉴,七轮扇缓缓转动,将暑气散去。

顾婉音和薛玉棠都歇下了,一个在里间,一个在外间的凉榻上。

薛玉棠连睡觉都很是规矩,凉被盖在心口,一双玉足藏在被子里,一本摊开的书卷放在枕边,大抵是看书倦了才歇下的。

顾如璋在榻边坐下,拾起那本书卷。

广陵游记。

她何时对游记感兴趣了?

顾如璋好奇地随手翻阅,一张夹在游记里的纸忽然掉了出来。

顾如璋将对着的纸打开,不禁皱了皱眉,那是从京城到乾山的舆图。

朱笔在舆图上勾画,正是帝王此行的路线。

须臾后,顾如璋似乎明白了她的目的。

“又笨又直接的法子。”顾如璋喃声说道,他将舆图折好,放回了游记里。

顾如璋垂眸看着女子恬静的睡颜,纤长的睫毛卷曲,雪腮染了薄粉,黛眉舒展,只有在睡梦中才会对他放下戒备,大抵是梦见了欢喜的事,她伸|舌|舔了舔微张的红唇。

唇瓣染了水光,像是成熟的樱|桃,诱人采撷。

顾如璋喉结滑动,唇蓦地压了过去,撬开女子的贝齿,搅缠丁香小舌。

薛玉棠倏地醒来,惊怯地看着突然出现的男人,她的唇被堵住了,唇腔里满是他的气息,声声嘤咛被吞回喉间。

顾如璋扣住她推搡的手,上举按在枕边,另一只手抬起她的下颌,迫着她承受这一吻。

母亲还在里间午眠,薛玉棠怕被动静惊醒,不敢乱动,也不敢出声,一颗惶恐的心紧到嗓子眼,脚趾蜷缩着,用力勾住被褥。

强势霸道的吻越发深了,薛玉棠的舌头发麻,口津从嘴角流涎,被男人的指腹按住,蹭到了脖颈。

男人的唇好不容易离了,新鲜空气涌入唇腔,薛玉棠躺在凉榻上喘|息,湿漉漉的眼微微泛红。

顾如璋伸手,指腹拭去她唇上的水光。

发|烫的指腹碰到她的唇,薛玉棠害怕地轻颤,抿唇抵着男人的指,有几分庆幸没将里头的顾婉音吵醒。

顾如璋扣住女子的下颌,不是在询问她的意见,也不是在跟她商量,而是已经给她做了决定,沉声道:“搬回去。”

薛玉棠心头一宕,余光不禁瞥了眼枕边凌乱的游记,担心他莫不是发现了什么。

*

云翎居。

一路回来有些热,薛玉棠捏着丝绢擦了擦细汗,轻呷一口凉茶,掩饰内心的慌乱没底,轻摇团扇道:“夫君言而无信,明是说好了在西院照顾娘。”

顾如璋淡声道:“哪有新婚夫妻一直分房睡的道理。”

顾如璋从果盘里捻了一颗紫皮葡萄,骨节分明的长指将葡萄皮剥开,晶莹的葡萄肉略带青色。

他递了过去,示意女子张口。薛玉棠抿唇,拿起团扇遮掩他的手指,小口吃着沁甜的葡萄果肉。

顾如璋的目光落到女子那悄然染了红晕的耳朵,眸色越发暗沉。

递过去的葡萄被她吃了,指尖落空,顾如璋缓缓将手收回,染了一丝葡萄汁水的指腹摩挲着,却紧紧盯着女子鼓动的雪腮。

薛玉棠挪开目光,低头将葡萄籽吐在丝绢里。

“还吃么?”顾如璋问道,修长的手指已将搭上了果盘里的葡萄。

薛玉棠摇头,起身离开桌边,走向那放了花瓶的窗边。素雅的敞口花瓶里,几朵盛开的荷花错落有致,微风出来,轻盈的花瓣轻轻摇曳着。

绿荫掩映的石板路上,出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梁琦步履匆匆,朝屋子走来。

薛玉棠敛了视线,离开窗户边,素手撩开垂落的珠帘,在

一阵清琮的碎玉声中,进了里间。

薛玉棠甫一刚进来,屋中便想起脚步声,梁琦踏入屋子里,看爱了眼气定神闲饮茶的男人,“将军。”

顾如璋的余光看向安静的里间,修长的指将杯盏放下,起身示意梁琦去屋外汇报。

两道不同的脚步声渐行渐远,直到消失在屋子里,薛玉棠才慢慢从里间探出身来。

两人神神秘秘的,以往梁琦也来找过顾如璋,但从不像今日。

薛玉棠悄悄躲在雕花窗户后面,瞧见了屋外梧桐树下的主仆二人。

距离隔得远,薛玉棠依稀听见了什么益州牧,锦州城。

顾如璋冷着一张脸,微微皱着眉,梁琦从怀中拿出一卷类似书卷的东西,递了过去,他打开一看,神色不佳。

男人似乎是察觉了的偷看,蓦地看过去,吓得薛玉棠急急躲到窗户后面,急步回到里间。

俄顷,只见窗外的男人离去,推开了书房的门。

薛玉棠缓缓皱起了眉,自认爹的死多少有益州牧的手笔,故而对那书卷越发好奇。

“素琴。”薛玉棠唤了一声,没多久听见传唤的素琴进屋。

薛玉棠拾起团扇,轻轻扇着风,道:“这天太热了,去厨房端碗消暑的绿豆汤来。”

素琴领了吩咐,转身离开寝屋。

凉爽的风拂过,窗户边的荷花随风摇曳,略微刺眼的光线照耀粉白花瓣。

薛玉棠来到窗边,看似在赏花,实则余光注意着对面书房的动静。

厨房备着绿豆汤,素琴干活又干练利索,须臾间就已经将绿豆汤端来,将托盘放在桌上。

书房的门紧闭着,薛玉棠正欲去给顾如璋送消暑的绿豆汤,那紧闭的书房门忽然打开,男人离开书房出去了。

薛玉棠支开素琴,悄悄进了书房。

沙盘摆放在书房中间,小小的沙丘上插|着两种不同颜色的旗帜,模拟着双方作战。

靠墙的两排书架整齐排列着,书案上也整齐摆放着几叠书本。

薛玉棠小心翼翼在书房里翻找,在书案中的几叠书本旁找到了要寻的东西。

他似乎是随手放的。

薛玉棠将那卷书卷打开,没注意到夹在里面的一张指甲盖大小的纸片掉在地上。

薛玉棠只看了一眼,便愣怔在原处,惊异不已,手中拿的是一份案宗。

爹被杀害的案宗怎么在这里?

