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太太举着两根鲜血淋漓的手指站起来,脸色彻底阴了,指挥卫士把他裤子撕下来、将人倒着提起来。他又瘦,倒吊着、被重力一拉长,赤条条的简直像蛇,剧烈挣扎时左摇右摆,甩了几下后,直接卷腹起来,抱住一人的脖子猛地一口咬下去。那人惨叫一声,捂着飙血的脖子跌倒在地;又有一人接上来,先拿棍子往他腰上招呼了几下,再去提人,人就扑腾不动了。
彭太太走上来,觉得直接强来自己恐怕要再受伤,还是灌醉一些好。想着,将瓶口对着他后面,全灌了进去。
席玉麟嘴里骂个不停,其实他不太会骂人,无非是些叫她去死的话;骂着骂着,声音就小了,渐渐地人也不动了。彭太太觉得时机成熟过头了,醉得太彻底,完全不反抗也没意思;指挥人将他放到床上,她决定等他稍微醒点酒再说。
趁这时候,翠芝给她的手指进行了简单的消毒包扎,埋怨道:“夫人呀,你什么时候受过这种伤?照我说,这人该打死沉江。”
“留着他,我才觉得好玩呢。”彭太太淡淡道,“行了,你这包扎的什么东西,还是请瞿医生过来吧。”
“我早打电话给他了,马上就到。”
翠芝遣散卫士,又拿了毛巾来给彭太太擦手擦脸。瞿医生很快慌里慌张地冲上楼,先检查了彭太太的锁骨——这部位确实不算太重要,一般不管也能自己长好。但考虑到彭太太年纪大了,自愈能力不强,还是得上个八字绷带,佐以强筋骨、续折伤的中药。又检查了手指——主要是皮肉被咬开了,虽有骨裂,好在没错位,也不需要手术,用石膏固定住也可愈合。
虽说不是特别严重的伤,也着实要好好养一阵子,彭太太把自己弄得如此狼狈,实属罕见。瞿医生心里犯嘀咕,刚准备回诊所拿工具,一扭头,看到床上的席玉麟已是双眼紧闭、口唇发紫,大惊失色道:“这是怎么了?”
彭太太道:“给他灌了酒。”
“灌、灌哪儿了?”
“屁股。”
直肠的吸收能力是口服的好几倍,这是酒精中毒了!他一把捞起席玉麟,后者皮肤湿冷,简直像从水里滑出来的蛇;再探口鼻,呼吸全无了。
他完全顾不上彭太太了,伸手去抠席玉麟的嗓子,抠了两下,席玉麟立刻开始大吐特吐,吐得满床都是。瞿医生眼疾手快把他推到床边头朝下,方便他继续吐。翠芝哎呀一声,捂住彭太太的鼻子把她带到楼下去了。
好几分钟后,吐无可吐了,他脱了外套把人裹起来往下跑。在客厅和彭太太打了个照面,他叫道:“太太,这人——”
彭太太一挥手,“你还是先管他吧,尽量救活啊。”
瞿医生忍不住腹诽:救活了也可能有很多问题,好一点脑水肿,坏一点瘫了傻了,你还要吗?先是坐了轮渡到渝中区,一下船,有司机等着他。从清凉的山间回到火炉中,还在车里,闷热更甚。席玉麟又开始吐,吐到后面开始吐血,后面也是又腹泻又拉血,整个后座一塌糊涂。瞿医生是岿然不动。
到达目的地后,司机第一个跳下车,脸色发绿,喃喃道:“这车不能要了。”
冲进诊所,第一时间给他插了胃管洗胃;又把他绑在椅子上坐着,保持头高位,静脉注射高渗葡萄糖。做完这一切后,瞿医生招呼助手来把人收拾干净点,自己则洗了个澡,拿了药物器械又驱车去找彭太太。彭太太已经回到上清寺的公馆了,因为有公务在身,不能在山里久待。
连轴转了十几个小时,他累得头晕眼花。收到翠芝递来的红包时,又不是那么头晕眼花,“嗨呀,太太,分内的事、分内的事”
彭太太打量着手指上的石膏,“这不会影响手部功能吧?”
“一点儿也不会。我马上回去把药抓好,下午给太太送来,照着方子吃,一个月就能拆石膏。”
她露出了罕见的一丝微笑,“那敢情好。中秋家里要聚会,我可不想别人问起。”
“中秋是多远的事?”翠芝笑嘻嘻地插嘴说,“怎么不说老爷后天回,你怎么办?”
“让你叫他一声老爷,是给他面子。他还真把自己当主子不成?”彭太太慢悠悠扶着翠芝站起来,准备去小憩一会儿。瞿医生也不往她跟前凑,连忙告了辞。
回到诊所,已是中午时分。他强忍着困意去看了席玉麟一眼,后者已经被收拾干净了,穿着浅蓝色的条纹睡衣安静睡着,是个非常漂亮的孩子。扒开眼皮用手电筒照了照,他最终还是给注射了一支甘露醇。
说来好笑,军区医院都用不上这种药,他的私人诊所的冰箱里倒是有一排。受命于人,没什么好说的。他也不是道德感多么高的人,早把妻女送去了美国,以后都不会再回来了;自己呢,祖上是清庭的御医,到这一代又去了美国学西医,钻研出一套中医为体、西医为用的法子。这本领可以救很多人,但因为彭太太开的工资高,所以专用来治彭太太的月经不调及其情人的肛裂。
医者仁心,他不敢自居有之;眼前有一个人,救一个人吧。
插了三天的胃管,席玉麟才睁了眼,摸摸索索把自己撑起来,胃管都被扯出来一大截。瞿医生比了个三,刚想问这是几,三根手指就被他一把抓住,“你给我用吗啡了?”
