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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甜头

回到家, 薛子兰一直闷闷不乐。

洪喜霞推着三轮车走在后面,开门见山地问:“子兰,你刚才为什么拦着我答应?这么好的事, 上哪去找啊?错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薛子兰叹息一声, “是啊,这么好的事,为什么轮到咱们呢?”

换个人或许她能心安理得地接受, 偏偏这人是赵文斌。

收了他的实惠, 总觉得是欠了他的人情。

明明两人什么什么交情也没有, 平白让她心里生出一点不舒服。

“你管它为什么轮到咱们,反正这好事落到咱们身上, 咱们就得接住。”洪喜霞停下车,跃到薛子兰面前,提醒她:“子兰啊,你可不能犯傻, 这样的机会没几个, 既然碰上了, 咱就该好好抓住。”

“你想想,有人顺道帮你送菜, 你以后也不用那么辛苦,这不是挺好吗?”

“我去那边做做饭,一个月还有额外的三百块工资, 够咱俩补贴家用了。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你可别傻里傻气往外推。”

洪喜霞是个实用主义者,她才不管为什么赵文斌找上她, 她只知道,这到手的肥差不能让它跑了。

“可是……”薛子兰迟疑, 犹豫着要不要如实相告。

她纠结片刻,一言不发,转身去给小猪备猪食。

小猪长得快,一眨眼长大好几倍,食量也增大好几倍,她每天除了喂米糠,还得拿剩下的蔬菜叶子剁细喂猪。

洪喜霞看出她有心事,走到她面前帮忙理菜叶子,温声问:“你要是有什么顾虑尽管说,我虽然想去做这份事,但也不是听不进意见的人。”

想想这段日子的相处,两人之间的隔阂早已无声消除,薛子兰也没再瞒下去,支吾着说:“我其实认识赵文斌。”

“我也认识啊。”洪喜霞不明所以。

赵老五的儿子谁不认识?

只要是生长在平洋湖周围的村落,恐怕都对这个名字如雷贯耳。

之前那赵老五让人把村里一个偷鱼后生的腿打断了,这事传得十里八乡,人尽皆知,大家都说那赵老五是个心狠手辣的,敢这么放肆,家里少不得走动些不干净的关系。

他儿子赵文斌也是个狠人,只是没做出把人腿打断这样人神共愤的事情,大家谈论起他,不像谈论他爸那样闻之色变。

“不是那种认识。”薛子兰想解释,发现越解释越糟糕,干脆摊开来:“我们没什么交情,但他去我家里问过信,大概有提亲的意思,看到我嫁了人,也就收了这个心思。”

所以她没法保证,赵文斌突然伸出的援手里面有没有携带私货的可能。

“哦~”洪喜霞拖着长调应了一声,“原来是这样啊,那我更应该接受这份差事。”

薛子兰一怔,“为什么?”

“你想想,人家光明正大地来帮你,你不接受,反倒显得你心里有鬼似的。”

洪喜霞这话怼得薛子兰一噎,她沉着脸解释:“我俩没什么交情。”

“没什么交情你就更不应该拒绝啊。”洪喜霞宽慰她,“你问问自己,若是今日伸出援手的是别人,你会不会接受这份帮助?”

“我猜你会答应,你是个感恩的人,顶多以后寻个机会报答回去,怎么换成赵文斌,你就要拒绝这份好意呢?”

“这不一样。”薛子兰喃喃:“妈,你也知道周围人向来喜欢捕风捉影。”

先前赵文斌拎着两桶鱼去她家里的事情,村里不是没人瞧见,况且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这事迟早得传出去。

到时候众人一瞧,她和赵文斌来来往往打得火热,保不准要生出什么难听的谣言。

以防万一,还是少来往比较好。

“嗐,周围人都是这个德行,连谁家母鸡多下了两个蛋都要嚼好一阵子的舌根,你还能管住他们的嘴不成?咱自己心里敞亮,管别人说什么。”

洪喜霞大大咧咧的态度惹得薛子兰侧目。

她万万没想到洪喜霞是这样豁达的思想,与洪喜霞对比,她瞻前顾后小心谨慎的行为多少显得有些迂阔。

只是……她还有一点顾虑。

“妈,我现在怀了孕,行舟又不在家……”

薛子兰的话只说了一半,洪喜霞已然明白她接下来的意思。

这样的情况,无非是造谣薛子兰肚子里的孩子,洪喜霞可太明白这种感受了。

当初她怀张行舟的时候,她家老头子也是不在家,几个月后老头子回来,听说她怀孕的消息,心里没多高兴,脸上甚至充满怒意。

毫无疑问,这肯定是听了周围人的疯言疯语。

“放心吧,谁敢嚼舌根我就打烂谁的嘴!”洪喜霞恶狠狠发下毒誓,满腔的怒意对准尚未发现的虚空人物。

有自家婆婆这样力证,薛子兰再没后顾之后,爽快答应下来。

两人在这件事上达成一致后,洪喜霞又问起张行舟的消息。

“子兰啊,行舟还没来信吗?”

这都三个多月了,张行舟无论如何得给家里捎份消息过来啊。

他不顾念自己这个老母亲,总得顾念一下刚娶进门没多久的媳妇吧。

薛子兰没法再用“信还在路上”的理由搪塞洪喜霞,这样的理由连她自己也不相信。

再怎样,一封信也不用寄两个月。张行舟迟迟不来信,大概是出了什么问题。

薛子兰不敢往更糟糕的方面猜想,她只觉得或许张行舟生活上遇到什么难题才忘了给家里报平安。

“妈,我后天去趟镇里邮局,问问有没有行舟的信,或许是放在邮局耽搁了。”

这样的可能微乎其微,薛子兰却还是要给自己留一点念想。

去镇上邮局的那天,薛子兰起了个大早,洪喜霞因着要去屯上做饭的缘故,也早早起床收拾。

两人同时出门,背道而驰,往不同的方向各自出发。

薛子兰骑着自行车直奔邮局,在邮局问询过后,得到令她失望的回复。

没有寄给她的信,也没有寄给张家的信。

什么都没有。

张行舟杳无音讯。

而她能做的事情,只有等待。

那天风和丽日,薛子兰撑着腰站在人来人往的邮局门口,手掌轻轻抚上微微隆起的小腹,心里不自觉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

如果张行舟一直不来信呢?如果张行舟在外面发生什么事故,永远回不来了呢?

一阵惊恐的感觉贯布全身,令她在暖阳底下遍体生寒。

她肚子里的孩子难不成要生下来便没了父亲吗?

想着想着,脸颊不自觉挂上两串泪。

直到行人奇怪的眼神瞟过来,薛子兰才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快速抹干腮边的泪水,蹬着自行车离开。

都说怀孕中的人容易多愁善感,看来是了。

只不过几个月没接到张行舟的来信,她便担忧起他的生死问题。

倒也不必这样杞人忧天,村里好些出去外省打工的人,一年到头也不来信,只在过年的跟头回家一趟。

她不该这样疑神疑鬼。

薛子兰瞪着自行车往家里赶的时候,另一边的洪喜霞已经在准备午饭。

屯上的人早饭吃得早,多是包子馒头、稀饭面条,不太顶饿,中午十二点就要准时开饭。

洪喜霞被先前的烧饭婆子交代两句,很快熟悉屯上的业务。

这帮大老爷们早上干活比较多,中午的饭是万万晚不得,晚了一点要被找麻烦。洪喜霞只得早早准备起来。

还别说,这里的伙食真不错,一天至少两斤肉。

鱼是敞开了吃的,湖边围了一圈水网,水网里面全是新鲜的鲫鱼、白鲶、黄骨……什么时候做饭,什么时候去捞就行。

这可把洪喜霞馋坏了。

这么多鱼,抓两条藏起来带回家,这帮人哪里晓得。

她决定等这帮人吃饭的时候再实施这个计划,先捞两条鲫鱼回家炖汤,给薛子兰补补身体,这阵子薛子兰操劳得紧,眼看着人都憔悴不少,是该好好补补。

回到厨房做饭的时候,洪喜霞一双眼又盯向两斤肉。

这帮大老爷们,吃这么多干什么,长得一身膘还影响健康呢,不如带点回家给薛子兰补身体。

洪喜霞二话不说,拿菜刀从两斤肉上快速割下一片,趁着无人的时候装进隐蔽的小袋中。

其余的蔬菜是她自己带过来的。

以前所有的菜都是屯上的丁管事负责采购,她因着要报答赵文斌顺道替薛子兰送菜的缘故,每天都要从地里摘些新鲜蔬菜带过来。

丁管事于是每日只负责采购猪肉。

洪喜霞对这项业务很是眼馋。

啧啧,怎么采购猪肉的事情不是交由她来做呢?这里面油水估计不少。

洪喜霞很是自来熟,第一天就对屯上的事务了解全面,做完饭菜收拾完,回家的时候还不忘顺两条鱼半斤肉回去。

瞧着她回去时腰间鼓鼓的一片,丁管事简直要气死。

嘿,这个烧饭婆子也忒大胆了,来干事的第一天就顺走这么多东西。

虽说这里每个岗位都有点油水,可也没见谁第一天无师自通,胆大妄为,私自顺走半斤肉啊!