顾如璋千里迢迢派人从府衙偷来的?

案宗旁边整齐地对放着一挪书信,是密探这段时间从锦州城传回来的,关于裴凌的动向。

薛玉棠看不出已经结案的案宗有什么问题,他收集来的这些东西还不足以给裴凌定罪。

顾如璋何时着手调查这件事的?薛玉棠突然一阵悸动,一股暖意涌上心头。

趁着顾如璋还没回来,薛玉棠将书案上的东西复位,迅速离开了书房。

前院观景亭中的男子悠悠站在栏杆旁,拿着千目镜远望,看着方向正是云翎居的书房,将妻子进屋又出来,尽收眼底。

晚些时候,顾如璋回到书房,书架和书案上的东西都整齐摆放着,一个也没有少,他离开时是何样子,如今便是什么样子,丝毫没有翻动过的痕迹。

但顾如璋垂眸,看着掉落在桌角的纸片。

他抬眸,看了眼桌上原封不动的卷宗。

*

薛玉棠夜里沐浴出来,拿着干净的巾帕,在梳妆镜前绞着头发,她心里很乱,像是一团乱糟糟的麻线,找不到首尾。

如今证据不足,还没有办法被裴凌定罪,她若是贸然在帝王出行乾山时拦驾,恐怕结局不会如她所愿,反而打草惊蛇。

可等顾如璋将证据都集齐,不知猴年马月去了。

薛玉棠正沉眸思索,男人温热的手指擦过她的,手中的巾帕突然被他拿走,顾如璋在她身后坐下,给她绞着打湿的发尾。

“夫人今日在忙什么?”顾如璋淡声开口,慢漫不经心问她道,手里的动作没停下,巾帕攥着发尾的水。

薛玉棠瞒下了去书房的事,随口道:“夏日炎炎正好眠,太困了,便又小憩了一会儿。”

顾如璋绞发的手一顿,漆黑的眼看着镜中的娇颜,“是么?”

薛玉棠被镜中映出的他冷厉的眼神吓一跳,只觉热气腾腾的地面蹿升出一股寒气,正顺着她的背脊往上攀上。

薛玉棠呼吸微凝,轻轻“嗯”声,故作冷静地反问他道:“夫君呢,夫君今日在忙什么?”

顾如璋轻轻一笑,长指把玩着她的乌发,“寻到了一件东西,待会儿就给夫人。”

薛玉棠微愣,心道莫不是今日梁琦给的案宗。

顾如璋蓦地托起她的下颌,仰头看向他,忽然就吻上了她的唇。

男人坐在她身后,薛玉棠几乎是被他掰转过头去的,整个人往后贴着他的胸膛,梗着脖子被他亲吻。

这一吻带着些怒气,不给她任何喘息的机会。

薛玉棠头昏脑涨,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男人横抱着起身,放在柔软的床榻。

白昼的热浪在夜里也没有散去,在暧昧缱绻的气氛中,温度逐渐攀升。

薛玉棠心怯,足跟摩擦着被褥往后退,顾如璋俯身,大掌捉住她裙下露出的纤白脚踝,将人拉了回来。

“夫人瞧,我今日发现了什么。”顾如璋虎口收拢,一掌足以握住她纤细的脚踝,另一只手从寝衣怀里拿出一条粉色的发带。

“是夫人年少时的粉色发带。”

一根细长的粉色发带垂挂在顾如璋的食指上,他抬手扬了扬,发带轻扫足踝,酥|痒顺着皮肤蔓延至心脏,薛玉棠呼吸一紧,惶惶不安。

男人的大掌握住纤白足腕,将她的粉色发带,缠绑在她的脚上,一圈绕着一圈,仿佛在打包着上等的羊脂白玉。

顾如璋低头吮吸发带裹缠出来的娇嫩肌肤。

想逃?那便绑住她的腿。

唇离开,一圈浅浅的齿印留在足腕。

顾如璋长指慢慢绕着发带,发带上的力带着薛玉棠的足靠过来,他握住足腕,抬起,足踩着他的肩,一端垂落的发带悬在两人之间。

男人嗓音低醇,道:“夫人,该治病了,我来当你的药。”

第38章 第38章要当母亲了

顾如璋挽着膝窝,略带薄茧的指腹摩挲着娇嫩的肌肤,纤纤玉腿垂挂在遒劲的双臂,薛玉棠躺着不由打了个冷颤,害怕极了。

“玉娘,喜欢我。”顾如璋俯身,更进一步,女子肩膀颤动,葱白手指抵着男人的肩膀,绵软的力在男人面前不堪一击,他俯身贴着她,唇凑到她呜咽的唇上,沉声道:“玉娘说喜欢我。”

幽暗的眸子看着泪痕斑驳的芙蓉娇颜,女子紧紧咬着唇,不肯说话,一如以前的样子。

失忆前惧他怕他,从未喜欢过他,失忆后曾有段恩爱的时光,可记忆一恢复,她还是没有改变分毫。

心肠竟这般硬。

挽着膝的大掌逐渐收拢,凝脂般的膝盖压向她的心口,顾如璋清楚地知道最容易惹她哭的地方在哪里,带着胸腔里的一股闷气,故意给她。

枕头随着往后,薛玉棠的头快撞到了雕花床头,顾如璋吻上她的唇,将嘤咛压回她的喉间,偏执说道:“玉娘,说喜欢我。”

哪怕这话是骗他的,顾如璋也欢喜。

可她偏偏就不开口。

薛玉棠推着他的肩膀,舌也推开他,避开他的的缠吻,一直到口津溢出,她逐渐没了力气,他松开她的唇。

顾如璋舔舐尽女子的泪,但对她的索|取没有停止,“不是恩爱夫妻么?夫人怎么不说话。”

薛玉棠呜咽,双眸染了水汽,男人健硕的胸膛抵着她的膝,“你欺负人。”

顾如璋亲了

亲她唇,“可玉娘方才不也很快乐?”