“用了。别担心,我是专业的,会控制剂量。”
席玉麟盯着他看了半晌,松开手,又低头扫了一眼自己身上的睡衣,“真是不好意思。”
“这是我的工作嘛。”瞿医生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孩子,福大命大,你以后的路长着呢。”
他急着逃走,因为怕席玉麟再说“能不能把我放了”之类的话,不过这次席玉麟没有提,也没再说别的话,就只是静静地发呆。也许是好现象,再有下次,他也该学乖了,不反抗了。彭太太倒是比上回还留心些,打了两次电话问病人怎么样,一听说醒了,马上道:“那送回来吧。”
“太太呀,”瞿医生双手捧着话筒,对空气点头哈腰,“能不能不要再折腾他的直肠了?真给弄坏了,造个瘘,那人也不清清爽爽、漂漂亮亮的了,你说是不是?”
“多久不能折腾?”
“哎呀!从医学的角度来说,这个地方最好永远不要折腾,它的功能就不包含——”
“那别说了。”彭太太淡淡道,“人赶紧送回来,挂了。”
第127章 逃出生天席玉麟是穿着那套睡衣回……
席玉麟是穿着那套睡衣回到仙居山的,反正瞿医生没有要回去。真是他这几年穿过的最好的衣服了,纯棉的,又轻薄又亲肤又吸汗,他发呆时就爱摸着裤腿玩儿,摸得小心翼翼,生怕起毛了。这么好的衣服,瞿医生居然不要回去。
彭太太没有立即现身。
她的伤还没养好,不方便这么狼狈地见人,及至完全养好,天气已经渐渐地转凉。山中无寒暑,山居别墅是个小监狱,没有纸笔,没有书籍,没有收音机,席玉麟不知道夏天过去了。
卫士破门而入的时候,他正在刮胡子——职业病,容不得脸上有胡茬。被往墙上一按,刮刀就把脸划了道长口子,血流顺着脖颈往下,痒痒地钻。彭太太为避免受伤,先由着人把他抱到床上去了,自己才进门,从翠芝手捧的盒子里取出橡胶棒,跨步坐到了他身上。
这一步跨得相当利落,主要是穿得利落。上上回仅仅是穿了条绸裤,这回穿的是军装,深蓝色亚麻长裤配皮鞋,腰间束着皮带,挎一支驳壳枪,冷硬地抵着席玉麟的胯骨。
冷意钻进他的体内,钻出一股邪火。
他猛地一扑腾,几乎把四个人全带动了;两腿也是猛烈地蹬,就不让彭太太把那条睡裤撕下来。剧烈地几下耸动后,他的膝盖往下一磕,彻底把不堪重负的竹床摇塌了。所有人都一屁股坐到地上,彭太太暂且撒了手,扶着墙站起来揉尾椎骨;其余几人一个怠慢,席玉麟已经把手抽了出来。
不用彭太太吩咐,一人就跨坐到了他腰上,向前摁住他的大臂;另一人在前面摁住他的小臂。腿上也跪坐着两人。
只要我能起身席玉麟咬牙想着,先把上半身立起来就好!
再无他法,只能拿力气跟人硬碰硬;他们压着他的胳膊,他偏要抬起来。彭太太在墙边密切关注着战局,忽然道:“别把他弄伤了!”
“太太!”坐他身上那人脸都憋红了,觉得比骑马还难。身下这人浑身乱板,腹部一下没收紧,就要被他甩出去,“我觉得有点——”
席玉麟闭眼一咬牙,喀地一声,右边小臂在他与对方对抗的力量中生生撅断了!
“松手!”彭太太立刻道,“先松手,立斌出去拿麻醉针!”
“不能松!太太你先出去!”
彭太太已经在沿着墙往门口走了,一步三回头,“可以了!别——”
在前面一人泄力的瞬间,席玉麟抽回手、用肩膀撞开身后的人,几乎是弹射到了彭太太面前。“你还敢叫他松手?”他嘶声道,“看不起我?”于此同时,驳壳枪已经到了他手里,往上一推保险,他闭上眼,对着彭太太的脸就是一枪。
满屋人的惊叫简直要把他震聋,门边一人扑过来。这会儿来不及闭眼,席玉麟看得清清楚楚:子弹穿过他的鼻子、从后脑勺穿出去,而这人面中留下了一个核桃大的血洞,整张脸往里凹,两只眼球往外凸,直直地栽在地上。
他踢开门,不管不顾地往外冲。外面的人听见枪声也都往这边跑,他只好乱放枪,走廊又窄、人又挤,几乎每一枪中了人。二十发子弹打完,他也跑到了院子里。再等卫士们得到应允、拿着枪追出来,院子里只剩一把空枪了;而别墅上下都是密林,谁要是钻入其中,真如鹰入长空、鱼入大海了。
怕有人在山下蹲守他,席玉麟在山里足足躲了三天。
这期间他什么都没吃,只喝溪水。骨折处肿得像馒头一样大,腰疼得走不动路,只能捡根粗树枝当拐杖,走一段、滑一跤,最终在一个夜里渡了江。当然不敢坐轮渡,找的是渔船。渔夫看他可疑,衣衫褴褛、伤痕累累,还支支吾吾拿不出钱来,怎么也不肯载他。
席玉麟脸都要臊红了,用拐杖敲了两下船身,“你不载我,我、我”
“你什么你!”渔夫提高声音骂道,“年纪轻轻,德行坏了!爹妈怎么教的?”
