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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三太太霍眉在私人病房里插着管子……

霍眉在私人病房里插着管子整整昏迷了五天,醒来后脑子也迷糊,拉着程蕙琴跟她说:外面下雨了,谷子收了吗?不知道为什么,她病着,雨就下个没完。程蕙琴说收啦!她完全顾不上放假在家的摩根,整日整日地往医院里跑。

医生、护士、护工俱全,她去也就是坐在床边,和霍眉一起听雨水敲在铁棚上的声音,震耳欲聋。

等霍眉情况稍微好了些,从医院里转移到家里修养,就开始变本加厉地要程蕙琴。之前她像在梦魇,没回过味儿来;现在算是明了了。第三个孩子也没了。医生说她的子宫内膜遭到了破坏,想要再怀孕会很难。

刚在鬼门关口转了一圈,想起就心有戚戚;没法再次怀孕,何家会对她如何呢?老太太鬼魂一般,只有从楼上传来的呢喃礼佛声,人影却看不见。何炳翀倒是常来,说些不着边际的安慰的话,既想见她,又躲闪她。其实正合霍眉的意了,她不愿意这么不体面地见他。再说,何炳翀来了有什么用?

这种时候她只要程蕙琴,全心全意渴求着程蕙琴,并决定原谅其从前种种不好的地方。

相比于她之前下过工夫的男人,程蕙琴算是笨的;不仅笨,还久居深宅大院,没见识过女人的路数。其他人对于霍眉是个什么东西或多或少都有觉察,程蕙琴是一点儿也没有,稍被煽动一下,就全情投入到她编织的天罗地网中来。她是真心疼她。

霍眉把臂上的帝王绿往上推了一下,刚伸手去拿茶杯,镯子又悠悠溜到肘部。

她更瘦了。没来香港之前,她不能叫瘦,摸上去是很有肉感的,温香软玉,白花花热乎乎;如今瘦得眼皮都往里陷,山珍海味堆着吃,却长不出肉了。不仅如此,掉头发的毛病越来越严重,若是像旧社会妇女那样梳起来,会有小拇指宽的一道缝。

这样的病,可怜不足,可笑有余,她不敢拿它们去找何炳翀撒娇,何炳翀也不吃撒娇那一套。于是娇全撒给程蕙琴了,早上醒来哼哼唧唧说骨头疼;被扶着下床走几步,又嚷嚷屁股的结构好像有点不对,两条腿分得好开,像驴走路;中午吃什么都没胃口,要看书又看不进去,好像是因为落红不止,眩晕的厉害,看什么都有重影

程蕙琴照单全收,立刻说:“我给你读。”

有人来把霍眉单独的营养餐端上来,又唤陈慧琴下楼去吃饭,读书的事只能推一会儿了。霍眉没滋没味地吃了几口,想洗个头,便按了床头的铃。一个老妈子探头进来:“二太太什么事?”

她素来不喜欢这个妈子,是伺候老太太惯了的,身上也有股老人味。“宝鸾呢?好几天没看到她了。”

“二太太有什么事跟我说吧,宝鸾笨手笨脚的,你还病着,还是我照顾好些。”

“不用,宝鸾来就好。”

妈子站在门口,退也不是,进也不是,抻了抻褂子上的褶皱,慢慢地说:“我们之中,也就宝鸾国语说得好,其他人都只会说广东话。老太太想着你既然已经能说广东话了,也就不用宝鸾了。”

“那宝鸾到哪里去了?”

见妈子不答话,霍眉忽然生出一种不详的预感,穿了拖鞋,扶着床沿就站起来了。妈子想来扶她,她一下挣开对方的胳膊,大叫道:“宝鸾去哪里了?”

“这——嗳,”妈子颤声道,“派给从北平来的三太太了!”

两人对视片刻,眼见着霍眉的脸在几秒内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红,薄薄的面皮下像是罩着亮红的炭似的,一扭头,往楼下去了。近两个月没下地,这一层楼梯走得很慢,给了她脑子充足的回转的时间:能从内地娶回家,说明是怀上了。现在能怀上,以何炳翀那个速度,该是很久之前的事在我怀孕期间?还是更早?

来到餐厅门口站定,勺子与碗叮当相碰声轻轻地响成一片。宝鸾站在一个学生模样的年轻女孩侧后方,说:“

都是先喝汤的,对胃有好处啊!”

她猝不及防地看到了霍眉,第一反应就叫了一声,后来又觉得懊悔:有什么可叫的?老太太同意了,夫人点头了,一个姨太太看到就看到了,有什么好心虚的?但这一叫,引得何炳翀、程蕙琴和三太太都回过头来,只有摩根埋头苦吃,把汤喝得呼噜噜作响。

霍眉眯着眼扫了一圈,什么话都没说,径直上楼。

那名叫刘银珠的女学生忙问何炳翀:“我是不是应该”

“不用。”何炳翀也被霍眉那一眼看得不舒服,“吃你的。”

等到这一顿食之无味的饭吃完,刘银珠被宝鸾带上去分配房间、洗澡,何炳翀再找到院子里的程慧琴那里去。天气热,程蕙琴正泡在游泳池里,一见他就劈头责备道:“我是不是讲过?要么早跟她说,要么晚几个月把银珠带回来,你非要弄成这样,让她自己发现!”

“这是我的错吗?银珠怀孕了,她爸爸一天都不许她在家里待着。再说了,老太太也要亲自看着银珠才好。你看霍眉那个样子,每天垮着一张怨妇脸,谁敢跟她说这事?”

程蕙琴冷哼一声,“你总有理。”

何炳翀心烦意乱地坐在池边,抠着瓷砖的缝隙,觉得自己对霍眉的怕简直没道理。但作为一家名义上的主人,他就是不愿坐在霍眉对面把这事好好谈一谈,打算冷处理掉。

池子里的程蕙琴游了几个来回,上了岸,将擦过身子的湿漉漉、沉甸甸地浴巾砸在何炳翀身上,往屋里走了。他把浴巾拽下来,禁不住松了口气,明白是程蕙琴愿意代他去说的信号。真是好,只有程蕙琴是他永远可靠的盟友。

这边程蕙琴上了楼,也觉得还是自己说比较好,能避免霍眉和何炳翀之间直接的冲突。霍眉是觉得委屈了、受冷落了,让自己哄个几天就能好。这么想着,一如既往地推门,竟然推不动。

知道她惯爱闯入别人的房间,霍眉通常不锁门的。她敲了敲门,高声喊:“二妹妹!”