若真是欺负她,此刻便不会有闲情逸致跟她说话,她呜咽着怕是连话都说不出来。

顾如璋捉住抵着他肩膀的手,女子的手软绵无力,但还是被让他反剪至腰后。他抱起无力的女子靠在床头,满身的汗像是从浴水里捞出来般。

男人灼热的掌按着她的腰,绞缠得紧,薛玉棠湿漉的眼睫颤动,惶惶不安,迫于他的紧紧相逼,终于松了口,“喜欢,喜、欢。”

顾如璋幽深炙热的眸子看着她两靥泛起的潮|红,将两人的距离拉得更近,几乎是相抵着,他嗓音沙哑道:“喜欢什么?玉娘在说什么,前言不搭后的。”

薛玉棠浑身一颤,咬着他的肩膀呜咽,尖锐的牙齿咬破肩膀,一丝血液的腥甜在唇腔里蔓延。

肩头的痛意让顾如璋越发清醒,他蓦地加重力道,抵着她紧靠床头。

罗帐飘扬,烛台上火光摇曳,映着的影子跟着晃动,床柜放置的茶杯被震得掉落,女子的呜咽声渐渐小了,可那似小猫般的嘤咛一声接着一声。

薛玉棠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时辰了,只记得她数着数,从两百之后便陆陆续续被他打断。

薛玉棠语不成调,“喜欢你。”

“谁喜欢谁?”男人伏在她的心口,说话间灼热的呼吸洒在泛红的雪肌上。

“玉娘喜欢阿璋。”

像是得到满意的答案,男人轻轻吻着她。

已是子时过后,粗重的呼吸声逐渐平复,顾如璋撩开罗帐,胸膛出现了几道被指甲抓伤的红痕,他抱起依偎在身上睡去的女子,去了浴室。

*

翌日,薛玉棠睡到日上三竿才醒,身边已经没了顾如璋的影子,床单被套都换了新的,但罗帐里似乎还残留着他的气息。

薛玉棠脸上红霞飞,浑身的不适提醒着她昨夜发生的种种。自失忆成婚以来,他都没有像昨夜那样,发狠地欺负她,这熟悉的感觉让她不禁想起刚撞破男人伪装的那段日子。

偏执,霸道,占有欲极强。

薛玉棠心头一惊,他莫不是已经发现了她恢复记忆?

紧闭的房门被推开,顾如璋缓步进到屋中,他将罗帐撩开,在床边坐下,指腹轻轻敛去她耳鬓的发丝,温声道:“夫人醒了。”

薛玉棠惶惶,他越是这般温柔,她心里越不安,仿佛足腕还被他的大掌握住,忙将露出被子的脚趾缩了回去,一动弹,腿|。间的不适让她疼得皱眉,轻嘶出声。

顾如璋垂眸看去,目光在被子上逡巡,似乎已经窥见了凉被下的纤纤玉腿。

他从袖中拿出小巧的瓷罐,将凉被掀开一角。

薛玉棠摇着头,害怕地按住他的手,“不要。”

“给夫人上药。”顾如璋在她耳畔温声说道,骨节分明的长指已撩开被角,握住玉足在掌心,足踩着他的膝,抬起。

顾如璋打开瓷罐,取了药在指腹,用指腹的温度将药膏融化,伸过去涂抹在薛玉棠不适的地方。

日光晃得刺眼,薛玉棠别过头去不看,涂抹药膏的触感特别明显,她不禁颤了颤。

“夫人别乱动。”正涂着药,顾如璋指腹轻按,浅罚着她,“药膏需揉按,将药都吸收。”

梧桐树高卧的蝉鸣时歇时停,将夏日的热浪推着高|峰。

薛玉棠出了薄汗,胸|脯随着有些急促的呼吸起起伏伏,男人将瓷罐盖上,那涂药揉按的双指湿漉漉的,他拿着女子的丝绢,轻轻擦拭。

薛玉棠的呼吸逐渐平复,罗帐里的气味着实是让人脸红,她扯来揉皱的凉被,遮住腰身,也盖住一双玉足,慢吞吞挪到床边,寻到床榻边的鞋后才掀开凉被。

薛玉棠趿鞋下床,双腿忽地一软,若不是男人及时扶住了她,她怕是要跌倒在地。

*

姜柔每隔几日都会来一趟顾府,看着顾婉音日渐好起来,脸上是藏不住的喜悦。

“这些年多亏了师姐。”顾婉音眼眶微微泛红,嘶哑的的声音从喉间发出,嗓音有些小,需凑近才能听清。

姜柔笑着拍她的手,她们都是无父无母的孩子,被师父带回了药王谷,一起生活,一起学医,姜柔早便将顾婉音当成了亲妹妹。

顾婉音凭过自己的脉象,已经好了许多,但若是要如常人那般说话,还需要修养些时日。

薛玉棠坐在椅子上,摇着团扇,眉眼弯弯地扬起抹喜悦的笑,道:“姜师姨妙手回春,娘现在都不用拐杖了,再过些日子,大抵能恢复如初。”

话音刚落,薛玉棠觉得不妥,紧接着补充道:“娘的医术也了得,在咱县里是公认的赛华佗!”

“你这孩子,一个也不得罪。”姜柔笑着打趣她道,顾婉音也跟着一笑。

“来,我瞧瞧你的病症如何了?”姜柔说着来到薛玉棠身边坐下,将诊垫放在桌上。

薛玉棠伸手过去。

姜柔静静号了一会儿脉,她诊脉时总是一言不发,神色有些严肃,薛玉棠的心里每次都没有底。

这一次把脉的时间比以往都久,薛玉棠紧张得连呼吸都屏住了。

左右两只手都号了脉,姜柔浅浅一笑,问薛玉棠道:“这段时间心疾可再犯?”

薛玉棠细细回想,眼眸忽地亮起,道:“您别说,还真没有再犯了。”

姜柔没急着收诊垫,笑道:“已经痊愈了。”

突如其来的喜讯让薛玉棠猝不及防,她愣了须臾,笑着抚上胸口,掌心感受到心脏的跳动,炙热,鲜活。

薛玉棠喜极而泣,捏着丝绢低头,擦拭眼角的泪。

姜柔看向顾婉音,道:“阿音,自师姐离开药王谷后,便没与你一起号过脉了,如今手指有力,可否把脉?”

顾婉音点头。

“让阿音给你诊一诊。”姜柔示意薛玉棠过去。

薛玉棠有些疑惑,但还是过去让顾婉音号了号脉。

顾婉音慢慢抬起手,指腹搭上薛玉棠的手腕,仔细把了很久,时而蹙眉,时而指腹轻压手腕脉搏。

半晌,顾晚音脸上露出笑来,嗓音沙沙的,问道:“棠儿,你的月信晚了几日?”

薛玉棠:“有五六日了,应是前阵子吃多了冷饮,迟迟不来。”

最近夜夜都被顾如璋缠着,次次都是她体力不支睡了过去,薛玉棠太过疲倦,便没太注意月信,如今仔细一算,竟晚了些日子。

顾婉音的嗓子一说话就不舒服,但更希望亲口将这消息告诉她,笑道:“哪是冷饮吃多了,傻孩子,你是要当母亲了。”

薛玉棠僵在远处,脸上没有笑意,神色木讷,脑中一片空白。

明明才刚成婚,她怎会有了顾如璋的孩子?

