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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回家

薛子兰发现这几天洪喜霞有点奇怪。

总是闷在房间里翻看一本小册子, 被撞见后,慌慌张张将小册子塞进枕头,聊起别的事情转移话题。

一连好几次都是如此。

又一次撞破之后, 薛子兰打算开门见山问个明白。

洪喜霞抢先一步, 故技重施问起别的事情转移话题,“对了,子兰, 听说前阵子你大嫂来过了, 她来做什么?”

薛子兰没回答。

她径直走到洪喜霞面前, 摊开手掌,“妈, 你在看什么呢,能给我看看吗?”

据说最近外面有一群胆大包天的人宣传邪教,唆使人聚会闹事,薛子兰生怕她婆婆被人蛊惑, 干了不该干的事。

“妈, 我瞧见你好几次了, 你到底在看什么,有这么见不得人吗?”

眼看再也瞒不住, 洪喜霞干脆摊牌。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本小册子递到薛子兰面前,“实话跟你说吧,过几天我就要去考驾照了, 现在正复习着。”

“什么?”薛子兰惊呆, “你要考驾照?”

“是啊。”

洪喜霞也是万万没想到,自己一把年纪了, 还要重新经历考试。

谁让考驾照还要考理论知识呢,她还以为只学车就行。

幸亏当初在学堂混过几日, 认得一些简单的字,勉强能看懂。

看不懂的字拿出字典翻一翻,也能懂个大概。

她要是一点学问都不懂,恐怕学会开车也还是白搭,认不得字,理论怎么考?

唉,现在这社会,不读书不行咯。

“不是,妈,你怎么突然要去考驾照了?”薛子兰一脸懵,“你会开车吗?你什么时候学的?”

“我……”洪喜霞支支吾吾,“我去驾校学的。”

“驾校?”薛子兰不可置信盯着洪喜霞,“你自己找的驾校?”

嚯,真是没想到啊,洪喜霞一大把年纪了,还有这样的能耐?

和洪喜霞差不多年龄的同村妇人,几乎都窝在乡下种田,哪怕是城里这个年纪的妇人,恐怕也都安心在家带孙子。

鲜少有像洪喜霞这样折腾的,竟然自个儿摸去驾校学车。

薛子兰无奈又敬佩地笑笑,“我真有点佩服你。”

“其实,不是我自己找的驾校。”洪喜霞避开薛子兰的眼神,咳了咳,“是赵文斌帮我找的。”

赵文斌答应教她学车,却不是自己亲自教,只说有个朋友开驾校,让她进去学。

驾校的教练更专业、更耐心,她在驾校里面学车,比跟着赵文斌学车要好得多。

洪喜霞很爽快地答应了。

这段日子,她瞒着薛子兰,稍有空闲时间便偷偷去驾校练车。

教练说她胆子大,挺有开车的天赋,看她学得差不多,给她报了名安排考试。

考试分为理论部分和实际部分,她一听还要考理论,吓得汗都冒出来了。

真是见鬼啊,她连有些题目都看不懂,这怎么考?

理论考不过,之前费老劲学的开车技术可就白学了,不得已,她只能从老家找来一本字典,磕磕绊绊地去理解题目上的生字。

这鬼鬼祟祟的行为终究还是被薛子兰发现了。

“不是我不想告诉你,我怕我告诉你,你不让我去学。”

洪喜霞的担忧不无道理。

她要学车,总归是要去找赵文斌帮忙,而薛子兰对赵文斌一向比较避嫌,如果一开始就说与薛子兰听,薛子兰真不见得会支持她,免不得要纠结一阵。

思来想去,她决定先斩后奏。

现在都要考试了,薛子兰就算发现,总不能还拦着不让她去考试吧?

薛子兰听完事情始末,不发一言。

良久,只问:“驾校报考花了多少钱?”

她准备以后扩大生产也用大车送货,所以特意打听过这方面的事情,据她听到的消息,学车的费用并不低。

自己找个老师傅带着学车,可能只要花费几百块,若是去驾校培训,至少要几千块。

洪喜霞手上没那么多存款,她是哪儿弄来的钱去驾校学车?

“什么?”这下轮到洪喜霞震惊了,“去驾校还要交钱吗?赵文斌跟我说不用花钱啊。”

“他说人家教练有指标,带的人考试过了领到证,人家教练是有奖金的,我信了他的话,至今一分钱没出呢!”

“原来这是要花钱的吗?”

可不是么,不只要花钱,而且要花挺大一笔钱,不然人家驾校是做慈善的?

估摸是赵文斌给驾校的朋友打过招呼,私底下把钱都垫上了。

薛子兰早已隐隐猜到这个可能,倒也没有太大的讶异,只是……这笔钱还是得还给赵文斌。

她也没告诉洪喜霞具体的数目,只说不太多,顺便给洪喜霞加油,“妈,其他事情你就别想了,这几天还是以考试为主,赵文斌帮了我们不少,我想改天抽个空去看望他,送点东西表示感谢。”

“嗯,咱们是得好好感谢感谢他,你先别急,等我考完试拿到证,咱们一起去感谢他。”

“好。”

——

没过几天,洪喜霞正式通过考试,驾驶证拿到手。

当天,她去大市场买了一堆补品和礼物,准备送给她的大恩人赵文斌。

回村的路上,薛子兰抱着小孩,与满手拎着礼品的洪喜霞商量:“妈,既然你已经拿到驾照,那接下来我想买辆二手的大货车。”

一辆新的大货车最便宜也要7万块,好一点的甚至要十几万,她买不起。

只能考虑买二手货。

二手货也不便宜,至少要两万。

贵是贵了些,倒也能接受。毕竟大货车的送货量和小三轮不可同日而语,以后业务量上来,这些都是必要的投资,早花晚花没区别。

“好啊。”洪喜霞满口赞成,“等以后有了大货车,你就不愁去外面找司机了。”

她累死累活要把驾驶证搞到手,可不就是为了这一出么。

“不过……”洪喜霞迟疑,“那周游你准备怎么安排?”

以后送货的事情如果交给她,岂不是抢了周游的活儿,难不成要解聘周游?

“周游的话,以后安排他来村里的蔬菜基地种菜吧。”薛子兰早就想好了,“目前咱们缺人缺得很,还得找不少帮手,周游是个靠得住的,安排他来管理咱们的蔬菜很合理。”

“这个主意不错!”洪喜霞很是赞同。

以后周游不用辛苦地起早去城里送货,整天在村里忙活,还能把钱挣了,别的不说,周游母亲肯定要高兴坏了。

自家儿子不离家都能挣到高工资,能不高兴么!

“对了子兰,我看你也去考个证吧,考个摩托车证,你以后去谈业务,总不能骑自行车去吧,骑摩托车多拉风啊。”洪喜霞自己考了证,忍不住开始撮掇薛子兰考证。

薛子兰笑笑,“以后有时间再说吧。”

两人闲聊着,不知不觉来到屯上。

洪喜霞热情地和之前屯上熟悉的人打招呼,抱着孙子和大家打成一片,薛子兰则单独与赵文斌在湖边谈话。

湖面吹来的凉风扑在薛子兰脸上,不抗冷的薛子兰打算开门见山,径直从口袋中掏出三千块钱,递过去,“我打听过,去驾校培训,得要这个数目,这些钱你收下吧。”

赵文斌没动,“那些带来的礼物我收了,这钱就不用收了。”

“那哪成,那些只是一点小心意,不及这个零头,你帮了我们挺多,我们总得知恩图报。”

薛子兰见他不肯主动收,眼疾手快要把钱往他口袋里塞。

赵文斌比她动作更快,一把捏住她手腕,“你打算像一些婆婆妈妈在这里和我拉扯吗?”

对方力气比她大,想要强塞很显然行不通。

意识到不远处有几双眼睛有意无意扫过来,薛子兰收回手,把钱重新揣进口袋,面上有些沉重。

“那你是什么意思呢,帮了忙也不要回报,你不收,总觉得欠了你似的。”

薛子兰不喜欢欠人情债,何况对方是赵文斌。

几千块也不是小数目,她不能白贪了人家的。

赵文斌轻轻叹息一声,有些无奈地表示:“你没听说过我的名声吗?”

“嗯?”薛子兰没懂他的意思。

赵文斌很是坦然:“远近闻名的大善人,广结人缘,向来是不图回报的。”

对方一本正经的模样逗得薛子兰哭笑不得。

她当然听过赵文斌的名声,赵文斌的名声比他爸不遑多让,村里人提起来,总之是没什么好词。

“大善人”这个说法,更是无稽之谈。

广结人缘倒是没错,只不过人缘全是三教九流的,听了让人害怕。

至于不图回报……想想也不可能,赵家要是这么慷慨做慈善,早就败落了。

赵文斌这套说辞,鬼都不信。

薛子兰却没法反驳。

刨根问底之后,她更怕张文斌对她实话实说。

成年人之间,有些话不必说透,说透之后反而容易没了往来,赵文斌显然也明白这个道理,连夸自己大善人的话都能胡诌,何尝不是一种遮掩。

可惜薛子兰是个死心眼,让她揣着明白装糊涂,着实煎熬。

临走之前,她把三千块钱夹在一件精致的礼品中,终究还是单方面把人情还了。

回家的路上,薛子兰有些心不在焉。

洪喜霞抱着小孙子,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薛子兰,“你看看。”

“这是什么?”薛子兰盯着名片左右翻看。

这年头,能印刷名片的人,手上都是做大业务的,“妈,你哪儿来的这名片?”

“赵文斌给的。”洪喜霞直言不讳,“我不过提了一句要买二手车的事,他让我联系这个人,说是对方有靠谱的货源。”

薛子兰心里一怔,面上有些不悦,“妈,咱以后还是不要去麻烦他吧。”

“哎哟,这次真不是我故意麻烦他,我就随口那么一提,没想到人家立即上了心,给我这张名片,一定要让我收着,我说了不要来着,推辞几下没能成功,才不得不收下。”洪喜霞忍不住叫屈。

“而且这话题也是他先提起的,他问之后有没有买车的打算,我才随口提了这一句,这真不怪我。”

薛子兰沉默地盯着手中名片,不发一言。

“怎么了子兰,你是不是生我气了?”洪喜霞小心翼翼地问。

“没有。”薛子兰收下名片,随口扯了个理由,“我只是在担心礼品能不能送到赵文斌家里,毕竟里面还夹了钱,万一他把礼品分给屯上做事的人……”

“不会的。”洪喜霞打包票:“我特意叮嘱过丁管事,让他一定要把那件礼品送到赵文斌家里去,丁管事是个聪明的,懂我话里的意思,肯定能办妥。”

丁管事的确懂了洪喜霞话里的意思。

他将那件特殊的礼品从一堆礼物中抽出来,心里不由自主想起薛子兰那个姑娘。

他看到薛子兰和赵文斌单独在湖边谈事情的时候,以为这两人有点眉目。

偷偷摸摸朝着抱孙子的洪喜霞打探这个姑娘的身份,一打探才知道,原来这姑娘是洪喜霞的儿媳妇,人家是特意来感谢赵文斌的。

得,他误会了。

人家姑娘嫁了人,连娃都生了,赵文斌还是年轻小伙子呢,这两人根本不是他想的那种关系嘛。

好吧,只不过因为赵文斌鲜少与女性单独相处,他好不容易见着一次,想歪了方向而已。

送礼的人走后,他瞧见赵文斌在湖边沉默地坐了一下午,才知道自己似乎并没有猜错。

连带着之前一直想不通的事情,如今也无师自通。

难怪赵文斌对洪喜霞这个烧饭婆子格外善待,原来……

唉,可是人家已经结婚生了娃啊。

早干嘛去了呢。

丁管事恨铁不成钢地想。

——

时间一晃而过,很快又到了年底。

张行舟这次没食言,他处理好天藏山矿区的事情,将一切准备妥当,背上自己的破行囊,踏上回家之旅。

阔别乡音一年多,站在熙熙攘攘的火车站,听周围人高谈阔论的喧哗,他一点也不觉得吵,反而生出一股亲切之情。

出了火车站,还得坐大巴去镇里,转而才能到乡下。

他走到客车停靠点,买了票等候班车发车。

等车期间,他特意检查一下自身装扮。

发灰的工服,洗得刷白的裤子和一双旧跑鞋,看上去无论如何也不像个亿万富翁。

这就对了。

太张扬没什么好事,回到家里肯定有一堆人要问他这段日子在外面的财路,他只能装穷。

等躲过这一阵,再找个由头说是去城里做生意,顺理成章搬到城里去。

反正没人知道他账目上的资金,以后一家人就在城里好好的低调的过着舒坦日子就行。

“行舟?”