门开了,霍眉穿好了衣服、梳好了头发,不让她进去,自己却出来了,逼得她退后好几步。

“老爷其实是打算”

“要迎姨太太进门,是要你点头的吧?”霍眉打断她,“你点头了?”

她皱起眉来,听出霍眉的语气相当之冲。

程蕙琴自认为是问心无愧,不是像何炳翀那样一通找借口后嚷嚷出的“问心无愧”,何炳翀是无神论者,她心里却有个关圣帝君。对何炳翀,她容得了他胡作非为,还能给他善后;对何家,她从来尽女主人的责任,何家需要孩子,就是她需要孩子,谁为何家生下孩子,也等同于她为何家生下孩子;对刘银珠,她宽和仁厚,若不点这个头,刘银珠简直在北平颜面尽失、无处可去了;对霍眉她不明白这事和霍眉有什么关系。霍眉最多要吃何炳翀的醋,那也是何炳翀对不起她,冲自己来什么劲儿?

但考虑到霍眉最近真是受了大委屈,她按捺着脾气,只是笑着,“怎么了,我这个当太太的都能点头,你还容不了银珠?”又握住她一双滚烫的手,开始讲道理:“银珠年纪小,才二十呢,到底要叫你一声姐姐的,你不要跟她计较。”

霍眉把手抽出来,“哈”一声,“老子当了半辈子姐姐,要你教怎么当姐姐?”

“你怎么跟我说话的?”

“我到底要叫你一声姐姐的,你不要跟我计较。”

程蕙琴感觉这人简直不可理喻,憋着火试图讲道理:“有气,你冲老爷撒去。当初要不是我点头,你怎么能来?你现在又在哪里?霍眉,我不想跟你吵架,跟你讲清楚了,现在银珠来也来了,来了就是一家人。当初我对你好,现在我们也对三妹妹好,都是何家人,是不是?她还有身孕呢。”

“哦,她成三妹妹了?”霍眉一指自己,“我是二妹妹?这么喜欢认亲戚,你认了几个干爹?”言罢,撸下腕上的镯子一抛,正好抛进了楼梯扶手的缝里,瞬间不见了。她自己退后两步,砰地关上了房门。

活到现在,没有任何人敢对她说下流话,所以程蕙琴一时还听不懂霍眉说的是什么意思;只是看着那镯子掉下去,浑身的血都冰了。

这镯子是祖母的嫁妆,后来给了母亲,母亲又给了她。她原打算给摩根,可是摩根拥有的好东西太多了,倒是霍眉,孤零零地跑过来,婚礼也没有一场,嫁妆也没人给她备。程蕙琴觉得自己对这个家乡来的妹妹几乎有种义不容辞的责任,再加上那段时间和霍眉玩得好,觉得霍眉简直是她有过的最好的朋友了,那么生动美丽,又那么聪明风趣,便送出了镯子。

她是至情至性之人,既送了,就是霍眉不慎摔断了,也绝没有一句微词。但现在的情况是霍眉不领这份心意,倘若镯子不见了、摔断了,她真觉得愧对祖宗,怎么把镯子给这么一个人?摩根小时候想抓来玩,她就怕弄坏了,都不给摩根玩霍眉为什么要这样?

想了这么一大圈,她才想明白霍眉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下流话,黄谣,只有窑子里的女人惯爱说。倘若她不点那个头,以她的身份,活到死都不会听见一句。

第122章 嫁妆“已经派人去找了,活要见整……

“已经派人去找了,活要见整镯子,死要见碎镯子——碎了我给你买个更好的。”何炳翀无奈地说。

程蕙琴已经过了怒不可遏的阶段,现在静静地坐在椅子上,只觉得疲倦。她是个瓜脑壳。有朋友劝她不要和姨太太走得那么近,姨太太能跟你一个正牌太太一条心吗?何况那个霍眉看上去就是有心计的,当婊子要当到什么程度才能勾到你们家老爷?表面会装斯文,骨子里烂透了。

原来她觉得不能这样取人,现在不得不承认有几分道理。

还是第一次看霍眉口不择言的样子,真是贱,骂人都往下三路骂。她身正影子直,没觉得被攻击到,只是觉得霍眉真是可笑。过上了这么优渥的生活,比有课业压力的摩根都爱学习,总是画虎画皮难画骨,学不到教养,戒不掉孽根。

不过霍眉还是要在何公馆生活下去,程蕙琴只说她扔了镯子,没说她如何骂自己。纵使如此,也是非常严重的错误了,在程蕙琴面前,何炳翀必须保证自己亲自去一趟,教育教育她。

走到门口,他心里还是发憷,这大错归根到底也是自己在她引产期间带回个孕妇引起的。每次与她相处得快乐,是因为霍眉掌控着两人间的气氛,倘若这次霍眉不乐意跟他相处得好了,他又不占理,真是要多尴尬有多尴尬。而且他最近实在不想看到霍眉,总是病恹恹的,看的心里发堵。

做了半天心理建设,敲了敲门,门没关,他因为紧张又敲得用力,在门槛处一个踉跄。霍眉正穿着件月白绸子睡裙坐在床上,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半天的工夫,居然已经与怀孕前的精神面貌无异,只是瘦,却神采奕奕。他看不出霍眉化妆了,也觉得她不像是刚吵过架的样

子。

为了避免和她冲突,何炳翀决定不教育她了。“前几天还走不了几步,今天怎么下楼了?”

霍眉悠悠道:“被你气活了。”

他抓耳挠腮半晌,“你身子不好,我不想给你再添负担了。银珠既然能怀我的孩子,那就很好了,再不用劳动你。”说到后面,声音也微弱了,知道时间对不上。只好再转移话题,“你在看什么?”

“账本。”

“祥宁鞋局怎么样?”