薛玉棠僵坐在椅子上,宛如进了死胡同,不知该如何是好,有些发抖的手掌抚上小腹。明明平坦的没有一丝赘肉,怎就有喜了?

“一个月了。”姜柔说道,薛玉棠的身子太弱,加之月份也小,这脉象不太明显,她也是诊了两次才有定论。

“娘,姜师姨,先不要告诉阿璋。”薛玉棠一开口,声音都是颤抖的。

姜柔与顾婉音都是过来人,估摸着她是想亲口告诉丈夫这个好消息,便帮她一起瞒着。

姜柔把神色恍惚的薛玉棠引到一旁,叮嘱道:“如今月份尚小,脉象不稳,前三个月需格外小心,不可行房。”

薛玉棠脸颊忽而热了起来,抿唇点了点头。

姜柔:“这段时间会有嗜睡、食欲不佳的症状,是正常的,偶尔会突然嗜酸,也是正常的。”

薛玉棠从西院回到云翎居,整个人都是轻飘飘的,恍恍惚惚坐在凉榻上,手掌放在小腹上,心乱如麻。

幸是方才在顾婉音房里没有伺候的丫鬟,否则此时这消息就

已经传到了顾如璋耳中。

此前,薛玉棠回答太子妃那问题时,头头是道,如今她意外有了身孕,却不知道该如何办了。

*

夜里,薛玉棠早早就歇下了,男人沐浴出来,回了床榻,长臂一伸,从后面抱住她。

男人的胸膛抵着后背,沐浴后清凉的温度逐渐攀升,薛玉棠身子一僵,心紧到了嗓子眼,一只手本能地护住侧躺的小腹。

薛玉棠抓着寝衣,瓮声道:“我有些不舒服,今夜不要了。”

“明日我随陛下去乾山,玉娘乖乖待在府中。”顾如璋开口说道,似乎是在跟她讲条件。

薛玉棠犹豫一阵,答应下来。

顾如璋低头吻了吻她发顶,温声道:“睡吧,好好休息。”

男人抱着她入眠,答应的事情没有食言,薛玉棠却心乱如麻,迟迟没有睡着。

天微微亮,薛玉棠迷迷糊糊中被男人松开,他起身离开罗帐,动作很轻,去了外间穿衣。

清晨,帝王去乾陵祭祀,皇室子弟与朝中五品以上的官吏都随行,浩浩汤汤的队伍往京城出发。

此行去乾陵,祭祀不过是引蛇出洞,随行的禁军刻意有所减少。

顾如璋挽着缰绳,跟在御撵后面,行至转弯处,余光才漫不经心地瞥向队伍靠后的肃祁。

顾如璋敛了眼锋,目光无意间扫到开国侯谢淮寇,他厌恶地皱眉,敛了目光,骨节分明的长指用力握紧缰绳。

今日云团厚重,大朵云团遮住了太阳,有些闷热,估摸着晚些时候会有场大雨。

两山夹着一条宽阔的主道,队伍刚行至此处,后面忽有几匹马仰头嘶鸣,失控地往前冲撞,即便用力扯住缰绳,也于事无补,人仰马翻,现场陷入混乱。

眼瞧着失控的马带着御驾往前奔,汪贵吓得脸色煞白,嗓子都破音了,“护驾!护驾!”

顾如璋一跃而上,手中沾了麻沸散的箭矢刺向疯马的脖子,另一只手用力挽住缰绳,费了好大的力气,才疯马制服。

几乎是同时,平阳长公主的銮驾也失控,马直往对面的山撞去,谢铮忙跃到车顶,跳下扯住缰绳。

差一点,那马就撞到陡峭的山壁了。

两山相夹,前后突然涌出两批精锐的士兵,将他们围住,人数远胜随行的禁军。

“杀了皇帝老儿——”

于此同时,陡峭的山崖两边落下石头,巨石滚落,砸伤了许多禁军。

顾如璋从怀中拿出信号弹,“咻”的一声窜入空中炸响。

“列盾,护驾!”

一声令下,拿盾的禁军护住从御驾出来长袖掩面的帝王。

场面混乱,只听得兵刃相击的声音。

良久,山崖边投下的石头停了,双方仍在激战。

一阵悠扬的笛声响起,白发长髯的玄衣男子从天而降,阿蛮长缨枪一挥,震开了数名禁军。

他双目浑浊,力大无穷,所过之处无人能挡,轻轻松松便杀出了一条路来。

锋利的长缨枪直往掩护帝王的铁盾去。

顾如璋执戟一挑,用力击开长缨枪。

阿蛮被旁边的力震得往后退了几步,扭了扭脖子,凌厉的眼看向坏了好事的人。

顾如璋愣怔,惊异地看着眼前的男人。

阿蛮可没有心软的,蓦地握紧长缨枪,奋力朝他刺去。

顾如璋抬腿,侧身躲开,却因方才的恍惚愣神,让长缨枪划伤了腿。

两人打得难舍难分,阿蛮比之前交手时更强了,招招致命。

阵阵马蹄声响彻云霄,楚宣帝领着大批禁军赶来,围住队伍后的逆贼。

楚宣帝从出发时,便没乘御驾,祭祀队伍离开许久,才领兵离京,还真是等到了顾如璋的信号弹。

长剑架住肃祁的脖子,楚宣帝冷声命令道:“押下去。”

队伍尾部的逆贼尽数被擒,楚宣帝命禁军赶去支援前方,可当他来到前面,瞧见与顾如璋撕打的白发男子时,骤然一惊。

容颜虽老,但那张脸他都记着的。

他用的也是长缨枪。

楚宣帝对那招式太过熟悉,当即便认定是他,厉声道:“顾如璋,不得伤他!”

这厢,剩下的逆贼见援军赶来,纷纷撤离,动作慢的,已被禁军擒拿,只有阿蛮,没有接到撤退的指令,还在与顾如璋交手。

禁军欲上前,楚宣帝呵道:“所有人,不得伤他!退后!”

混乱散去,躲避的平阳长公主从列盾中出来,瞧见那白发男人的样子,不敢相信地捂住嘴,“淮旌哥哥。”

平阳长公主不由自主朝他奔去,阿蛮用长缨枪震开顾如璋,听见笛声的指令,握住长缨枪跃身刺向平阳。

楚宣帝执剑挡了一下,谢铮紧随其后,长剑挑开长缨枪,惊异为何这男子长得如此像他父亲。

在场众人都惊讶,因为此人极像开国侯。

开国侯微微蹙眉,心中暗道不妙。

他没死?