他大喊道:“别逼我了!别逼我了行不行?”表情已是十分慌乱失控,手上更不留情,一杆子把渔夫捅了个跟头。渔夫大惊失色,跳到岸上躲他,不料他直接把船划走了。
可
是划船要两个胳膊,席玉麟现在只剩一个胳膊,划了半天,只在原地打转。遂把树枝撅成两段,再撕下衣服上的布,将手臂死死固定起来。试着再握住桨使力——疼得他嗷地一叫。
那渔夫已经向左邻右舍告了状,现在有两条小渔船向这边追过来。他捂着胳膊站在船上,满目漆黑江天,初秋的凉风往领子里灌,灌得肝胆冰凉一片。古书上怎么说的来着?疾痛惨怛,未尝不呼父母也。想起师父,恩重是恩重,不亲近也是真不亲近;想起师叔,亲近是真亲近,无情义也是真无情义;想起师兄师姐,情义是真情义,但没恩重到值得他惦念的地步
其实大家都过了及格线,心胸大一点的,还要认为自己有很多家人。可惜席玉麟这人记仇,活该六亲缘薄。
最后他都不知道该呼谁,干脆就不呼了,他是惯于忍耐的,不出声音,没有眼泪。踩上船头,他张开双臂、闭上眼,坠入了滔滔长江。
你被水带来,也被水带走
不行。
为什么?
我付出了很大代价。我杀了人,我抢了劫,好不容易才出来!
好不容易出来,为了什么?
为了去报会计班。
哈哈哈哈!那是个很伟大、很值得说道的梦想么?
不伟大,但对我来说很重要。闭上你的狗嘴,让我走!
几十年前你就是这么对我说的,记得吗?“我要去生活。”我告诉过你很多次,生活不过是剧本,你是一个演员,什么都是假的!你若太真情实感,你就着相了。
席玉麟忽然打了个哆嗦,睁开眼睛,凝了好久的神,才看清面前挤着的两张人脸——其中一张属于刚才挨了他一杆子的渔夫。偏头再看,他意识到自己已经到了渝中区。
见他醒了,渔夫居然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随后晃了晃他的肩膀,“我这一趟也就是一角,你没得钱,好好说嘛!不兴得往江里跳啊!你小娃娃,路不要走歪”
席玉麟不敢听他再讲,起身就踉踉跄跄地往回走,牙齿直打架,身上一阵热、一阵冷。
兵工厂属于军事重地,有重兵把守;好在员工宿舍在工厂外头,彭厂长不会为员工安排警卫,所以小偷、拾荒者、玩耍的孩童都进进出出,从来没人管。席玉麟这样形迹可疑地回去,也没人管。
现在是清晨,正是员工起床的时间,都在睡眼惺忪地穿衣服。他敲了敲门,是万顺开的,万顺那双原本就大的眼睛追随着他直奔他的床位,越瞪越大,“天爷,都以为你不干了!我就是说嘛,小李不干了,至少会跟我们打个招呼,再把行李带走——”
“我簪子呢?”席玉麟问。
当时他离开巴青,收拾了几件行李,衣服倒是没带什么,主要带了席芳心的那支簪子、留作纪念。
没人吭声。他皱着眉,把摊开在床上、本就空荡荡的包袱又清点了一遍,就是没有那支簪子。万顺插嘴道:“狗蛋以为你走了嘛”
他转向狗蛋,狗蛋仍坐在床上,没有要动的意思,“我以为你走了嘛”
席玉麟上去就是一拳,大吼大叫起来,“日你仙人,还给我!”
“还还还,”万顺连忙插进来,推了万狗蛋一把,“动手干什么?又不是说不还了,是不是,他也是想着要是你走了,这簪子看着还挺值钱,不拿白不拿。现在你回来了,那肯定要还给你,对不对?是你妈还是未婚妻的东西?”
席玉麟接过簪子,用袖子擦了几下,装回钱袋里。又找出一套干净衣物换上,身上的睡衣睡裤在树林里都快划成破布条了,不能要了。真可惜,这么好的布料。
做完这一切,把行李包袱系起来,叼在嘴里;被褥卧单叠好用布条捆起来,拎在左手上,就这么一瘸一拐地出去了。万顺呆愣片刻,追出来,一把夺过两个包袱。
席玉麟果然又立刻大吼大叫:“干什么?”
“我帮你拿,哎,别嚷嚷,就当是替狗蛋道歉了,成不成?你要去哪里?”
“不知道,离兵工厂越远越好。”
“那我们就一路走,一路看。”万顺瞟了他几眼,“这些日子去哪里了?你怎么弄成这个样子?”
席玉麟自然是不理他,脚下虽虚浮,但走得很仓皇。万顺又道:“是被人欺负了吧?我见你第一眼,就觉得你容易遭人欺负。这样,你叫我一声万哥,有仇我替你报,有事儿我替你摆。”
“叫一声哥你就干这么多事?”
万顺拍胸昂首,“袍哥人家!我是白风堂三爷手下的人,讲信用。”
他很是得意,认为席玉麟必然会高看自己一眼;席玉麟也确实看了他一眼,道:“滚吧。”
“怎么,你不信?背弃兄弟,叫我五雷轰顶、魂飞魄散。”
席玉麟冷笑道:“顺哥。”
万顺见他长的秀气,声音也清清亮亮的,这一声“顺哥”落在耳里,简直激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自己像是占了便宜!“好弟弟,到底怎么了?”
“我可能把厂长太太杀了。”
“啊???”
