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代价在天气变热之前,席玉麟攒够……
在天气变热之前,席玉麟攒够了六十块钱。
万顺和席彩云已经了解了他的计划,并为他高兴。万顺提议道:“出去吃火锅怎么样?我出钱,不动你那六十块。”
“得了,你又叫一大帮子人,这个那个的,我也不认得”
“不叫其他兄弟,只叫上彩云,行不?晚上我去接她,我们三个到十八梯新开的火锅店集合,就这样了啊!我点三人的份,你不来白不来。”
其实这人挺好的,除了太爱吹牛,活络是真活络,热心也是真热心。席玉麟最后还是去了,在江边吹了许久的冷风,偶然来到闹市区,还有些不适应,被他们一左一右拉着坐下。
席彩云换了条桃红色的旗袍,抹了头油,嘴上还搽了胭脂;万顺也换了套干净衣服。头上是红红的灯笼,锅中是红红的辣油,两人的脸也被映得通红,人在这样的色彩中,昏头又迟钝。万顺举起酒杯,酒水也蕴着红光,问他说:“李青,彩云也没有家人,我就问问你吧!我今天中秋就娶她,好好待她,你说行不行啊?”
席玉麟轻轻说:“行啊。”
席彩云捏起小酒杯,一仰头,把酒一饮而尽了。
这顿火锅吃得舒服,辣得人流了汗,走出门口,被风一吹,体内还能陡然生出一股与之对抗的热量。万顺很醉了,席彩云也有些,席玉麟倒是没怎么喝,左托一个右拽一个,抱怨道:“自己靠墙走行不行?我腰疼。”说罢,把万顺往墙边一推。
万顺就歪歪倒倒地蹭着墙走,嘴里叽里咕噜不知说什么。席彩云还是挽着他,小声喊:“席师兄。”
“嗯?”
“到我结婚的时候,你来给我画个妆好不好?就要上回那样的。”
“行呀。”
她就把头靠在他肩上,再不说话了。三人经过一个拐角,到了一条无人的小街上,夜色阒然。
一辆纯黑的布加迪忽然停在街边,前排的两人跳下车,把席玉麟摁到墙上。他的脊背挨了这一下,疼得腿都软了,于此同时,听到砰砰两声枪响。
彭太太从后排钻出来,举着手枪,枪口上还冒着白烟,“你杀了我的两个人,便赔我两个人。”
他控制不住眼珠朝哪儿转了,好容易调到下方,就看到两人已经倒在血泊里,四肢还在微微抽搐着。
“你打掉我一只耳朵,”彭太太走到他面前,随手把枪扔给一人,又从腰间摸出佩刀,揪起他的一只耳朵,“就赔我一只耳朵。”
她经受过打靶训练,倒不怎么用刀,力气也不大,割得很不利索,实在让他遭了罪。滚烫的血水一把一把地沿着脸颊往下泼,他不知道是疼的,还是悲愤的,一直狂叫不止。等耳朵被割下来了,彭太太握在手心瞧了一瞧,觉得原来好好个美人儿,只有一边耳朵实在不美。反正仇也报了,就又让司机把他拉到诊所里去,把耳朵缝上。
那只耳朵,为了防止断面失去活性,一路都含在司机嘴里。
席玉麟似乎是受了极大的刺激,一直在叫,叫得也没有内容,只是啊啊啊的,在夜里堪称凄厉;直到瞿医生给他打了两针镇静剂,人才两眼一翻白,晕了过去。手术也实在不好做,断面太不光滑,缝得他那叫一个心惊肉跳;更别提席玉麟中途还醒了一次,乱动,差点又把耳朵撕走。
他让助理赶紧补麻醉,一不小心又补多了,人直到第二天中午才从麻醉药效里缓过来。嗓子喊哑了,说不出话,瞿医生把纸笔递给他,“想说什么?”
他写:不要救我了。
“小李啊,”瞿医生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抚摸着他被子下的手臂,“你说你,你说你”
彭太太当天下午就把人接走了,怕他出什么事,没放养在巴南别墅里,直接接到家中了。三个女儿不在家,彭厂长自己也有另外的住处,不常回这里,倒没什么好避讳的。命人把他抬上去后,一楼的沙发上原坐着看书的男人便站起来,笑道:“小姑回来了?”
“嗯,想吃点什么?让厨房给你做。”
“刚吃了午饭,那么丰盛,撑死我了!怎么还吃得下?”这男人的面貌和彭太太有五六分相似,鼻子也肉肉的,有福相,“这不会是那位”
“嘉礼,我可警告你,别告诉你爸爸。”
申屠嘉礼哈哈一笑:“我是过继给你的,算你儿子!哪能对他更忠心?但是小姑,你往常不是挺喜新厌旧的,这个把你的耳朵”
“大人的事,小孩不要管。”彭太太感觉在晚辈面前谈这个实在不成体统,转变了话题,“新工作怎么样?赵处长对你还好?”
“有你、我爸、几位伯伯的面子,能不好吗?”
“你也别太掉我们的底子,工作用些心!既然从云南调回重庆了,就好好干。你的房间已经收拾好了,吃什么用什么随便拿,钱都在书房抽屉里。多的我不说了。”
申屠嘉礼嘿嘿一笑,识趣地钻进书房。
彭太太在客房门口往里望了一眼,见席玉麟手脚都绑好了,尖锐物品也都收起来了,才放心地进去,拿了木碗木勺,要给他喂粥喝。他直望着天花板,咬死牙关。彭太太对着他抽了几巴掌,警告说再不张嘴,牙齿全给他拔掉。他遂张开嘴,但不吞咽,口腔里的粥蓄满了,便顺着嘴角往外溢。
犯不着跟他犟,彭太太想,等到要饿死了,还不吃
吗?