一道熟悉的声音落入耳中,张行舟从思绪中抽离。

一抬眸,瞧见一位骑着摩托车戴着头盔的女士一个鲤鱼摆尾,原地将摩托车掉头,单脚撑地,帅气地停在他面前。

张行舟有点懵,不知来者何人。

直到对方取下头盔,冲他灿烂一笑,“行舟,你回来了?你回来怎么不提前给个信啊,我好去接你呀。”

“子……子兰?”张行舟惊了。

这位戴着头盔骑机车的飒爽女士是他媳妇儿?

这这这……

张行舟不可置信地盯着薛子兰上下打量。

薛子兰高兴地迎上前,“傻愣着做什么,咱们先回家吧。”

一年多没回来的丈夫平安归来,薛子兰的喜悦之情溢于言表,她放下手头一切事,先把张行舟载回家。

当摩托车停在居民楼下面,薛子兰拎着行李要上楼时,张行舟拉住她胳膊,“等等,这是去哪?”

“回家啊。”

“我们……什么时候在城里有家了?”张行舟显然没回过神来。

薛子兰笑着解释,“为了方便做生意,在城里租了一套房,妈也跟着我住。对了,妈回老家了,我也带你回老家看看吧。”

把行李放进屋子,薛子兰递给张行舟一只头盔,拍拍摩托车后座,“上来吧。”

张行舟仍处在无法回神的震惊中,他接过头盔,望一眼小区房间,又瞅瞅薛子兰身下的摩托车,忍不住问:“你什么时候学的摩托车?”

“两个月前,咱妈建议的,说是以后做生意出去谈业务方便。”

“哦。”张行舟坐上后座,喃喃地问:“这摩托车多少钱?”

“不贵,我买的经济型,五千多。”薛子兰说着,发动车子,一溜烟出了小区。

张行舟坐在她身后暗暗咋舌。

当初他大哥张远洋和发小周游因为五千多的不法收入,被判了刑,如今这五千多只值得薛子兰评价一句“不贵”。

“看来这一年多的时间,你生意做得挺好啊?”

“还行。”薛子兰一路将自己业务如何一步一步做大的过程简单描述一遍,“也没什么诀窍,踏实做事,贵人相助,勉强也能混个温饱。”

嘿,自家媳妇儿现在说话是一套一套,很有些商场上长袖善舞的圆滑劲。

张行舟心里感慨万千。

他挖了金矿,摇身一变成为亿万富翁,回来要给媳妇儿创造优越的生活条件,没想到媳妇儿自己发财了?

啧啧。

现在到衬得他像个吃软饭的。

很快,到了村里,薛子兰一路将摩托车开到蔬菜基地。

基地上,周游正在地里检查发苗情况。

薛子兰朝他喊了一声,“周游,你瞧谁来了!”

周游站起身,看到薛子兰身后戴着头盔的人,眼睛一亮,急切跑过去将人抱住。

“行舟,你终于回来了!”哪怕戴了头盔,他也能一眼认出来人是谁。

“你可算回来了,你瞧,这一片都是我亲自监管的蔬菜。”周游迫不及待拉着张行舟参观他的杰作。

“行舟我跟你说,我从来没发觉我自己竟然有这么强大的种菜天赋,以前我看我妈在地里种菜,简直不屑一顾,没想到自己动起手来,才知道这里面乐趣可大了。”

“我跟你说,我现在让我爸妈也把地全腾出来种菜了,子兰会按着比例给他们分成,比他们自己种庄稼强多了。”

……

听着周游的喋喋不休,张行舟差点红了眼眶。

自打周游进了监狱,他心里一直很愧疚。

周游这人不像他大哥那样有颗强大的心脏,坐了牢出来,容易想不开,封闭自己,要是没有适当的引导,这辈子恐怕要荒废。

他不是没想过,等他挖了金矿回来,一定要拉周游一把。

没成想,他媳妇先给办到了。

他知道薛子兰是个能成事的人,没想到对方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成事,成了事还面面俱到,万事都考虑得周全。

张行舟一瞬间红了眼,娶上这媳妇真是他天大的幸运。

他情不自禁将薛子兰拥入怀中,把脑袋埋在她肩上。

“哎哎哎,这大白天的……没眼看。”周游调侃一句,笑呵呵地往地里走,给人家小两口久别重逢留点空间。

猝不及防被揽进怀中,薛子兰轻轻拍着他的背,柔声问:“怎么了?”

“没怎么。”张行舟声音有些哽咽,“我就抱抱你。”

然而,这温存的时刻没坚持几秒,很快被一声声刺耳的汽笛中断。

一辆大货车不停按着喇叭,嫌弃这两人站在路边亲热,简直十分煞风景。

张行舟不满地退了几步,让出道路通行。

那大货车挪了两下,偏偏在他面前停住。

车窗缓缓摇下,一只熟悉的脑袋从里面钻出来,半条胳膊靠在车窗上,笑着与他打招呼,“行舟,你终于回来啦?”

“妈?”望着车内熟悉的面容,张行舟不确定地再次叫了一声:“妈?”

“干嘛叫这么多声?”洪喜霞好笑,“怎么,不认识你亲娘了?”

我勒个豆!

张行舟惊了。

他妈什么时候会开这么炫酷的大车了?

这这这……

才一年多没回家,家里变了天了!

第62章 装穷

对于家里的变化, 张行舟大为震惊。

才一年多的光景,他周围人完全是翻天覆地的改变。

他媳妇儿生意做大,搬去城里居住, 还学会开机车, 飒爽的很。

他老妈更离谱,这么大年纪了,居然还跑去学了开货车。

这简直不敢想。

他回来前, 只知道自己多了个儿子, 没料到家里变化这么大。

哦, 对了,他儿子呢?

“子兰, 咱们孩子在哪里?”都怪周围变化太大,出乎意料的事情一个接一个,他一时没能想起这茬。

薛子兰重新跨上摩托车,“在我大嫂家里玩, 走, 我带你过去看看。”

“他会说话了吗?”张行舟坐上摩托车, 忍不住问。

薛子兰轻笑,“没呢, 没这么早,小孩一般得一岁左右才开口说话。”

“哦,那他长牙了吗?”张行舟又问。

“长了, 两颗门牙冒出尖尖, 正是牙痒的时候,逮着什么都喜欢往嘴里送。”

透过薛子兰的描述, 张行舟已经在脑海中幻想出儿子调皮可爱的模样。

然而,当他从摩托车上下来, 跨进院门便瞧见小小的张朴坐在泥地上,手里捧着一坨鸡屎时,所有美好的想象瞬间破灭

旁边一只母鸡吓得咕咕乱叫。

很显然,它在为这个人类幼崽抢它的排泄物而感到困惑与害怕。

张行舟也挺害怕的。

他想到薛子兰刚才的话,这小屁孩在磨牙期,什么东西都喜欢往嘴里送,万一也把这坨鸡屎……

担心什么来什么,小小的张朴也不觉得臭,捧着从地上抓来的一坨东西,扬手就要塞进嘴里。

“嘿!”千钧一发之际,张行舟一声怒喝。

吓得小屁孩手一抖,茫然看一眼面前的陌生男人,呜哇呜哇地哭起来。

听到前院的动静,在后厨忙活的黄玉美立即跑上前,看到张朴坐在地上,忍不住叫嚷起来,“哦哟哟,你怎么爬地上去了?”

她上赶着来抱小孩,有人先她一步将哭闹的张朴从脏兮兮的地上抱起来。

定睛一看,那人竟然是好久不见的张朴他亲爸。

“哟,行舟,你终于回来啦?”黄玉美热情迎上去。

黄玉美的热情相迎没有得到张行舟的回应,张行舟拍着小孩身上的灰尘,面色发沉,“孩子怎么坐地上?”

他要是晚来一步,这孩子准把鸡屎吃嘴里了。

来的时候听薛子兰说,小孩是黄玉美主动讨要过去带着玩玩,没想到对方这么不负责任。

果真不是自己的孩子,花费的心思自然不多。

张行舟心里是有点不高兴的,刚回来也不好发作,只得先一个劲地安抚小孩,拿纸巾擦小孩的脏手。

见他话语间隐隐有问责之意,黄玉美连忙解释:“嗐,我见他饿了,想去厨房给他煮点玉米糊糊,人我放在摇椅中,哪知道他自个儿跑出来了。”

“这小子挺皮的,比咱们家壮壮还皮。”黄玉美说着抱过张朴,带他去井边洗手。

她边给小孩洗手,边回过头问张行舟,“你这一年多,去外面发展得怎样啊?”

对方衣着破落,那双跑鞋还是之前出门时穿的那双,看模样就知道发展得不怎么样。

黄玉美是故意哪壶不开提哪壶。

谁让她热情地欢迎人家,人家却给她冷脸呢,她倒是要借机下下张行舟的面子。

张行舟神色很是坦然,“发展得不怎样,没赚到什么钱。”

对方说话这样直接,黄玉美愣了一下,而后笑起来,“我看呐,你一开始就不该出去,留在家里给子兰打下手多好。”

“你瞧子兰现在做生意做得还挺大,正是缺人的时候,你别去外面瞎折腾了,折腾一圈没挣到钱,时间白白浪费了,多不划算。”

话里明显带着隐刺,张行舟也不恼,抱过洗完手的张朴,独自逗起来。

想到当初在矿区那个莫名其妙的梦,张行舟总觉得是儿子提醒了自己,忍不住抱着张朴又是亲亲又是抱抱,不肯撒手。

到晚上,回了家,小孩的洗澡也是他一手操办。

洪喜霞看他照顾小孩颇为熟练,号召全家人坐在一起,打算开一个简单的小型家庭会议。

会议第一句便是:“行舟啊,我看你以后没什么事,就待在家里带娃吧?”

张行舟一愣,下意识反问:“为什么?”

“这还用问为什么?”洪喜霞给他一顿分析,“你瞧瞧,你自个儿瞧瞧,子兰现在有她的事业要忙,我也时常要去送货,一家人就你最闲,你不在家带小孩你想干嘛?”

张行舟哭笑不得,“好好好,我带我带。”

“你别以为是咱们强迫你。”洪喜霞给他敲警钟,“你瞧瞧你现在,钱没挣到几分,人倒是憔悴不少,我也不指望你挣多少钱,你能平安回来我就谢天谢地了,以后你也别再寻思发财的门路,老老实实待在家里带小孩,赚钱养家的事情交给我和子兰。”

“啊?”张行舟轻笑,“那我不真成了吃软饭的啦?”