第128章 他乡遇故知“现在可能警察要来抓……
“现在可能警察要来抓我”
“不止是警察的问题!”万顺深吸一口气,鼻尖上沁出薄薄一层汗,脑门上也直冒热气,转瞬间脸色都白了好几茬,“你是不知道,前一阵子厂里还挂了横幅,庆祝彭太太升职为重庆军政分署兵工事务主任。不仅是警察要来抓你,军方也要来抓你!你——你为什么要杀她?先说清楚,倘若是你干了坏事——”
“没有。”
“好,行,我信你。那你也别在重庆待着了,回老家避难去吧!”
“老家也有人命官司。”
“啊?怎么走哪儿都能惹出这么大的事?你说你无辜,我、我可不信。”
席玉麟忽然站定回头,很厌恶地剜了他一眼,“做不到,就少说大话。东西放地上。”
“不是我做不到,明明是你有问题!我当你是被欺负了,结果是你欺负别人——”
“东西放地上!滚!”
万顺深吸一口气,把两个包袱掷在地上,嘟嘟囔囔地离去了。席玉麟本就没指望他真帮忙,重新拿起行李,艰难地走了几步,忽然听见不远处有人在咿咿呀呀地吊嗓子。
声音是从一堵破破烂烂的院墙后传来的,他用最后的力气挪到墙边,将两个包袱叠放在地上,自己一屁股坐上去。
他其实也不知道自己坐过来干嘛,以现在的身体状况,不可能再投靠剧团了。权当休息吧。在这样陌生的大城市里,听到自己熟悉的东西总能给他几分慰藉,何况听着听着,他的嘴角就翘了翘。
什么重庆,不过如此,这帮人的嗓子就一个还算不错。不如我们巴青呢。
等他们吊完了——听着是嗓子还没完全打开,但就是结束了——席玉麟也决定继续走。他抠着砖缝把自己拽起来,可墙壁里早就全是蚁洞,一抠,一小片砖头噼里啪啦散了架,他也跟着摔了一跤。里面有人大步赶来,直骂道:“眼睛长着出气的?这墙一看就要塌,还摸,迟早要被你们这群要饭的拆了不可——”
她风风火火冲到席玉麟面前,神气忽然就短了,声音也怯了,“席师兄。”
席玉麟含糊地应了一声,很为自己这副模样难为情。席彩云扶他起来,帮他拍灰,拍完后背拍大腿,也顺便把他打量了个清楚。咽了咽口水,她说:“师兄,你留下,我这就去跟我们班主说。”
“我不干这个了,马上就走。”
“没让你干,你就留下,单纯是养伤,行不行?”
席玉麟对这句“没让你干”大感意外,在漱金时,尽管没有规定要多尊重前辈,她对师兄师姐也毕恭毕敬到了讨好的程度。倘若席彩云像王好运一样,从来畅所欲言,那也罢了;但席彩云
明明心里有数,他什么境遇,她下什么菜碟。
但是他还能去哪里?
席玉麟无计可施,只得把自己惹上了什么人又说了一遍,她要是还坚持,他就厚着脸皮住进去;她要是犹豫了,他拎包就走。
席彩云比万顺聪明些,固然是吓了一跳,但不多问,“那你更该进来呀!还在大街上站着,不怕警察抓?”
当真是一秒犹豫都没有。他只好默许,由她扶着进了大门,接受了在院子里一边晒太阳一边懒洋洋踢腿的伶人们的注目礼,穿过空地,到了宿舍里。他还不肯坐,一定要先拜谒班主,不然像没经过主人家同意就上他的床了,像什么话?
但席彩云说没关系,说到最后都急眼了,“快坐下吧!我不扶你,你都站不住。放心,真没事,晚一点再见也一样。”说着,直接把他的被褥解开,铺在了一张空床上。席玉麟心里别提多别扭,看她直接拆自己行李更急,最后不知道是急火攻心还是因为三天没吃饭了,眼前一黑;只得坐在床边,等了快半分钟才得到缓解。
席彩云出去了,带回来五个菜包子、绷带和石凝之班主。
他万万没想到是班主跑到宿舍里来见他,立刻站起身;班主果然如席彩云所说,是个和善的矮个子中年人,一把把他按下来,“坐,坐着说话。哈哈,小玉麟,我见过你,我还抱过你呢!记不记得?”
他勉强笑道:“可能是太小了,没印象。”
“哎,也是。那个时候我找你师父学敫桂英,在漱金住了一个月,你那时连走路都不会,满地乱爬呢,啃你大师姐鞋上的穗子!”石班主回想起来,兀自乐了一阵,又指席彩云,“小云来的时候,我就跟她说过!你们师父真是——真是耀眼啊。我六岁被卖到戏班子,老闹着要回家,师父就把我们带去看了一场戏,看的席芳心。那时他也才十多岁吧?我盯他盯得眼珠子都要掉出来,心里想着,下九流就下九流吧,我要是能变成这样的人,也不枉此生。”
“他当时也在重庆呀,跟我的那个班子挨得近,我老看见他。看他去饴糖铺买糖吃,看他挖蚯蚓玩,看他练剑——我偷趴在墙上看!那会儿还是清朝嘛,留辫子,他把辫子叼在嘴里舞剑,舞得利落生风。不止我,我们师兄弟全趴在墙头,一段舞完,都忍不住叫好。他听到了,就抬头向我们抱拳,很高兴地笑。”石班主用力锤了两下腿,“结果你猜怎么着?我去巴青找他的时候,他问我尊姓大名?哈哈,我记了他半辈子,他压根儿不认识我!”
席玉麟没忍住倒抽一口气,因为席彩云正在给断骨处上夹板。石班主的回忆暂时被打断了,瞧着他的脸,问:“小云是后面收的,在漱金没待多久。你在你师父身边的时间长,他有没有提过我?”