结果席玉麟真的一直不吃饭。有人给他灌水,他呛着咳着,怎么都进了几滴水;食物却是绝不吞咽。本来就瘦,绝食后一下到了形销骨立的程度,平躺着,胯骨支得高,中间的小腹却凹陷下去。再往上倒是有明显凸起,因为那里装着内脏。彭太太用手去摸,心里泛起奇异的感觉,知道这层皮后就是柔软、脆弱、血肉丰裕的脾胃和肠子,若是朝这里扎一刀,拔出来的时候,能带出好长一串内容物。
“你的两个朋友都已经安葬了。”她轻言细语道,“不吃东西,我就把他们挖出来。”
他闭上眼,重重地呼吸着。
彭太太就真叫人把尸体挖出来了,摊在楼下;她拖着已经相当轻的席玉麟到窗口,让他看。席玉麟不看,她就掐开他的眼皮,不知是疼的还是怎么回事,那黯淡的眼里忽然就蓄满泪水。
她只觉得一股湿重而温热的气流由喉头渗进肺里,又不掐他了,用一种奇异的声音喃喃着唤他:“小青。”
实在是怕人死了,就叫瞿医生来上鼻饲管,打营养针。鼻饲管只能说吊住一条命,人依然虚弱得昏昏沉沉,眼睛都睁不开。
几天后,瞿医生很委婉地向彭太太表达:要不你离远点吧,别天天在他面前晃,说不定就吃了。
彭太太冷笑道:“把他抓回来,就是想看着他。干也不让干,看也不让看,那要他活着还有什么用?死了算了。”
“哎呀,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嘛!你先把这事儿交给我办,行不行?”
磨了许久,才算是得了她的应允。瞿医生回去给他打鼻饲、给他测心率、给他擦身,今天顺便把头也洗了,亲力亲为,怕佣人手脚没轻没重牵动了管子,又是好一阵痛苦。哼哧哼哧忙完,他把脸一板,大声道:“我一个医生,给你做奴才来了!李青,扪心自问,我对你好不好?”
意识到摆脸色对方是看不见的,他的语气也陡然不耐烦起来:“这个月我姑娘从美国回来给我过生日,一年也就聚这么一次。结果因为你,我就住彭公馆了,至今没有见她几面。你说,你跟太太之间的纠葛,干嘛总要牵扯到别人?”
席玉麟窸窸窣窣地翻了个身,朝着他睁开眼,几天来第一次说了话:“对不起。”
“你要死肯定是死不了,别害我了,吃饭,行不行?”
他又点头,“行。”
一碗稀饭总算是喂了进去,但空了几天的胃受不了刺激,立刻吐了出来,因为被绑着平躺在床上,呕吐物直往气管里呛。瞿医生好一通收拾,他还很不好意思,“你先回去吧!”
“让你这样脏脏地躺着啊?”瞿医生抬手按了连通厨房的电铃,“你吐了这一碗,下一碗就好了。后面可以慢慢地增加食量,有什么特别想吃的?她家里的厨师很厉害,来都来了,不吃白不吃啊。”
这么哄了一周,望着就长回了一些肉。彭太太听说了,立刻来看他,然而席玉麟继续装死,跟他好声好气地说话没反应,推他掐他也没反应。她冒了火,喊人进来,抬起他翻了个面就开始扒裤子。
由于太过虚弱,席玉麟挣扎不动,也不叫了,只是闭眼忍受。动着动着,彭太太停下来喘了口气,道:“那两个人,我查了他们的身份。一个是厂里的员工,和你同宿舍,你们是朋友正常;另一个是戏子。你们干什么了?你俩凑钱,一起睡了个唱戏的?”
席玉麟仍在装死,然后一阵战栗,因为她粗暴地一下子把橡胶棒拔出来了,“说话,你们干什么了?不会这么脏吧?我的东西只能我一个人用,若果真如此,我就把你的家伙剪掉。”
第132章 林冲席玉麟于是说:“她是我朋友……
席玉麟于是说:“她是我朋友,我也是个唱戏的。前面没用过,后面倒是被用过很多次。”
彭太太静了片刻,“你后面紧实,不像个唱戏的。你就拿这话来气我吧。”
“信不信由你,还是男人用过的,土匪用过的,又脏又臭,不知道带了多少病。”
她脸上闪过一丝暴怒的影子,想拿东西砸他,但房里砸起来有杀伤力的物件已经全收走了,用拳头照着他猛捶一顿又太失身份,最后生生忍下了,摔门而去。
然而晚饭的时候又来了,在扶手椅上坐着,看女佣给他喂饭。“我不是说非要关着你,”她慢慢道,“来我手下工作,怎么样?不是兵工厂里那种工作,让你做实事、有实权。我还真挺喜欢你,跟条疯狗似的。”
“你说我是狗,再扔个骨头,我真爬过去啃啊?我贱不贱?”
她笑了,“你贱得很。”
他不卑不亢道:“我不贱。”
彭太太就要人去找了套戏服回来,什么角色的无所谓,要裙子。扒了他的衣服,连同内裤也扒了,只套上一条裙子,她问:“你贱不贱?”
“如果穿裙子就算贱,你不是女人?”
“裙子不是女人的专属,是地位低下的专属,跑不动,跳不高,骑不了马,风一吹就要捂着。每次在一些场合不得不穿旗袍,我都觉得很不爽。”
席玉麟懒得跟她说。人越爱什么,就越能看到什么。彭太太爱权力,只能看到裙子不好;然而师父爱美,只能看到裙子漂亮,别说不方便了,在众人眼里就是不正常,他还是买了一大堆呢。至于说自己爱钱,看出这戏服十分贵。即使恨彭太太,他总下意识地珍重着戏服,吃饭也把脖子伸长吃,生怕油滴上去了;坐下也要把屁股下面的布料抹平。
在一切情绪过去后,他陷入了很稳定的平静中。
他照常吃饭,照常睡觉,照常盯着天花板发呆,在彭太太骑上来时像只疯狗一样乱叫乱咬,在彭太太试图与他沟通时装死。现在他唯一的愿望就是不要再给瞿医生惹麻烦了。作为家庭医生,只要这里不出事,瞿医生本可以优哉游哉地在诊所里喝咖啡、听收音机。
日子像一潭死水。穷人唯一值钱的青春悄悄流逝。
一段时间后,彭太太发现,他好像长高了。
就只因为每天吃三顿饭搭配均衡的饭,每天从早睡到晚,他就长高了。彭太太呆呆地在床边坐了半晌,想抚摸他的脸,但还是没有伸手,第一次对生命有了实感,知道这具身体还在自己不能觉察到的地方发育、疼痛、喜怒伤悲。
她问:“小青,你多大?”