丁管事气不过,一径告到赵文斌面前。

“文斌啊,你哪里找的烧饭婆子,这才头一天呢,人家就敢克扣半斤肉,咱们每天的猪肉份额才两斤,她一个人就克扣半斤,这这这……”

鱼就罢了,湖里的鱼多得是,顺两条走没关系,可这猪肉是真真切切花钱买的,让人一下子顺走半斤,他心疼啊。

赵文斌没发话,只问:“你亲眼瞧见是半斤肉?”

丁管事一噎,“我当然没亲眼瞧见她藏肉,不然我肯定当场制止,我只是瞧着今天的几样菜里面肉少了些,粗略估摸着比平时少了至少半斤,所以那烧饭婆子回家的时候我特意留意一下,果不其然,人家腰间鼓鼓的,全藏着呢。”

他的眼睛就是秤,少了多少肉,看一眼便知。

听了丁管事一番话,赵文斌没追责,倒是笑起来,“随她去吧。”

他还怕她不贪呢。

这这这……这哪能随她去啊,丁管事据理力争:“咱们每天的份额才两斤肉,让她一个人顺走半斤,分给大家的伙食不是少了么?”

赵文斌拍板:“那就提高份额,每天多采购半斤肉,让她顺走半斤后,剩下的两斤肉分给大家,这样一来,还和原来一样。”

闻言,丁管事终于意识到一丝不对劲。

这情况不对啊,不是说这烧饭婆子是赵文斌随便找来的吗,难不成这里面还有亲戚关系?不然赵文斌为什么这么好心给人擦屁股?

宁愿提高份额也不愿追责,丁管事就算再糊涂也不敢继续说人坏话,他摆出一脸为难的神色,“提高份额倒是没问题,但是赵老板给咱的预算只有这么多,要提高份额的话……”

那得加钱。

这预算虽然是赵老五给的,人家毕竟是父子,赵文斌找他爸开开口,提提预算不过是分秒钟的事。

谁知赵文斌只是淡淡道:“多出的账,月底找我来算。”

嚯,这是要走私账?

“好的。”丁管事嘴上利索地答应,心里却想着,改天得好好打探一下烧饭婆子的背景。

第52章 争吵

洪喜霞在屯上混得如鱼得水。

每天能顺半斤肉几条鱼回家给薛子兰补身体, 眼看薛子兰的气色逐渐养起来,洪喜霞心里别提多高兴。

日子如白驹过隙,一眨眼溜走两个月。

不知不觉已到年底, 家家户户忙着备年货, 村子里泛出一股热闹的气息。

薛子兰却始终高兴不起来。

张行舟离家已有小半年,迟迟不来信,也不知道过年的时候会不会回来。

她肚子逐渐大起来, 即便是棉衣也无法遮挡住隆起的腹部, 村里有好事人时常盯着她的肚子故意询问张行舟的消息。

每当这个时候, 她只会微笑着解释:“可能过年会回来吧。”

没想到日子过得这样快,一转眼到了年底, 张行舟依旧毫无音信。

倘若他过年不回来,她又该找什么样的借口堵住悠悠众人的嘴?

薛子兰摸着日渐隆起的肚子,心里莫名生出一股担忧。

眼下张行舟杳无音信,她又无从找起, 不能总这样坐以待毙, 她该好好为肚子里的小孩考虑考虑。

最糟糕的情况大抵是张行舟永远回不来, 她得做好一个人抚养小孩的准备。

在村里,抚养一个小孩不需要多少成本, 给吃给穿就行。

到了四、五岁,家里没人照看,可以早早将小孩送到学校读书。

她带过侄女薛敏敏, 很清楚这些流程。

但她不想她的小孩重复这些流程, 她想把小孩送到城里接受更好的教育。

城里的教育费用偏高,一般的乡下人家根本负担不起, 这也是她不想这么早要小孩的原因之一。

自己的日子都过得紧巴巴,能给小孩提供多好的生活条件呢?

她原本是打算小两口努力攒攒钱, 等以后去城里发展,顺带让小孩在城里出生,谁知道张行舟出了远门一去不复返,肚里的小孩偏偏来得这样不凑巧。

一切都朝着她的计划背道而驰。

唉……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薛子兰走到厨房朝着在灶边忙活的洪喜霞商量,“妈,我想年后去城里办个营业执照。”

给小餐馆送点蔬菜只能将将养活自己,要想攒点本钱送小孩去城里读书,还得把生意做大。

生意做大的第一步,得要正规化。

像现在这样只图个温饱是不行的,以后办了证,能光明正大接更多的业务。

洪喜霞忙着在灶台边烙饼,听到薛子兰突然提出要办营业执照,脸色骤变,“不行!”

“不行不行不行,绝对不行!”

对方态度之激烈,引得薛子兰内心诧异。

这段时间的相处,她和洪喜霞之间的氛围已然变得十分和谐,洪喜霞鲜少有这样旗帜鲜明挂反对旗的时候,今天这是怎么了?

“为什么不行?”薛子兰追问。

洪喜霞二话不说地摆手,“反正是不行。”

想想她两个儿子,全都是栽在做生意上。

张行舟因此背了债务要出远门谋发展,至今连个音信都没有。张远洋更惨,现在人人都回家过年团圆,他却要在冰冷的牢房里待着。

这一切的源头,都坏在做生意上。

若是当初张行舟好好地上他的班,不想着在城里做生意这一茬,这些事根本就不会发生!

洪喜霞恨透了做生意这个念头。

依着她的观点,薛子兰给城里小餐馆送蔬菜能养活自己,这就足够了,再做大,就要面临更大的风险。

这个家没法再承担更大的风险。

更何况薛子兰肚子已经大了,再过几个月估计要临产,年后办营业执照,免不得又是一阵操劳,她没法帮上忙,也实在不忍心看到薛子兰挺着个大肚子忙来忙去。

“其余的事情就别想了,接下来你好好养胎就行。”洪喜霞罕见地摆出一副作为长辈的强硬态度。

薛子兰还要争辩两句,洪喜霞将烙好的饼用报纸包好,不理会她的申辩,径直出了门。

她目送洪喜霞的背影走远,站在门口,望着冬季萧瑟荒凉的黄土地,无声叹息。

这是她已经做好的决定,没料到会遭遇洪喜霞这样强烈的反对。

她当然可以不顾洪喜霞的想法,自个儿把证办下来,但她还是希望洪喜霞能够谅解她,就像她已经谅解洪喜霞这样强烈反对她将生意做大的原因。

大概是张行舟和张远洋上次做生意的结果太沉重,让洪喜霞产生排斥。

她又何尝不知道这里面有风险。

只是如今到了这一步,她愿意为肚子里的孩子承担这份风险。

同是为人母亲,想必洪喜霞会理解她的初衷。

薛子兰决定改天再找个时机好好与洪喜霞谈一谈。

——

洪喜霞拎着几张烙饼赶往城里监狱,心情莫名沉下来。

今天是去看张远洋的日子,她原本还挺舒畅,听了薛子兰的打算,心里无论如何也高兴不起来。

这家里人都怎么了,一个个的都上赶着要做大生意,能养活自己就够了,犯得着冒大风险吗?