不可能,不应该。

*

薛玉棠的心太乱,以致于无法认真思考这孩子的去留,她的去留,便在窗边绣花,静心凝神。

倏地,绣花针扎到了指腹,一阵刺痛传来。薛玉棠皱了皱眉,将带了血珠的指腹放到唇边,吮了吮血。

“夫人不好了,出事了,出大事了!”素琴急匆匆跑进屋子,神色惶惶,“将军出事了,受伤了。”

膝上的绣布落地,薛玉棠有些慌了,却还是强作平静,“他随陛下去乾山了,能出什么事?”

“遇到叛贼了!听说将军受了重伤。”素琴气喘吁吁,得了消息便往屋中赶。

薛玉棠面色煞白,心顿时紧张起来。

第39章 第39章“阿璋住手,那是你爹!……

夜幕降临,宫阙巍峨,紫宸殿内落针可闻,气氛肃穆凝重。

灯火煌煌,殿内放置的那杆长缨枪映着烛光折出锐利的寒芒,帝王眸色沉沉,看着那杆有些年头的长缨枪,微微蹙眉,一言不发的凛冽的气场,足以让人不寒而栗。

平阳长公主失神地望着长缨枪,还没从那场遇刺中缓过神来。

开国侯谢淮寇站在妻子身旁,看着妻子平阳的侧脸,而她的目光却始终落在别处,烛光映着他的脸上,男人抿唇,辨不出神色,眉宇间仍旧是文文弱弱的书卷气,斯文儒雅。

殿中的气氛肃穆中透着几分古怪,汪贵端着拂尘侯在殿中,低头看着足尖,不敢吱声。

谁都知道镇国大将军二十三年前出征平定突厥,突厥突增八万兵马,共十五万大军,比谢大将军带的十万兵马,多出足足五万。

谢大将军背水一战,没等到援军,战死沙场,灵柩送回京城时,万民悲恸,帝王亲自迎接,谢家人确认那具烧焦、面目全非的尸首是谢大将军无疑。

谢淮旌与谢淮寇是一对孪生兄弟,世上没有比两兄弟更像的,而今日被那笛声控制的白发男子,与开国侯谢淮寇的相貌别无二致,年纪瞧着也是同岁。

谢大将军擅用长缨枪,意气风发,曾是京都洛阳最明媚的少年郎,而那白发男子,也是用长缨枪,但双目浑浊,动作生猛僵硬,像是被细线控制的提线木偶,毫无生气可言,与记忆里鲜衣怒马的少年郎判若两人。

帝王思及故人,对那白衣男子一再手软,但白发男子并不领情,没有手软,拿着长缨枪招招致命,击退拦他的顾如璋,负伤消失在山间。

楚宣帝的目光从殿中的长缨枪收敛,转身看向谢淮寇,沉声问道:“当年送回来的尸首,确定是你兄长?”

提起战亡的兄长,谢淮寇脸上有几分哀伤,“臣确定是他。我与兄长各有一枚月牙玉佩,是出生后祖母所赠,两枚月牙玉佩可合二为一。这玉佩我们兄弟随性携带,兄长的尸首虽面目全非,但那枚玉佩就是兄长的。”

“臣也希望今日那男子是兄长啊。”谢淮寇长叹,悲伤不已。

平阳长公主的思绪回到现实,如今的身份提醒着她不该越矩,轻拍丈夫的背,眼眶微红道:“皇兄,会不会是模样相似的两人?乱臣贼子知皇兄还记得故人,算准了皇兄不忍下手。”

平阳仰慕谢淮旌许久,谢淮旌出征前夕,她曾给他的玉佩结缀罗缨,那遗物玉佩的罗缨正是她送的那个,错不了。

“陛下,回程时,臣听犬子提及数月前有桩谋杀少女的命案,作案的三人至今没有逮捕归案,其中一人叫阿蛮。而那阿蛮正是今日的白

发男子,可据犬子提及,数月前的阿蛮,并不是如今的模样。”

谢淮寇坚定道:“臣以为,是易容术无疑。”

“兄长战亡,已入土为安,乱臣贼子竟如此卑鄙!”谢淮寇愤愤不已,跪下请命道:“臣请陛下加派人手捉拿潜逃的贼子,已告兄长亡灵。”

楚宣帝捏了捏眉心,抬手两指挥了挥,示意两人退下。

殿中恢复宁静,楚宣帝在龙椅上坐了良久,吩咐汪贵道:“速召李成回京。”

李成,谢淮旌的副将,当年随谢淮旌出征平定突厥。

那一战虽胜,但伤亡惨重,副将李成重伤昏迷,与谢淮旌的灵柩一起回京。

击退突厥有功,李成被擢升成为祁连将军,两年后自请镇守雍州边关,以防突厥再犯。

*

开国侯府灯火通明,增派了两批守夜的侍卫。

平阳长公主揉着有些发疼的额头,皱着眉坐下,一闭眼全是今日发生的种种,他竟不认识她了,还拿着长缨枪取她性命。

谢淮寇在她身边坐下,愤愤道:“肃祁竟是翊王的遗腹子,潜伏在朝廷,太仆寺少卿不如兵部官吏起眼,却掌管着全国马政。翊王举兵逼宫,兄长助陛下铲除叛贼,竟不想多年后,乱臣贼子易容成兄长的模样,行谋逆之事,是对兄长的大不敬!该诛!”

平阳长公主缓缓睁开眼,谢淮旌已经去世了,她亲眼看着棺椁下葬的,那白发男子不是他,是逆贼的易容术。

平阳长公主知他们兄弟情谊深厚,丈夫绝不允许兄长受这等屈辱,安抚他愤愤的情绪,“夫君息怒,皇兄已加派人手追查。大哥忠君爱国,不愧于天地,那人不可能是大哥。”

谢淮寇叹息,脸上的韫色似乎是为兄蒙冤受辱的不平。

这厢丫鬟端了安神汤进屋。

谢淮寇温道:“夫人今日受惊了,睡前喝了这一碗安神汤。”

他总是如此贴心,平阳长公主指腹探了探碗壁的温度,将那碗温热的安神汤端起,饮下。

谢淮寇提壶倒一杯水喝,瞧了眼窗外有些暗的天色,“我去祠堂坐坐,给兄长烧柱香,夫人先歇息,不必等我。”

谢淮寇起身往外走,身影消失在发沉的夜色中。

*

皎洁月光洒落竹林,夜风吹拂,竹叶沙沙作响。

沙沙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夜色中那道身影越来越近,心腹倪云山接到消息,匆匆赶来竹林。

倪云山看在逆着月光站在竹林间的男人,心里一凝,问道:“侯爷,有何吩咐?”