她是继王苏后第二个叫他小青的女人。席玉麟闭眼不答,她又自言自语道:“你比我的三个女儿都小,我可以当你妈妈了。”
席玉麟总不理她,她怕他闷成个傻子,决定带他出去透透气。先是去参加小茶话会,在场的都是她的朋友,大部分是女性,对她带个绑着手脚的男人眼见不怪了。众人拿话挑衅他、作弄他,他也没反应。
彭太太低头假装漫不经心地拌着盘中的沙拉,心里忽然一阵怕,怕把他的生命力完全扼杀掉后,他身上就不会再发生长高这样的小奇迹了。虽说她也没真把他当儿子养,却很喜欢他横冲直撞、到处发疯,他不反抗,她觉得好失落。
瞿医生来看了一趟,跟她说:“这是depression。”
彭太太寻思人活世上,谁没有depression?他又补充道:“不是一种情绪,是一种病。”
这病有两个特征,一个是整天没精打采,什么事也干不成;另一个就是要闹自杀。彭太太本来就成天成天地把他绑在床上,不需要他做什么事;至于说闹自杀么,他早就开始闹了,不给他自杀的机会呀!于是她觉得他得depression实在不算什么大事,只是遗憾他不再像条疯狗。现在除了床上还闹,平日里只是副没灵魂的皮囊。
她想,多带他出去玩,总行了吧?
于是带他去逛公园,带他去看电影,带他去舞厅。这种场合人很多,一个个都拿眼睛瞅着席玉麟,把他当象姑。席玉麟一颗头就越低越下,埋到胸口;一根细细的脖子,似要承担不住。
现在不用走哪儿都把他五花大绑了,只用脚上戴镣铐。他能坐着就坐着,能躺着就躺着,死气沉沉的,不再计划一场惊天动地的逃跑。彭太太到没有对他厌烦,她知道他不是变了,是病了。
她还是很喜欢小青,决心对他更好一点。
今日,白宫舞厅被彭太太包场。
申屠嘉礼穿着西装,手端一个细窄鸡尾酒杯走过来,绕到彭太太身后,轻声说:“来了,根据‘诗人’交代,打紫色领带的那个。”
彭太太微笑着一摆手,把他打发走了。舞厅里正放着交响乐,跳舞的人少,端着酒杯谈笑的人多;舞厅门口吵吵嚷嚷的,正在搭戏台。这是一场以“中山兵工厂七周年庆”为由头的宴会,按照当今宴会的标准流程,跳舞、吃饭、看戏一个不少。
伸手拨了个橘子,拆成一瓣一瓣的,喂给席玉麟。简直和像小时候喂鸽子一样好玩,舍不得一给一大把,要一颗一颗地撒。然而这一过程总被打断,不停地有人来给彭太太敬酒,说些无聊的恭维话。
“彭太太。”
一片高大的阴影忽然投下来。
席玉麟浑身一震,低下头去,与此同时一串电流也直直窜到脑子里来,啪的一下炸开了。他像是从一场漫长的噩梦里突然惊醒,五感和情绪同时回归,将李五爷说的每一句话听得清清楚楚:“我来这里不久,资历浅,还望你日后多多指教。”
“我听你们大爷提起过,过去在你的家乡小城,你也是嗨袍哥的,不算资历浅。”彭太太与他碰了碰杯,“我们官民一心。”
李五爷话不多说,饮完酒就去了。彭太太继续给席玉麟喂橘子吃,他忽然一下站起来——他在霍眉最崇拜的男人面前,做小伏低,一派象姑模样!他宁愿死一百次,也不愿意叫这个狗日的李舟瞧不起。
“做什么?”彭太太望着他。
“太闷了。”
彭太太也懒得应酬,示意他从侧门溜出去,自己也跟着走,一边吹冷风,一边看几个小工爬上爬下地搭戏台。“等会儿这台上有好戏,台下更有好戏呢。刚才那个大个子,见着了吗?”她微笑着说,“今晚的,沛公。”
席玉麟兴趣缺缺,凝望着戏台片刻,忽然问:“我能摸摸曲笛吗?”他还是头一次提出要求,彭太太大感惊喜,立即把他领到后台去。请的是个小戏班子,市立剧院的排场太满,居然连彭太太都请不到;后台的小演员一见她进来,都如惊弓之鸟般逃开。
他瞥了眼服装,“《金山寺》?”
“不错,台上人多嘛,又翻跟头又吐火的,热闹。”
“彭太太”
“知道我叫什么名字吗?申屠真。复姓申屠,真假的真。”
“我是晚辈,总不好直呼你大名吧?”
“那你叫嬢嬢好了,别叫彭太太。”
席玉麟真的顺从地叫了声“嬢嬢”,又问可以不可以让他来吹笛子?这声嬢嬢叫了后,他仿佛真变成她一个小辈,看到了玩具,就拽着大人的衣襟走不动路了;一双没什么光彩的眼睛也睁着大大的,直望着她。申屠真觉得他今天格外温驯、格外好相处,什么拒绝的话也说不出来。反正到处都是警卫,也不怕他跑了;甚至为了避免出意外,她搬了个板凳,坐在他身边。
“你不出去陪宾客?”
“我爱坐哪儿坐哪儿。”
席玉麟于是任她坐,拿手帕擦了擦笛子,随意吹了几段,明显发觉自己体虚气短了。中途申屠嘉礼来了一趟,大嗓门地嚎道:“小姑,你不吃饭就躲在这里,叫我好找!便衣我都布置好了。”
“不必特意来和我讲,我不过办个宴会,提供场地。”申屠真淡淡笑道,“人是你抓的,功劳是你的。”
申屠嘉礼又乐颠颠地跑出去了。
晚九点,《金山寺》开场。从帘幕后窥去,台下密密麻麻坐满了人,李五爷当然也在其中。席玉麟收回视线,把笛子捧到嘴边,徐徐吹了起来。
台上的演员一听就知道换了乐师,乐师和演员是需要磨合的,这个虽吹得平稳,但很有点不管不顾的意思,满台子的人都追着音乐赶着演。第一节过去后,更是傻眼:吹成什么了?
吹成《夜奔》了。
观众没几个特别懂戏的,只起劲儿地看演员叮叮当当的拿剑打架;又是堂鼓锣钹齐响,那一点儿微弱的笛声,实在没能引起什么人的注意。但懂戏的、特别是台上近距离听着的演员,简直难受得抓心挠肝,就听那笛声虽小,但不屈不挠地直往你耳里钻,要在洪水泛滥的金山寺下,吹出一个林冲的雪夜。
凉夜迢迢,凉夜迢迢,投宿休将他门户敲。遥瞻残月,暗度重关,奔走荒郊,俺的身轻不惮路迢遥。
急走忙逃!急走忙逃!
第133章 雨霖铃演员硬着头皮照常演,席玉……
演员硬着头皮照常演,席玉麟心无旁碍继续吹。吹到“收江南”时,申屠嘉礼忽然掀开帘子冲了进来。申屠真立刻责道:“你这么沉不住气?戏还没演完,乱跑什么——”
“出了点状况!小姑,你跟我来!”