洪喜霞想不通。

她闷着脑袋来到监狱,将做好的几张烙饼留给张远洋。

“快过年了,妈也给你备点年货,都是肉馅儿的,你留着慢慢吃。”

张远洋一眼瞧出自家老妈有心事,“怎么,今个儿不高兴?”

这张远洋也是个心态好的,见犯罪事实已定,这几个月在牢房里老老实实、悠闲自在,还笑称与懒散在家没什么两样。

唯独一点,每日要干活,这可把他害苦了。

几个月下来瘦了足足八斤,脸上的轮廓较之前更为清晰,从前与张行舟毫无联系的脸,现在看上去倒是有些相像了。

瞧见自家老妈给他带肉饼补身体,自是感激不尽。

“我先谢谢你,不过……来看我还板着一张脸,我惹你啦?”

张远洋凑到洪喜霞面前,压低声音道:“你每个月才来看我一次,我肯定是惹不到你的,说吧,是哪位惹了你,行舟还是千帆?”

“我猜肯定是千帆,行舟那性子,不大可能……”

张远洋说着说着,话锋一转:“话说,这几个月也没见行舟来看我,这都快过年了,他也不来一趟?”

张千帆不来也就算了,怎么张行舟两口子也不来?

从前他问起,洪喜霞总是支支吾吾扯开话题,眼下都到了要过年的时刻,再忙也该来狱中看看他吧。

一直没来,只有一种可能。

“家里出什么事了吗?”张远洋问得漫不经心。

他也没法显出一副过于关心的态度,毕竟家里真出什么事,他半点忙也帮不上,只能干着急。

眼见瞒不住,洪喜霞半句真半句假:“没出什么事,子兰有了身孕,行舟要照顾她,走不开。”

“真的吗?”张远洋面上一喜,“什么时候的事?几个月了?”

“还有几个月快生了,估计在明年五月份,你就要做伯伯了。”

洪喜霞一句“伯伯”听得张远洋内心激荡不已,心里早把刚才的怀疑抛到九霄云外,只为张家要新添一位成员感到欢呼雀跃。

这可真是一个好消息!

等他以后出了狱,一定要重头好好做人,给侄子树立榜样!

“对了,是男孩还是女孩?”

洪喜霞好笑:“这哪知道,等生下来自然知道了,男孩女孩都好。”

“哦。”张远洋也没别的意思,他只是担忧,“是女孩的话,千万别随了她姑姑的性格。”

“你不损损千帆是不是心里不舒坦?”洪喜霞瞪他一眼,“我看呐,要是男孩,千万别随了你的性格才是!”

两人没聊几句,探监时间很快结束。

洪喜霞起身从监狱离开,稍稍放松的心情又逐渐沉重起来。

待在监狱的张远洋好歹是个大活人,能吃能喝,关两年还能放出来继续生活。可是现在张行舟连个音信都没有,是死是活也不知道,这让人怎么不挂心?

偏偏张行舟出门时什么也没透露,没说要去哪儿,没说要去干什么事,让她有心想找也找不到,这可真急人。

唉……

薛子兰面上看着还算平静,心里指不定比她这个做老娘的还着急呢。

洪喜霞不禁有些后悔出门前态度太过强硬。

纵使不答应,她也应该好好听听薛子兰的理由,而不是以长辈的身份强硬地反对。

洪喜霞决定回去后好好与薛子兰谈谈。

她顶着寒风一路赶回来,在村口瞧见薛子兰远远走在一排白杨树下散步的身影。

那副大着肚子晃晃悠悠散步的模样不禁让她记起当初自己怀孕的时光。

怀孕不能久坐,她一有空闲时间便去白杨树下散步。

那次怀张行舟,老头子被调去防洪一线修水渠,她也是这样独自一人撑着腰慢慢行走在树荫之下,一边散步,一边眺望村口的路口。

如今的薛子兰也是这样,走两步总要看看远方的岔路口。

那一瞬间,洪喜霞好像看到多年前等待丈夫归来的自己。

她在这个电光石火的时刻,脑海里仿佛洞悉命运轮回的秘密,似乎窥见她以后的孙女也是这样,怀着身孕行走在白杨树下,盼望丈夫从远方归来。

为什么女人总是等待的那一方呢?

一代一代这样下去,不过是同样的命运在重复。

洪喜霞陡然意识到一个自己以前从来没察觉的严重问题。

难道一代接一代的重复命运才是她这一辈子的使命吗?为什么没人想过要打破这样的使命呢?

刹那间,洪喜霞恍然大悟。

她儿媳妇是有这个打算的,不过被她这样的长辈制止了。

她制止的又何止是她的儿媳。

洪喜霞瞬间喉头发紧,额头蹭地一下冒出一层细汗。

她沉默着走到薛子兰面前,冷不防丢下一句:“年后去办营业执照吧。”

第53章 离婚

年后, 初二。

薛子兰没着急去办营业执照,她先回了一趟娘家。

出人意料的,在院门碰上薛子梅。

“姐, 你今天有假?”薛子兰很是诧异, 她以为薛子梅一年半载都不会再回到村里,没想到对方竟然这样快就能回来面对这个是非之地。

“嗯,请了一天假, 不过也不能久待, 很快就要回去。”过年期间, 宾馆生意爆棚,正是用人的时候, 寻常员工连一天假都请不到,她是被经理开了小灶。

黄玉美瞧见两人站在门口谈话,不由得热情招待:“你们快进来快进来,哪有大过年站在门口聊天的道理。”

于是薛子梅跟着薛子兰的脚步走进去。

不同于薛子兰两手拎着贺礼, 薛子梅手上没什么礼物, 面对黄玉美扫过来的眼光, 她面上倒也不囧,淡定地从口袋掏出两只红包。

“大嫂, 我路途遥远,拎东西过来很是有些不方便,包了两个红包给敏敏和壮壮, 你替他们收下吧。”

哟呵, 一阵子不见,薛子梅懂事多了。

换以前, 薛子梅恨不得从她手里讨点红包过去呢,哪有给她两个小孩包红包的道理。

果然啊, 人还是得去外面历练历练。

黄玉美半推半就地把红包接了,找个空隙偷偷摸摸把红包拆开来一瞧,嘿,是一百的大票子!

看来这薛子梅在外面混得还不错啊。

也是,依着薛子梅那高傲的性子,若是在外面没混出个名堂,哪好意思这么快回乡。

好好好,黄玉美巴不得她混得好。

从前那段屈辱的日子总算是揭过,今后拨开云雾见青天,也算是新篇章。

“敏敏,过来,你二姑姑给你红包啦。”黄玉美欢欢喜喜地去分发红包,薛子梅则难得生出闲心在家里四处逛逛。

半年不回来,家里倒是没变样,变样的只有她的心境。

在城里舒适的宾馆员工房住久了,再看看老家的装饰与配置,真是处处不如。

睡习惯了柔软的棉床垫,再让她睡草垫,怕是膈得她浑身骚痒。

她是万万不能在老家过夜的,哪怕工作不忙,她也得寻个由头尽早离开。

思索着,目光不由地瞥见前面房间桌面上的一只啤酒瓶。

啤酒瓶里插着一束红色的塑料玫瑰。

薛子梅脸色骤变。

这是方天平送给她的塑料玫瑰花,当初她离开村子时,气得把塑料花扔进后面水塘里。

怎么如今仍旧插在家中?

薛子梅目光一凛,跨步走进房间,想要看个明白,不料床头墙上挂着的包包立即吸引她全部注意。

那是一只豆绿的包,和方天平当初送给她的那只包一模一样。

这只包也随着塑料玫瑰花被她一起扔进水塘中,怎么……

薛子梅不会知道,她侄女薛敏敏对这盆塑料玫瑰花垂涎已久,等她一走,迫不及待从水塘里把塑料玫瑰花打捞起来。

她也不会知道,她大嫂黄玉美觉得这包扔了可惜,从水塘中捞起来后,沥干水,晒了两日,继续用。

她只知道,如今再看到这两样东西,她心里仍旧翻涌着愤怒的情绪。

这两件被打入耻辱柱的东西,无一不是在提醒她那段愚蠢的过去。

当时怎么会那么傻呢,这点小手段都识不破。

薛子梅越想越生气,回首过去那段被人唾骂嫌弃的日子,她深深觉得自己就这样放过方天平,简直太过于宽宏大量。

为了避免陷入回忆的痛苦中,她这段日子尽量不去打听方天平的事,如今走了出来,愈发觉得自己不能这样轻轻揭过。

凭什么?