“经营得还不赖吧,只是大环境不好。仗一打,法币贬值了。”

何炳翀再怎么也是多年浸淫商业场的,对与钱有关的话题格外敏感,听在耳里是这个意思:说好的要多少给多少,你已经几年没给我钱了,都是我自负盈亏。

他怔怔地抬头望着她,心里真是不痛快。自己又是真的有错,既不给专心,又不给钱。

以前披着层暧昧的纱,还能蜜里调油地混两句过去,现在不行了,三太太都迎进了门,再打感情牌、不来点实质性的好处,他怕霍眉刻薄他。深吸一口气,道:“一会儿我下楼,让林杰开三张十万的银行汇票,半个月后应该能到账。”

霍眉不信他没有现成的三十万,却非要拿半个月后才能到账的三十万卖惨。“我要钱做什么?”

“你不要钱?那你是什么意思?”

她装模作样地一愣,抬起一只手指着他,“不是你问我的?我谈你的三太太,你顾左右而言鞋店;我说了鞋店,你怪我要钱”

“好好好!都是我的错——”

霍眉心平气和地拍了一下他的胳膊,然后把他拽着坐下。力气不大,但很牢固,他立刻紧紧闭上了嘴,恨自己在一个姨太太面前恼羞成怒了。

“我原来不是尊贵的人,现在走到路上,别人愿意叫一声何二太太,完全是受你抬举。不谈情爱,单是这份恩,我就一辈子还不完了。”她缓缓道,“既然你做了决定,我还能闹你不成?可早不早晚不晚,你要瞒着我,悄悄地把银珠带回来传出去好听吗?一来,银珠连个姨太太都不像了,像个上不了台面的。二来,显得你做事不光彩。三来,我倒像在何公馆受欺负的,谁也不尊重我。然而我在这里明明过的是快活日子,想怎么折腾怎么折腾,你不仅不限制,还处处惯着我,是对我相当好的了。为什么要平白落这么个名声?”

听了她这么一番话,何炳翀简直像是豁然开朗,情绪也平静下来了,情感也开始往她那儿斜了,“我是因为怕——”

她摆摆手,“不必再提了。明天你带银珠去吃个酒,好叫别人认一认。”

他盯她半晌,“你到底生没生气?”

“没生气。”

“生气了。”他笑着往她身上凑,“‘不谈情爱’,什么叫不谈情爱?我爱你还不够多吗?你扪心自问,不,我扪心自问,最在你身上花心思。银珠还年轻,我带她回来,恨不得算是养着半个孩子,暑假过了,她还要转到香港大学继续读书。你说,就这么个女仔,能跟你比吗?”

霍眉轻轻地笑了一下,抠指甲上已经干掉的蔻丹——还是几个月前摩根给她涂的,现在指甲已经长出了很多,该换新的了。睫毛长长的垂着,眼皮上方又凹进去,还是有五六分病容的。看几眼还好,看长久了还是心里堵,何炳翀又拉扯几句,讪笑着出去了。

她知道这一关算是过了。

走到阳台上,细雨潇潇,深翠的叶子泛着粼粼的水光,被雨水敲得微微摆动着。深夏该是很热的,但因为住在山上,比市区凉爽不少,汗衫里只有一层薄汗,现在被风一吹,几乎觉出冷意。

昭君见玉鞍,泪尽啼红血。今日汉家人,明朝胡地妾。

她在老太太那里的作用算是到头了。何炳翀对不起她——她觉得还好,何炳翀本也没必要对得起她,愿意把她从巴青那穷乡僻壤的地方接过来、做何二太太,她给他当奴才都没问题。

但是她给程蕙琴付出了那么多感情程蕙琴算什么东西?跟她半句谈不来,又不能像何炳翀一样给她钱,又不能像老太太一样给她地位,又不像白香织一样好玩,蠢婆娘一个,霍眉偏偏一根绳子吊在这蠢婆娘身上了,乞求她把她那光辉四射的母爱分自己一点。

到头来,能给何家生孩子的来一个算一个妹妹。她不是第二个摩根,是第一个刘银珠。

霍眉觉得自己简直好笑,媚眼抛给瞎子看。像程蕙琴这样本分老实到无聊的人,不会因为她霍眉更漂亮、更风趣、对她更好就偏爱一点,姨太太就是姨太太,女儿就是女儿,伦理道德,秩序井然哈,日她八辈子祖宗。自己也该日,三十多岁了,还在这里爱不爱的,活该掉头发。

她几乎想对着夜色大声骂街,可何家人势必能听见。转身回房,看到金猪牌正静静地躺在送子观音旁边——老太太将金冠收走后,重新融了,还是做成猪牌的样子还回来。

霍眉的手都抖起来,浑身的汗毛在激愤中一阵一阵地竖立又躺倒,嘴里尝到腥,才知道流鼻血了。她还没有恢复的很好,一时间几乎站不住,但还是拖着步子到床前,扑通一声跪下。

恨不得来几口烟粉才好,烟粉不行,至少要抽几根香烟,不然她真觉得自己要死了。何公馆上下禁烟,又不能差林杰去买,只能从当初从重庆带来的箱子里找,应该还有几包仙女牌。那箱子里就装了些旧衣服,到这里后一件也用不上,她也没再管,直接塞到床底去了。

现在打开纽扣,一股陈旧的樟脑丸儿扑面而来。她无心扇走气味,直接将旧衣全掏出来——箱底果然有打火机和两包仙女牌。

还有一个小布包裹。

霍眉对这个小布包裹全无印象,愣了愣,把里面的东西掏出来——一副朴素的银脚钏,对于她现在穿戴的首饰来说,真是朴素过头了,大概只要七八十;上面雕的龙凤呈祥花纹也粗糙,像蛇和鸡。

包裹里还有一张纸条,规规整整地折成一个小方块,因为受了潮,折角的地方都出毛、破损了。上面写着:祝你身体健**活幸福。

她颤颤巍巍地用打火机点了烟,猛吸几口,待烟雾慢慢润滑了快烧干的脑子,记忆也都如清泉水般涌回来了。去重庆的船上,她给了席玉麟四十三块,后来也没机会给更多现金。席玉麟自己又贴了几十块钱,打了这么一副镯子,做了家财万贯的何二太太唯一的一份嫁妆。

我嫁到香港后还差这个吗?霍眉靠在床边,觉得几乎有点滑稽,你还剩多少钱啊?你在重庆,冬天怎么过?