申屠真站起来,想唤席玉麟,忽然听到外头几声枪响。两人在枪林弹雨下拉拉扯扯的,那能安全吗?只能一跺脚跟着申屠嘉礼走了,临行前命令他:“别往外跑!挨子弹不是好玩的。”
席玉麟也没打算跑,扔开笛子,就站在那儿。被惊到的演员一窝蜂地冲回来,撞得他后退好几步,而人群中忽然伸出一把枪,一枪打断了他脚上的铁链;随后又伸出一只手,抓着他就跑。席玉麟稀里糊涂地就被拖出了后台,在混乱的人流中矮着身子一顿跑,最后到了后门口的一辆货车前。两人几乎是刚翻上车,那车就开了出去,甩得两人重重撞上一侧的竖板。
李五爷抛给他一把枪,他刚接住,一发子弹就擦着头皮飞过去了。
两辆车猛踩油门追来,副驾上的人对着这边持续射击,流弹简直在头上交织成一张网。李五爷不慌不乱地躲了几下,拔枪还击,打中了副驾驶上那人的胳膊。一辆车绕过他那侧,照着席玉麟这侧追过来。而席玉麟原来觉得生死无所谓,听着近在咫尺的枪声、直面死亡时,还是有点怂,始终躲在竖板后面。打了这么久,一个子弹都没用出去。
李五爷吼道:“就在你旁边!”
他只得硬着头皮探出头来,紧张地打了一枪,歪的不知道去了哪儿;一和副驾驶上的人对上视线,马上又蹲下来了。那人见他一副怂样,几乎伸出半个身子,朝着他身前的铁皮一顿猛打,就指望哪枪打穿铁皮、要了他的小命。
电光火石间,李五爷滚到他身边,跪起的瞬间射击,毙了那人。
席玉麟于是敢抬头了,刚抬起头就被李五爷压下去;顺便也夺走了他的枪,看出他不行,怕他浪费子弹。他于是安心地缩着,听两辆车和一个人打得有来有回,缩了会儿,心里又很不是滋味:霍眉说得没错,是挺男人。
司机喊道:“要进山了!”
“往藤蔓多的地方开!”李五爷趴下来装弹夹,“他们的车底盘低!”
车身忽然颠簸起来。席玉麟微微侧头,看上方密密的枝叶挡住了月光,山中简直漆黑一片,除了跟上来的一辆车的车灯,雪亮炫目,索命似的射过来。
卡车径直闯入一片纠葛的藤蔓中。地下是粗藤,开起来简直要把车晃散架;头顶也是吊着的藤,互相缠绕着,往人脸上直抽。双方的车速明显降下来,李五爷击碎了他们的挡风玻璃,然后暗骂一声——没子弹了。
对方的子弹倒还充裕,抓住这个空隙,火力全开。李五爷也不得不趴下来躲。
砰的一声,铁皮挡板出现了一个洞。
他焦头烂额之际,席玉麟居然越坐越直,怔怔地仰着头。李五爷心道你没用就算了,能不能躲好?看什么呢?也随着他的视线看去,便看到了挂在密密藤蔓中的一条白蛇,奇长无比,又像小树的树干一样粗。在某个恍惚间,他甚至觉得那双红眼睛和自己对视了片刻。
然后白蛇轰然砸在了对方的挡风玻璃上,直接将本就残缺的玻璃砸了个粉碎,“哈”地钻进了脑袋吐信子。两人怕蛇甚于怕死,尖叫连连,倒着车滑了出去。
卡车独自在山里颠簸,李五爷想了一会儿心事,席玉麟也想了一会儿心事,彼此没有说话。这山是小山,很快就从另一端出去了,司机跳下车,拍了
一下李五爷的肩膀,“他们没有看到我的脸,我回去给接引人发信号。好运。”
李五爷一点头,往不远处的一个小码头疾步走去。席玉麟跟上来,“枪都没子弹了,扔了吧,那边有检查岗。”
这话其实很在理,只是枪是好枪,很贵,他们的经济情况实在又比较困难。李五爷定住脚步,掏出两把枪看了又看,席玉麟又说:“扔一把行不行?我最多带一把。”
他拿走枪,顺便把李五爷的外套也拽下来、披在自己身上,径直朝着检查岗去了。李五爷大吃一惊,但眼见着那警卫搜了他一下,又令他脱外套;他脱下外套又被搜了一遍,然后安然过岗了。
李五爷接受完检查,几步追上他,拿回神出鬼没地出现在他手上枪,悄声问:“你怎么搞的?”
肖方杀船。席玉麟看他一眼,又把话咽了下去,“小把戏。”
这小码头对街的船也不正规,又运货、又载人,人就站在没有货物的地方,反正几个小时就到了。两人上船后找了个无人、且被货物高高围住的空地,才算彻底松了气。席玉麟脱下外套,拍拍打打半天还给他,开口说:“五爷”
“别叫爷,李舟。”
席玉麟还是不敢直呼其名。李舟问:“为什么提醒我?”
“因为我也有能力救你的命!”席玉麟的嗓音陡然拔高,“别瞧不起我,我在彭太太旁边那是、那是因为”
李舟疑惑道:“你在彭太太旁边?你不是在后台吗?”
他根本没有看清楚彭太太身边的是谁。
席玉麟感觉一拳打到了棉花上,又不愿跟他强调“我确实在彭太太身边”,想了许久,只憋出一句:“因为霍眉觉得你很有担当。”
李舟更疑惑了,怎么还能扯到霍眉?他都不记得自己跟霍眉有过什么交流。他只听明白了席玉麟这场壮举只是一场自我证明,不是因为存善念,也不是因为认同他所认同的正义。
这很麻烦,因为该理由可以让人冲动一次,不能支撑人度过一生,席玉麟不可能放弃正常的生活、走到他们之间来。但是申屠家的回去一查,定然知道是席玉麟捣了鬼,他也必然难以过上正常的生活
他头疼了一会儿,摸出烟,说:“是我连累你了。一会儿上了岸,会有人来接你,你先暂且在他那里避一避。”
席玉麟自认为人生已经稀巴烂了,再加个逃亡也没什么了不起,胡乱点了下头。
两滴雨水落在脸上,随后越来越多,下大了。他被凉意激得阵阵战栗,头也晕,脚也虚浮,忽然抓住李舟,又给他强调了一遍,“是我救了你。你明白吗?你坑过我一次,当然结局还算可以,我不跟你计较,我还舍生忘死地救你。李五舟,你记住了。”
李舟默然片刻,点了下头,“记住了。”
上次那件事,他想来还是很惭愧。席玉麟事实上救了他两次,这次救了李舟的肉身,上次救了王劲的灵魂。
席玉麟也在回忆,又很苦恼,“明明霍眉也是因为我才能脱身。她一点也不念我的好,就说你有担当。你这不是借花献佛吗?”