她是一个实打实的受害者,凭什么不能报复回去?

薛子梅盯着桌面的塑料玫瑰花和墙上挂着的豆绿色包包,脑海里一个复仇计划逐渐酝酿成型。

“大嫂,我单位里还有事,先走了,不留下来吃饭了,你不用忙活。”薛子梅朝着厨房方向嚷了两声,作势要走。

黄玉美连忙追出来,“怎么刚来就要走呢?好歹吃完饭再走呀!”

“不了,单位上忙,改天有空我再回来看你们。”薛子梅执意要走。

薛子兰起身送她出门。

一路走出院门两里路,薛子兰才忍不住开口询问:“姐,你工作上的事,一切都还好吧?”

“挺好的。”薛子梅随口应付着,憋不住得意的心情,特意透露:“我们领班有事辞职回了老家,我估计要被提上去。”

她才不到半年的工作经验,这么快要被提拔,不出意外,那些老员工肯定心里个个不服气。

那又怎样,只要经理认可她就行。

她现在算是明白了,工作嘛,照顾好上司就行。

经理对她可满意了,要提她做领班的事情事先给她透过气,让她先别声张,免得坏了事。

薛子梅忍不住嘚瑟的心情,不小心朝薛子兰吐露两句,心里又觉得自己多嘴,免不得立即找话题掩盖过去。

她飞快瞥一眼薛子兰隆起的肚子,“什么时候生?”

“五月份左右。”

“嗯,生了记得给我报个喜讯,到时候……”话到一半,她骤然顿住。

前方不远处,一道熟悉的身影缓缓走来。

那是张千帆。

张千帆左手拎着行李包,右手牵着一个粉嫩的女娃娃,朝着她俩走来。

说来奇怪,从前她见了张千帆,心里总要暗暗生酸气,愤愤不平为何连张千帆这样的人都能嫁进城,而她偏偏不能。

现在看来,婚姻也不全是幸福的。

多数人只是在维持那一种和美的假象而已。

“好巧,你也回来了?”张千帆先笑着朝她打招呼。

“嗯。”薛子梅蹲下身捏了捏旁边女娃娃粉嫩通红的脸蛋,从口袋里翻出刚才黄玉美硬塞给她的两颗糖果,递给女娃娃,“阿姨手中只有这个,你拿着。”

崔丽珍是个教养很好的小娃娃,她父母长辈不发话,一般不会随便接陌生人的东西。

“这个漂亮阿姨给你的,你收下吧。”果然,张千帆发了话,崔丽珍才腼腆地接过糖果。

薛子梅望着奶乎乎的小女娃,又回头看了一眼薛子兰隆起的小腹,心里不由得生出一阵感叹。

和她同龄的张千帆,娃娃都有三岁多了,比她小好几岁的薛子兰,眼下也看着要生了,只有她孤零零的一人,如今归宿都不知道在哪。

结不结婚倒是其次,有个娃娃在身边,也是种幸福。

薛子梅又伸手进口袋,掏出十块钱,递给崔丽珍:“大过年的,阿姨给你红包,拿去多买点糖吃。”

张千帆这次没发话,她连忙拒绝:“这怎么好意思,丽珍你别要。”

薛子梅和她的关系,还没有好到可以互相给红包的程度,送两颗糖果已经是极高的好意,再进一步接受金钱关系,怕是不合适。

“嗐,也不是多大的数目,怎么给小孩一点糖果钱你也要扭扭捏捏不肯收?”薛子梅不由分说将十块钱塞进崔丽珍的口袋,转身和薛子兰告别后,径直跑开。

张千帆拎着行李又牵着小孩,不方便追过去,只将十块钱抽出来递给薛子兰,“你找个机会还给你姐吧,她赚钱也不容易。”

薛子兰不接,“千帆姐,你就收下吧,我二姐现在经济条件还过得去。”

她了解薛子梅,薛子梅手头紧的时候,是万万做不出这样装阔的行头,等手上阔了,倒是不介意慷慨慷慨。

张千帆沉默下来。

她不是没有察觉,薛子梅和从前不一样了。

去城里工作一段时间,薛子梅倒有了城里女人的派头,看来经济条件的确提上去了,连十块钱送出去眨也不眨。

她刚才隐约听得两人谈话,薛子梅似乎要被提携做领班?

想到之前薛子兰给她透露,说是薛子梅在宾馆看到崔志强和别的女人一起开房,她突然对薛子梅刚才近乎友好的行为产生另外的解读。

莫不是薛子梅在同情她?

是了,大年初二,只能带着闺女回娘家,可不是值得被人同情么?

张千帆心里无端生出一股挫败感。

薛子梅经历漫天的嘲笑与指责都能挺过来,而且大有越过越好的趋势。

薛子兰挺着大肚子还要操心办营业执照的事,面对音信全无的丈夫,没有以泪洗面一蹶不振,反而一心想把卖蔬菜的生意做大。

而她呢,苦守着这样憋屈的婚姻到底是为了什么?

她害怕与崔志强离婚,害怕失去一些便利与实惠,害怕这害怕那,于是由着自己满腹委屈,忍气吞声。

可如今看看,薛子梅和薛子兰这两人,分明没了男人也能过得很好,她为什么要这样委屈自己?

张千帆把崔丽珍交给薛子兰,自己先回家跑到洪喜霞面前,开口便是:“妈,我要离婚。”

正在厨房忙活的洪喜霞听到这一句,手一抖,搓着的面团子滚落在地,“你说什么?”

她怀疑自己听错了。

“我说,我要离婚!”张千帆态度坚决。

洪喜霞比她态度更加坚决:“不行!”

她大儿子进了牢房,二儿子下落不明,过得最好的闺女现在告诉她要离婚,三个孩子个个惨状,那她整个人生不就是成了笑话?

“你不能离婚。”洪喜霞板起一张脸,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你要是离婚,咱俩断绝母女关系!”

第54章 接生

薛子兰牵着崔丽珍嫩乎乎的小手慢慢悠悠往家里走。

刚要跨进家门, 瞧见张千帆沉着脸气势汹汹冲了出来,二话不说抱起崔丽珍,头也不回地离开。

“怎么了这是, 千帆姐?”薛子兰对着她的身影呼唤两声, 张千帆并未回头。

怀着身孕的薛子兰也没法快步追上去,只迈着步伐走到厨房,询问:“妈, 你和千帆姐又闹矛盾了?”

洪喜霞沉着一张脸, “别管她。”

“我也不是要管这闲事, 只是……”薛子兰顿了顿,“妈, 今天是大年初二,千帆姐特意带着丽珍回来一趟,也不容易,连口茶都没喝就走了, 这……”

薛子兰不禁想起她那来去匆匆的二姐薛子梅, 也是没待一刻钟就离开娘家。

这一个个的, 唉……

“我那是故意的吗?”洪喜霞停下搓面团的动作,开始控诉:“我从一大早就开始盼着她到来, 准备了一桌子的菜,还特意搓了她最喜欢吃的面团,她倒好, 一来就是满嘴的混账话, 差点把我当场气走。”

张千帆说了什么混账话,薛子兰猜到几分。

这其中牵扯太深, 是人家母女俩的纠缠,她掺和不进去, 就算掺和进去也无济于事,这种事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只得自己下定决心了才行。

薛子兰只能当个和事佬。

从这之后,张千帆一连几个月没回娘家一趟,似乎真和自家母亲扛上,这次张千帆没有先低头求和的姿态。

只在五月份悄悄回来一趟。

她是来看薛子兰的。

“我瞧你肚子这么大了,怎么还没动静,该是这两日了吧?”

“约莫是。”薛子兰撑着圆滚滚的肚皮,连起身招待人的力气也没有,只躺在床上歇息,“不知怎么的,近来越来越困,身子感觉好累。”

“是这样的。”张千帆安慰她,“我之前怀丽珍也是这样,肚子越大人越乏,等生下来就好了。”

见人还没生产,张千帆关怀几句,待了不到半天便要走。

临走之前,薛子兰叫住她,“千帆姐,我能不能请求你一件事?”

“什么事?”