“你看看你,思想觉悟怎么这么差。”洪喜霞瞪他一眼,教育:“男人出去赚钱,怎么没人说待在家的女人是吃软饭?每家每户有自己的过法,两口子,总要一个顾家一个挣钱,依我看呐,子兰挣钱的能力比你强些,你适合在家带娃。”

张行舟动了动唇,欲言又止。

“怎么,你不服气?”洪喜霞颇为开明地表示:“不服气就直说,咱们家里也不搞一言堂,我给你申辩的机会。”

“没有,我没有不服气,我相当赞同。”张行舟没法申辩。

他纵然有亿万资产,这会儿也不能显露,只是吧……他账户上的钱够养他一家人几辈子,而他现在只能被迫吃软饭。

这种感觉就很奇特。

转念想想,在家带娃也好。

他出去这段日子,没能陪着薛子兰一起生产,没能见证到孩子出生的情况,没能给家里尽一份力,在家带娃也算是一种弥补。

张行舟爽快地应下来,“以后都由我来带吧,不过,明天不行。”

“为什么?”洪喜霞问。

张行舟缓缓道:“明天我想去看看大哥。”

这段外出的时间,他一次也没能去看看张远洋,如今回来了,自然是要去探监。

“也行,既然这样,那我做点馅饼,你明天一起带过去。哎哟,家里面粉快没了,我这就去买。”洪喜霞说着风风火火地出了门。

等人离开,家里只剩下小两口和一个半岁的孩子。

张行舟趁此机会将薛子兰拉到房间秘密详谈,“媳妇儿,我实话跟你说,其实我也不是没有赚到一分钱。”

他从行李袋中掏出一万块的现金,上交给薛子兰。

“这是我赚到的一部分,还有一大部分我现在没法拿出来,等以后咱再慢慢规划,你相信我,我绝对可以养活你们的。”

他回来特意带了一万的现金,想着应该能够撑过一段日子。

等以后风头稍稍减了,他再慢慢把家底掏出来。

没料到薛子兰看到一万块,只是心疼他,“这都是你的血汗钱,你留着自己花吧,家里有我呢,你用操心。”

“不是,子兰,我真赚了不少钱,只是现在不能一下子拿出来而已,你相信我,等过段时间,我再拿出来。”

张行舟的极力辩解在薛子兰看来,只是出于维护男性的尊严。

社会上向来是男人挣钱养家,女人在家带娃,张行舟肯待在家里带娃,很是出乎她的意料。

即便张行舟不是死要面子的大男子主义的人,遇到这种伤自尊的事,多少想为自己正名。

薛子兰很是体贴地回复:“好,我相信你。”

她嘴上说着相信,却不继续追问他到底挣了多少钱,在外面干什么事挣了这么多钱,为什么现在不能拿出来要等以后才拿出来。

这些问题,薛子兰统统不关心。

因为她根本就不相信!

张行舟抚额,一时不知道该怎么为自己辩解。

他挖了一座大金矿的消息还不能随意透露,风险太大他承受不起,无论如何得捂住一段时间,等风声过去再说。

算了,这段时间做个吃软饭的闲人也挺好。

张行舟马上接受自己的新身份。

得,以后就是闲居在家的专职奶爸。

开启在家带娃的第一天,张行舟一大早先去了一趟城西的监狱。

他带着洪喜霞做的几张烙饼,在探监室里与张远洋见了面。

两兄弟见面也没有太多的话,男人总不如女人健谈,特别是这样温情的时刻,两两望着,能从对方眼神中体会到情感,便也不想再从嘴中吐出煽情的话。

叙了几句寒温,张行舟很快回来。

他时刻记着他奶爸的身份,想要赶回去带娃,回家时,薛子兰正拿着早报研读,洪喜霞在给张朴喂米糊糊。

两人的对话一丝不落掉入张行舟耳中。

“妈,我说个稀奇事你听,这报纸上有则新闻,说是西部矿区挖出最大的金矿,好多人一夜暴富,身价几十亿。”

“是吗?”洪喜霞对几十亿没什么概念。

在她看来,上万块就是大钱,几十万那就是巨款,上百万的身价是巨富,至于几十亿,那更像是一串数字,她已经不知道那是什么程度的富有。

“可不是么,现在全国淘金热,不少人拖家带口去西部淘金,一待就是好几年,运气好的能发财,运气不好的要白白耗进去多少时光。”

偏偏这样暴富的人是少数,更多的是一辈子也没能富起来,白白搭进去大半辈子。

薛子兰觉得这样的行径是在赌,而她一向不喜欢冒险。

踏踏实实做点小生意,收益和别人没法比,风险自然也没那么高,她喜欢踏实一点,喜欢自己的人生能自己掌控。

洪喜霞也是这样的想法,“那些人是疯了么,还拖家带口,万一挖不到金矿,且不是连自己家人都连累?”

“是啊,而且就算发了一笔横财,也是贻害无穷,一般人承受不住这样大的起落,骤然暴富,心态容易失衡,容易骄傲,守不住财,到最后反而要赔出全部家产,落得人财两空。”

薛子兰做生意这段时间,看过不少这样的例子,只觉得挣钱难,守财更难。

“总而言之,人还是要踏实一点。”

……

被自家老婆认定为“不踏实”的张行舟不敢吭声,默默走到洪喜霞身边,接过孩子,喂起米糊糊。

洪喜霞随口问了他一句,“对了行舟,你这一年多的时间,到底在外面做什么?”

“我……”张行舟支支吾吾:“……搬砖。”

搬砖肯定不是搬砖,哪个搬砖的能挣到一万块?

薛子兰情知他在信口胡诌,却也没追究,想必这段日子不是太轻松愉快的岁月,张行舟不太愿意提起,她也不强求他坦白。

人平安回来就好,现在日子比以前好过了,她不求别的,只求一家人健健康康。

接下来的日子,一家人倒也过得顺遂。

张朴一周岁的时候,家里摆了周岁宴,张朴在抓周的时候挑了一支毛笔,这可把洪喜霞高兴坏了。

“哟,这小子,有他太爷爷的风范,以后肯定也是个学问人。”

别人客套两句,夸赞张朴以后是个考大学的料,把洪喜霞哄得不知东南西北,一整天咧着一张嘴,笑得合都合不拢。

为了纪念这一幕,洪喜霞倡议一家人去照相馆照一张全家福。

照相时,她特意将那支毛笔带上,塞到张朴手中。

几日后,照片洗出来,一家人坐在老家门口翻看新照片。

几个人看着张朴傻愣愣坐着的模样,忍不住哈哈大笑。

在一片笑声中,洪喜霞吩咐张行舟:“你别笑了,你去帮忙收拾一下你大哥的房间,他下个月就要出狱了,这个任务交给你,你到时记得早点去接他。”

“好。”张行舟应下,又接着翻看照片。

一片欢声笑语中,谁也没注意到门口不远处小树林里藏着的一道身影。

那是戴着帽子,全副武装的张远洋。

因着在狱中表现良好,积极配合改造,他被提前一个月释放出狱。

近乡情怯,他远远听着家门口一阵熟悉的笑声,脚步一顿,再也挪不动。

躲在杨树后,他做贼似的偷窥一家人坐在门口温馨谈笑的画面,心里百感交集。

他一出现,免不得要破坏这样和谐的气氛,或许这个家没有他,会更好。

事实证明,的确如此。

听说子兰如今的生意做得越来越大,周游也跟着她在做事。他老妈竟然学会了开车,真了不得。行舟在家带娃,平平安安的,也不错。

仔细想想,他这前半辈子,尽给家里添乱。

他唯一能对家庭做出的奉献,大概是远离吧。

张远洋压低头上的鸭舌帽,埋着脑袋,快步朝相反地方向离开,与一片欢声笑语的家庭背道而驰。

第63章 暴富

一个月后, 张行舟去接人。

人没接到,只带回来一封信。

信很简单,寥寥几句, 大概意思是没脸回家, 去深城谋发展了,等以后混得成个人样再回家。

看到信的洪喜霞气个半死。

“呵,平时看着脸皮蛮厚, 要回家了开始装羞。他牢都坐了, 还有什么脸面不脸面的?”

“还有, 什么叫混成人样再回家?混不成人样,他打算一辈子都不回家了不成?”

“他提前出来也不通知咱们, 摆明了老早就做出的决定,行行行,一个个翅膀硬了,不受管教了。”

好嘛, 张行舟刚回来没多久, 张远洋又要出去闯, 这一个接一个的,家里总归是没个宁日。

她一颗心又要操起来。

洪喜霞满腹牢骚的时候, 薛子兰接到她姐薛子梅的通知,让她一周后回乡下娘家一趟。

薛子梅自从去城里发展后,鲜少回去, 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回乡下, 薛子兰心里疑惑,追问原因, 薛子梅不肯说,神神秘秘的。

惹得薛子兰忍不住猜测自己是不是漏忘了家里人的生日。

仔细回想, 也没人在这个月份过生日,那薛子梅无缘无故让她回去一趟做什么?

想不明白的薛子兰懒得再想,一周后独自一人回了一趟乡下。

刚跨进院门,听得屋子里传来一道陌生低沉的男人声音。

薛子兰脚步一顿,面上愈发疑惑。

她走近一瞧,堂屋中央的竹椅上,端正坐着一位面容俊秀的男人,男人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框,颇有些书卷气。

没等她反应过来情况,薛子梅热情地站起身,给她介绍:“子兰,你来啦,这是江皓,我男朋友。”

说完又对着江皓介绍薛子兰,“这是我妹妹。”

“你好。”江皓站起身,很绅士地伸出左手。

薛子兰伸手过去握了握,在一旁默默坐下,一双眼好奇地打量身侧的陌生男人。

她之前完全没听到任何风声,怎么薛子梅突然又谈了男朋友?

她以为薛子梅经历过那件事,心里疙瘩大,免不得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一时半刻不会再恋爱,没想到啊。

薛子兰心里颇为安慰,同时又有些好奇,“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哎!这个我知道!”黄玉美捧着一碟切好的甜瓜从后院走来,将瓜放到桌上,先招呼客人,“江皓啊,你尝尝,这甜瓜都是我们自个儿田里种的,比买的要甜。”

“好,谢谢大嫂。”江皓礼貌地接过一片,尝了尝,夸赞:“是挺甜。”

“看吧,我没骗你,自己种的瓜就是甜。”黄玉美得意地显摆一阵,才回过头去回答薛子兰的问题,“你肯定猜不到这两人是怎么认识的,说来都是缘分啊……”

黄玉美记得很清楚,当时她去华云酒店看望薛子梅,两人在楼道口说悄悄话,不期被人听见。

薛子梅为此和她闹情绪,赶她走。

她临走前瞥了一眼躲在半层楼梯下面偷听的男人,只一道背影,是个身形挺拔的。

左手夹着烟,耳边挂着镜腿。

看不到真切面貌,倒也能瞧出对方气质不菲。

黄玉美对他印象颇为深刻。

所以,当她瞧见江皓,看到同样挺拔的身形,立即猜到是那日偷听的人。

对方喜欢伸左手,又同样戴着眼镜,这几乎不会错。

“这江皓啊,是子梅酒店的客人,我只知道这么多,至于两人怎么在一起的,这得听听子梅的说法。”

黄玉美把话题抛给薛子梅,她也的确想听听这两人后来是怎么发展成男女朋友关系的。

薛子梅笑笑,“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顺其自然而已。”

当时她和黄玉美在楼道里的谈话被江皓听到后,心里很是别扭,接下来免不得对江皓关注颇多,看他有没有多嘴把这些事往外说。

江皓不是个话多的性子,只住了一夜,第二天早上离开。

离开后不久,酒店清洁工整理客房的时候上报给她一条消息,说是2304房间的客人落下一支钢笔。

清洁工在客房捡到客户忘记带走的东西,一般是不上报的,通常选择偷偷藏起来,占为己有。

但这只限于不太值钱的东西,住这种酒店的大多是经济条件富裕的客户,不太会为了一点不值钱的东西重新跑回酒店讨要。

如果是值钱的东西,没人敢私藏。

清洁工将钢笔上报的原因,大概是看到钢笔上刻着一串不认识的字符。

那是德国的牌子,挺贵。

弄坏了赔都赔不起。

她从清洁工手里收过钢笔,放在前台,没让人碰。

很快,江皓找来,她物归原主。

为了表示感谢,江皓想请她吃顿饭,她答应了。

一来二去,两人的联系多了,双方又挺聊得来,自然而然处成了男女朋友。

“原来是这样啊。”黄玉美听了事情始末,一脸感叹,“瞧,这就是缘分。子梅啊,你带江皓去后院陪咱爸坐坐。”

薛子梅带回来的男朋友,自然是要见一见薛有福的,黄玉美支使两人去后院,却是有另一番打算。

等两人一走,黄玉美立即拉着薛子兰商量,“怎样,你瞧江皓这人还可以不?”