谢淮寇的面容隐在黑夜里,深色晦暗不明,垂眸看着躬身的男子,幽幽道:“云山啊,仔细算算,你跟着我已经有三十年了。”

倪云山顿首,道:“满打满算,今年刚好三十年。”

谢淮寇忽然感慨,“三十年啊,竟跟了我这么久,也给我办了不少事。”

话至此处,倪云山心里一凝,隐隐有几分不安,夏夜凉爽,可他感觉到一丝寒意从脚下蔓延至后背。

谢淮寇拍了拍倪云山的肩膀,带着几分勉励的意味。

蓦地,谢淮寇从袖中抽出一把匕首,月光下寒芒骤现,手掌按住倪云山的肩膀,刹那间将匕首刺向他的胸膛。

倪云山瞪大双眼,不可置信地看着男人,谢淮寇握着匕首,再往里胸膛里又送了几分。

“三十年,知道太多的事情了,留不得啊。”

匕首抽出,倪云山轰的一声倒地。

谢淮寇淡淡看了一眼,锦帕擦拭干净手上沾染的鲜血,抬脚越过倒地的倪云山,漠然离来,身影消失在幽深的竹林里。

夜色阒静,谢淮寇骑马回府,前方突然蹿出一个穿了斗篷的陌生男子拦路,戴起的兜帽遮住了他大半张脸。

“吁——”

谢淮寇勒停疾驰的马,沉沉的目光朝他看去。

郭裘戴着兜帽,抬眸看向马背的男子,嘴角往上扯了扯,苍老的声音响起,道:“做个交易如何?谢侯爷。”

谢淮寇眉头一皱,凝眸看着他。

郭裘悠悠说道:“我可以帮谢侯爷永除后患,包谢侯爷满意,自从以后谢侯爷不必再担惊受怕。”

“条件也很简单,只需谢侯爷将我安全送离京城。”

谢淮寇保持警惕,对他有所防范,“你知道我想杀谁?”

“杀了对你威胁最大的人,顾如璋。难道谢侯爷不觉得他很像您的一位故人么?”郭裘伸出戴赤红手套的食指,摇了摇指,道:“不,不是故人,是你的大哥。”

谢淮寇的脸顿时阴沉,倪云山果然背叛了他,当年没杀那男童。

良久没得到回复,郭裘也不急,悠悠道:“谢侯爷,考虑得如何?我那手下,以一敌百,顾如璋不是他的对手。”

表面上风轻云淡,郭裘内心早就将坏了大计的蠢东西骂了千百遍。

大业将成,郭裘再三叮嘱肃祁不可轻举妄动,那蠢东西偏偏不听,背着他召集潜藏的兵马,跟皇帝去硬碰硬,结果被捉,身份暴露,如今满城都是通缉余孽的执金吾。

蠢东西,真把自己当盘菜了。

郭裘这些年苦心筹划的一切,都被毁了。

*

顾府气氛凝重,府中上下都挂了灯笼,丫鬟小厮翘首以盼,就是不见顾如璋回府。

薛玉棠在屋中坐立难安,也是夜深,却睡意全无。

自下午接到顾如璋受伤的消息,到如今夜深,这期间男人都没有回府。

素琴将梁琦拉到一边,小声问道:“姑爷究竟有没有受伤,为何现在还没回府?夫人等了三个时辰,这都临近子时了。”

梁琦表示无奈,摊了摊手。

将军这次没带他随行,留他在府中看守,他也是听属下传回的消息,据说将军回京后,又去了昭狱,奉命审问。

据说这次圣上遇刺,那行刺之人竟与开国侯一模一样,也极像是战亡的谢淮旌谢大将军。

又过了约莫一刻钟,孙管家撩着袍角进屋,“将军回来,将军回来了!”

薛玉棠长长吐了一口气,缓缓从绣墩起身,示意他们都出去。

她没问顾如璋的伤势,也没有出去迎他。

薛玉棠有些疲倦了,待房门关上,回了里间,将钗环都卸下,准备歇息。

篦子梳着一缕头发,薛玉棠揉了揉疲倦的眼睛,正欲回床上歇下,一阵悠扬的笛声在外面响起。

这熟悉的笛声……

薛玉棠手中的篦子滑落,她蓦地起身,不安地环视无人的寝屋。

外面传来打斗的动静,兵刃声激烈。

薛玉棠暗道不妙,忙去了屋外,廊檐下挂满了灯笼,火光明亮。

打斗声是从前院传来的,梁琦已经带了一批护卫守在云翎居。

薛玉棠披散着头发,急急问道,“怎么回事?”

梁琦回道:“将军刚回府,一白发男子突然闯入府中,拿着长缨枪就朝将军刺去。将军命我等速来云翎居保护夫人。”

熟悉的笛声已经让薛玉棠隐隐猜到是怎么回事了,如今听梁琦一提,顿时确定了那白发男子是谁。

薛玉棠道:“这里没事,你速带护卫去帮将军。这笛声有问题,只要将这吹笛之人擒住,没了控制的笛声,阿蛮便不敌将军。”

梁琦左右为难,“可是……”

薛玉棠皱了皱眉,催促道:“别可是,快去!他受了伤,应付起来吃力。”

梁琦留了四人在云翎居,带着剩下的护卫速速去了前院增援。

……

寂静的夜里传来笛声,顾婉音顿觉奇怪,又听见了打斗声,不安地离开寝屋。

她不需拐杖,也不需人扶,自己能慢慢走动。

护卫拦住顾婉音,“老夫人,外面乱,您莫出去。”

顾婉音无事他的阻拦,径直往外面去。他们都在瞒她,下午她便听见消息,阿璋出事了,受了伤至今未回。

顾婉音已经失去了丈夫,曾经一度以为儿子也不在人世了,没想到她的阿璋还活着,如今已是夜深,外面传来打斗声,这突然的笛声古怪邪门,她很难不担心。

西院穿过回廊,便来到了前院的花园,打斗声正是从此处传来。

廊檐下挂着灯笼,府中灯火通明,众多护卫将园子团团围住,也有护卫拿着网站在屋顶,顾如璋与白发男子在园子里打斗。

白发男子的红缨枪往顾如璋身上刺去,顾如璋身手敏捷,每次都躲开了,他没下狠手,但那白发男子却往死里了打,似乎不取性命绝不罢休。

密网从天而降,将白发男子兜头罩住,密网逐渐收拢,男子长枪割断密网,从中挣脱开,似乎更狂暴了,夜风吹动白发,男人纵身一跃,长缨枪狠狠朝顾如璋劈去。

顾如璋执戟横抵,巨大的力往下一压,他明显有些吃力。

笛声由缓变急,两股力僵持不下。

“醒醒,看清楚我是谁!”