薛子兰沉默片刻,缓缓开口:“之前大哥进牢房,你找姐夫那边的关系疏通一下,让咱妈见了大哥一面,想来姐夫那边的关系是有点作用的,我能不能麻烦你疏通一下关系,帮忙找找行舟的下落?”

张千帆鼻子一酸,重新坐下来,拉住薛子兰的手,温声道:“我早就询问过,但是用处不大,哪怕报案失踪,也没多少警力去帮着找人。”

“除非……”张千帆哽咽一下,“除非是刑事案件。”

这一句听得薛子兰心里一惊。

她早已做好面对这种局面的心理准备,真正听人说出来,却又是另一番凄凉心态。

“那……”她声音也哽咽,“无论是生是死,我都想知道他的消息。”

这个话题太沉重,张千帆聊不下去,红着眼起身要走,“你好好休息吧,下次再来看你。”

张千帆走后,薛子兰躺在床上,感触颇多。

或许是触景伤怀动了胎气,当晚她肚子便疼起来,在床上辗转着要起身,折腾两下没能起来,抓住桌边的一只小碗重重摔倒地上。

隐约听到动静的洪喜霞连忙从后面房间里起身,奔到前面房间,推开门一瞧,自家儿媳妇羊水都破了。

这是要生了呀!

洪喜霞又兴奋又紧张,鞋都没穿,径直往卫生站赶去。

卫生站的王医生他婆娘是个妇产科医生,周围方圆几十里,谁家有孩子要出生,都是请王医生他婆娘到家接生。

洪喜霞赶到卫生站,却被告知王医生两口子白日里买了车票已经回老家探亲。

先头说了,王医生本是下乡的知识青年,立志要为农村发展做贡献,才选择不回城。城虽然不回,家里的老父老母不可丢。

听说王医生他母亲病危,接到通知的王医生带着婆娘一径儿往老家去了。

“哦哟,怎么这么不赶巧!”洪喜霞站在卫生站门口,急得直拍大腿。

她儿媳妇还等着医生接生呢,这下可怎么办哟。

洪喜霞一边急匆匆往家里去,一边在路上思索,要不抱上三轮车送到镇上去吧。

这个想法冒出来,洪喜霞抬头看一眼周围黑漆漆的环境,心里直捣鼓。

这黑不溜秋的深夜,常人都歇下了,若是在路上出个好歹,连救命的人都找不到。

很是不保险。

思来想去,洪喜霞决定自己接生。

她不是没有过接生经验,她母亲以前在村子里是有名的接生婆,耳濡目染,她也学得一点知识,年轻的时候给村里的婆娘接生过几回。

后来村里有了妇产科医生,人们的观念慢慢变了,觉得医生来接生多少更安全更靠谱,接生婆渐渐没了市场。

只是……

她也好久没弄这一遭,不知道手生不手生。

到了这个时候,由不得她有二心。

洪喜霞下定决心后匆匆赶回来,不忘将隔壁的刘婶叫醒来帮忙。

刘婶给她打下手,烧热水,她则忙着将薛子兰的裤子褪下,用棉被盖住,检查下身的状况,还不忘给薛子兰添油打气。

一阵阵疼痛如浪潮拍过来,薛子兰疼得脸色发白,苍白如雪。

豆大的汗珠冒出来,面上滑润泛出水光,被汗水浸湿的乌黑头发一绺绺黏在脸颊,看上去快要不行了。

“撑住!”洪喜霞紧紧抓住她的手掌,“也就这阵子疼一点,等下马上不疼了,你振作一点!”

洪喜霞是个大忙人,一头要照看薛子兰的情况,一头要吩咐刘婶准备东西。

她额头的汗如雨下,背后的汗衫全浸湿了,她不仅心里牵挂着薛子兰的生产情况,肩上也担负着两条人命的重担。

稍有不慎,出了岔子,她这条老命也只好赔出去了。

一整晚下来,薛子兰疼得死去活来,直到黎明时天边透出一丝曙光,她肚子里才跟着透出一丝曙光。

“哇”的一声,孩子落地。

是个男孩,六斤七两,生于农历五月十五,早晨五点二十分。

孩子哭声格外响亮,强劲有力的哭声响彻整个房间,听到哭声的大人们却都笑了。

得,是个健康的孩子。

洪喜霞道过谢,支使着刘婶先回家休息,她自己则处理接下来的事情。

生产完的薛子兰见孩子无恙,累得沉沉睡去,洪喜霞哄得孩子入睡,将一切收拾干净,把胎盘拿到门口用土埋了。

这玩意不能随便扔,听说有人专门盯着怀孕的妇人,等人生产完就候在门口,将人扔掉的胎盘捡起来,拿回去煮着吃,说是能治病。

治不治病洪喜霞不知道,她只听说过一个传言甚广的说法,若是胎盘被人吃掉,小孩便会体弱多病。

她可不想自家孙子多病多灾,这胎盘如论如何不能让人捡了去。

一夜没睡,洪喜霞也不累,反而精神抖擞。

她收拾完一切,将汗湿的衣服换下,穿上鞋,体面地去小卖店里买糖果和炮竹。

抱着一卷鞭炮和几袋糖果回家来,听见房间里薛子兰醒来的窸窣动静,她一刻也不歇息,连忙又去厨房烧热水,打了六个鸡蛋进去,用红糖一搅,端到房间让薛子兰补身体。

等到七点钟,周围人陆陆续续起来忙活,她将买来的鞭炮挂到门前树杈子上,拿火柴点燃。

噼里啪啦的声音在宁静的村庄早晨显得格外突兀震耳。

听到动静的人们竖起耳朵分辨方向,一猜便知是张家的媳妇生产了,纷纷找个空隙过来讨喜糖。

洪喜霞站在门口,高高兴兴地将喜糖分发给前来道贺的人,面上的精神气格外饱满。

她额外留了一整包喜糖给刘婶。

陆续发完喜糖,洪喜霞清扫门前的炮竹灰屑,赶去房间看薛子兰的动静。

见薛子兰把鸡蛋全部吃光,她心里高兴,连忙收拾碗筷要去杀老母鸡煲汤。

薛子兰用虚弱的声音叫住她,“妈,给孩子取个名吧。”

洪喜霞一顿,有些手足无措地站着,“嗐,我去学堂混过几日,只识得几个简单的字,能给孩子取什么好名,还是等行舟回来取吧。”

张行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回来,也不知道还会不会回来,洪喜霞这话里包含着一种另外的期待。

把孩子名字留给张行舟来取,好歹有个念想,有个盼头。

薛子兰却摇头,“孩子是你接生的,是你让他平安落地,合该你取。”

薛子兰的坚持让洪喜霞内心很是动容。

当初她生下张远洋,念着是第一个孩子,想自己取名为张强,家里没一个赞同她,她丈夫说她一个妇道人家,还轮不上她给孩子取名。

她公公读过一些书,说她取的名儿太俗太普通,给孩子取名远洋,寓意远大理想。

她自忖自己肚里没货,接下来两个孩子也不敢再冒风头。

如今薛子兰坚持让她取名,她有种被人重视被人尊敬的幸福感,心里头暖洋洋的。

“我可先说好了,取的名字不好听,你别嫌弃。”

薛子兰淡淡一笑,“不嫌弃。”

“那就叫张朴吧。”

洪喜霞是个逞强的性子,她性格要强,在人前总要昂头挺胸呈现一副光鲜亮丽的形象,几个孩子也或多或少随了她的性格。

张千帆和张远洋是最像她的,总想过得让人羡慕,多少有些虚荣心。

她以前觉得张行舟不像她,现在看来,也是沾了她的脾性,不然怎么会为了生计一走不回头,快一年了也不往家里寄信。

当真是狠得下心来。

几个人忙忙碌碌都为前程,结果呢?

一个进牢里,一个没音信,一个闹离婚。

这一切和她这个爱慕虚荣强势霸道的母亲不无关系,倘若她没把自己想要过好日子的强烈愿望投射给几个子女,子女们也不会落得现在这样。

经此一遭,她想通了很多事。

人活着,平平淡淡,健健康康最好。

这孩子就叫张朴,朴素过完一生就成。

第55章 托梦

一声婴儿的啼哭钻入张行舟梦中。

奶乎乎的小男孩坐在一束白光中央, 张牙舞爪地要他抱抱。

张行舟心里一惊。

这是他儿子张朴小时候。

即使在梦中,他仍然清晰地意识到,这辈子他儿子应该还没出生才是。

难不成梦见上辈子的事了?