薛子兰笑起来,“我的看法又不重要,我姐自己看中就行,老爸没什么意见的话,其他人反对也无济于事呀。”

“嗐,你老爸肯定没什么意见。”黄玉美很是笃定地说。

“为什么?”

“你还不知道吧,听说呐,这江皓是读过大学的,你老爸就喜欢有学问的人,单这一点,他就不可能有任何意见。”

薛子兰一愣,“是吗?他读过大学?”

“可不是么,听说家境也很不错,具体怎样我还没打听清楚,等下我叫来子梅,咱俩好好问问。”

黄玉美兀自感慨,“不管怎么说,这小江看起来比方天平要踏实多了。”

薛子兰起初也这样认为,至少见到江皓的时候,她并未从表面上看出任何不妥。

只是……对方读过大学这一点,惹得她心里不踏实。

这种受教育程度高的人,对精神契合方面的要求通常比平常人要更高,这种人在选伴侣的时候,很是看重有没有共同话语。

虽说她姐也读过高中,但高中学历和大学学历差着鸿沟,两人相处久了,难免不会暴露矛盾。

薛子兰皱着眉头,决定找个时机与薛子梅好好谈谈。

不一会,去镇上买菜的薛子勇回来,薛敏敏又放了学,家里一时热闹起来。

薛子勇陪着江皓一起在后院和薛有福闲聊,黄玉美拎着菜去厨房准备做饭,薛敏敏领着三岁的薛壮壮在前院玩耍,趁这个机会,薛子兰拉着薛子梅往后面房间里去。

小声问话:“姐,你能跟我说说你为什么选择他吗?”

时光一下子仿佛回到很久以前,薛子梅记起两人还都是姑娘家的时候,也喜欢这样躲在房间说悄悄话。

那天大哥薛子勇相亲回来,同意对方姑娘,薛子兰也曾这样小声在房间里问她:“姐,你说大哥为什么选择她呀?”

当时的黄玉美并不漂亮,脸上满是雀斑,说话又有些刻薄,无论怎么看都不像是良善之人。

薛子兰不懂大哥为什么选择黄玉美,但她懂。

她当时告诉薛子兰:“人大都喜欢与自己互补的类型,大哥老实木讷,就喜欢泼辣的性格,未来嫂子为人强势,就喜欢找个老实好掌控的人嫁了。”

她其实没说实话。

真实原因是,因为两人没得选。

老实木讷的薛子勇不被同龄姑娘喜欢,泼辣强势的黄玉美也不被同龄小伙青睐,两人各自相亲相过好几次,被人嫌弃多了,自然没了挑人的心气,于是一拍即合。

就像现在,她看中江皓的原因也很简单。

那支德国产的钢笔不是一般人能消费得起,她料定江皓有点家庭背景。

所以对方为了感谢她请她吃饭,她毫不犹豫就答应了。

果不其然,和她猜想的如出一辙,对方不仅是个受过高等教育的大学生,父母双方还是以前体制内的领导。

虽说退休了,余荫尚在。

他这一家,只有他没有选择从政,他两位堂哥,一位堂姐,如今也都在体制内工作。

瞅瞅,这家庭背景,够硬!

其他抛开不谈,单论这背景,就值得她嫁。

当然,她是不会将这种内心里最真实的考量和盘托出的,尽管心里只在意对方的经济条件和家庭背景,她面上还要扯出冠冕堂皇的理由。

“因为他不介意我的过去,那天他偷听到我和大嫂的话,知道一些始末,我事后问他怎么看,他只觉得方天平太过分。”

“为了弥补无意偷听到我的过去,他主动将他的过去如实交代,他说他只谈过一段感情,对方是他大学时的同学,毕业后,对方有更高的追求,抛下他去国外留学,两人就这么分了。”

薛子兰疑惑,“那他怎么没去国外留学呢?”

听说江皓家境不错,总不会是付不起学费。

“他说他父母不让,因为他周围大多数去国外留学的人,读完研究生或者博士,直接在国外安了家,再也不回来,他父母怕他以后也这样,不同意他出国,想让他待在国内,承欢膝下。”

“哦。”薛子兰听明白了。

目前为止,她看不出这个江皓有任何不妥之处。

可是……当初的方天平也伪装得挺好啊。

薛子兰还是不放心地事后托人去打听一下,打听的结果与薛子梅的描述无异。

甚至她还打探到一点,江皓的父母退休之后做起了生意,家境很是不错。

或许这次,她姐真碰上了良人。

薛子兰在闲聊的时候把这件事透露给洪喜霞,“对方读过大学,人挺踏实有礼貌,家境也不错,我看我姐这次是要如愿以偿了。”

洪喜霞听了也很是感慨。

当初薛子梅立志要嫁一个城里人,村里人都觉得她傲气,心里却也认为她有傲气的资本。

后来经历方天平的事情,大家把她踩进泥里,她倒是顽强,哪儿跌倒从哪儿爬起来,现在甚至找了一个比方天平还要好的对象。

啧啧,这薛子梅果真是个有福气的。

洪喜霞忍不住想到自己那同样波折的大儿子张远洋。

连在村里臭名远扬的薛子梅都能重新找到这么好的归宿,怎么张远洋就没这个福气呢。

大家都越来越好,唯独只有张远洋,至今还要在外面流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有一个稳定的家。

唉……

洪喜霞越想越心痛,忍不住询问薛子兰,“远洋最近来信了吗?”

“没有。”

“看来这小子家不要了,连我这个老娘也不要了。”洪喜霞忧伤地感叹两句,抹着眼角躲进房间偷偷垂泪。

——

另一边,深城的大型商场传来一阵悦耳的歌声。

张远洋站在街头,驻足静听。

“你问我何时归故里,我也轻声地问自己,不是在此时,不知在何时,我想大约会是在冬季……”

如泣如诉的歌声飘荡在张远洋耳边,似一把无形的利剑在他心上划开一道口子。

冬季会回去吗?

冬季想必回不去,离过年还有几个月的光景,他现在只能靠每天在天桥下接单打零工勉强过活,到了年底,兜里赚不了几个钱,他怎么回去?

他现在饥一餐饱一餐,和讨饭的没什么区别,这副鬼样子,怎么回去面对父老乡亲?

只有他发达了,他才有颜面回去见他老母亲。

连薛子兰一个女人都能把生意做得像模像样,他就不信他一个大男人成不了气候!

只是……生意的门路不是那么好找到,他现在只缺一个机会而已。

不做零工的时候,他会满大街到处跑到处看,想瞧瞧哪里能寻来一丝商机。

可惜跑了一个月,一无所获。

猛地在街头听到这道清澈如水的伤感歌声,两眼一红,差点落下泪来。

他决定循着歌声去大商场逛一逛。

商城人来人往,店铺琳琅满目,他一般不来这种地方,兜里没几个钱,全都留着照顾一日三餐,没闲钱在这里消费。

走了几步,歌曲结束,换成另外一首比较轻快的调调。

“南北的路你要走一走,千万条路你千万莫回头,苍茫的风雨你何处游……”

调子挺好听,歌词也朗朗上口,张远洋终于在一家音像店门口找到声音来源。

他被店里电视机显示屏上的画面所吸引。

画面中,一处古代长廊,格格装扮的女人捏着帕子悠悠走出来,歌唱者站在挂着红灯笼的红色长柱下,轻轻吟唱。

电视机下方摆着一台四四方方,大概有巴掌厚的机器,看起来很是新奇。

以前听歌只能用收音机播放磁带听声音,现在居然还能看画面。

张远洋从来没见过这种东西。

他想走进去看个究竟,还没细看,一位店员立即热情地迎上来,“您好,是要买VCD吗?”

张远洋这才知道这玩意叫做VCD。

他装成顾客模样,表现出一副想买又在犹豫的神态,“你这……多少钱一台?”

“四千块。”

店员的报价吓得张远洋目瞪口呆。

这小小的玩意居然要四千块?

“这么贵,有人来买吗?”这是张远洋真实的困惑。

店员笑呵呵地解释:“咱们店是这里卖得最俏的一家店,一天的客流量可不少,你不信往四周瞧瞧。”

张远洋抬眸张望一圈,周围陆续有人进进出出,倒也不缺客户。

啧啧,城里人的消费观念真是无法理解。

四千块干啥不好,非得要来买这个破玩意儿?

这是能吃能喝还是能穿?

要是他手上有四千块,他干点啥也不会来买这玩意。

唉,可能有钱人的观念不一样吧。

张远洋有点颓丧。

一抬眸,瞧见店员眨也不眨地盯着他,似乎等他的反馈。

张远洋下不来台,随口问道:“能便宜一点吗?”

“抱歉,我们店里不讲价。”

“那我再去别的店铺看看。”张远洋说着要走。

店员挽留他,“您别看啦,这一圈就属咱们店最便宜,其他的更贵,您要诚心买,就放心在咱们店挑选吧。”

张远洋不听,继续往外走。

快要踏出店门的那刻,他听到身后传来细细一声:“看模样就是买不起的,买不起还来装阔,真孬!”

张远洋没理会。

他蹲坐在旁边石阶上,静静观察进店人数和最终提交拿货的人数。

出乎他意料,几乎有一半以上的人进了店就会购买。

这么贵的东西还有这么高的购买率,可见市场很大。

他厚着脸皮跑去一一询问那些从店里出来却没提货的人,委婉地问他们为什么没在店里买,大多数人都表示价格有点贵,等以后有余钱再来买。

也就是说,大家对VCD的需求很高,唯一阻碍购买意愿的是价格。

如果能把价格打下来,那购买的人应该会更多吧?

张远洋脑子飞速运转,一个疯狂的念头在脑海盘旋。

当然,这次他没有鲁莽,而是汲取上次教训,先找了一位律师进行咨询。

“请问,如果别人生产的东西我也生产,我应该没犯什么罪吧?”

律师给他的答复是,一些技术可能申请过专利,如果产品技术申请过专利,另外的商家是不能随便生产的,要付专利费,否则算是侵犯,别人追究起来,是要吃官司的。

听到“吃官司”几个字,张远洋不寒而栗。

他又问:“那我怎么知道产品的技术有没有申请过专利呢?”

律师告诉他,可以去知识产权局查询。

张远洋当天便又跑到知识产权局查询有关VCD的技术。

令他惊喜的是,VCD的技术并没有申请专利,也就是说,他完全可以自己生产。

这真是天大的好消息!