他想自己既受了石班主这么大的好处,应该说些皆大欢喜的话,“说过。他说,那个叫凝之的,唱得很不错,人也好学。”
石凝之瞪大眼睛,“我是自己拉班子才起了个艺名。找你师父的时候,我还叫石头呢。”
席玉麟一下窘得耳朵都红了,“那也许、也许是我记错了,说的是叫林之什么的人吧。”
他觉得霍眉真是厉害,天天这样哄人骗人,居然从未出过岔子。自己不擅此道,还是不要再尝试了。
“总之,你目前就住我这里。什么事也不需要你做,先把伤养好,别的以后再说。我这戏班子虽然不成气候,总能给你一口饭、一张床,你也别嫌弃,留在这儿,算……”
算我再偷看席芳心几眼。
待他走后,席彩云附耳边,轻声道:“你的那些事,班主已经知道了,不要再对其他人提起。这些人不是班主从小带大的徒弟,都是东一个西一个招来的,人心离散,保不齐会去告发。”
他实在是累的很了,没听她说完这段话,脸一沾枕头,就坠入了梦境。梦里,脸上穿了个血洞的卫士追着他跑,醒来后简直觉得比没睡还累。
怎么闹成这样了?他想,我原来不偷不抢的,怎么敢朝人开枪了?
这里是混宿,女的和男的中间就拉了一道帘子。一大清早,席彩云就从帘子的另一边过来,给他换了一道药。
大家都在看他,目光里没什么善意:纵使石班主已经介绍过他了,是席彩云的师兄,那又如何了?凭什么在这里白吃白住?班子里的每一分钱,不是他们赚来的?
席玉麟自知理亏,听见他们含沙射影地在那儿说,就当没听见。三天后,退了烧,手臂却仍没什么起色,他迫不及待地下了地,琢磨着为石班主做点什么。
他踱到院子中间,看他们稀稀拉拉地甩了几下胳膊,然后把手臂搭在杆子上、有一下没一下地往前压肩,顺便还聊闲天。
倘若石班主很崇拜师父……他可以把师父那套训练方法拿过来,教给他们。
席玉麟拿定主意,站在树荫下盯了他们一早上。下午他们去了新华路的一园大戏院演出,回来后吃饭,休息到七点,又稍微排了一下剧目,其把子功之差,令人不忍直视。
其中一人终于忍不住道:“你看什么?”
“看看也不行?”
“行呗,行呗,”另一人道,“反正你一整天也没别的事做了。”
“放什么屁?”席彩云跳起来骂道,“我师兄昨天才塞了二十块给班主,真当他空手来的?你自己接个花枪掉了五六次,好不好笑,还不让人看了?”
她一骂,那大眼睛尖下巴的男孩还真不做声了。也是难怪,席彩云在这班子里简直是大师姐一样的人物,没有她偶尔指教几句,其他人更不像样子。
骂完这个,她又一步冲到左手边,把那人耸着的肩膀拍下去,自己的耳朵也是通红。她似乎又想表现自己,又为当着席玉麟的面教授别人感到羞耻。而席玉麟决不能体会这种幽微心思,他只是觉得席彩云确实挺半吊子。
于是去了后厢房找石班主。石班主正在烧大烟,见他进来,从善如流地就把烟灯灭了、烟枪塞到桌子底下去,两条胳膊规规矩矩搭在桌面上,“玉麟来了呀。手好些了吗?”
席玉麟展示给他看,“被我乱折腾了几天,估计好得慢。”
“还是请个大夫吧?”
“算了,请大夫也是上夹板,小云弄得不错。我觉得还是给你带来麻烦了,伤好后我立刻走。”
石班主刚想开口,他抢先说:“但是现在我也能做点事!石班主,我看你不太亲自带徒弟,都是小云在负责也许我能帮上忙?”
第129章 朽木不可“哎,小云就够啦!这些……
“哎,小云就够啦!这些孩子也都在我手下混口饭吃,成不了材的,不劳你多费心。”
“不,”席玉麟认真地说,“我看他们年纪都不大,现在不断言能不能成材的时候。再说,也不是成不成材的问题,小云说戏院一周最多给你们排三场戏,还都是小折子戏,市立川剧院恨不得一天就有两场当然,不能和市立剧院比,但有点太差了,赚得钱怎么够开支?”
石班主讪笑得脸上都出了层薄汗,席玉麟也越来越觉得不对味儿,但他不会美化语言,只能硬着头皮说下去,“呃也不是不好,就是可以更好。我看到一些很基础的问题,一个月内就能改善。如果不介意的话,让我试一个月吧,我会很负责。”
“哎呀,”石班主搓着手,瞧他一脸严肃、但说着难听的实话的样子,感慨道:“哎呀,哎呀”
席芳心,瞧瞧你带大的孩子!跟你一个样。
席玉麟得了允诺,回宿舍时才算稍微舒心些——这样他们总不能说自己是白吃白住了吧?即使给石班主塞过钱,自
己整天无所事事地晃荡确实不好,而且还瞒着他们、给他们带来了风险,实在叫他良心有愧。
第二日,伶人们得了消息,均是很诧异:这个游手好闲的人就开始管教我们了?
吊完嗓子,本来要晒会儿太阳,一旁的席玉麟就发话了:“气息不稳、不足,队伍别解散,围着院子跑二十圈。”
大家你看我、我看你半天,钉在原地不想动。席彩云先是低头用脚尖挖了半天的地,忽然抬头喊:“愣着干嘛?跑啊!”于是只得跑起来,第五圈开始明显减速,第十圈开始疾步走,第十二圈开始缓步走,队伍早就没了形状。
好不容易捱完了二十圈,席玉麟又把人全抓过去压腿,他盯着,伶人们也不好摸鱼,年久失修的膝盖也打弯、胯根也不着地,他就一个个过去踩,踩得鬼哭狼嚎一片。压完了就踢,腿踢不高,上半身跟着直晃。席玉麟立马又觉得他们该去倒立,又感觉膝盖得压一压,一个基本功的不足,就牵连到许多基本功的不足,问题简直层出不穷。
回到踢腿本身上,他走到昨天那个大眼睛尖下巴的男孩面前,一拍他的背,“再往上。”
男孩叫道:“上不了啦!”