张行舟迟疑着挪步走过去, 轻轻抱起小男孩, 父爱泛滥地掐了一把儿子柔嫩的小脸蛋。

小男孩嘟起嘴,不过满月的模样,竟然开口说了话:“爸, 你不要挖金矿了, 你回家陪我和妈妈吧。”

张行舟眼眶一红, 盈出泪光。

“好,等我在这个矿区挖出金来, 我马上回去陪你和妈妈。”

谁知小男孩一听,呜哇呜哇地大哭,“不要在这个矿区挖矿,不要在这个矿区挖矿!”

儿子哭得厉害, 张行舟连忙俯身去哄。

刚靠近, 怀抱中肉乎乎的小奶娃一瞬间化作一阵青烟, 再低头看去,怀里哪还有他可爱稚嫩的儿子, 分明只剩一堆白骨。

张行舟蹭地一下吓醒了,坐在床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这是一个不太吉利的梦。

怎么会无缘无故梦见这辈子还没出生的儿子呢?难不成……

张行舟心里划过某种猜想,又无声否认掉。

不太可能。

他每次都做了措施的, 不会这么轻易怀上。

就算措施不保险, 薛子兰有了身孕,算算日子, 那也是他刚出走她就怀上了,哪有这么巧的事。

张行舟望了望窗外黑漆漆的一片, 重新躺下。

他辗转反侧,再也睡不着,脑海里一直回荡着刚才那个莫名其妙的梦。

算来已有大半年没有给家里回信,他是不是该报个平安?

这么久没有音信,家里的老母亲和媳妇儿还不知道怎么挂念担忧呢。

唉……

算了。

张行舟烦躁地翻了一个身,拿胳膊枕着脑袋,强行压制住内心翻涌上来的思乡之情。

他不能这个时候送信。

自从他踏入金县,进入天藏山矿区,总觉得周围有一双眼睛时时刻刻盯着自己。

或许是上辈子遭遇不测的缘故,这辈子他对不怀好意的视线格外敏感。

他的猜测应该没错,有人在监视他。

那人在暗处,他在明处,防范不了。

这个时候唯一能做的,便是不把家眷牵连进来。

寄信会透露老家地址,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他也不能冒这个险。

再忍忍吧。

他已经想好脱身之计,等到这个矿区挖出金来,他很快就可以带着一大笔横财悄无声息地回家。

张行舟又翻了个身,刚把眼睛闭上,外面的木门被捶得砰砰作响。

“张老三,见金了!见金了!你快起来看。”跛子一瘸一拐地闯进来,满脸兴奋地朝他嚷嚷。

跛子姓胡,和张行舟一样,是矿区的金农。

当初因为搬运挖掘设备上山,不小心左腿被机器压伤,从此得了这个绰号。

矿区上的人们交流通常不用本名,只有交情过硬的人才互通姓名,平时都以绰号相称,张行舟对外的绰号是张老三。

听得跛子的好消息,张行舟面不改色。

他早就知道这片矿区会出金,毕竟是重生一回的人,这座山上哪些位置会出金,他一目了然。

“走,我们去看看吧。”兴奋的样子还是得装一装。

两人忙不迭赶到矿洞,老贾已经先他们一步在矿洞里打着手电筒查看。

老贾是矿区的金把头,管理矿区所有金农的生活起居和工作安排。

听到见金的好消息,他第一个下了矿洞来检查。

矿洞的岩壁上浮现一层金丝,果真是金矿无疑。

老贾高兴得哈哈大笑,“发财了发财了,这下咱们都发财了!大家使劲干,老板承诺过,要是挖出金来,咱们的待遇全部翻五倍!”

愉悦的欢呼声响彻整个矿区。

笼罩在金农们头上的喜悦并未维持多久,很快便引来一场祸端。

在大家齐心协力运机器挖矿时,一群人持着武器气势汹汹冲上来抢地盘。

为首的是一向以霸道著称的王老板,王老板在手下的簇拥下检查一下金矿,很是满意地点点头,回头恶狠狠对老贾道:“和你们老板说一声,这金矿我要了。”

“王老板,做人不能这么不厚道。”这简直是明抢!

老贾气愤不过,还要上前理论几句,王老板旁边的手下掏出家伙对准老贾腹部,老贾立即没了脾气。

原本愤懑不平的一众金农也没了脾气。

赤手空拳的,怎么干得过人家拿武器的?

反正这金矿也不是自己的,抢了就抢了吧,犯不着拿自己的命去守护。

众人闷不吭声退出去,出去后想想还是憋屈,纷纷让老贾去联系矿区老板。

“好,我这就去给咱们老板打电话,让他给个说法。”老贾安抚群众,嘴里嚷着要去找老板,双腿却径直往张行舟的小木屋过来。

张行舟就是矿区的老板。

矿区老板一般很少亲临矿区检查工作,矿上由金把头全权负责,张行舟是个例外。

为掩人耳目,他称作是老贾的远房亲戚,跟着老贾过来当金农,辛苦干力气活,和一众金农同吃同住,谁也没发觉他的真实身份。

“张老板,金矿被王老板霸占了,咱们怎么办?”老贾推门而入,急哄哄地告状。

这个王老板简直目无王法,仗着手上有家伙,明目张胆地抢劫,他就不信张老板不生气!

张行舟还真没生气。

听到这个消息,他无端想起昨晚做的那个莫名其妙的梦。

不知怎地,他有种不好的预感,以至于听了老贾报告来的消息,他也没动怒,只道:“抢就抢了吧,你去跟王老板商量商量,机器设备是咱们的,今天都得运下山来。还有这人工费,让王老板给结一下。”

“对了,顺带向他讨个吉利,就说兄弟们挖了这么多天,好不容易见金,白白拱手让人,大家心里都有情绪,让王老板施财请大家吃顿好的,以示安抚。”

“王老板白白得了一座金矿,这点小要求想必会满足的。”

……

老贾惊呆了。

这张老板未免太好脾气了些。

被人抢了金矿不寻思着怎么抢回来,反而开始向对方讨吉利,安排好善后之事。

啧啧……

老贾做了十来年的金把头,从未遇见过这样的老板,一时不知道对方是精明过度还是愚钝过度。

做老板的向来都精明,那想必是他跟不上人家张老板的思路吧。

老贾领命,摇着脑袋叹息着走出去。

等人一走,张行舟平和的脸色立即沉下来。

见金的消息不过一个钟头就传到王老板耳中,看来他队伍里有王老板的耳目,说不定一直以来监视他的行径,正是王老板的手笔。

张行舟不禁开始回忆他与王老板的接触。

仔细想来,他与王老板并无交集。

王老板是个富贵险中求的性子,喜欢游走在钢丝边缘,和他一向的理念不符,所以进去矿区,要寻个山头的时候,他从未考虑过王老板,而是把目光投向袁老板。

袁老板是位很有些背景来头的人物,且经验丰富,做事喜欢留一线,他想从袁老板身上下手。

因着是重生的缘故,且手上也没有原始资金,一切都得靠自己挣,他只能利用前世的信息差狠狠赚一笔。

最开始,他故意声称自己会探金脉,并自告奋勇跑去给袁老板指导,指定地点让袁老板开采。

袁老板当然不信他一个小人物的意见。

然而事实给他长了脸。

他指定的那个地点让其他人先占了,那片地区挖出金后,他立即被请到与袁老板见面。

取得袁老板信任后,接下来的事情要简单得多,他给袁老板探金脉,作为回报,他要入股权。

就这样跟着袁老板采了一座金矿之后,他积累了一些资本,开始自立门户。

这期间,他从未与王老板发生过争端,王老板为什么要派人盯着他?

莫不是当初寻山头的时候,他投靠了袁老板没选择王老板,王老板心里存着被轻视的气?