张远洋隐隐嗅到了飞黄腾达的机会,他克制住内心的巨大喜悦,尽量理性地安排接下来的事情。

接下来的几个月,他成功混进一家专门制作VCD的厂家,从一名流水性的基层员工做起。

几个月后,他摸清整个生产线的流程运转,决定是时候自立门户。

他只是粗略的掌握整个生产线而已,关键技术还得由专业人员来把关。

他向来会投机取巧,进去的时候特意留意人员间的明争暗斗。

所以决定自立门户时,毫不费劲从厂里忽悠出两位技术人员,老程和老汪。

这两位技术人员很有能力,但说话直接,情商较低,得罪了一帮人,在厂里处处受排挤。

在遭到一个薪资打压的事件后,两位技术人员存了满肚子的气,张远洋趁机撮掇,两位技术人员激愤之下决定跟他出去闯一闯。

于是三个臭皮匠开启了另立门户之路。

经过两个月的研发,新产品终于成功问世。

一台和市面上相差无几的VCD从此诞生。

张远洋高兴地捧着新机器蹦了好几圈。

这不是一台简单的VCD,这是他的聚宝盆,是他的摇钱树!

攻破技术之后,接下来面临着量产,定价,销售等等问题,张远洋忙得不可开交,忙中透着无尽的喜悦。

几人商议着怎么定价,两位技术人员觉得自己的技术不比市面上差,要求定价四千块。

张远洋没同意。

“三千块吧。”

定高了没有价格优势,定低了利润减少,三千块是个比较合适的价格,既对顾客有价格吸引力,又没有损害大家太多的利益。

况且价格上的低价优势能促进销售额增多,销售额的增多又能弥补让利的一部分,总体来讲,说不定比定价四千块更赚钱。

就这么办!

“那么,咱们给这个VCD取什么名字比较好呢?”

市面上的产品通常都有个好听又好记的名字,两位技术人员是搞研发的,没有一点文艺细胞,取名这种事情,只能交给张远洋。

张远洋思索片刻,“就叫远洋牌VCD吧。”

“咱们以后不仅要覆盖国内市场,还要占据海外的广阔市场,远洋寄托着咱们的远大理想,提前祝咱们生意兴隆,财运亨通!”

他不知道,“远洋牌”三个字在不久后将会进入千家万户,成为最受欢迎的VCD产品。

第64章 迟来

“你们瞧, 我今天在外面买了什么回来!”

张行舟捧着一台四四方方的机器蹿进门,放到宽敞的客厅中央,蹲在地上捣鼓好一阵子, 把各色的线路插好之后, 他调试一下,放了一张光碟进去。

不一会儿,客厅电视机的屏幕上闪现星光璀璨的画面, 轻柔曼妙的歌声缓缓流淌。

“如果没有遇见你, 我将会是在哪里, 日子过得怎么样,人生是否要珍惜……”

张行舟朝着房间大喊:“妈, 你最喜欢的歌手出场了,你快来看!”

洪喜霞牵着孙子张朴的小手慢慢从房间里出来,一抬头便瞧见电视机里邓丽君那张珠圆玉润的脸,“哟, 这是什么稀奇玩意?”

“这是VCD, 专门用来放碟片的, 我买了一张邓丽君的碟子回来,还买了好多成龙的功夫片, 你在家闲着没事的可以拿这些消磨时间。”

洪喜霞近来不常去送货了,有时间更愿意待在家里带孙子。

可惜当她想享受天伦之乐的时候,张朴已经到了上幼儿园的年龄, 大部分时间她待在家里无事可干, 估计张行舟正是考虑到这一点,才给她捣鼓回来这件新鲜玩意。

“这个多少钱买的, 不便宜吧?”洪喜霞首先关注的是价格。

张行舟淡淡一笑,“不贵, 两千块。”

“两千块还不贵?”洪喜霞皱眉。

这两年,薛子兰卖菜的生意越做越大,家里的条件也越来越好,一家人重新搬了家,住进薛子兰新买的一百多平方的大房子中。

房子要好几十万,薛子兰眼睛眨都没眨,全款付了。

这样的财力,承担两千块的消费,丝毫不成问题。

但洪喜霞舍不得,“行舟啊,你媳妇儿赚钱也不容易,你花钱别这么大手大脚。”

张行舟哭笑不得,“妈,这不是花子兰的钱,这是我拿私房钱买的。”

洪喜霞瞪他一眼,“你私房钱哪儿来的?还不是从子兰那里来的!”

“真不是,我自己接私活攒的私房钱。”张行舟应付两句,把话题扯开,“再说了,这VCD刚出来的时候要三千块,我现在买只要两千,这么一算,我们不是节省了一千块么?”

闻言,洪喜霞的心情稍稍好了些,片刻后又皱起眉头,“要是再晚点买,说不定能更便宜!”

“妈,你就别计较价格的事情了,好好听歌吧。”张行舟懒得再和她揪扯价格的事情,把遥控器往她手里一塞,起身往房间走。

走了两步,身后的洪喜霞突然发出一声尖叫。

吓得张行舟脚步一顿,房间里听到动静的薛子兰也赶紧出来查看情况,“妈,怎么了?发生什么事?”

洪喜霞盯着VCD上刻着的三个小字,哆哆嗦嗦:“行舟啊,你快过来看看,这上面怎么有你大哥的名字?”

张行舟立即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笑着道:“妈,这个VCD就叫做远洋牌VCD。”

“那这个VCD怎么会取和你大哥一样的名字呢?”洪喜霞很是疑惑。

张行舟继续解释,“这天底下同名的人多得去了,也不只有大哥一个人叫远洋,人家产品也可以取名远洋。”

“哦,这样啊,也是,天底下同名同姓的多着呢。”洪喜霞感叹着,脸色慢慢沉下来。

她还以为这东西是张远洋做的呢,不然上面为什么刻远洋两个字呢?

看来是她多虑了,她那不成器的儿子,哪有这么大的本事。

这玩意取啥不好,偏偏取远洋这两个字,害得她心里莫名狂跳一阵,真以为她大儿子有了出息。

唉……

洪喜霞沉着脸,坐在沙发上唉声叹气。

薛子兰见状,将张行舟拉到房间里小声责问:“你明知道咱妈挂念大哥,你咋还买这个牌子的VCD回来?”

张行舟很是冤枉,“媳妇儿啊,现在市面上就这款卖得最俏,哪哪都是推销这一款,那我买也肯定是想买好的东西回来啊。”

“再说了,我也没想到咱妈会看到上面的小字,她一向眼神不好,又识不得多少字……”

“行舟!”洪喜霞的突然叫唤从客厅传来。

张行舟立即闭了嘴,回应外面的声音:“来了,妈,什么事?”

看到从房间急忙走出来的人,洪喜霞关切地问:“行舟啊,咱们家装电话的事,你告诉你哥了吗?他知道咱们家的电话号码吗?”

“我写信告诉过大哥了,他应该是知道的。”这是家里装电话以来,洪喜霞第三次这样问他,他每回都是同样的回答,洪喜霞听过后就忘了,隔一段时间又要来问他。

“哦,是吗?那他怎么不打电话回来?”洪喜霞不是不知道这一点,她每次问起,也只是想挑出这个问题。

张行舟没法回答。

只能安慰:“大哥之前来信说他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都要拼事业,比较忙,没有时间再给家里来信。”

“忙忙忙,他能忙些什么?!”洪喜霞突然愤怒起来。

自己的儿子她再了解不过,要是张远洋真有搞头,混得风生水起,以他的个性,早就风风光光地回来显摆了。

到现在都不肯和家里联系,一定是在外面混得不够好,没脸回来罢了。

“行舟啊,你再给你大哥寄封信,告诉他今年过年一定要回来,要是他再不回来,就说我没他这个儿子!”

话音一落,家里的电话叮叮叮响起来。

离得近的张行舟随手接起,“喂,你是……”

“大哥?”张行舟喜出望外,正要转身叫唤洪喜霞过来听电话,一回头,洪喜霞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凑过来,兀自把他听筒抢了。

“是远洋吗?”洪喜霞冷冷对着话筒那边发脾气,“你还好意思打电话回来?一走两年,逢年过节也不打个电话回来问问,现在终于记得你还有个老娘了?”

一旁的张行舟扯扯她袖子,小声劝道:“妈,大哥好不容易打电话回来,你别和他吵。”

洪喜霞没理他,一个劲地对着话筒怒斥,“人家养儿防老,我养了你,不知道要多操多少心,我刚才都跟行舟说了,你今年过年还不回来,我就当没你这个儿子!”

没想到给家里的第一通电话会遭到一顿好骂,张远洋摸着鼻尖,老老实实受着。

谁让他老妈说的是实话呢,这阵子他心思都在搞钱上,的确没怎么照顾到家里。

“妈,我现在赚到钱了,放心吧,我很快就回来看你。”

“你赚到钱?”洪喜霞压根不信,“你赚不赚到钱在妈心里都不重要,你自己平平安安就好,对了,你现在还是单身一人?”

张远洋一愣,点头:“是。”

这回答又撩起洪喜霞的怒火,“哦,你还好意思承认,你瞧瞧张朴现在都上幼儿园了,丽珍今年读小学去了,你再瞧瞧你。”

“亏你还是大哥呢,你弟弟妹妹的孩子都能上学了,你连个对象都没有!”

“这么着吧,你回来也可以,领个对象回来,不然就别回来了!”

洪喜霞气呼呼挂断电话,立即后悔了。

她还是盼着张远洋回来的,即便没有对象,起码也应该让人先回来一趟啊。

托王婶子四处给他寻个合适的乡下姑娘也可以,现在张行舟和薛子兰混得风生水起,有眼力劲的姑娘如果看中这门富贵亲戚,说不定张远洋能跟着沾光讨个媳妇。

唉……

她一时口快,话放了出去又不太好收回,只得转头对张行舟道:“你回头再跟你大哥联系联系,让他尽量找个对象,找不到可以回来找,外面的姑娘要求高,咱们家乡的姑娘还是有不少的。”

——

张远洋被自家老妈一通电话骂醒了。

是啊,他这么大年纪,的确该考虑考虑找对象的事。

想想他其实结婚并不晚,21岁就结了婚,之后蹉跎五年,挨到26岁又坐了两年牢,出来已经是28岁,拼搏两年,如今到了奔三的年龄。

时间过得可真快,一晃眼,竟然离他第一次婚姻已有九年之久。

之前陷在泥沼里,没有心思也没有条件重新找对象,现在发达了,他找对象的意图依旧不太强烈。

不是没人靠近他,每次的应酬、聚餐,少不得一些抛媚眼的姑娘。

只是他这些年经历太多,练就一双火眼金睛,那些女人心中的算计与企图,谁是真心谁是假意,他瞥一眼便能看透。

生意场上接触的女人,没谁是省油的灯,多数是心机深沉之人,不会安心过日子。

真让他找个适合的姑娘带回去,一时半会还真找不到。

张远洋把这事记在心上,打算听他母亲的话,找到对象再回去。

目前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需要他处理。

随着市面上越来越多的商家开始制造VCD,行业竞争越来越激烈,一些商家用低价吸引客户,同行纷纷模样,搅得市场一片混沌。

他的产品较之其他产品,其实并没有核心优势,只不过占了先机,抢先一步在用户心中种下品牌的形象。

再过不久,消费者反应过来,一定会选择更为便宜的产品。

除了同行的竞争,更有来自外资的竞争。

听说国外已经在研发一种更为先进的技术,新型产品DVD已经问世,若席卷到国内,VCD这种稍微落后的产品将迅速被市场淘汰。

任何企业都得与时俱进,不然只会消失在时代的洪流。

张远洋深知这一点,立即做出决定,让骨干技术人员老程去国外学习观摩更为先进的技术。

他让助理为老程盯了机票,为表示诚意,当天特意亲自开车送人。

车子是他以公司的名义购买的,专门用于公司事务,他将老程一路送到机场,叮嘱几句后,看到老程亲自走进机场检票口,他转动方向盘,打算离开。

突然,一道清丽的人影拦在车前。

面若银盘,双眸如水的姑娘伸手朝他招揽一下,见他停车,立即拉开车门坐上来,急切吩咐:“快点赶去美术馆,不然要错过时间了。”

得,这人是把他当出租车司机了?