她吸得太快,几分钟内就把一支烟吸完了。将烟蒂扔进抽水马桶里冲下去,霍眉回到床边,烟瘾居然就此消下去了,至少现在是过足了。拿起那副脚钏,她往脚上套,粗银的质地凉凉的,做工不够精细,但材料是用足了,够宽,卡在脚踝骨上,正好能把杨梅疮留下的瘢痕遮住。

第123章 中山兵工厂席玉麟看着自己刚铺好……

席玉麟看着自己刚铺好的床位,感觉非常满足。

去年冬天他在糖果厂工作,一般都是老人、孩子打零工,很少见成年劳动力,所以工资也低的离谱,三块钱一个月。在重庆,三块钱真是吃饭都不够,更别说租房子了。

好在他的工作是烧炉子,三班倒,白天靠着炉子特别暖和,晚上和其他工人一起在木架下打通铺,在风机如雷的轰鸣、噼啪蹦跳的煤渣中浅寐一会儿,等待工头随时把他们唤醒。

时间久了,精神不济、成天耳鸣,还被高温烤得皮肤龟裂。到了晚春,人几乎就泡在汗里,满身爬痱子。席玉麟觉得还好,他早就习惯了穿厚戏服在大夏天的露台上演一天,这种苦是他习以为常的;一觉得快中暑了,就用指关节使劲儿刮脖子,刮得全是一道道乌痧。另外,虽

然痱子消下去了,但他被人传染了虱子,只好先去剃了个光头,再花三角钱,去澡堂洗了入冬以来的第一个澡。

以前他什么季节都敢往打水淋,现在不行了,往身上擦几下凉水,浑身的骨头要造反。

不过手好了,至少在外观上看不出异常了,他当然得换份工资更高的工作。这几年重庆正处于高速发展中,尽管人口也越来越多,工作还是很好找。霍眉果然说什么都是对的。

跳槽的一周内,他就找到了下家:中山兵工厂。

这兵工厂开在中山一路上,过去归刘湘,现在被中央收编了,受军政部直接管辖——哎呀,为国家工作,真是肥差。工资能有九块,包食宿,宿舍虽是十六人间,也比在工厂里挤大通铺舒服。

席玉麟一边铺床,一边觉察到几个工友在背后盯着自己。

糖果厂因为老人孩子多,虽没和谁很友好,也没和谁闹矛盾;刚一进门,看到几个壮年男人倚在窗户边抽烟,他就有点烦躁了。好在新买来的被褥极大程度地取悦了他,摸着摸着,心中又畅快起来。

身后有人问:“新来的,叫什么名字?”

他转过身,此人眼睛大而圆,虽不高,但手臂相当强壮,短小精悍如猎犬。“李青。”

“我叫万顺。”矮个子热情地介绍,又一指身边抽得云雾缭绕的一个驼背,“他叫万狗蛋——远房亲戚,跟我一起来重庆打工。来一根?”

“谢谢,我不抽烟。”

万狗蛋发话了,“成都人?”

“川东小地方来的。”

“我听你说的是成都话。”

席玉麟摸了摸鼻子,因为川剧以成都发音为正宗,漱金从上到下都讲的成都话;霍眉老家离成都近,发音也差不多,他从来没注意过这回事。现在他决心和过去的一切割席,只是说:“我爸是成都人。”

“我是从成都人,”万狗蛋把烟衔在嘴里,含混不清地说,“叫声老汉听听。”

万顺已经嘎嘎地笑起来了。席玉麟就知道他们没憋着好,冷笑一声,撞开他们,参加铣床培训去了。他的工作是操作铣刀,对零件进行平面、沟槽等加工,比烧炉子稍微新奇一些。

这么干了一年后,他的工资涨到了十块。

每天下班后,席玉麟都要四处转转,探索这座城市。重庆真是大呀,是他见过最大的地方了,地势又那么不平坦,连绵起伏,像波涛上的建成的堡垒。他还爱打探房价,谋算自己多久以后可以贷款买到一间小小的屋子。

他是个甚少探寻生活意义的人,从前种种,乱七八糟地翻过去了,心就平静的不得了;一双眼睛也不东顾西盼,只往前看。席玉麟坚信自己能过上不错的生活,并为此纯粹地期待着。

在晚春的某一天,他的职业生涯似乎迎来了一个小高峰。

机械加工部的钱部长把他叫到办公室,叮嘱说:“三天后厂长要来视察,人家刚从德国带队学习技术回来,看看我们这边工作情况。你呢,你就作为优秀员工陪同,问什么答什么,啊!把话往好了说,我没亏待你,是不是?”

席玉麟于是刻苦钻研了三天,把几种不同机床的培训手册和员工守则都背了下来,因为自己拙于言,还在脑海中反复推演了几段对话,自认为万事俱备。到了当天早上七点,赶去门口排队时,禁不住深深吸了一口气:每个部门派出的员工代表都长得挺好看。

他还真以为自己在车间里表现很优秀,结果人家还是只看到他一张脸。

彭厂长迟到了四十多分钟,从小汽车里钻出来时,依然不紧不慢,看着这一大排体面人,禁不住就夸道:“有精神气儿!”

视察的内容也很简单,走马观花似的到各个部门遛一圈,不痛不痒地问“技术掌握熟练没有”“工资待遇怎么样”“累不累呀”,一个字就能回答。一圈转下来,半个小时都不到,他脑门上已经都是汗了,连忙去了办公室。立刻就有冰镇西瓜送上来。一个部长朝他们挥了挥手,“上工去吧,别这么多人挤一起,多热啊。”

员工们于是作鸟兽散了。席玉麟也迈步想走,钱部长在身后喊:“哎,李那个青,你过来。”

他只得回到办公室、面对彭厂长,彭厂长长得像个佛,笑起来更像,吃西瓜时下巴上的肉跟着直颤。钱部长介绍道:“这是我部门的,小李,进厂以来零失误。前两个月,有个新来的差点把手指头绞了,小李隔着两排机床硬是一下子跳过去、给他把手指头救下了,最后那人就绞了个指甲盖。好样的吧?”