唉……

这矿山鱼龙混杂,一不小心得罪了谁,连个影儿都没有。

小心使得万年船,这金矿王老板要抢就由他抢吧,人家一方地头蛇,有渠道搞到真家伙,哪怕把人崩了,都能伪装成矿难遮掩过去,手段通天。

他一个只想本分发财的淘金者,还是不要掺和到复杂的斗争中。

当然,更主要的原因是,这座金矿只是他拿来练手的,算不得矿山最大的金矿,最大的金矿他想等着攒更大的资本后才动手。

当天晚上,山上的机器设备全都运了下来,老贾的确向王老板讨了吉利,带着一众金农们去金县繁华的餐馆里大吃一顿。

张行舟没去,躺在旅馆休息。

第二天一大早,他房间门又被跛子敲得砰砰作响。

“张老三!张老三!别睡了,你快开门,有重大消息!”

张行舟迷迷糊糊起身开门。

跛子一进来,便眉飞色舞地嚷嚷:“你知道昨天山上矿区发生什么事了吗?”

“怎么,挖出几吨的金子了?”张行舟随口一猜。

“嗐,不是!”跛子摇头,压低声音道:“昨儿晚上发生泥石流,王老板在山脚下搭的木屋和帐篷,全卷进去了。”

张行舟心里一惊,“那……王老板他……”

“铁定没了,尸都捞不到。”跛子双手一摊,颇有些幸灾乐祸的意味,“你瞧,这就是现世报,谁让他抢咱们的金矿,这下把命搭进去了吧。”

不同于跛子的幸灾乐祸,张行舟心里满是后怕。

如果昨天王老板没来抢金矿,那今天遭殃的是不是睡在山脚下的他?

倘若昨天王老板抢金矿的时候,他气不过,非要与之斗一斗,用前世的信息差又把金矿给抢了回来,那今天遭殃的仍旧是他。

得亏他没较真。

张行舟平复一下内心惶然的情绪,想起昨夜的梦,默默在心里念了一遍儿子的姓名。

看来是他儿子冥冥之中在指引他呢,如论如何,他得想办法给家里捎个信了。

第56章 横财

张行舟决定给家里打个电话。

自从王老板出了事, 他身边那种被人阴测测盯着的感觉自动解除,他觉得是时候给家里报个平安,写信太慢, 不如直接打电话。

问题来了, 金县这座偏僻的小县城,压根没有普及公用电话亭。

若是动用人脉借私人电话,又怕被有心人盯上。

思来想去, 张行舟决定坐车去省城。

省城路途遥远, 一来一回天也就黑了, 他得花费一天的时间在上面。

张行舟下了决心,别说一天, 哪怕一周,他也愿意。

临出发前,老贾过来找他。

“张老板,咱们接下来要怎么弄?”

机器设备的存放需要场地, 底下的金农们长期歇着也没工钱, 作为金把头, 老贾有义务给他们指示下一步的工作。

张行舟沉吟:“今天大家都歇息一天吧,等山上的碎石运走, 道路疏通,明天一大早咱们就开工。”

老贾一愣,“明天一大早, 咱们去哪里开工?”

早就听说这位张老板会探金脉, 一出手就没有虚的,这才不到半天的时间, 难不成张老板心里又有了成算?

难怪金矿被王老板抢走,张老板一点也不生气。

这分明是三个指头捡田螺, 一双大手捧鸡蛋,十拿九稳的事,怪不得张老板气量如虹。

搁他他也大度,既然有这种手艺,哪愁挖不到金矿,何必要与王老板这样的赶死鬼纠缠。

老贾愈发恭敬起来,“张老板已经看好地点了?”

张行舟没有明说,只拍拍他肩膀,“晚上你来找我一趟,咱们具体商量。”

“好嘞。”老贾也没多问,三两步踏出去。

等人一走,张行舟揣着一点零钱,准备出门。

换鞋的时候,跛子跑过来敲他的门,见他穿戴整齐,不似平时工地上的邋遢模样,咧开嘴奸笑,“哟,今天你也要跟我们一起去玩?”

“去玩?”张行舟一愣,“你们打算去哪里玩?”

见他不知情的模样,跛子一头雾水:“老贾刚才发话,让咱们今个儿休息一天,我们都准备去天堂街潇洒潇洒,我看老贾找过你,以为跟你说过这件事,难道你不去?”

“你不去你穿戴这么整齐做什么?我还以为你要跟咱们一起去呢。”

天堂街是个诨名,那条街道原本叫做昌平街,是条卖衣物的正常街道。

后来当地穷人吃不起饭,在街道尽头处开了一家风俗店,很是隐蔽,一般的公职人员查不到。

这条赚钱的途径不胫而走,慢慢的,越来越多想赚钱的人争相效仿,一家家风俗店如雨后春笋冒出来,逐渐形成产业链。

严查的时候清理过几次,没有斩草除根,风头一过,又冒出苗头来。

这种古老的行业像野草一样,被严火一烧,看似偃旗息鼓,来年春风一吹,又满地招摇。

哪里有利益,哪里就有争夺。后来当地一个有些背景的混混在这片立了山头,从此生意愈发猖狂。

只是……再猖狂的行业也怕铁拳,为避免被一锅端,风俗店矫饰一番,装点成卖衣物的,与之前街道上正常的服装店如出一撤。

生手走进去,没人引路,根本分辨不出来。

常来光顾的通常都是外地过来淘金,一晃好几年耗在此地的金农们。

金农们平日里在山上开矿、搬运、洗石,尽干些枯燥无味的力气活。

与那些大老板不同,他们这些金农是发不了大财的,每月顶多拿几百块钱的工钱,哪怕挖出金矿,也与他们不大相干,富的是那些大老板,他们只能跟着喝喝汤。

长期劳苦工作,又时常瞥见别人一夜暴富,身体和心理都处高压之下,亟待发泄出口,金农们通常选择休息的时候去逛逛昌平街。

因有着“出钱住一晚,赛过上天堂”的感悟,这条街逐渐被人们奉为天堂街。

张行舟初来乍到的时候就被跛子邀请过一次,他拒绝了。

如今他依旧是拒绝:“我不去,我有另外的事情。”

“有什么事情比得过去天堂街?”跛子好奇地嚷嚷起来,“话说,你来这么久,我就没瞧见你跟咱们去过一次,咋的,你难道没那方面的需求?”

“来,跟兄弟说说,你那方面是不是有什么隐疾?”跛子颇为关怀地揽住张行舟的肩膀,势必要问出这位年轻小兄弟不为人知的隐密。

张行舟扒开他的手,“我有正经事。”

“嘿,那照你的意思,咱们的事都是不正经的事?”跛子打趣着问出口,反省一下:“好像的确挺不正经。”

“行,那你去忙你的正经事吧,我要去干我的不正经事了。”跛子一瘸一拐地潇洒离开。

等人一走,张行舟没再犹豫,收拾收拾出门去。

金县交通并不发达,去山上的路拢共只有两条,其中一条还是淘金者们踩出来的,去省城的路那就更少了,只有一条道可以走。

来往的车次也极少,一天只有一班车。

张行舟乘着班车赶往省城,一路颠簸好几个钟头,终于在中午到达。

省城街头的公用电话亭也不多,不凑巧的时候,还得排长队静静等候。

所幸今天是工作日,人不多,排在他前面的只有两三人。

不一会轮到张行舟,他走进公用电话亭,犹豫着拨了他二姐张千帆的厂区电话。

电话打到张千帆所在的纺织厂办公室时,张千帆正捧着饭盒鬼鬼祟祟趴在小卖店旁边,朝里面张望。

中午休息时刻,她去食堂打了饭,准备端回去的时候,眼尖地在小卖店里瞥见她婆婆李香昭的身影。

李香昭牵着夏云康,在小卖店里买了一支棒棒糖。

棒棒糖是最近很流行的动物卡通型棒棒糖,她闺女崔丽珍很爱吃,总嚷着让她买。

她买过几回,怕闺女蛀牙,之后无论闺女怎么撒娇,她也不肯买了。

没想到李香昭竟然偷偷给夏云康买?

买就算了,还只买一支,分明没有崔丽珍的份。

张千帆立即不爽了。

都是孙辈,凭什么夏云康有,崔丽珍没有?

做人能做到这么偏心眼的份上吗?