“你喜欢她?”
“一般吧。”
“告诉你件事吧。我曾经跟两个女人好过,最后一个都没能对人家负责。”
席玉麟晕晕乎乎地说:“那你不行啊。”
“你比我强。”李舟拍了拍他,第一巴掌就把人拍到地上去了,这才发现他在发烧。真是怪事,在巴青时看着健健康康的小伙子,淋场雨就发烧了?
正值严冬,雨水也渗着寒意,他不仅是发烧,浑身骨头都疼,被李舟拎着走,只觉得自己像片羽毛似的悬浮;飘着飘着,最后落在了木板上。木板也一路颠簸,他睁开眼,只觉世界万籁俱静,雨滴从高远的铅灰色云层里坠下来,打湿他这片羽毛。又听见车轮碾过土路上的石子,驴身上的铃铛轻轻响。
相传唐玄宗入蜀时在雨中听到铃声而想起杨贵妃,故做了《雨霖铃》一曲。
一下雨,他也总想着霍眉。
席玉麟坐起来,意识到李舟已经离开了,赶驴车的是另一个人,披蓑衣带斗笠,背影相当之瘦弱,却能稳稳地赶着驴子在湿滑的土路上快跑。自己刚在前后左右都无挡板的一块平木板上躺了半天,居然没翻下去。
这里是郊区,设了许些大型工厂,以便排污烟污水。驴车最后停在了一家废弃铁厂门口,赶车人栓好驴子,架起他一条胳膊就往里走。
一楼堆着些报废的机器,电线、工具乱成一团;他们上了二楼,也大多是零件、电器、纸笔之类的杂物,只有原来的办公室被改建为一个小起居室,放了几件破破烂烂的家具。
刚将他放在床上,他就意识全无了。
席玉麟是被饿醒的。由于申屠真一年来都没让他饿过,这一饿,感觉特别新奇,立刻就醒了。他慢慢地走了几步,扶着门框往外看,那赶车人正蹲在地上接电线,穿一件灰扑扑的棉袄,上面挂了几个口子,被用胶布粘起来。两线相触,滋地爆出一朵小火花。
他咳了一声。那人立刻回头,“醒了?要吃饭吗?”
“不好意思,麻烦你了。”
那人微微一点头,进了一个勉强能称得上厨房的小隔间,把砖头搭成的炉灶生起来;又提着桶去楼下的井里挑水。席玉麟感觉让别人忙这忙那挺不好意思,但是别的忙他还能帮,做饭——他从小就吃食堂,真的不会做饭,又讪讪地坐回床上。
饭很快就做好了,为了图方便、省时间,直接把荠菜、南瓜、鸡蛋和米饭放一个大锅里炒,然后添到碗里。虽然不甚讲究,但这炒饭却很好吃,是一种热腾腾、有锅气的焦香。
那人说:“我们这条件不太好,别嫌弃。”似乎有点近视,说话时习惯性地眯起了眼。席玉麟刚准备仔细打量他,就被这个眯眼的表情唬住了,差点以为是霍眉要骂人。怎么长得这么像?
天爷,霍振良!
第134章 振良因为霍眉的描述,席玉麟对霍……
因为霍眉的描述,席玉麟对霍振良向来没什么好感。但细细一想,这家伙会赶驴车啊?还赶得挺好。这家伙会做饭啊?还做得挺好。怎么都和他想象中那个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霍振良不一样。话又说回来了,农家的孩子,怎么可能真的什么活儿都不干。
由此观之,是霍眉的描述有问题,给了他误导。而霍眉又是专精于语言的艺术的一个人,从来不会无心地造成误。她想让人喜欢上霍振良,对方就一定会喜欢上霍振良——她对外人就是这么做的呀!把弟弟吹得天花乱坠,张口闭口都是好,有时候还艺术化地处理一下。
而席玉麟是她的好朋友,她把幽怨夹在长篇累牍、鸡零狗碎、看似超不经意的描述里,告诉他:我好委屈呀。
他默默把饭扒完,站起身说:“我来刷锅吧。”
霍振良也不跟他抢,又钻回电线里去了。
席玉麟刷完碗,冷静下来,想的不是自己何去何从。自己的生活早就完全乱套了,活一天是一天。他一颗心完全变成霍眉的,看霍振良跟看自己的弟弟一样,简直惋惜到了捶胸顿足的地步:不是大学生吗?好好的,怎么跟李舟搅到一起去了?又怕他也长了霍眉那样一张尖牙利嘴,于是先用一个下午准备好自己要说的话,才找上他。
开口就是:“你在这里干什么工作的?”俨然是一副长辈的口吻。
霍振良一愣,还是答道:“修东西。”
“李舟干什么的?”
“知道多了对你没好处。”
“你你不要读书把脑子读坏了,太理想主义!”席玉麟忍不住道,“劫富济贫,那可能吗?年轻人,还是要靠着自己的双手挣钱,不要取巧,想着从别人的口袋里分钱。”
霍振良沉默片刻,知道这是个
文盲,跟他没什么好说的,“你很安全,别担心。李舟是我上级,你救了他一命,我感谢你。我也不是正式人员,目前就算个后勤吧,这工厂也是过了明路的,我名义上是这里的管理员你跟我在一起,很安全。”
“我没有在说我自己。”
“那你说我吗?”霍振良疑惑道,“我们不熟吧?李舟说你叫席玉麟不好意思我想的事太多了,还没自我介绍,我叫霍振良。”
贵人多忘事啊,席玉麟觉得自己长得还蛮有记忆点的,他就不记得了。
“我看你也是个知识分子,有大办公室不坐,你在这里猫着李舟给你发工资吗?这地方,冬天尽吹穿堂风,哪里都是冷的。”
霍振良觉得他有点奇怪,敷衍了几句,把一个小零件托到手上回了自己的房间。凌晨两点时,席玉麟忽然像幽灵似地出现在了门口,“你还不睡?”
你那心脏能熬夜吗?