顾如璋一字一顿说道,蓦地奋力一抵,将压在肩头的长缨枪挑开。

白发男子不为所动,开始新一轮进攻,他只听笛声的命令,今夜非取顾如璋的命不可。

顾婉音看清白发男子的样貌,倏地惊愣,闭眼又睁眼,确认没有看走眼,撕扯着没有痊愈的嗓子,喊道:“阿璋住手,那是你爹!”

顾婉音颤颤巍巍冲进园子,急道:“言七住手,他是阿璋,我们的孩子!你取的名字,如璋如圭,令闻令望。”

顾如璋没料到母亲突然出现,挡住进攻之余厉声吩咐护卫道:“保护老夫人!”

笛声忽然变了调子,白发男子微微一顿,脑中出现一道命令:阿蛮,先杀了那妇人。

阿蛮脖子僵硬地转动,浑浊的双眸看向被护卫围住的顾婉音,他握紧长缨枪,闪身过去,护卫拦一个杀一个。

长缨枪的枪尖滴着鲜血。

顾如璋从身后突袭,阿蛮警觉,转身又与他打了起来,朝他胸膛狠狠一击,顾如璋连连后退,捂着胸口,猝然吐了一口血。

阿蛮一个闪身,几乎是眨眼间,长缨枪已向吓得瘫坐地上的顾婉音刺去。

顾婉音也不知哪来的力气,双手竟握住了刺来的长缨枪枪尖,掌心的血顺着枪尖滴落,将衣裙染上一滴滴红。

“言七,是我。”顾婉音握着枪尖没有松手,眼眶逐渐红润,泪花在双眸中闪烁,怔怔看着变化如此大的丈夫,“你怎又失忆了,又忘得一干二净。”

“七郎,我是阿音,你的妻子阿音。”

阿蛮明显迟疑了,浑浊无神的眼看着地上的顾婉音,拿着长缨枪的手没有往前刺,但也没松手。

杀了她,阿蛮,立刻杀了她!

笛声又传来命令,阿蛮紧了紧手中的枪杆。

顾婉音顾不上手掌的痛,用力按着枪尖,抵着他的力,“七郎,醒醒,我是阿音。”

“七郎,七郎,七郎。”顾婉音一声声唤他。

阿蛮头痛欲裂,脸上一副痛苦的模样,拿着长缨枪的手臂微微发抖。

七郎是谁?

好熟悉。

她……是谁?

第40章 第40章往事

悠扬的笛声戛然而止。

薛玉棠不禁松了一口气,前院的打斗声似乎也停了。

薛玉棠紧张不安,大步流星离开云翎居,经过石板路的园子,入了挂满灯笼的长廊时,她拎着裙裾小跑着往前院去,掌心满是冷汗,还没靠近,看见那乌泱泱的护卫将前院花园围住,她心里便有种不详的预感。

没了笛声,狂躁的阿蛮平静下来,但刺向顾婉音的长缨枪仍旧没有收回,还悬在半空被她握住。

顾如璋从后面一掌劈晕阿蛮。

“哐当”一声,长缨枪掉落在地,母子二人同时接住晕倒的阿蛮。

顾婉音满手鲜血,抱住晕倒的男子,依偎着坐在地上,泪水止不住地流。

顾如璋捂着胸口,猝然吐了一口鲜血,连他自己都控制不住。

薛玉棠被这场面吓了一跳,脸色煞白,软着双腿踉跄着跑过去,顾如璋指腹擦干净嘴角的血,蓦地将她抱住,收拢的双臂将她桎梏在怀里,几乎全身的重量都靠在了她身上。

寂静的园子里响起脚步声,顾如璋敛了敛眉,有些不舍地松开女子,厉眼顺着园外看去。

冯甸被缚住手脚,脖上架着把刀,被梁锜押解走来。

府中打斗声激烈,梁琦片刻也不敢耽搁,在夜色中循着笛声传来的方向去,在府外茂盛的梧桐树上,发现了吹笛之人。

冯甸一袭黑衣,几乎与稠黑的夜色融为一体。

梁琦押着冯甸,将缴获的骨笛拿出,看向薛玉棠,“夫人真是料事如神,就是这厮吹的笛声在搞鬼!”

“将军,吹笛之人已被属下擒获!”

顾如璋悠悠看向薛玉棠,将那层窗户纸捅破,“原来夫人也知是笛声控人,夫人的记忆似乎恢复了。”

薛玉棠一凝,心顿时跌到谷底,还是被发现了。

这厢,顾婉音抬眸望向擒获的人,凭着记忆辨别出那人是谁,气得胸膛起伏不定,怒上心头。

她将丈夫轻轻安置在地上,支着地面起身。

“师妹?!”冯甸认出顾婉音,惊异不已,竟没死,“怎会是你?你怎会与他扯上关系?”

顾婉音气得手指直发抖,嗓音嘶哑的骂道:“欺师灭祖的畜生!你的良心被狗吃了!”

她拾起地上护卫掉落的刀,颤抖着手朝冯甸砍去,几乎是同时,顾如璋按住欲往后躲避的冯甸。

顾婉音手上没什么力,挥刀砍过去,锋利的刀刃也只是将他的手臂划伤。

她也因情绪激动,眼前一黑,蓦地晕了过去。

薛玉棠担心了一整晚,如今已是心力憔悴,加之目睹了全程,一时间受惊晕倒。

……

寝居里烛台上的蜡烛燃尽,天光大亮。

顾如璋站在窗边一夜未眠,眼底一圈鸦青,照入屋中的光线将男人孤寂的影子拉得长长。

屋外传来脚步声,梁琦在门口小声通禀道:“将军,姜大夫来了。”

顾如璋抿唇,缓步来到床边,女子呼吸绵长,睡颜恬静,他伸手,长指轻轻撩开芙蓉面上的发丝,低头在她额上落下一吻。

顾如璋揉了揉蓬松的发顶,离开床榻,出了寝居,朝西院去。

两人在西院的抄手游廊相遇,顾如璋与姜柔一起入西院,问道:“昨夜那人如何了?”

姜柔摇摇头,“差一点刺中心脏,失血过多,还昏迷着,如今正值炎炎夏日,伤口极易溃脓,他炎症未消,能不能挺过去,还看他的造化。”

顾如璋薄唇紧抿,冷峻的神色有些不太妙,说话间已行至一间厢房外,他将门推开,引着姜柔进屋。

床上的白发男人昏迷不醒,姜柔一看男人的模样,顿时愣怔。

此人与谢淮寇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也像极了战亡的谢淮旌。

顾如璋发现了不对劲,有些诧异地问道:“姜师姨认识他?”