张远洋轻笑一声,心血来潮要学一回雷锋。

他缓缓发动车子,追问身旁的女人:“你去美术馆做什么?”

没料到他会发问,女人愣了一下才回答:“美术馆办了个人画展,我要去看画展。”

“你刚从国外回来,消息这么灵通?”这女人站在机场外带着简便行李招车,分明是刚从国外回来的。这么着急去看展,说不定就是为了这场画展才特意回国一趟。

张远洋独自分析一通,缓缓道:“我能不能问问你的名字?”

“我叫林思艺,你呢?”

“我叫张远洋。”张远洋简单介绍一下,又问:“你是学画画的艺术家?”

噗呲——

林思艺轻笑出声,她将背包从肩上取下来,搁到双膝上,看了一眼旁边健谈的司机,“我不是艺术家,这只是我的业务爱好而已,我的专业是哲学。”

“哲学?那看来是思想家。”

张远洋的话又逗得林思艺一阵乐,“我也不是思想家,我这境界离思想家还差得远呢。”

“懂了,谦虚的思想家。”

嘿,这个司机说话还蛮有意思的!

林思艺多看他一眼。

这一眼正好与张远洋撞个满怀,张远洋轻轻扬起嘴角,“你还没毕业?”

“嗯,再过一个月才能正式毕业拿到博士学位,今天回来主要是想参加画展。”

她话音一落,张远洋啧啧两声,“我这辆车真是三生有幸能载到一位留洋回来的博士,你不介意我以后逢人炫耀这件事吧?”

张远洋的请求很有分寸感,给人足够的虚荣同时不至于让人觉得冒犯,林思艺低头一笑,“这也没什么值得炫耀的。”

“是你谦虚了,优秀的人通常都很低调,我妈以前总跟我说一句俗话,满罐子不晃半罐子晃,半罐子我见得多了,满罐子今天头一次见。”

这样委婉的吹捧逗得林思艺开怀大笑,“国内的司机都这么健谈吗?”

“也不是都这样健谈,这得分人,上一个坐我车的人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头,咱们全程无话,只在他下车后,我嘱咐他祝他平安。”

张远洋这句话倒算不得假话。

上一个坐他车的人是技术老程,他送老程去机场,的确也只在离别的时候让对方注意安全。

但这话落到林思艺耳中,却是另一番意思。

直白的吹捧让人尴尬,委婉的奉承才是润物细无声,对方太懂得说话之道,她几乎要招架不住。

她偷偷瞥了一眼身边年轻的司机,对方长得清俊,性格沉稳,身上一股处事不惊游刃有余的气度,看上去并不像是出租车司机。

“你干这一干多久了?”林思艺主动问。

张远洋想了想,如实道:“距我买车,不到一年。”

“啊?”林思艺喃喃,“这不对啊。”

不容她细想,车子已经稳稳当当停在美术馆门口,张远洋温声提醒她:“到了。”

林思艺立即拽着背包走下车,绕到车前仔细核对一遍车牌。

“哎呀,我搞错了。”她叔叔给她安排的司机,车牌号只与这辆车差了一个数,她没看仔细,竟然意外上了别人的车。

“抱歉啊。”林思艺走到张远洋面前,诚恳道歉,“不好意思,错认了以为你是来接我的司机。”

“不用道歉,能载你一程,算是缘分。”张远洋也不多纠缠,潇洒地朝她挥挥手,“你不是赶时间吗?快进去吧。”

林思艺背着包快步走了几步,偶尔回过头再看时,那辆车依旧停在原地,并没有离开。

车上的人静静关注她,似乎在等她平安进去。

林思艺心思一动,折返回来,俯在车窗外,眨着一双水灵灵的眼睛,热情邀请:“有时间吗?介不介意一起看展?”

张远洋轻轻一笑,未置一词。

径直打开车门下来,用行动代替回答。

“我一个大老粗,从来没进过这么高档的场合,如果有什么做得不妥,你不要笑话我。”张远洋提前给对方打预防针。

他也倒不是客气之语,活了几十年,他对这些文艺的东西向来不感兴趣。

课本上看过几幅西方名家的手笔,只觉得抽象又难看,其中的艺术表达,他参破脑袋也参不透。

进画展实在是个危险的举动,稍不注意就要暴露他的真实文化水平。

只是……对于林思艺这样的人,显然心灵的交流更为重要。

他只能赌一赌。

两人来到画展,林思艺一路走走看看,眉飞色舞地给他科普西方美术的基础知识。

什么文艺复兴,印象派,现代主义,巴洛克……张远洋完全不感兴趣。

他面上却一副受教的神态,时不时附和几句“原来是这样”、“懂了”、“还挺有意思”等等,总之不让对方冷场。

表面上相处融洽实际上鸡同鸭讲的路过一张又一张的佳作后,林思艺在一处画作前停下,随手指到:“我跟你讲了这么多,你能分析分析这幅画想表达什么吗?”

来了,考验真本领的时刻来了。

偏偏张远洋肚子里没什么货,哪怕临时抱佛脚听了一堆知识点,让他活学活用解析别人的作品,他实在做不到。

可是……这个时候露怯,前面所做的都要前功尽弃,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他先仔细观察眼前的画。

面前的画倒不是什么西方抽象派,反而是偏写实一点,画中是一条又长又窄的昏暗道路。

道路两旁低矮的梧桐枝叶遮天蔽日,路灯发出昏黄的光线,洒在地面,迸生一种朦胧的美感。

这样一个普普通通的画面,底下作品名却是“失忆”。

他实在想不通,这样一副场景,和失忆有什么关系呢?

“你能猜到作者是想表达什么吗?”林思艺在一旁追问。

张远洋看了一眼她满含期待的眼神,如有所悟,淡淡道:“大概作者是想删除有关这条路的记忆吧,作者把这条路画下来,相当于把这段记忆摘出去,这是作者失去的记忆,所以叫做失忆。”

林思艺没作评价。

张远洋知道自己猜对了,他捧起画作,联系主办方,想把这幅画买回去。

林思艺给他建议,“这副画按着市场价,只值一千。”

“在我心里,它值一万。”张远洋很是坚定地用一万的高价将这幅画买了回去。

离开的时候,林思艺几次偷偷打量他,欲言又止。

这些自然瞒不过张远洋的眼睛。

他已经猜到,这幅画的作者就是林思艺,自己的解析入了她的心,到了这一步,倒也不必着急。

他捧着画悠悠开车回去,静待消息。

果不其然,两天后,林思艺主动上门联系他,承认她是那副“失忆”之作的主人。

“你就不想知道我为什么想要把这段记忆删除吗?”林思艺问他。

张远洋很是体贴地回复:“既然是你想删除的,必定是不想让外人知道的,我不喜欢强求,如果哪天你愿意敞开心扉,我一定做个安静的聆听者,洗耳恭听。”

不得不说,张远洋很是有些手段的。

没过多久,两人很快确认情侣关系。

确定关系一周后,张远洋给家里去了电话。

“妈,我后天回来,带着对象回来。”

张远洋一句话惹得洪喜霞心花怒放,“啥,我没听错吧?你说你有对象了?你对象哪里人?长得怎样?性格好不好?是干什么的?”

一连串的问题问得张远洋措手不及,他一一解释:“对象是深城本地人,在国外念博士,还有一个月才毕业,人长得不错,很开朗大方,你应该会喜欢。”

本来欢天喜地的洪喜霞被当即浇了一盘冷水。

对象是博士生,很有学问,人也漂亮开朗,啧啧,这么好的姑娘,人家凭什么看中张远洋哦。

洪喜霞几乎第一时间认定张远洋要重蹈覆辙,“你忘记你第一个结婚对象了?人家条件这么好,你再瞧瞧你的条件,你说说人家姑娘为什么看中你?要么这些条件都是假的,要么人家……”

“妈!”张远洋打断她,“其实我现在也挺有钱的。”

“我不信。”洪喜霞觉得张远洋在充大款。

张远洋真有钱,还能忍到现在不嘚瑟?

“你不信就不信吧,等我回来之后你就信了。”

张远洋决定这次要风风光光地回去,给他老妈一个大大的惊喜!

挂断电话的洪喜霞的确挺惊喜的,惊大于喜。

她为张远洋找到对象而高兴,又为这对象的身份感到担忧。

自打九年前张远洋离婚后,他对女性仿佛失去兴趣,一点也没有重新结婚的想法,现在好不容易找了个对象,可别再是个骗人精。

洪喜霞又是期盼又是担忧,无论如何得找点事情分散这种忐忑不安的心情。

她关掉家里的电视机,出门跑了一趟货。

货要送到大餐馆,途中路过大市场,大市场旁边有对夫妻在高声吵架。

女的指责男人在外面偷人,男的说女人凭空诬陷,两人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互不相让,惹得一堆人凑上前看热闹。

要不是开着大货车,洪喜霞也想去凑个热闹。

她下意识踩了刹车,减缓速度,一辆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三轮车却突然钻到她面前。

眼看就要撞上,洪喜霞心里一惊,下意识打了方向盘。

庞大的货车突然转向,在惯性的作用下重心不稳,载着货物的庞然大物轰然倒下。

巨大的声响看呆一众路人,吵架的两夫妻也暂时放下干戈,凑过去观看更为严重的车祸。

一片散落的蔬菜下,被完全压住的车头里,看不到任何身影。

只有一滩血水缓缓从底下沁出。

第65章 葬礼

迷迷糊糊中, 洪喜霞听到有人在和她说话。

“走吧,跟我走。”

一股无形的力量催着她的身子,强制让她起身挪动步伐。

“不不不, 我不跟你走!”洪喜霞全身上下写满抗拒, 在混沌的黑暗中不停挣扎。

“你是谁?我为什么要跟你走?”

“我儿子儿媳现在混得好了,生活水平上升了,我孙子也上幼儿园了, 家里一片幸福安逸, 好日子我还没过够呢, 我什么要走?”

“我大儿子过两天就要带对象回来了,我还没看过他对象, 也不知道是不是个良人。我不走,我坚决不走!”

洪喜霞不断与束缚在她身上的力量作斗争,死活不肯再挪步。

昏暗中一声叹息传过来,“唉, 你早该跟我走了, 你还记得你上次出车祸吗?也是同样的时间同样的地点同样的人物, 不同的是,那次你是那个骑三轮车的人。”

“你那次就该跟我走, 是你自己执念太强,家里一团糟,你放心不下, 你担心你女儿的婚姻, 你担心你大儿子的前途,你担心你小儿子的下落, 你也担心丢下怀着孕的儿媳妇一个人,她没法生活。你执念太多, 无论如何不肯跟我走。”

“我又给了你一段时间,这段时间,你看到你女儿的婚姻依旧稳定,你儿子儿媳越来越好,小孙子也健健康康上了幼儿园,没消息的大儿子也说要带对象回来看看,你应该没有多少遗憾了吧?”