掂量片刻,又继续说:“还有一次,狗日的不知道怎么回事,好像是有学生撺掇——工人集体罢工要求涨薪!我说我这薪水还不够可以的吗?他们那个车间,就小李一个人没掺和,还及时锁了门,保了几台机器没被砸”:

彭厂长不置可否,又吃了两瓣,同时望着席玉麟微笑。席玉麟也就看着他,既不自谦几句,也不趁机邀功,一双干净的眼睛黑白分明。

场面沉寂半晌,就被钱部长用活泛的笑声填补了:“哈哈,小李是乡下来的,没见过厂长你这样的人物,比较拘谨。”

“没关系,多见见就认识了。”彭厂长继续佛一般地微笑,“我不久后又要出差,在重庆待不了多久,得抓紧时间和朋友们聚一聚。这孩子合我眼缘,六点来适中楼潮生包间——请你一道来吃饭,好不好?”

席玉麟觉得不好,自己大概是去添彩头用的,跟一桌酒席需要喊两个女娃儿来活跃气氛没什么两样。五点二十组长就放了他的工,他前脚回到宿舍,万顺脖子上搭着条毛巾后脚就进来,问:“怎么样?你陪厂长这一趟,有没有说给你涨薪水啊?”

他摇了摇头,也取了自己的毛巾和桶,准备去打水擦一擦身子。走到门口,木门猛地弹开了,一下打中他的鼻子;他在剧痛中两眼冒金星,还没看清来人是谁,就被揪着领口扇了一巴掌。

几个工友站在后面看热闹,万顺叫道:“嘿,部长,你怎么打人?”

席玉麟这才看清钱部长那张阴着的脸,也起了火,猛地一下把自己的背心从对方手里拽出来。就听这向来和颜悦色的小老头压着声音说:“厂长一个电话打到我这里来,菜都上齐了,问你怎么还不来?”

“我下班了。”

“狗日的我当然知道你下班了!”钱部长推着他就往外走,“得罪了厂长,你别说从这里滚蛋了,在重庆都叫你吃不了兜着走!我给你打个车,你现在立刻去……”

两人推推搡搡地远去了,留万顺在原地摸不着头脑:请吃饭还不去?他不知道的是,中国人会在桌上拉关系、谈生意、受恭维,更有甚者是霸凌、欺侮、猥亵、作弄……统称为吃顿饭。

车上,钱部长又软下来了,好声好气地说:“厂长提拔你,你不要不懂事。让你添酒就添酒,让你点烟就点烟,这有什么难的?”等到了目的地,又怕他不老实,一路把他押上去。

这适中楼和留春幄、陶乐春、四时春等菜馆齐名,是重庆第一批著名菜馆。最早开在长安寺,后迁到附近的后伺坡,因“该楼地当要冲,行人络绎不绝……门前肩舆拥塞,妨害交通,行人嗟怨”,被要求迁址以利交通。其中兴旺,可见一斑。

适中楼的老板名叫杜小恬,绰号杜胖子,关于此人也有一段奇话。军阀混战时期,刘湘的一名弁兵拿着几根干谷草来此地,让堂倌拿去加工,做两道下酒菜吃。杜小恬知道了,亲自去店堂打招呼,允诺做个一干一汤,另外配四道可口的下酒菜。

不久,杜小恬将做好的菜端了出

来,有红烧谷子干鲫鱼、清汤草肉丸子两道主菜,在鱼的头尾、丸子两边现出谷芯,吃在嘴里又化渣又无谷草味;四道配菜是姜爆鸭丝、贵州鸡、锅巴海参和椒盐肘子,色、香、味俱佳。弁兵无可指摘,尽兴而去。在这之后,杜小恬与军、政两界也有了交情,经常有人捧场照顾生意不说,还额外受到庇护。

这兵工厂的厂长在军界自然算个人物,别人订包间要提前一周,他中午说,晚上这包间怎么也要腾出来。

上了二楼,过个拐角,服务生拉开一道门,放二人进去。

第124章 彭太太虽然彭厂长的秘书在电话里……

虽然彭厂长的秘书在电话里把钱部长大骂了一顿,但显然不是因为菜真的等冷了。事实上,大家吃了一会儿,彭厂长正打算让自己厂里的漂亮孩子给大家敬一圈酒,这才发现人没有来。

被推进去的时候,被迫接受了一次全场的注目礼。没人穿军装,不过他明显能从姿态中辨识出好几个军官,身体都绷直了几分。彭厂长倒没骂人,佛光普照地招呼他过来:“来来,我这儿还有一个位置,你坐、你坐。”

席玉麟是有眼力见儿的,绕过两个涂得红红白白唱曲子的伶人,又绕过各人椅背后面歪着的不男不女、不知道什么身份的漂亮人儿,自知不能坐下,但不好也站在彭厂长椅子后——成什么样子!只好拎起酒瓶子转着圈儿给众人倒酒,捱一秒钟是一秒钟。

一转头,看见一个女人。

这女人大概四十多岁,额头丰隆宽阔,鼻头、双颊、嘴唇也有肉感,本是亲切敦厚的相貌,却因为嘴部用力地抿着,形成了深重的法令纹。席间乌烟瘴气,这些个上不了台面的伶人啊舞女啊也不避着人,又是唱又是笑又是喂水果的;作为唯一一位女士,她只是垂眸拈着面前的一盘陈皮兔丁。

正经生意已经在前半场谈完了,现在多是吹牛皮,而女人既不参与话题,也不受干扰,专心致志地吃。一盘吃完了,席玉麟见对面还有一盘,而离得近的几人都不动筷子,就帮她端了过来。

女人颔首说:“谢谢。”

他说:“不用谢。”

对面一人忽然喊道:“彭太太,管管你们家老彭呀,德国人送来的白葡萄酒,他一人就喝了半瓶!”

席玉麟闻言一愣,又去瞧她,比起彭厂长那身杭罗织成的马褂,彭太太的棉麻旗袍就显得太朴素了。她只是摇了摇头,“我可管不住。”

这顿饭吃得真是莫名其妙。他想不通彭厂长做什么要把太太带到这样的场合,又如此怠慢她;其次,他想不通自己来一趟的目的。照这帮人的喝酒后胡言乱语的程度,调侃他几句是合理的,指挥他干着干那也在情理之中,但全然没有人拿他的外貌做文章。好像他来了,就够了。

第七两白酒最终撂倒了彭厂长,他酩酊大醉,被司机扶进车里;彭太太在路边站着,嫌他酒气重,不愿一同乘车。余人互相道别,要各自回家去了,其中一人指着准备开溜的席玉麟大声嚷嚷:“你是兵工厂的?跑什么跑,送送老板娘啊!”