他把左手悬空抬着,“找我的手。”
那男孩踢一次,他喊一次,喊得人家满脸的汗、急得不行,铆足了劲儿终于挨到了他的手。席玉麟又冲他喊:“这不是挨着了吗?你看你胯掀到哪儿去了,整个人,晃啊!”
如此一个个纠正过去,他倒是很有耐心,把别人都搞得气急败坏。原本定的是吃饭前把唱念也练了的,可再等大家把腰活动开,就到了饭点。
好在这戏班子实在冷清,下午也没演出。
一吃完饭,他搬了个板凳坐着,一个个抓来听唱念,没被抓到的就去倒立。人家在唱,他就把报纸卷成个筒筒抵着对方的腹部,双眼则盯着人家的嘴、喉部看。听了一个花脸,唱到气愤时,他用报纸捅了一下人家的肚子,奇道:“你这个‘哇呀呀呀’不能是一个字一个唱出来的吧?”
对方面色不善地瞪着他,他又说:“这是弹舌弹出来的!哪能一个‘呀’一个‘呀’地读来,先弹舌。”
席玉麟不得再次感慨学戏还是要童子功,就算一辈子没唱过花脸,分行当之前他也所有行当的东西都学了。当下耐心地教这人发“derrrrrrrr”的弹舌音,教了一个小时没教会,只能暂且放过,教下一个。
原计划下午练完唱念后看他们做身段组合,然后再来毯子功、把子功。结果他们根本没有身段组合,身段就是靠排剧目,演着演着就出来了。席玉麟觉得不太行,按行当分了组,先教青衣、花旦、老旦的身段组合,然后是小生、武生、花脸,到了武丑这里,实在是想不起来了。
有人就叫道:“想不起来了?你不是很厉害吗?”
席玉麟也不理他,叫他们把刚才教过的再来三遍,结果教多了,大家记不住。只好反反复复地教,一个下午又过去了。
吃饭的时候他想,什么毯子功、把子功,先不消得提。倒立连三分钟都立不住,那还练什么毯子功?别把脖子摔断了。还是直接抠剧目吧。这戏班子平日里也没什么功可练,专练剧目去了,剧目也选得不难,相对来说看得过去。
其他人先溜去完了,只剩两人在他这里唱胡琴《武家坡》。席彩云站在不远不近的一棵树下,静静地听着他说话。
“青衣还不错,你就只抢了两个拍,我等下说你的问题。那个须生,你过来,”席玉麟从小木凳上站起身,唱了一句“这锭银有三两三,你拿回去把家安”,同时就往前走了两步,剑指指着那须生,又回头对着空气中的观众抖了两下手,“你的眼神要连贯,看过去——看过来,连成线,不是单点闪的。你也是赶着唱,就记着唱去了,眼睛乱动”
他让这两人一遍又一遍地来,每遍都能挑出新错。第七次时,两人对视一眼,理也没理他就直接走了。
席玉麟一下呆在原地,想想休息时间也快到了,算了吧。这院子里的所有人让他给得罪了个遍,他心里明白,但也轻松,认为自己对得起石班主,也对得起他们。这些人不是他的同门兄弟,他对搞好关系一点兴趣都没有,只盼着一个月后把成果拿给石班主看。
可到了第二天,伶人们就开始造反了,他说跑步,没人理会,伸懒腰的伸懒腰,吐痰的吐痰。席玉麟连着深吸两口气,伸手折了一条垂进院里的长枝条来。
“席师兄,”席彩云靠过来低声说,“算了,这里不比你的漱金。”
席玉麟也觉得不妥,就算学戏的挨打是常事,那也该挨师父的打,轮不上他这个寄人篱下的。他心里觉得挺难受,院子很小,也没处可去,只好避到石班主的厢房和茅厕之间的阴影里去。饶是这里,都能听院中央说话的声音,因为看他服了软,气焰也涨的更高了,笑骂道:“吃别人家的,还管别人家事呢!狗都不带这样拿耗子。”
下午时,他还是重新走到院子里,尚未开口,脸就涨的微微发红。“把昨天教过的身段组合再来三遍行不行?累的,我们就先不做了。”
一个男孩抓了坨泥巴朝他扔来,“滚!”
席玉麟的脾气也上来了,觉得自己真犯不着热脸贴冷屁股,干脆回了宿舍,蒙头躺下了。
腰不好,就意味着一天不能躺太久,既然晚上躺过了,现在多躺一会儿就像针扎一样疼。又站起来,把左手背到后面去照着腰狠命锤了几下,思考自己究竟能到哪里去。总不能跑去石班主房间里面吧?