“贪恋好日子不肯走是不对的,我留给你时间不是要让你享受尘世间的幸福,是让你有足够的时间弥补遗憾,你现在没有多少遗憾了,再不跟我走,不要逼得我用强。”

……

对方一席话听得洪喜霞心里一怔。

原来她早该走了吗?原来上一次车祸她就该走了?

那她多留了这些时间,不是赚大了么?

这样一想,洪喜霞也渐渐释怀。

是啊,她现在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比起前些年和子兰相依为命那段苦日子,现在的生活已经足够好。

她大概是没什么好遗憾了。

可是……

“能不能让我跟我儿女交代几句?”

“我就这么走了,一句话都不留给他们,我心里不踏实,我还有好多事情要给他们交代,你给我点时间让我交代清楚,让我走得安安心心,不然我没法闭眼睛!”

……

黑暗中没有回复,只传来淡淡一声叹息。

洪喜霞不知道对方这是同意还是不同意,顿时急了,“不行啊,我不能这么走,我还有点话要跟他们说,我不能这么走!我……”

话到一半,她突然哽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整个人像是陷入无尽的混沌,意识骤然被打散,又重新慢慢聚拢,耳畔传来逐渐清晰的嘈杂呜咽声。

她猛地睁开眼,床边哭成一团的人全都愣住。

心跳都停了,被医生交代准备后事的人居然还能睁开眼,一时间,满病房的人惊得无以复加,有种大白天见鬼的不寒而栗。

“医生!医生!我妈醒了,快来看看!”张行舟最先反应过来,惊恐着去找医生。

剩下的人也都回过神,张千帆顶着一双哭肿的眼睛扑到洪喜霞面前,喜极而泣:“妈!我还以为你要撇下我们!你能醒来真是太好了!”

洪喜霞没那么高兴,她很清楚她醒来是要做什么,也不耽误时间,朝旁边其他人使使眼色,虚弱道:“我想和千帆说说话,你们先出去吧。”

经历过严重车祸,被医生判死刑的人突然醒来,一张嘴便能利索地说话,这样的状态好得出人意料,大家却都沉着脸,不约而同想到一种可能。

回光返照。

薛子兰带头将挤在医院看望的人领出去,出去时顺便把病房门合上,给里面母女俩留下足够的空间。

等人一走,洪喜霞艰难地抬起手,搭在张千帆的手背,费力地表达:“千帆啊,我时间不多了,临走前我有点话想要跟你交代。”

“你能嫁到城里去,一直是妈的骄傲,妈为了自己的骄傲,一直让你委曲求全,让你打掉牙往肚子里吞,是妈太自私了。”

话音一落,张千帆已然哭成泪人。

“妈,你别说了,这不是你的错!是我自己的原因,不关你的事。”

洪喜霞沉重地叹息一声,“是妈的错,妈也只有在临走前才有勇气承认自己的错误。”

她满含歉意地望向张千帆,“以后,你想怎么生活就怎么生活吧,不用再顾虑妈的感受了。”

“妈!”张千帆泣不成声。

“好了。”洪喜霞挥挥手,嘱咐:“你出去吧,让行舟进来。”

张千帆泪如雨下,捂着嘴恋恋不舍往外面去。

很快,张行舟踱进来,安静坐在床前,定定望向床上面容苍白的人,“妈,你有什么想和我说的。”

“行舟啊。”洪喜霞的声音较之前虚弱几分,她意识到自己时间不多了,长话短说:“妈一直以来更关心你哥哥和姐姐,总是忽略了你,这不是妈不爱你。”

“你性子比他们沉稳,人又懂事,从小到大都很懂事,没什么值得我操心的地方,我很放心你,觉得你什么事情都能处理好,所以才忽略了你,你不要怪妈。”

“妈,我不怪你。”张行舟紧抿着下唇,强装镇定。

“你凑过来,我还有几句话要交代。”洪喜霞的声音越来越虚弱。

张行舟立即俯身向前,将耳朵凑过去,仔细聆听。

洪喜霞已然快要支撑不住,她拼尽最后的力气,缓缓道:“你让你哥早点成个家,他要是结了婚,让他带着对象到我坟头、坟头……”

话音戛然而止。

张行舟忍着哀痛的情绪慢慢抬头,那张苍白的面容安详宁静,仿佛睡着了一般。

“妈!”

张行舟一声恸哭给站在外面等候的所有人释放出一道悲伤的信号。

一行人重新冲进去,用哭声给这位老人送行。

葬礼是在乡下老家办的,租了灵车一路开到乡下。

张家老宅的院门前挂上白幡布,门前电线杆上的喇叭鸣放哀乐,村里老少见了,免不得纷纷过来缅怀。

有人私下讨论,“怎么这洪老太人都走了,张远洋也不回来送一程?”

“谁知道呢,他都两年没回来了,不知道在外面混成什么样,可能没谁给他通信吧。”

“不可能吧,行舟做事一向稳妥,这种大事能不通知他哥?”

……

张行舟还真没通知,他联系不上,因为他哥张远洋已经在回来的路上。

张远洋买了很多珍贵的礼品放进后备箱,亲自开着小车,带着林思艺一起回老家。

一天一夜后,到达镇上,张远洋端起东道主的架势,亲切地给林思艺做介绍:“这就是咱们村上的镇子,小时候没去过大城市,觉得最热闹的事情就是去镇上赶集。”

“你不是要寻找灵感么,跟着来乡下一趟,多找找乡村朴实的风景。”

从小在城里长大的林思艺没见过乡下质朴又新奇的生活,很是好奇地透过车窗张望街道两旁琳琅满目的地摊。

“哇,这里有种拥挤的真实。”

她很少见到人们把水果直接堆到地上,一堆堆橘子散落在地,被人踩了,被车碾了,橙色的印记牢牢印在地上,抠也抠不下来,很像油画里不经意撒上去的多余颜料。

她灵感大发,当即要从后备箱拿出画架作画。

可惜车上空间施展不开,她只得按下技痒的双手,重新坐定,继续观察窗外的风土人情。

张远洋以去乡下采采风的借口邀她一起同行,她心里其实也明白,这是张远洋委婉带她见家人的说辞。

想到此处,林思艺收起看风景的心思,关切地问:“是不是快要到你老家了?”

“嗯,还有大概不到十分钟的路程。”

“是吗?”林思艺挪了挪身子,有些担忧地问:“我第一次去见你家人,有没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地方?”

“没什么需要注意的,你大大方方做你自己就行,你这么讨喜的性格,他们都会喜欢你的。”

被夸赞一番的林思艺笑起来,“那你家里人都是什么样的性格,我备的礼物不知道他们喜不喜欢。”

“放心吧,你送什么他们都高兴。我妈自不用说,你见面叫她一声阿姨,她能高兴得三天合不上嘴。我弟弟、弟媳都是脾气很好的人,待人接物比我成熟多了,你不用太紧张。”

有他这番话,林思艺稍稍安心下来。

她是独生子女,没有和兄弟姐妹相处的经验,怕第一次见张远洋的家人,做出什么不妥的举动。既然张远洋这样表态,想必他弟弟、弟媳都是很好的人,她应该不用太担心。

很快,小车驶入村口。

在田间忙活的人看到一辆白色耀眼的小汽车缓缓驶进来,纷纷扬起脑袋好奇地探看。

张远洋蓦地想起当初方天平开着小车进村时,村里人也是这样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模样,盯着小车不停地打量。

那群没见过世面的人中,包含他母亲洪喜霞。

洪喜霞那天去薛家观摩好一阵,回来很是兴奋地给他描述那小汽车的前盖多么多么亮堂,亮堂得能照出人影来。

那语气中对薛家攀上有钱人的艳羡,张远洋至今难忘。

他老妈应该想不到,如今她儿子也能开一辆小车回来,给家里长长威风。

正得意间,一阵由远及近的哀乐缓缓传入张远洋耳中。

他一怔,心想村里是哪家老了人吗?

没等他猜出是哪家的老人离开,他一眼望见自家门口院墙上挂着的白幡布。

张远洋脸色沉下来,三两下拐到自家门口,急忙打开车门独自下去,连林思艺都没顾上。

跨进院门,无数道视线落在这位油头粉面、西装革履、一副雍容大度气质的男人身上。

张远洋的变化翻天覆地,大家快要认不出,纷纷打量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男人,不知不觉间拦了去路。

粗鲁地拨开面前挡路的人,张远洋径直跨进堂屋。

堂屋中央用四条长凳架着一道棺柩,他神色慌张地看向一旁披麻戴孝的张行舟,颤声问:“谁走了?”

不等张行舟回答,张远洋已然猜出答案。

堂屋的团袋上跪着张行舟、张千帆、薛子兰和一众自家小辈,家里人全都出现,除了他妈。

张远洋哽咽着靠近灵柩,朝里面看了一眼。

一身崭新的寿衣透出死亡的气息,一本旧书籍覆盖住苍白的面容。

他母亲安静地躺在里面,再也无法睁开眼看他如今功成名就的模样。

只差了那么一步。

就差了那么一步!

巨大的遗憾与悲伤如汹涌的潮水翻滚着掀起惊天骇浪,张远洋痛苦不堪地跪倒在地,从心底迸出一句痛彻心扉的哀吼:“妈!”

于是众人明了,原来这位开着小车风风光光回乡的男人,是张家那个不成器的大儿子。

洪喜霞真是命好啊,两个儿子都挺有本事。

可惜啊,她看不到了。

葬礼办了三天,第三天下葬,三个儿女亲自将母亲送进火葬场,捧着骨灰回来,在平洋湖的边上立了一块碑。

站在碑前,张远洋沉着脸问张行舟,“妈最后有话留给我吗?”

“有。”张行舟盯着墓碑上那张笑容可掬的照片,那是从全家福上抠下来的,他心里一哽,“妈让你早点成家,结了婚,别忘记把对象带到这里,让她看看。”

张远洋沉默不语。

到最后,他母亲也还挂念着他的婚事,生怕他下半辈子孤零零一个人,不得善终。

“要是我早点回来就好了。”张远洋自嘲地扯起嘴角,“让妈看看我现在的状况,她或许能走得安心一点。”

怎么偏生这样不凑巧。

他母亲临死前都没看到他出人头地的模样。

张远洋赶走其他人,独自在坟前坐了很久。

想想他窝在村子里颓废的那几年,只有他母亲没有放弃过他,无论他怎样消沉、颓丧、不成气候,他母亲从来不曾嫌弃他。

哪怕坐了牢,在他母亲心中,他仍然不比其他任何人差。

他怀着一股要出人头地的想法出去闯荡,争这一口气,也不过是想让他母亲亲眼看看,她的孩子,的确不比别人差。

可他母亲没看到。

这个永远的遗憾像一根绣花针刺入他心脏,每想起来,他连呼吸一口,心脏都要发疼。

他事业上的成功少了想要分享的人,似乎一下子变得索然无味,心里像突然被人生生剜去一块,空闹闹的,没了方向。

或许他母亲是对的,他的确该成家了。

湖面一阵清风拂来,吹干他脸上的泪痕,他站起身要离开,抬眼瞥见不远处默默盯着他的林思艺。

不知道她静静站了多久。

“抱歉。”张远洋走过去,诚恳道歉,“这几天照顾不周,怠慢了你。”

“别这样说。”林思艺很是自责,“我才该道歉,我什么忙都帮不上,还尽给你们添负担。”

对方眼神真挚,语气诚恳,张远洋没再言语,伸手将人揽进怀中。

“我们结婚吧。”

突如其来的请求吓得林思艺身子一僵,她昂起脑袋,抬头看他,“会不会太快了些,我们在一起才不到一个月。”

“是有点快,但我想有个家了。”

张远洋哀伤的语气听得林思艺内心动容。

一个女人千万不要看到对象脆弱的一面,不然一定会同情他、可怜他、心疼他、进而做出冲动的决定。

偏偏这些天她看尽了张远洋流露出来的脆弱悲痛的一面,一颗心早已为他紧紧揪起。

她犹豫道:“你让我考虑一下吧,一周后后我再给你答应。”

“可以。”张远洋体贴地回复,再度把人揽进怀中。

片刻后,他松开怀抱,牵着林思艺的手返回墓碑前,看着墓碑上的照片,哽咽道:“妈,我带着对象来看你了。”

他俯身上了三炷香,“你要是满意,香火不熄,你要是不满意,让风把香吹灭了吧。”

话音一落,一阵风刮来,张远洋脸色骤变。

低头一瞧,三炷香越烧越旺。

他松了一口气,看向林思艺,“你瞧,我妈很满意你。”

作为受过高等教育、留洋归来的高材生,对这样有些迷信的举动林思艺自然不相信,但她能感受到其中的好意,投之以淡淡一笑。

两人上过香,沿着小道回家。

路上,不期遇到陈刚。

陈刚扛着锄头往地里走,瞧见张远洋的那刻,立即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递过去,“远洋啊,好久不见。”

张远洋沉默着接过烟。

他把烟别在耳边,没抽。

这种几块钱一包的烟,他早已抽不下。

别好烟,他静静看向这位昔日的死对头。

陈刚被盯得颇不自在,挠挠脑袋,尴尬笑笑,“远洋啊,咱们以前那些事情,你没放在心上吧?”