霍振良没因为熬夜心脏不舒服,倒是被他吓得有点心脏不舒服,莫名其妙地吹了蜡烛,往床上一躺。第二日他要去寄信,叫席玉麟自己煮饺子吃,自己骑着小毛驴去了一趟镇上。土路还没干,踩了一鞋一袜的泥泞,回来准备换双袜子,然后大惊失色地发现袜子全被补好了。
他别的活儿还会,针线活倒是真没碰过。独自生活后,最多就会用针线把裤腰改小一点、裤腿打个扁,至于说袜子、裤衩、衬衫等等被磨破了,贴个胶带不就好了?也就由它们破着。
现在拎着这只袜子,他很想问一下席玉麟一个男人悄悄地帮另一个男人补了袜子是什么意思?在柜子里翻了一阵,他真的崩溃了:连裤衩都补过。
霍振良是个边界感很强的人,一时不能接受这种行径,正准备去找他,一迈到平层上,就发现自己的草稿纸、零件虽在原位没被动过,四周倒是被拖了一遍,亮着水渍;墙角的蜘蛛网也被捅下来了。席玉麟正扛着两块木板上楼梯,霍振良一个箭步上前,“你干什么?”
席玉麟也不好解释他在干什么,其实他自己生活也挺随意,衣服乱扔,卫生看得过去就行。但他现在就是一个被霍眉夺舍的状态,看到霍振良就开始痛心疾首,看到霍振良住在这样的环境里更是难受,“这几个缺口漏风。”
“你待在房间不出来不就得了,你那房间不漏风。”
“可以把它们钉起来。”
“谢谢你的好意,但这是我的地方,不要再动我的东西了。”
席玉麟咕咕哝哝地往回走,走一半,发现他那双布鞋正湿哒哒地晾着,脚上只撒了一双草鞋。霍眉大概正在香港的大别墅里一边泡澡一边喝酒吧?香港是很暖和的。她要是知道她弟弟在这么冷的地方没鞋子穿,那该多难过呢。
于是明知道霍振良这个混蛋不领好意还要骂人,他也在晚上悄悄地把自己的鞋子拆了——申屠真家的鞋子,布鞋里面还缝了一层绒。将绒面拆下来,缝到霍振良那双相当单薄的鞋子里去。
好在霍振良并不像霍眉一样爱骂人,第二天早上刚把脚插到鞋子里去便发觉不对,他深吸一口气,忍住了。晚上一点,房里的吊灯泡忽然一下被打开,席玉麟站在门口说:“不睡算了,有灯为什么要点蜡烛?眼睛会看坏的。”
“电很贵,谢谢你把它关了。”
席玉麟只得关了,觉得在烛光下饶是自己这样的好眼睛都看不清楚字,近视怎么能一直看呢?第二日趁霍振良不在,又溜进去翻了他的抽屉,发现他有一副眼镜,不过摔碎了,镜片上都是花纹。镜片还挺厚,度数应该不低,他就一直模模糊糊地赶驴子、接电线、读书认字?
要是霍眉知道
他一想就觉得心里拧着疼,举着那副眼镜走来走去,真想去镇上把它修好,可是又不方便去镇上。归根结底,霍振良这么拮据、待在这么冷的地方,是因为被李舟蒙骗了。他想,如果有了家室,霍振良就不会一心扑在他的那些电线里面,会念着赚大钱,会赖在家里不想走。
于是又去游说:“你也老大不小了,是不是该成个家?读了那么久的书,始终没和哪个女同学好上吗?没有也没关系,女学生也不一定好。找个闺秀也是一样的。你不要觉得烦,现在不找,等大再找,别人就会觉得你有问题,条件这么好为什么拖到这把年纪——”
“席玉麟,”霍振良简直不胜其烦,“你哪一年的?”
“民国二年。”
“我是宣统的,清朝生人。可以不要再指教我了吗?”
席玉麟一时大为震撼,总听霍眉“我弟弟”“我弟弟”地说,他也下意识地把霍振良当弟弟,一时间有些讪讪的。霍振良倒是不计较他的态度,只要他别出幺蛾子就好,一清净,立刻又扎进自己的书堆里。
其实他很像霍眉,自我,用在这里是褒义。姐弟两个想做成什么事,就能做成什么事。
席玉麟回到自己屋里,撑着脸发呆。不好意思再骚扰霍振良,也没有可以解闷的东西。书倒是有很多,不是德文的就是英文的,好不容易找到一本中文的,还是翻译稿,讲数字电路设计理论,他再无聊也看不进去这个;收音机也有,但似乎是比袜子更机密的东西,霍振良甚至每次使用完后要锁进柜子里,更不可能让他碰。
他一直知道自己的价值不大,每天烧水、做饭(他已经学会了)、洗锅、喂驴子之外,就只好在床上呆呆地躺着。
而霍振良连自己冷不冷都无暇关注,更不会注意到他这场depression。
某日他正躺着,楼下忽然传来爆炸声,然后噼里啪啦地响个不停。席玉麟一下子跳起来冲下楼,就看到一楼墙壁上挂着的电箱正在往外冒黑烟,上面连了两根白色塑胶管道,穿过天花板、不知道通去了哪儿,但总之在天花板那块儿着火了,墙面瞬间就被熏黑,黑烟还像烟圈似的一圈一圈往外扩;带电的火星子滋滋地四溅喷射,亮得人睁不开眼。
霍振良一听爆炸声就去找手套、换靴子,拎上工具箱才往楼下冲,看到席玉麟正站在电箱面前研究,简直目眦欲裂:“别碰!让开!你让开!”
“是要把这根棍子拉下来吗?”
“别碰!你不要——”
席玉麟已经被火星子崩了好几下,落在皮肤上就烫出一个红印。他心想我皮糙肉厚烫两下算了,你体弱多病的,还能让你来?伸手就把电闸拉下来了。
身后忽然咚的一响,他扭头,看见霍振良直接跪在了地上,嘴唇发紫,大瞪着眼睛直喘气。
席玉麟被他吓一跳,连忙过去把人扶起来;霍振良本来就喘不上气,被拽起来后,喉咙里直接咯咯响了,席玉麟又被吓了第二跳,连忙把他放回地上,“药?有没有药?”