只好溜溜达达又到院子边上,坐在台阶上,伶人们的笑声直往耳里钻,显得他更形单影只。
门口忽然喇叭声大作。他跳起来,躲在树后;那大眼睛尖下巴的男孩倒是欢呼一声——比他在院子里的任何时候都要开心,蹦蹦跳跳地跑了出去,爬上那辆敞篷车。没一会儿,又来了两辆车,接走两个女孩。
席玉麟想起来了,今天是周五,不管是白领、旧式老爷还是高级军官,明天都不用起早床。
这个没有戏台、也因为伶人水平太差所以无人问津的小院子,迎来了它一周里最风光的时刻。整个晚上都有人前来,接走一个个含羞带怯、面泛桃花、忽然由蛮横变谦卑的孩子;没被接走的,就在院门附近踢踢踏踏,假装用手帕揩脸,假装对墙缝的花草很感兴趣。等车一走,又齐齐引颈望着,被骂嗓子差时都没表现出的难过,这时真情实感地就流淌出来了。
席玉麟站起身,进了石班主的门。
石班主这回没抽烟,也在透过窗户的缝隙向外看,表情静静的,几秒后,还是尽力对他挤出一个微笑,“玉麟,我说吧,他们不听话、不服管教,你就不要管了。我是个没出息的,我没法教好,也不会把戏班子办大办强,这些孩子跟着我实在受了委屈。趁他们还年轻,你就让他们多玩玩、多赚点吧,有的是苦头等着前面呢。”
他无言以对,又忍不住说:“我还是走吧。”
“怎么,嫌弃这里不像戏院,像妓院啊?”
席玉麟其实是很为自己羞耻,但除了一句“不是”,他就不会说了。他对做皮肉生意没任何意见,只要不逼着他做。
但人家的心思根本不在这里,他却吃力不讨好了两天,逼着人家学戏像个好为人师的大艺术家一样!事实上琴棋书画算艺术,戏就是个给人取乐的玩意儿,本是搞色(敏)情发家的;人家也不缺门路赚钱,你还上赶着教。都是同行,都知道就那么一回事,掐着嗓子唱两句,再往床上一滚,糊口嘛,两件事平等地重要。你非拎其中一件出来,讲个没完,难道此事真就比彼事值得说道?
他在跨出门槛的时候,猛地晃了一下脑子,真要受不了自己。干嘛那么认真?
因为席芳心就认真,教着他从小认真到大。他不知道该怎么不认真。
席彩云在门口截住了他,不说话,只盯着他,脸上同时流露出那种看见一个孩子因冰淇淋掉地上了而哇哇大哭的无能为力的爱怜表情。席玉麟觉得相当闹心,轻轻推了她一把,“让让。”
“你不会是想走吧?”她立刻开了口,“别这样。”
第130章 码头工席玉麟其实很想硬气地来一……
席玉麟其实很想硬气地来一段告别,但他实在不知道自己能去哪里。只好沉默地一点头,绕过她回到台阶边,继续独自坐着。
然后一发而不可收拾地想起了霍眉。
不是因为懊丧于自己太不会做人,觉得“要是霍眉在就
好了“,而是有点孤独,觉得要是霍眉在就好了。离开她后,他还是走到哪里都没朋友。
一天后,被接走的孩子陆陆续续回了,手头阔绰了,又互相约着出去吃饭。石班主也不管。等到周一,好不容易有一场演出,却宿醉到快中午才起。
戏院里人多,每次去都抢不到化妆桌,所以是先换完衣服、化好妆再去。席玉麟不触其他人的霉头,只旁观小云,都说女大十八变,小云越变越不好看,两边下颌骨方的太突兀。其实改行当老生,这副模样还合适。
他告诫自己不要再管闲事了。班子已经是衰败光景,没必要精益求精。
“小云,过来。”
席彩云抱着瓶瓶罐罐到他身边,坐下了。席玉麟的右手仍不见好,一动就疼,只能用左手握刷子沾颜料,帮她画。蘸几笔棕色的,再蘸几笔白的,时不时还拿汗巾子擦淡些,席彩云满腹狐疑,却仍乖乖坐着给他画。
一顿涂抹后,席玉麟仔细瞧了瞧她的脸,得意道:“照镜子。”
她向镜中看去,惊奇地发现脸被修小了。从侧面看,下颌角自然还有;从正面看,虽然算不上小尖脸,但也称不上方,是个无可指摘、无功无过的花旦模样。再看几眼,就看见镜中人流了泪,粉白的脸被冲开两道黑印子。
席玉麟斥道:“画好了妆,就不要哭了。我用左手给你画了半天,容易吗?”
她低头忙乱地蘸了些白颜料,重新补上,一边低声问:“师叔还好吗?”
“不知道,我离开巴青很久了。”
“为什么要离开?”
“不知道。”
“唉,席师兄,人在外地过不好的,你真不该来。我是没办法。我一个女娃娃,招工的也不收,只能在戏班子里混了未来是什么样子,一眼就能看到头。倒是你,如果真的不想在这里待下去,兴许可以去市立剧院碰碰运气。”
“我都说过再不会唱戏了。市立的和这里情况也差不多吧?”
“也许吧,唯一干净的地方就是漱金了。兴许你还不知道,巴青那种小地方还讲身契、贱籍良籍,重庆根本不讲。不管是进公司当文员,还是进戏班子当伶人,都是签合同,不存在法律上的低贱了。他们跟我说,辛亥革命后本该如此。”席彩云叹道,“但是谁跟你讲法律?别人爱怎么糟蹋你就怎么糟蹋你,市立剧院门口嘛,唯一的区别就是车更多、更豪华。”
两人都没读过书,只知道打了一场轰轰烈烈的民主革命,革了清王朝的命,成立了中华民国。可是革了清王朝的命,又怎么样呢?
大清是封建王朝,不民主。中华民国是国民的国家,真如此吗?