“以前是年纪轻,气性大,不懂事,现在咱们都奔三的年纪,不该再把年轻那点事记心上,从前多有得罪之处,我这里先给你赔个不是,你大人有大量,也别和我计较了。”

一番话说得很是体面,给他留足面子。

张远洋却知道,若是自己不是开着小车光鲜亮丽地回来,这群人背地里不知要怎样嘲笑他、编排他。

瞧瞧,混得好了,昔日不对付的人都能主动弓腰送烟,那些势利的人更要做出巴结的丑态。

他母亲要是还在世,看到有一天大家也会来巴结他,不知道会有多得意。

可惜她看不到这些场面了。

张远洋兴致缺缺,“从前那些事,我早忘了。”

生意场上打过滚的人,自然懒得计较以前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两人以后是不同圈子里的人,根本不会有多少交集,他还不至于小肚鸡肠到这个程度。

简单应付两句后,他牵着林思艺的手从小道离开。

回到家中,薛子兰安排了午饭。

刚办完丧事,家里的氛围有些沉重,一家人坐在桌子上,不发一言,默默吃饭。

突然,张朴昂起脑袋朝薛子兰问了一句:“妈妈,奶奶呢,奶奶怎么没来吃饭?”

小小的张朴只有三岁,他还不能够明白死亡的意义,也不知道葬礼是怎么一回事。

他只知道他好几天没看到奶奶,大人们哭成一团不明白他们在哭什么,没人有空来管他,平时最疼他的奶奶也没来管他。

他很懂事地挨过这一段混乱的时光,终于在奶奶再一次缺席餐桌的时候问出心中沉淀已久的疑问。

“好几天没看到奶奶了,奶奶为什么不和我们一起吃饭呀?”

天真无邪的童音落在每个人心中,无形掀起一波沉痛的情绪。

没人能够回答他的问题,也没人敢去回答他的问题。

是张行舟先开了口,他摸着张朴的小脑袋,温声说:“奶奶去了另外一个世界,以后不会和咱们一起吃饭了。”

闻言,张千帆按捺不住,当场哭出声。

她饭也吃不下去了,搁下筷子,收拾东西,当天回了家。

回家的时候,崔志强在家里逗着两个小孩捉迷藏,两个小孩如今相处很是融洽,又正是贪玩的年纪,和崔志强在家里玩得不亦乐乎。

婆婆李香昭在厨房摆碗筷,看到这副情形,温馨地笑起来,“别玩啦,快洗手吃饭。”

张千帆进门的时候,崔志强正带着两个小孩在水龙头下排排队洗手,两个小孩互相将手上的水珠洒到对方脸上,咯咯直笑。

带着悲痛心情的张千帆一回来瞧见这样一副其乐融融的画面,心里五味杂陈。

她走进门,家里似乎为了配合她的回来,很快整改成一副严肃的模样,崔志强收敛笑容,李香昭也用硬邦邦地语气叫人:“别玩了,都过来吃饭!”

“千帆啊,你吃过了吗?要不和我们一起再吃几口?”李香昭装出一副很是关怀的模样。

张千帆理也没理,径直走进房间,往床上重重一趟。

她母亲过世,崔志强请了一天假,去乡下露了个面,很快回城里上班,说是生产线上任务重,请不了这么多天假。

周围人都说这个女婿真有意思,丈母娘的过世还比不上工作要紧。

她忍了。

她站在她母亲的灵柩前,发誓这是她最后一次忍下来。

这的确是最后一次,既然没有她的时候家里更欢乐,那她做个大度的人,成全他们便是了。

张千帆起身,面无表情地走到餐桌前,平静道:“咱们离婚吧,明天就去民政局。”

丢下这一句,她又往房间里去了。

看着她的背影,崔志强一脸懵,“怎么了这是,我又得罪她了?”

李香昭不以为意,甚至很有闲心地给小孙子夹菜,“志强呐,你就放心吃饭吧,她不会离的。”

离婚这种话,张千帆说过无数遍,哪次是真离了?

兜兜转转这么多年,她已经看透张千帆的本性,这就是个外强中干的女人,光是嘴巴硬气,实际上窝囊得很,压根不敢离婚。

闹得最厉害的那次是夏云康搬进来的时候,张千帆死活不答应,摆出一副坚决不从的架势,家里能砸的东西都被张千帆给砸了,她光是打扫就扫出半麻袋的碎瓷片。

事后,张千帆不是一样没离么。

现在她娘家母亲又过世了,弟弟已经有自己的家庭,听说哥哥也有了对象,她离了婚更没地方去。

李香昭笃定她不会离。

“可能她母亲刚走,她还在气你只去一天的事情,你这两天让让她,别惹她生气,等过两天她气头消了就没事了。”

“是吗?”崔志强心里没底。

以往的张千帆,每次提离婚都是暴怒着发泄脾气。

他在他妻子平静的面容上,看出这次似乎有所不同。

第66章 和解

从民政局出来, 张千帆一身轻松。

压在肩头沉甸甸的重担骤然被卸除,她抬头望一眼外面明朗的天空,只觉得外面的天空比往常更加澄明。

终于离了。

办完一切程序, 没有想象中那样激动, 心情很平静。

大概这场分离来得太晚,已经无法激起她内心的爽感,只觉得摆脱了一个沉重的包袱而已。

周围人大多不理解她。

楼下的陈大婶见了她, 苦口婆心与她交代:“千帆啊, 你这个时候离什么婚呀, 别怪大婶话多,你这太不划算了。”

“当初夏云康被接回来, 我们都以为你要离,结果你没离。你咬咬牙坚持这么久,现在丽珍都上了小学,你也已经接受夏云康, 一家人正是其乐融融的时候, 怎么突然离了?”

“那么大风浪都顶过来, 怎么如今日子舒坦的时候你偏要离?”

……

包括陈大婶在内的一众纺织厂家属院的邻居们都是这样的想法。

大家不明白为什么当初闹得这么厉害的张千帆不离婚,现在日子好过了, 反而要离。

张千帆只是笑笑,并不解释。

她已经不在乎外人的看法,她现在唯一在意的只有她女儿崔丽珍。

在被问到想跟着爸爸还是妈妈时, 小小的的崔丽珍犹豫着选择站在崔志强身后。

这样的举动刺得张千帆心口发疼。

她向来待她闺女不薄, 她以为离了婚,任何人都不支持她, 至少她女儿是愿意跟着她的。

谁料她女儿也不愿意跟她。

这个家庭没有再欢迎她的人,她只能选择收拾东西搬出去。

好在她是纺织厂的员工, 可以申请员工宿舍。

申请表递上去的第二天,李香昭得知这个消息,怒不可遏。

“瞧瞧,她还真要搬出去,申请表都填了,看来是要来真的!”

李香昭也是个固执己见的人,哪怕张千帆去民政局办了离婚证,她仍然觉得张千帆只是气头上做做样子而已,迟早得重新复合。

所以崔志强不愿意去民政局的时候,她还大义凛然地劝自己儿子:“去吧,放心,她一时想不通而已,你就让她离,离了之后她很快就会后悔的。”

哪曾想张千帆不仅没后悔,反而执意要搬出去。

崔志强埋怨她,“妈!你不是说千帆只是一时脾气上来吗?你不是说她气消了很快就会想通,很快就会后悔吗?”

“现在好了,她还要搬出去,我当时就不该听你的话!”

被儿子一通埋怨,意识到策略失败的李香昭很是恼怒,“放心吧,她搬不出去的,这事交给我。”

几天后,张千帆被主任叫到办公室,主任委婉告诉她,现在员工宿舍紧张,很多人没有安排到宿舍,既然她还有地方住,就暂时委屈一下,将就将就。

“可是……我和崔志强已经离婚了,我和他现在不是一家人,要是还住在一起,那我这个婚不是白离了?”张千帆据理力争。

“千帆啊,你这情况我们也知道,无奈现在员工宿舍紧张,好多人都没地方住,还得在外面租房子住,你这种暂且有地方住的人,恐怕要被排到很后面。”

张千帆没再争辩。

如果她没记错,这位主任和她公公崔国栋交情匪浅。

她懒得再去猜想这里面有没有崔家人的手笔,径直在外面租了一间房,当天便搬了出去。

在她搬出去的那晚,崔家爆发一阵激烈的争吵。

至于争吵些什么,张千帆并不知道,这是事后陈大婶给她透露的,据说崔志强在家里发了好大的脾气,东西都砸了不少。

张千帆听听也就过了,她现在再也不想把精力浪费在崔家。

然而,在她搬家一周后,主任又找她谈了话。

“千帆啊,现在厂里业绩不好,咱们人工成本过高,上面领导开过会,决定每个小组裁剪一到两名员工,你看你都有能力在外面租房住,那……”

主任的意思不言而喻。

她被辞退了。

以前大批员工下岗的时候,她能保持职位继续干下去,现在厂里情况好不容易稳定下来,她却要被迫下岗。

但凡她用脑袋想想,也知道这是谁在背后捣鬼。

崔家人或许在用这种方法逼迫她,逼迫她低头,重新放下尊严,重回家庭。

可惜她一旦出来,坚决不会再回去。

辞职就辞职吧。

这些靠着崔家得到的东西,终于都原封不动还给崔家了。

家庭、工作、福利待遇、城里人的身份……这些统统都没了。

从前她害怕失去这些,失去那些,害怕离开崔家没法在城里成活,瞻前顾后不敢离婚,现在真离了,失去了所有的福利,心里倒也还算平静。

一无所有的滋味好像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

早知道自己能这样坦然地面对现今的局面,她该早一些做出这样的决定。

张千帆正式开始一个人的生活。

每当她觉得条件艰苦的时候,想想薛子兰当初的处境,立即觉得不苦了。

当初张行舟下落不明的时候,薛子兰怀着身孕都能靠自己闯出一片天,她在城市生活这么久,没道理连讨个生活都讨不到。

还有张远洋,这么一个没出息的人都能混成大老板,她又哪里不如人了呢?

张千帆不服气。

她就不信她不能凭自己闯出名堂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