“我枕”
他飞奔上楼,在霍振良的枕边找到了一个小纸包,从中取了一片白色药片,喂到他嘴里。霍振良把药片含在舌下,浑身颤抖了有三四分钟,才睁开眼,打量他:手上没水,单手拉闸,拉对了闸,鞋底是橡胶在种种机缘巧合的幸运下,没有化成一具焦尸。
第135章 村庄这个文盲还抱怨起他来了,“……
这个文盲还抱怨起他来了,“心理素质这么差,看见火灾都要发心脏病,还造反?我看你趁早找个坐办公室的班上,安安稳稳的,再找个女朋友,你这要是突然在家里”
“我是心理素质差吗?”霍振良忍无可忍地朝他吼道,“我叫你别碰,叫你别碰!很危险的啊!”
“没事,就烫了几下,我拿冷水冲冲就好了。”
霍振良只得憋住满腔怒火,放他去冲冷水。等的时间里,发现火和烟都偃旗息鼓了,便拿工具开始维修,转眼间就把席玉麟忘到了脑后。换好新电路后,一抬头,天都黑了,席玉麟正扒
在二楼的栏杆上看他,“要吃饭吗?我去热一热。”很有点讨好的意思
真是读书读傻了。
你从书上学到道理,你用逻辑构建道路,你向内部探索道心,独独没有“实践”。实践是什么?把图纸上的设想一钉一锤化为现实,这还不够,因为图纸算不上很抽象,机器也没有灵魂。你说你虽然因为读书脱产了,但会永远和劳苦大众站在一起,当一个善良、笨拙的劳动人民真站到你面前了,干什么对他这样不耐烦?你父母、姐姐,能比他好多少?
他扶着栏杆上楼,慢慢地开口问:“手怎么样了?”
席玉麟撸起袖子展示了一下,与其说是印子消了,不如说是那胳膊在江边晒成了深色,又有各种旧伤、疤痕,以至于看不出印子。霍振良晒得也不少,但他和霍眉一样,天生白的发光,晒过后只发红、不变黑,瞧了那胳膊更不是滋味,“不是我说你,带电的东西很危险,以后不要乱碰,行不行?就是自己家里灯泡坏了,最好都请师傅来。”
席玉麟应了一声,其实心里还是不以为然:也没发生什么呀。
他还想再说些什么,但想不出来了,毕竟是搞技术的,不是干基层、联络群众的,本来也不喜欢跟人交往。只是下次去镇上寄信,带了本连环画回来,递到人手里,席玉麟翻了几面,怀疑他把自己当傻子了,“我认字。”
“噢!你认字啊。”
“这多少钱?”
“三手的,只要五文。”
“退回去吧,我挺能发呆的,你有闲钱还不如把眼镜修一修。”
“修一副眼镜要几十块,哪能攒到那么多钱?”霍振良把连环画接过来,翻了翻,看到了前一位主人留下的油污,“我这副眼镜都不是自己买的,是劲李舟送的。”
一楼的门口忽然传来一阵钻钥匙锁孔的声音,席玉麟立刻站起来,觑霍振良一眼;这人倒是冷静得很,掏出手枪对着门口。咔哒几声,门开了。
说曹操,曹操到。
李舟上楼时,踩得片状铁楼梯直响,上来后先朝着席玉麟的背部拍了一下,拍得他往前走了一步,“给你找好去处了,一会儿送你去。”又朝着霍振良的背部拍了一下,拍得他往前走了两步,“上次寄来的录音扣修好了吗?”
霍振良从口袋里掏出来一个银闪闪的小纽扣,扔给他,“那一批——”
李舟朝席玉麟抬了抬下巴,霍振良立刻会意,和他二人进了房间,才低声说:“全修好了,老祁给我传讯息说,已经在武汉运上了火车。”
“好。”李舟松了口气,随即露出了一丝罕见的笑容,“洋学历还是高啊。那录音扣我在上海找了在职的工程师修,都说弄不好,去德国两年没白去。”
霍振良咧开嘴笑了一阵,忽然想起什么,从抽屉摸出一把硬币、几张纸币,“一共是十块。你要是方便回家,能不能带给我老汉?”
“收起来吧,你们家都当上地主了。”
他愣了愣,旋即皱起眉,“啊?”
“全巴青都传闻,有个广东口音的人带着霍老大到处找大夫,确认她有没有怀孕此事过后不久她就离开了巴青,大概是嫁去了广东?后来月月往家里寄钱,你们家又盖大宅子、又雇长工,好得很。”
霍振良听的时候,又皱了几次眉,似乎想发表评论,话在嘴边绕了几圈,只变成一声苦笑,“我要是没这个姐姐,家里只剩老父老母的话,就真不会走上这条路。她嫁给什么人了?”
“问席玉麟,他跟霍老大熟。”
原来如此,霍振良恍然想,怪不得他表现得这么奇怪。不过再想来,他的情感大概不止是“熟”了
李舟是连夜赶来的,先借了他的床,休息一阵再出发。于是他和席玉麟两个人对坐在炉子边,听着水在其中咕嘟咕嘟响,心绪都很飘忽。霍振良听完他的长篇大论,用火钳捅了两下木柴,只道:“香港好啊,比内地安全。”
说了这么多,这人还是死不悔改。
席玉麟真是不明白,杀头的事,本该由自己这种无牵无挂、烂命一条的人去做,自己偏偏苟活一日是一日;霍振良吃了那么多苦,走到这一步,竟是为了一辈子都吃苦?他还有家人呢,一个个的,深切地爱着霍家这唯一一个男孩儿霍眉爱你啊。霍眉那样坏的一个人,她爱你。
他说:“你一辈子对不起你姐姐。”
“我认。”
他无话可说了,拎起水壶走到李舟的房里去。霍振良用力搓了两把脸,连轴转了一个月,他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对冷热饥饱都浑然不觉,更不知道两点睡六点起有什么问题;一谈这个话题,就像被人硬扯回惨淡、苦痛、切肤有痛的现实里来,后之后觉地感到了疲惫。如此深重、袭来得如此汹涌,叫他一个坐不稳,差点栽下椅子。
屋内,李舟用递来的热毛巾擦了擦脸,随后出门,套驴车。
他的驴车就赶得没有霍振良那么好了,不断地抖缰绳,恨不得给驴安个油门然后一脚踩下去。席玉麟明显感觉屁股下的板子扭来扭去,晃得他有点晕车;即便如此,还是一边记路,一边听李舟介绍将要去的地方,一座小村庄。全村都是清清白白、如假包换的村民,他将以施庆这个假名开启新生活。
山清水秀,适合养身体;民风淳朴,日子也惬意。
正当李舟详细阐释劳动多么有利于获得愉悦、待在群众之间多么有利于获得活力时,席玉麟冷不丁地开口,“要不,我也跟着你。”
“不行。”
“为什么?担心我会临阵逃脱,会当叛徒?一旦——”
“不。”李舟简短地打断他,“你理解我们在做什么吗?这是你的意志吗?”