席玉麟只得又折回来,“彭太太,这边车少,过一个路口方便才方便拦马车。我去帮——”

“不用。”彭太太说,“离得近,走过去就好了,正好消消食。”

她是消了食,席玉麟肚子里什么都没有,饿得难受,只是闷头跟着走。一路都在上坡,彭公馆坐落于相当高的一块地上,左邻右舍全是统一规格的带院子洋楼。这里原来叫三清庙,后该为上清寺,现在是富人区。

接彭厂长回家的车已经停在门口了。席玉麟停下脚步,听见自己的肚子很响亮地叫了一声。彭太太回头望了他一眼,“进去坐坐?叫人给你拿点吃的。”

席玉麟一鞠躬,朝反方向跑了。

傻子才往彭公馆里进呢!只是他始终不理解彭厂长为什么要这样对他太太,公共场合不尊重,私下让她拉皮条——他也真好意思指示!

回去的路上正好碰到一个卖抄手的正在收摊,他蹲在路边吃了一碗,回宿舍后直接睡下。

本以为此事就此过去了,风平浪静地过了一个月后,钱部长再次把他叫到办公室。先抿了一口茶,又拖张凳子让他坐下,最后大力拍他的膝盖以示推心置腹,“小李啊,我这里有份工作报告,劳你跑一趟,送到厂长家去。”

“忘记厂长家在哪了。”

“那么,我写个地址给你,一路走一路问也能找到。”

席玉麟真是有点烦了,又不知道该如何拒绝,沉默半晌,忽然站起身,“我不干了,明天就搬走。”

“哎,哎哎!就只叫你跑一趟,你闹什么脾气?”钱部长一拍桌子,“站住!你要走,我还不放人呢,让人知道了你还是兵工厂的员工,你看谁会要——”

他话音未落,席玉麟已经折返回来拿了文件袋,再次走出去。他打定主意了,就把文件袋递给应门的佣人,不进门,一点事也没有。

现在是工作时间,席玉麟特意走得很慢,还绕到较为繁华的都邮街去逛了一圈。街道旁店铺林立,有很多酒楼、茶馆、戏院、百货商店,租赁房子的广告贴得到处都是。细细浏览时,看到一则会计夜校的广告:只需学习一年,拿到毕业证书后,可直接上岗。

他一下被打开了新思路:总不能干一辈子力气活。要是能学点文化,说不定真能舒舒服服坐在板凳上上班,每天就只用写字、拨算盘呢?但是学费要六十块。倘若毕业考试没合格,就要再花费一年的时间和六十块席玉麟没上过学、没考过试,十分担心钱会打水漂。

想着想着,已经走到了彭公馆门口。按铃许久也不见人来,干脆从栏杆缝里把文件袋塞进去,再按铃,居然是彭太太从门里出来了,叫道:“翠芝人呢?我都给吵死了,也没人应门。”说着,就过来把门打开,上下一打量席玉麟,“我先生这几天都不在家。”

席玉麟听了“先生不在家”,立刻从地上捡起文件袋,拍了拍灰,想递给彭太太。彭太太不是做下人的,自然没这个意识,直接往里走了,他便跟着一路进去,把文件袋平平整整地摆在茶几上。

彭太太向后靠在沙发上,盯着他的后脑勺,“晚上别回去了。”

席玉麟的脑筋一时没有转过来:不是说彭厂长这几天都不在家吗?扭头看了她一眼,彭太太的目光仍然风波不动。

啊?难道……啊?

这时候他都不怎么怕,一个女人有什么好怕的,只是疑惑:这种事不都是女人吃亏吗?何况是个这么有头有脸的太太……不对,他觉得自己应该是没理解清楚彭太太的意思,只凭着自己的生活经验,专往下三路走了。但除此以外,他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彭太太抓过他一只手——他哆嗦了一下——按在自己的针织包上,里面有个橡胶的圆柱状物体。

脑筋更转不过来了,他觉得那个形状很熟悉。但倘若彭太太真存了那种心思,为什么会用到这个?倘若彭太太没有存那种心思,为什么要抓着他的手,给他摸一个状似鸡(敏)巴的橡胶?

“好不好?”彭太太平和地问,“我想跟你友好地解决这个问题。”

“不。”他把手抽出来,“我走了——”

后脑勺骤然受了重击,一时天旋地转。他还没有完全晕过去,挣扎着从桌边退开,只觉得吊灯苍白的光芒炫目的像太阳一样;而彭太太严肃的脸隐融在光中。又有人在背后砸了第二下。

头痛欲裂。

席玉麟刚抓住几片意识,就想睁眼,可是眼皮子不听使唤;疼痛顺着脊梁流向四肢百骸,让那一身在糖果厂烤服帖了的骨头重新震颤起来,齐齐罢工了。他感受了一下,自己应该是在床上,手脚都被捆起来了,脑后枕着个冰袋;彭太太和那个叫翠芝的女佣正在不远处闲聊。

翠芝道:“……血已经止住了。夫人眼光真是好,这人经得起折腾呢!”

他猝然睁开了眼。彭太太正坐在椅子上看报纸,坐姿很规整,双腿并在一起,双手托着纸页;见他醒了,投来平和的一眼,看得席玉麟的脑子又嗡嗡作响起来。

她按了墙上的铃。

三十秒不到,四个高高大大的男人进了门,对流程很熟练,抬起他,扔到浴室里的

一个铁架床上。

席玉麟大喊大叫、拼命扑腾,即使被捆着手脚,这几人也按不住他,半天没能解开他裤绳的结。一场混战后,倒是直接把裤子扯破了,三两下从大腿上扒下来;两人抓住他的膝盖往前折,将他摆成个跪着撅起屁股的姿势。刚固定住几秒钟,其中一人想脱身去拿水管,另一人就被踹中腹部,嘶嘶地抽气。

铁床被挣翻了,哐地倒在地上,这动静把彭太太都吸引了过来。她站在距门口两步的地方,催促道:“快点,弄伤也无妨!”

席玉麟怒不可遏,叫道:“你不得好死!”