好在席玉麟没有太进步的思想,想了一会儿,觉得是自己命比较贱,如此一来,所遭遇的一切不公平都说得通了。虽然命贱,但他自认为知廉耻、有骨气,所以等到右手的夹板拆了后,他于一个冬夜留下十块钱,悄然地离去了。
他原计划离开重庆,可是既舍不得大城市的工作机会,又买不起船票。买不起船票,走陆路的话,不可避免地会遇到土匪。即使侥幸能逃脱,四川的地势这样险峻复杂,他也不可能凭脚力走到另一座城里去;走到山里、走到村庄里,大概就被困住了。好好的工人不当,要去当农民?
因为生的盼头不大,他对死都不如之前恐惧。
席玉麟淡定地想,警察要枪毙我,就枪毙我好了,一条贱命,没什么好留恋的。但在那之前,我要攒够六十块,报个会计班。
他曾听万顺说过,来钱最快的渠道之一是当码头工,不是按工作时长计价,而是按搬运的货物件数计价。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连搬三天三夜,拿一大笔钱,或面临一口气没喘上来的结局。所以码头物流昼夜不息,千百劳工生生死死。
冬天实属不友好的季节,他浑身骨头都疼,一吹江风更疼,疼到睡不着觉。但席玉麟干得很起劲,他早点赚到六十,就早点脱离体力工作,从此不用再受此种苦难。
重庆对药物的管制比巴青更严格,不仅阿司匹林买不到,大多数止痛、消炎、抗病毒药物都买不到。不过劳工也有对付筋骨痛和饥饿的灵丹妙药,朝天门附近就有一家鸦片馆,十文可买极小的一颗鸦片丸。
他绝不沾此物,只能找个避风的棚子,祈祷在天亮之前睡上一会儿。有时候明显感到有人躺到了背后,又喘又扭的,他自己也是昏昏沉沉、关节僵死,懒得管,醒来后往往会发现衣襟上有片干了的白印子。有过前车之鉴,席玉麟认为这都不叫骚扰,拿水洗掉就好了。
仗着能吃苦、力气大,第一个月就赚了十五块。
某日蹲在吊脚楼下吃面的时候,肩上忽然被重重一拍,他扭头往回看,万顺却已经绕到了身前,爽朗地笑道:“好久不见啊!”
席玉麟皱起眉,换了个方向蹲着,继续呼噜呼噜地吃。这家伙又不依不饶地挪到前方,做出很神秘的样子,“彭太太没死!”
他这下是真的在意起来了,“你怎么知道?”
“袍哥有什么打听不到的消息?前几日她还来了一趟工厂呢,原来是梳发髻的,现在剪了个短发,把左脸挡了大半。传闻说啊,她被打掉了一只耳朵!”万顺瞥他一眼,“她都正常上班了,要是想通缉你,早通缉你了。现在人家连报警都没报呢。你真没跟她有一腿啊?”
“知道我没真把她杀了,你就来了?”
“不管怎么说我最后还是来了嘛。你这细胳膊细腿的,当码头工能赚多少钱?到我们茶馆来跑堂吧,舒舒服服的,一个月五块”
他吃完了面,把碗筷还给店家,决计不理此人,继续上工去了。
万顺似乎很怕五雷轰顶,隔两日往这儿跑一趟,因为还有兵工厂里的工作,都是晚上来。过了阵子,席彩云也找过来,时不时就捎点吃的。某次这二者还撞上了,万顺刚开头说了句“李青”,席彩云就从水桶后钻出来,又因为有陌生人,很警惕地往后退了两步。
她是
个聪明的,立刻把溜到嘴边的“席师兄”憋了回去。万顺是个不聪明的,奇道:“你不是个唱戏的吗?我看过你几次来着,长得真让人难忘。李青啊,你都什么境地了,还到处惹女人?”
席玉麟倒是坦然:“她是我师妹,我过去就是唱戏的。”
“啊,这很说得通嘛!”万顺猛地拍了他几下,“你看着就像唱戏的。”
此言一出,两人均是很奇异地看了这袍哥一眼。他倒是浑然不觉,继续夸海口,说自己认识这个认得那个,三教九流中无处不是他的关系。只要认他做兄弟,就能在街头横着走云云
又像空巢老人一样被二人轮番探望了几个月,春天的时候,他发现二人好像在耍朋友。
这个发现实在是很震撼,站在小云的角度,他知道她多么聪慧能干,也不敢相信她委身于这么一个满嘴跑火车的男人。但是客观来讲,美丽的戏子被娶回去都要遭人瞧不起,更别提小云这种不好看的,于此同时万顺既是工人又是个小袍哥,条件真算不错。
席彩云明显不想跟他多谈此事,只道:“他心肠好,说话算话。”
万顺则要发表自己对于女人和婚姻的见地,“纳妾,才看娇不娇美;娶婆娘,要看贤不贤。彩云是个能过日子的人,话不多,手脚勤快,节俭。我说要给她买副银耳环,她说不用了,把钱留着结婚。看看,好婆娘!我说你不要是一码事,我给不给买是另一码事,哥们儿走哪里都大方,岂能对自己婆娘小气?那还算不算男人了?”
两人都对彼此较为满意,是在市场里挑拣对比许久后,挑到了称心如意的物件。席玉麟由此又想到另一桩同辈之间的婚姻,马裕和房春喜的——不知道他俩怎么样了?一个见色起意,一个寒不择衣。霍眉,又想起她了,那更是乱,她就不曾像他一样指望过收获一位亲人,明晃晃奔着钱去的。希望她得偿所愿吧。
支撑席玉麟努力打工赚钱的人生目标之一就是结婚生子,渐渐的,也就那样了。被浩荡江风吹着,他不禁思索:我到底为什么而活呢?只为不敢死吗?
在孤独感要将他淹没的前夕,他及时打住,起身搬货物去了。
不要多想,席玉麟,在这个世上,只有傻子不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