席玉麟沉默片刻,又说:“霍振良有心脏病,你就让他一个人住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
“他没来多久,很快就会被转走,和我们的人一起住。”
四周已然是乡间风景,正值初春,满地油菜花黄,粉白蝴蝶遍野飞。刀子砂纸似的风,到了脸颊附近,化作姑娘柔荑般的手,温情地抚上来。席玉麟浑身倦怠,只想驴车在风中一直走,让他记不起前尘,也到达不了往后。
他找不到意义,但是很羡慕他们的意义,为这份意义,每天能慷慨激昂地活着。李舟不把意义借给他,其实就没有必要救他,他活不明白。
驴车停在了一座石桥前。见他东倒西歪地坐着,李舟伸手把他提下来,“顺着小路往里走,施太公家。保重。”
他实在很想流泪,但因为当着这个该死的李舟的面,他只是点点头。
过了桥后,岸边是垂杨柳,几只莺雀叽叽啾啾地在枝条间穿来插去,惹得枝条荡荡悠悠。一只青灰色的水牛托着个女童往回走,像是画里的场景;更远处,茅屋连成一片,梭子在其内飞舞,轻而广博的机杼声回荡在天地间,嗖嗖,嗖嗖的。
而他的身躯沉重,重得要迈不动步子,连头都抬不起来,在曝亮的日光下辨不清路,只跟在水牛后边走。走着走着,哼唱起来:“唉,神仙境界哪及凡间如此多娇啊。啊思量真好怄,未把人胎投啊。”
女童回望了他一眼,听出是《人间好》,很高兴地,用毫无技巧却脆亮的童音接着唱:“同哥哥青海庄上修道久,修真养性度春秋,久有心往人间走一走,奈何哥哥强阻留。且喜他今日去拜东皇寿,趁此机会往外游,但则见,白鹤在林中走,野花遍平畴,蝴蝶儿穿花柳,鸳鸯眠河州!”
她是如此爱自己的村庄,跳下来,拉着牛,裹了布的小脚在长草覆盖的湿泥里,一踩一个小坑。水牛悠闲地甩着尾巴,随她远去了。
啊啊,从今后再不想到蟠桃会上走,再不想
玉液琼浆润咽喉。神仙的苦闷实难受,白鳝再不把道修。
果真如此吗?神仙会羡慕朝生暮死的苦弱血肉?
他看见河流在阳光下闪闪发亮,鬼使神差地,向河边迈了一步。水把我带来,水把我带走,再好不过。
漫长的一分钟内,席玉麟被这个想法深深地吸引住了,但最终还是没跳下去。到了这个关头,连向申屠真复仇都显得不重要了,他只是想起还没去香港看霍眉一眼,看她一眼,再死不迟。不然她那张尖牙利嘴,又要骂他说话不算话。
第136章 送君施太公和施婆婆对新来的小伙……
施太公和施婆婆对新来的小伙子很满意,勤快,寡言,像是免费得了个长工。夫妻俩自己没有孩子,简直不知要怎么疼爱这个从天而降的儿子才好,他们默认席玉麟会一直在这里生活下去,并张罗着给他娶个婆娘。
若真的成了家,就铁板钉钉地离不开了。好在没哪家姑娘看上了他,嫌他长得没福气、不阳刚,田间地头到处都是高壮黝黑的小伙子,干嘛要喜欢他?席玉麟在松一口气的同时,稍微有些挫败:正常喜好的姑娘果然看不上他,只有申屠真那种特殊爱好的才对他感兴趣。
唉。
他一边不可自拔地沉浸在depression中,一边又被乡间生活催发出了些少年心性——施家养了鸡鸭,还有一匹马。每日和母鸡斗智斗勇,蹲守它下蛋,然后在不被啄的情况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把蛋掏出来;每日捞河上的浮萍喂鸭子,天黑前把它们赶上岸;每日骑马兜风。
之前不会骑马,被甩下来好几次,就差不多会了。一天的活计结束,施婆婆也从织布机上下来,赶他出去玩,他就骑着马,沿着河底跑,越跑越快;四下无人时还要捡根树枝充当利剑,一边乱舞,一边在口腔内模拟出挥剑的簌簌声,想象自己是古代的游侠。月亮一出来,马儿停下脚步,不可遏制的愁绪就包围过来,要把他往河里推。
席玉麟怀疑自己快疯了,这样的生活固然远离矛盾,但太虚幻、太漂浮,不是他的生活。他就是没福气,没有安详清闲的福气,天生劳碌命。
所以第一次陪施婆婆去镇上卖了布后,手头有了几块钱,他小心地攒了起来。
家里有很多散碎布料,不能卖,就全归他。他的手很巧,用它们做鞋子、做衣裤,做完后施太公就特别神气地拿出去给人家看:谁家的姑娘不喜欢这手艺?姑娘们倒是喜欢手艺,但更瞧不起他了,女红这么好,太不阳刚!
席玉麟也不理,做好的衣服拿到集市上去卖,再换钱,再买布。如此几番,终于换到了绸布,赶在夏天之前做了一套舒适轻薄的衣服,然后骑着马儿一边试探一边走,回到了废弃钢厂。
霍振良见他来,大吃一惊,他立刻道:“就给你送点东西。”不等对方推阻,跳上马就走。
后面就来得越来越频繁,送衣服,送鸡蛋,送新鲜摘的水果。霍振良看出来他有点钱都花自己身上了,一个子儿也没存下,这不是想好好生活的态度。等自己离开了,他打算怎么办?
席玉麟确实没想好好生活,夏天过了是秋天,秋天过了是冬天,又不是从此就不过冬天了;在某个炎热的午后,他还是突发奇想,把自己穿了一个冬天、申屠真买的皮大衣当掉了,换了七十多块,又赶了两天的路,找到一家眼镜店。他不知道霍振良的度数,不过店里一共就只有五种厚度的镜片,老板让他看着挑。
他凭着记忆,挑了个差不多厚的。
带去给霍振良的时候,霍振良叹了口气,罕见地邀请他上楼喝茶。刚上楼他就发现了不对劲,地上的零部件全都不见了,空旷到陌生;那些书籍、稿纸、笔记本也都收得干干净净,装在纸箱子里,尚未封口。
两人还对坐着,手中捧着热茶,席玉麟觉得像握着冰块,“要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