立刻就有几个膝盖压上后背。受过伤的腰部根本承不起好几个人的重量,疼得他浑身泄了力。几个男佣迅速抓住这个诀窍,将他制服住了,然后——在他极度的惊骇中——把水管从后面捅了进去,开始灌水。

席玉麟气得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青筋都在额边跳;然后毫无征兆地,一下子晕了过去。

完全断片之前他想,晕过去挺好,顺手死了也不错,这后面发生什么都别让他醒着感受一次了。可没过多久,就被剧痛给弄醒了——有什么摩擦力巨大的东西在生生突破滞涩的关口,往里强闯。

第125章 刍狗在这一刻,他又重新认识了世……

在这一刻,他又重新认识了世界的秩序:性从来不是爱的专属,是权利。女人有权,女人一样侵入。

四肢不仅绑在了床柱子上,关节处还分别被四个人按得死死的——四个男佣在场,外加一个翠芝,彭太太一点也不在乎。虽然她正骑在席玉麟身上,但不需要脱衣裤,只是双手合力持着那个玩意儿,毫无顾忌地往里怼。

她明显感觉到对方之前还毫无反应的躯体剧烈地战栗起来,知道是醒了,往他腰上打了一巴掌,“叫出来!”

他就叫道:“你去死!”

太痛了,太痛了,他觉得自己像只蚂蚱,在草杆上被捅了个对穿,五脏六腑要被捣烂。肠子直被往外拖,滚烫的血一股一股顺着大腿往外冒。他疼得大吼大叫,眼前像接触不良似的,黑一阵,白一阵,脑子里全是尖锐的噪音,自己都听不见自己在叫了。忽然用额头猛地向梨花木磕去,咚咚几声,惊天动地。

“把头按住!”彭太太只觉这么多人都不够用,“别让他又昏了!”

他像被按狗似的死死按住脑袋,鼻梁怼在木床上,嗡地一下就开始往外喷血。与此同时,彭太太开始往外抽,摩擦力极大的橡胶蹭着剐着,疼得他手指都在痉挛。他一边叫、一边咳,忽地又没声儿了。

彭太太不喜欢他没有声音。重复**几次,他便开始发出毫无耻感的呻吟——因为没有意识,纯粹是生理本能,啊啊呜呜的,几乎是在哭,可是没有眼泪,又像是野兽的嚎叫。

彭太太听在耳里,两颊已经泛起潮红。等她兴尽下来,床单已经被血染湿了一半。翠芝为她整理好衣服、头发,服侍她穿鞋,这才唤在客房掺瞌睡的瞿医生进来。

瞿医生是彭太太的家庭医生,处理这种问题已经见怪不怪、得心应手了,看今天这个出血量却觉得不对,又打开小手电往患者身上一照,他变了脸色:“这不只是肠子也跟着破了!”

彭太太正将双手浸泡在翠芝端来的水盆里,闻言头也不抬,“我的司机在后门等着。治得了就治,治不好就埋。”

瞿医生抱起人拔腿就跑,上了车,直奔自己的私人诊所。药品自然由彭太太供应,军中都缺少的,他这里却是一应俱全。到达的时候,怀里的人眼见着不行了,他直接注射了两针吗啡把命吊住;随后招了几个助手进手术室给他缝肠子,虽说裂口不长,也缝了五个小时,下手术后,帽子、衣领里都是汗了。

瞿医生先洗了个澡,然后给自己泡了杯咖啡,端到病床面前喝。一边喝,一边就想这彭太太实在是太你有爱好归有爱好嘛,也不兴这样折腾人的。两年前就有一个死在床上了,目前这位搞不好是第二个——肠道本来就比较窄,还乱挣扎。

好在这位的生命力相当顽强,昏了三天后,居然能睁眼了。能睁眼,但是不能动、不能说话,瞿医生先是申明彭太太不在这里,才能端碗凉稀饭一口口喂给他。上楼后,翠芝来电话了,问上回送来的人还活着吧?

“活着,活着,”他连忙道,“那能不活着吗,太太的抗生素都是直接从美国空运来的——全中国最好。”

翠芝噗嗤笑了,“别拍我们太太马屁!你要有心啊,把那病人照顾好了,我们太太说他好,下回还想用呢!”

挂了电话,瞿医生直犯愁,还用?他恨不得直接把这人放了,有这份善心,却没这个胆子。

席玉麟又躺了两周,此间一直对瞿医生非常礼貌,即使心里憋着一股狂怒的火,但一点也不迁怒。眼见着能下地走路了、该被送回去了,就开始跟他打商量,“别把我送回去。你就说一个没看住,我不见了。”

“不行啊,小李,我这、我这也是给人当差的。彭太太多厉害你也瞧见了,那你有命了,我还有命吗?”

他讲不出道理,也确实觉得自己是没道理的那个,憋了许久,又重复道:“求求你。”瞿医生见不得人这个样子,对他的肩膀连拍带揪,“别这样,你听我说,你别那么不情愿。受伤是可以避免的,啊,事前你跟她和和美美一点,做个润滑,中途别乱动,久了以后不会伤成这样。彭太太不是说多么——十恶不赦,她日常是很好说话的,给我开的工资可高呢,说放假放假,说加薪加薪。你就跟她那什么,谈恋爱,她能跟你好聚好散的,啊,不要搞成仇人”

席玉麟只是摇头,“我惹不起她,总躲得起。瞿医生,你是好人,医者仁心,你就行行好吧!”

瞿医生拍他的肩膀、拍他的脑袋,跟个老父亲似的,顺便把被他死死拽住的白大褂下摆扯出来,假装很忙地走了。席玉麟也就不再提此事。直到傍晚时分,他开窗通风,一扭头的工夫席玉麟就从二楼的窗子里跳了出去,消失个无影无踪。

这小子!

他在病房内足足徘徊了五六分钟,才上楼打电话,说人跑了。搁了电话,心中又惴惴不安,怕彭太太追究自己的责任。

不过这份不安很快就消除了,几个小时后,翠芝又笑嘻嘻地来电话:“人给找着啦!都用不着夫人和复兴社的关系,随便派了几个人出去,好找得很呢!”