这样的事情,指不定李香昭偷偷做过很多回,只不过这次恰好被她抓到而已,在没被她抓到的时候,李香昭不知悄摸摸给夏云康行了多少方便。

她要是不发作一回,只怕以后会变本加厉。

张千帆气急,端着饭盒就要过去理论,瞧见小卖店门前人来人往,她终究是忍住了,憋着一股气往家里走。

有什么事别在外面闹,别让人白白看笑话,哪怕天大的事,也要回了家再处理。

这是张千帆的人生信条。

李香昭和夏云康前脚到家,她后脚踏进来,把饭盒往桌上一放,撩起袖子作势要把家里搅得腥风血雨。

余光瞥见夏云康偷偷进了崔丽珍的房间,她面上一怔,压下满腔怒火,悄悄跟过去。

莫不是这夏云康得了李香昭偏爱,故意拿棒棒糖到崔丽珍面前显摆?

若真如此,别怪她今天轰人出门!

憋着满肚子情绪的张千帆屏住呼吸,将耳朵贴在门上,从门缝隙中偷偷关注里面的动静。

出人意料的,夏云康并没有显摆。

他捧着棒棒糖,讨好似的送到崔丽珍面前,带着一点腼腆的神态,小声道:“妹妹,你吃。”

崔丽珍坐在地上玩着洋娃娃,看也不看他。

被无视的夏云康面上显出一丝窘迫,他急于讨好,又主动凑上前,“你之前一直想吃,阿姨不给你买,所以我吵着让奶奶给我买了一支,我没舍得吃,都给你。”

自从来到这个家庭,夏云康异常懂事,从来没向大人们讨要过任何东西,这是他第一次向奶奶讨要东西。

他是真没舍得吃。

他知道他是多余的,他也知道自己的到来给这个家庭带来太多不和谐,小小年纪的他没法去解决大人间的争端,只能想办法让这个妹妹不那么讨厌自己。

只是……

看起来不太行得通。

崔丽珍仍旧不理他,侧过身子,自顾自地给洋娃娃整理衣服。

站在房间的夏云康顿时面红耳赤,这不是他第一次被拒绝,之前奶奶留给他好吃的零食,他特意拿给崔丽珍,崔丽珍从来不要他送的东西。

几次三番被无视,小小年纪的夏云康再愚钝也意识到自己的不被欢迎。

他满脸凄凄的将棒棒糖放在桌上,埋着脑袋准备离开。

崔丽珍给洋娃娃梳着头发,骤然看到桌上的棒棒糖,面色一变,撅起嘴,当场拎起棒棒糖往地上狠狠一砸,“我不要!”

语气之恶劣,吓了夏云康一跳,也吓了张千帆一跳。

站在外面偷听的张千帆没想到会瞧见闺女这样顽劣的一面。

在她心中,崔丽珍从来都是一个听话的乖宝宝,不会做出任何激烈的行为。她没料到自家闺女竟然还有这样强势霸道的时刻。

她当即把门推开。

门被推开的一瞬间,看到来人,夏云康脸上浮出一丝惊恐,好似被人抓住把柄,他惶然地捡起已成碎片的棒棒糖,涨红脸小声为自己辩解一句:“我没欺负妹妹。”

说完逃也似的从房间里跑出去。

等人一走,张千帆合上房门,轻轻抱起崔丽珍,柔声问:“你为什么不要他的棒棒糖?”

崔丽珍把小脸一摆,“我不喜欢他。”

这个回答出乎张千帆意料,她继续问:“你为什么不喜欢他,他欺负你了吗?”

“没有。”崔丽珍摇着小脑袋,“但他欺负妈妈。”

张千帆大感意外,顺着闺女的话问:“他怎么欺负妈妈了?”

“他让妈妈不开心,他不好。”崔丽珍嘟着嘴,奶声奶气。

她年纪太小,心里或许还不明白大人之间的恩怨,但她有眼睛,会观察。这个夏云康来了之后,她妈妈越来越不爱笑。

她觉得是夏云康的错,所以不打算理睬他。

“我一辈子都不要理他!”崔丽珍神色之认真,仿佛她真能理解“一辈子”这个词。

闻言,张千帆满脸愕然。

之前家里发生矛盾,她从来都是避着崔丽珍,哪怕正在气头上,也坚决不在崔丽珍面前与崔志强发生争吵。

她不想闺女在充满暴力与争执的家庭中成长,却不料原来闺女比她想象中更加懂事。

张千帆瞬间红了眼眶。

无论她怎样小心,自己愤懑的情绪,充满仇视的心理仍旧无可避免地转染给了女儿。

才不到四岁的年龄,本该最喜欢和小朋友一起玩耍,却要因为她的原因,过早的懂事,被迫做出与天性相悖的决定。

这不是张千帆想要的结果。

她不想崔丽珍小小年纪,内心里就要充满仇恨。

“妈不开心不是因为他。”张千帆温柔地抚摸着崔丽珍的脸蛋,“妈不开心的原因有很多,人越长大,烦恼就会越多,以后丽珍长大,也会有烦恼。所以,这不关他的事,你要是想吃棒棒糖,你就拿你的糖果去和哥哥换。”

“他不是我哥哥!”崔丽珍又撅起嘴。

看来这小姑娘内心的仇恨比想象中更深。

张千帆叹息一声,苦涩地开口:“比你年龄大的男孩子你都要叫哥哥,所以夏云康你也要叫哥哥,不然丽珍就是一个不礼貌的孩子。”

最终,张千帆还是选择放下一部分。

毕竟深究起来,孩子没错。

这一切的仇恨,她要怪人也怪不到夏云康身上。

若不是立场问题,客观角度看待夏云康,这孩子何尝不可怜。

亲妈死了,和亲爹一起住,却只能叫自己亲爸为叔叔,后妈不待见他,奶奶对他好也要偷偷摸摸,这辈子怕是没有一个正常的童年。

可是,这一切要怪谁呢?

夏云康没错,夏爱梦没错,崔志强没错,李香昭没错,难道她就有错吗?

分明是这些人造出来的局,最大的受害者却是她和她的闺女,她找谁说理去?

唉……

张千帆长叹一声,还要教育几句,外面的门铃突然被摁响。

“千帆!千帆!千帆在家吗?千帆,你弟弟来电话了,喊你去接呢!”厂里的同事顺路在外面托了信。

张千帆一听,蹭地一下站起身,忙不迭往厂里跑。

她气喘吁吁跑到厂区办公室时,电话还没挂。

“喂,是行舟吗?”张千帆声音有些颤,不确定地再次询问:“是不是行舟?”

“二姐,是我。”

对面熟悉的声音一出来,张千帆心里悬着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地。

可算是有消息了。

人还活着。

真好。

庆幸过后,张千帆陡然变得愤怒,忍不住开始指责:“我说行舟啊,你怎么这会儿才来信?家里人都担心死了,你早干嘛去了?”

“既然现在能打电话,说明之前也可以,你怎么不早点给家里来信?害得咱妈和子兰天天受煎熬,你一个人在外面是眼不见耳不闻,留子兰在家担孤受寡,可真狠得下心!”

……

被噼里啪啦一顿指责,张行舟也只默默受着。

好久没听见家人亲切的声音,哪怕是骂他的话,他听着也高兴。

若是家里有电话就好了,他现在最想听听薛子兰的声音,也不知道这大半年的时间,她一个人是怎么过的。

唉……可惜家里没条件装电话,他只能先通过厂区联系张千帆。

待张千帆发泄完了,他哽咽着问:“家里都还好吗?”

“好,都挺好,你媳妇儿可有出息了,生意越做越大,养活一家子没问题,咱妈现在也活得挺滋润,天天在家带小孩,日子过得……”

张行舟眉头一皱,打断她:“带小孩?”

“哦,你瞧我把这事给忘了,应该先给你报喜的。”张千帆哈哈一笑,面露喜色,“你还不知道吧,你走的那天子兰就发现怀了身孕,现在已经生了,是个白胖小子,咱妈给取的名,叫张朴。你说你都有儿子了,不应该尽早回来看看?”

问题抛出,对面迟迟没有声音,张千帆不确定地喊了两声,“喂?行舟,你还在听吗?”

张行舟已然被震傻了。

内心产生一种不切实际的虚幻感觉。

他儿子出生了?这辈子也叫做张朴?

冥冥之中,似乎一切又都重新回到他身边。

接下来张千帆断断续续的叮嘱之语,他全然听不进去,内心只被儿子出生的消息全部占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