姜柔眉头微微皱起,甚是觉得奇怪,天底下竟有如此相似的人,感叹了一句,“像极了之前认识的一位男子,不过他早已不在人世了。”

“你如此着急寻我来,就是因他?”姜柔回归正题,问他道。

顾如璋:“此人就是之前被冯甸用药物控制的男子。”

姜柔的眉头皱得越发深了,倒像是冯甸能做出来的事,“真是疯子,害人害己!”

她将医箱放在床边,坐在先给白发男子诊脉,本就阴沉的脸色越发难看,皱眉道:“他的脉象太乱了,状态比阿音昏迷的时候还要差。”

姜柔诊完脉,起身将他闭着的眼皮掀开,检查瞳孔。

她取出银针,在男子头顶找准穴位,缓缓推针进去,男人紧闭的眼皮微微跳动,但没有任何醒来的迹象。

屋外响起急促的脚步声,顾婉音路过,见屋中有熟悉的身影,匆匆步入,步伐踉跄,恨不得三步并两步。

顾如璋过去扶她,顾婉音看见了床上躺着的人,着急问道:“阿璋,你爹如何了?”

施针的姜柔蓦地一顿,目光落在白发男子脸上。

顾婉音已来到床边,对姜柔的医术自是放心。

姜柔见她双手包扎,担忧问道:“你手怎了?”

“上过药了,无碍。”顾婉音一句带过,谈及正事,“师姐,我看到冯甸了。”

“师父将他逐出师门,他怀恨在心,带了一批精锐的武士将药王谷屠了!”顾婉音泣不成声,那血流成河的场景历历在目,“师父重伤,偷偷把我推进出谷的密道,石门合上的瞬间,我看见拿刀的几名男子追了过来,师父挡着合上的石门。”

“我听到了捅刀的声音。”顾婉音泪如雨下,明是已经当了母亲的人,还哭得像个小孩,抱着姜柔,颤抖着伸出手指,哽咽道:“五次,他们捅了师父五次。整个药王谷只活了我一个人。”

顾婉音愤愤道:“冯甸带人屠了药王谷,畜生!!”

姜柔怒上心头,手掌攥拳,深深吸了一口气,努力使自己冷静下来。

姜柔将事情串了起来,恍然大悟,“是翊王的兵。冯甸投到了翊王麾下,带着翊王的心腹,屠了药王谷。”

姜柔愤怒不已,“冯甸那畜生,该杀!”

当年她入宫为先帝治病,将重病垂危的先帝治好,坏了翊王的夺位计划,翊王秘密率兵屠了药王谷,因此解气。

原来是冯甸那畜生领的路。

姜柔离开药王谷时,顾婉音随师姐们去了山里采药,通常一去就是三四日,加之师父不愿谷中人与皇宫接触,便瞒了姜柔入宫的事,只告知她们,姜柔离谷办事。

顾婉音没等到姜柔回来,却等来了药王谷被屠,她逃离后东躲西藏,不敢再回去,那些人的手臂纹有青鸾纹,训练有素,瞧着是行伍出身,应是某位将军麾下的士兵。

顾婉音第一次离开药王谷,对谷外的一切都很陌生,懵懵懂懂闹了不少笑话,她不知道该去往何处,战场是接触士兵最多的地方,为了查清屠谷的人是谁,三年间她辗转各地,战后尸横遍野,害怕死人的她,翻动着一具具尸体,但都没发现纹有青鸾纹的士兵。

哪里打仗,她就去哪里。那年突厥犯境,顾婉音去了雍州边境,这一战伤亡惨重,战火将半座山都烧了。

她还是没发现青鸾纹,失落地离开,却在山涧的溪石边发现了一位重伤的男子。

一身银色盔甲,必不是普通士卒,顾婉音探了探他微弱的鼻息,见他还有救,便将他带走了,打算用这救命恩情,让他帮忙寻人。

男子伤得重,足足半月才醒,醒来后失忆了,什么也不记得,恶狠狠地盯着她,明是床都下不了,竟还想杀她。

在顾婉音日复一日的救治下,男人卸下对她的戒备,配合着喝药,但总是板着张脸,不爱说话。

那日,顾婉音推着男人出来晒太阳,坐在旁边捧着脸看他,“总归是要有个称呼,你不爱说话,不如就姓言好了。”

姓氏有了,名字取什么好呢?

顾婉音瞧了眼簸箕里晒的药材,起身抓了一碗麦冬回来,将碗递了过去,“抓一把。”

男人没有动作,皱着眉,有些嫌弃地看她。

顾婉音又道:“抓一把啦。”

“无聊。”

男人抿唇,随手抓了一把麦冬,再她面前摊开手掌。

顾婉音数了数,一共七颗麦冬。

“那便叫你言七。”顾婉音拿走他手里的麦冬,指腹在他掌心一笔一划书写名字,“言七。”

男人有了名字,顾婉音乐此不疲地唤他。

顾婉音如今想起,很是怀念那段时光,擦了擦泪看向床上躺着的男子,道:“我在战场上捡到了他,他失忆了,七年后才恢复记忆。”

顾婉音眼眶红润,哽咽道:“谢淮旌,他是当年领兵抵御突厥的镇国大将军。”

姜柔惊讶,喃声道:“竟是他!他尚在人世。”

难怪第一眼见他便觉眼熟。

确是故人。

顾如璋眼底波澜不惊,平静地看着被药物控制的男人。

京里人尽皆知,开国侯谢淮寇有一位战亡的孪生哥哥,顾如璋初入京城,见过谢淮寇后,后知后觉知道了父亲是谁。

屋中没有外人,顾婉音信任师姐,将瞒了很久的事情道出,“我们在益州平阳县定居,他恢复记忆后,发现益州潜藏着一批翊王余孽,便暗中追查,有结果后带着我们母子回京,但抵京之后,他出去办事,便再也没有出现,而后我和阿璋被人追杀。”

当时阿璋告诉她,丈夫不在人世后,顾婉音心如死灰,不愿再提这件事,若没有这件事,他们一家三口恐怕不会遭此大难,也不会分别十五年。

顾婉音擦了泪,包扎一层又一层的手握住男人的掌,坚定道:“上次他奄奄一息,我都能将他救活了,这次还有师姐在,我们一定可以治好他。”

顾如璋抿唇,面色一凝,原来十五年前益州就出现了翊王余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