不过席玉麟一被抓回去,却没有立刻见到彭太太。他被安置在巴南区的仙居山的别墅里——原来是打算做避暑别墅,但水电供应总是断断续续的,不好久住,彭太太就用来关情人了。活动空间还挺大,只是走廊上有卫士站岗,想逃跑更是天方夜谭。

他钻进自己的房里,山间气候清爽,即使关了门,也不太闷热;心里却恍惚着,一团火在那里烧,发出噼噼啪啪的爆裂声。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明明是个男人不,即使我是个女人,她就有理了?他想了很久,最终得出的结论是这和他是男人还是女人无关,和他是穷人有关。

穷人又该怎么向上爬呢?倘若他报了那个会计班、毕了业,就能在一家店铺里找到工作,兴许要干个几十年,才能在相当偶然的机会里进入一家正儿八经的公司工作,能养活妻子和几个孩子。若是有一个男娃娃,也到结婚的年龄了,给他准备一套彩礼,积蓄又不剩多少。再等他和妻子老了,身体开始出毛病,钱更加不够花

席玉麟想不到人该怎样变有钱,特别是变成彭太太那样,不仅有钱,还有权有势,呼风唤雨、手眼通天。彭太太这样,必然是因为她的父母就这样。古代还能喊一句“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后揭竿而起,现在不用杆了,用枪炮,谁喊轰谁,于是第一批拥有枪炮的人,就成为了王侯将相的种。

他真恨不得杀了她,可是做不到。好在他是一个务实的人,思维兜了这么一大圈后回来,最后平静地决定:出去后要报个会计班。

彭太太的暴虐仅限在床上,正如瞿医生所言,平日里她还算是不错,至少没有虐待人的爱好,一日三餐能准时供应。

被囚禁一个半月后,彭太太忽然想起这么个人,在某个午后造访了。

那时席玉麟正躺在木质地板上一动不动,浑身上下只穿一条裤衩。虽说山里并不热,但他年轻,身体总跟个火炉似的,也爱贪凉。

门一开,他跳起来就穿裤子。

彭太太问:“伤养好了吗?”

他在裤腰上打了两个结,然后说:“让我走。”

“你要是觉得热,明天叫人送冰块来。”

“让我走!”他一个箭步走到她面前,“让开!”

彭太太懒得跟他多说,只道:“过几天再来看你。”简直像在哄无理取闹的小媳妇。席玉麟只觉得从五脏六腑喷发出的热气要把皮囊都撑膨胀,照着她的脸就是一拳头。

两个女人都始料未及,直到彭太太摔倒在地,翠芝才尖叫起来。瞬间好几只手就把席玉麟从彭太太身上拉起来、扔进房里,又七手八脚地去扶彭太太,没人有闲心管他了。

直到人声远去了,他才觉出不是滋味。

彭太太似乎对肢体暴力毫无应对经验,一拳挥上去,她不挡脸,只是下意识地来推他——搞什么?跌倒在地,也不知道用胳膊撑一下,摔了个四仰八叉。她和军火打交道,又那样凶狠,但事实上还是个养尊处优的中年贵妇……席玉麟觉得像欺负了女人,心里别提多别扭。她偏偏是个女人!

几天后再见到她,脸上的肿倒是消了,却青了一大片。他不好意思朝她大喊大叫了,只在椅子上默默坐着。

“你胆子挺大,”彭太太指着自己的脸说,“我父兄都没动过我一根指头。”

第126章 伏特加显而易见的,她家庭很幸福……

显而易见的,她家庭很幸福,快五十岁的人了,还能用这样亲切骄傲的口吻提起父兄。

席玉麟顿了顿,还是问:“到底要怎样才能放我走?”

“在这里,难道不比你打工舒服?冰块也送过来了,每日一换。要知道,工厂里面的温度比室外还高。”

“不,”他说,“你很富有,但我有尊严。”

彭太太微微笑了,上唇向后咧、露出牙龈,下唇半掩住上牙,比不笑时还显得慈祥些。她不置可否,但因为两人现在不在床上,说什么都点到为止。

翠芝冒出来,拿了一瓶伏特加、两支细高脚杯到桌上,又消失了。彭太太亲自拿开瓶器旋开了瓶盖,为他倒了一点,为自己也倒了一点,“尝尝。叫李青是吧?我仍是愿意跟你和平相处的,上回闹了一次,这回还要——”

对面的杯子在地上碎成八瓣,席玉麟站起来吼道:“你他妈有没有听我说话?怎样才能放我走?”

彭太太眼皮都没掀,不紧不慢地把杯中酒喝完,刚伸手要按铃,席玉麟直接翻过桌子一把捂住她的口鼻、将人推着抵到了墙上。这一切本来进行地无声无息,连张椅子都没有带倒,可楼内实在太安静了,仅是彭太太在他指缝内呜呜的那几声就唤来了三个卫士,直接照着他的小腿开枪。

席玉麟猛地往墙边一跳,彭太太也趁机脱了身,高喊道:“不许开枪!”

这就苦了那几个卫士了,他们不能开枪,席玉麟倒是毫无顾忌,抄起床头的台灯就砸了一人的脚趾。余下两人将他堵到墙角,他踩上床头柜,伸手就把挂着窗帘的铜制罗马杆掰了下来,往前一抡,两人的脑袋直接开了瓢,血流如注。

他撞开嗷嗷叫的二人往门口跑,彭太太不躲不闪、眼神灼灼,在她的背后,更多增援来了——黑压压的堵在门口,预备着他再上前一步,就直接一起泰山压顶,把这横冲直撞的家伙制住。他看不见,也不关心,眼里只剩一个泰然自若的彭太太;盯着她,恨不能将她钉穿。

你很富有,但真当我不敢把你怎么样吗?

在被众人扑上来压倒的前一秒,他奋力将罗马杆掷向彭太太;她也当真不躲,很疑惑地,然后再是很痛苦地抽了几口气。翠芝叫起来:“夫人,你这是——左边锁骨断了!”说着就要把人往外扶。

彭太太挥手挡开她,“不碍事,这骨头也不算重要。”虽说如此,她还是在门外缓了许久,越想越觉得稀奇,越想越觉得好笑,等能控制住不再龇牙咧嘴后才进房,那一堆人仍在地上压着。

她取了酒瓶,蹲下来,用瓶底用力敲了敲他紧闭的嘴,“敬酒不吃?”

玻璃瓶厚重,敲得他感觉满口的牙齿都震得痛,于是顺从地张开嘴;彭太太刚要调转瓶口到他嘴边,猝不及防地就被咬住了小拇指和无名指,咔啦一声,两根指骨齐齐断了。

上面一个卫士连忙照着他的后脑勺猛揍了几拳,迫使其松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