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出走
薛子兰一大早起床, 换上衣物便要出门。
蹲在门口拿着水瓢刷牙的张行舟见了,叫住她,嘴里模糊不清地问:“又回娘家?”
这两日薛子兰一睁眼, 其他事情都放下, 首要的任务是回一趟薛家。
“嗯,我去看看我姐的情况。”
张行舟连忙起身,“你等等, 我跟你一起去。”
今天周末, 不用着急忙慌赶去上班, 正好也去看看薛子梅的情况。张行舟迅速吐掉口中白色泡沫,用清水漱了几下, 连忙回房间换衣服。
“不用了。”薛子兰叫住他,“我只是去看一眼,很快回来。家里米缸快要见底,你等下搬几袋谷去打米吧。”
被分配任务, 张行舟没再执着跟去, 脸上有些担忧地问:“子梅姐应该没事吧?”
“没事。”薛子兰勉强扯出一丝笑, “我二姐性子硬着呢,不会轻易被打倒的。”
嘴上这样说, 薛子兰心里其实没底。
薛子梅性格的确高傲,也正是因为太高傲,她怕这次打击太大, 薛子梅做出想不开的举动。
倘若这事只在私底下被揭开, 薛子梅心里怨恨归怨恨,恐怕只会暗暗吃下这个闷亏, 并不会大声张扬。
坏就坏在这事是当着众亲朋好友的面无情撕破真相,想瞒也瞒不住。
丢脸丢大发了。
薛子梅最是看重脸面, 让她以后面对无止境的流言蜚语的羞辱,她若是一时想不开可就糟了。
这两日薛子兰睡觉总不踏实,每日早中晚都要回薛家看看情况。
她不愿张行舟跟着她一起去,她了解薛子梅的个性,若是张行舟跟着一起去,她那敏感的二姐准会以为他们是抱着同情的心理去看望人。
她这几次过去,也要打着借东西的名头,眼神绝不流露半分担忧。
唉……
事情终究还是往她最害怕的方向发生了。
薛子兰无声叹息着,抄小道回娘家。
还没走近,远远瞧见张远洋扛着一道红色身影急急奔向薛家。
毫无疑问,这道红色身影肯定是她那穿着红裙子的二姐薛子梅。
薛子梅被打横抱起,长长的乌黑头发打湿着披散垂地,浑身上下冒出的水珠聚集在发梢,一颗颗淋落在地,如脚印在干燥的小路上留下一串显眼的水迹。
分明是刚从水中捞起来。
想到某种可能,薛子兰心里一惊,加快步伐,几乎是奔跑着三两步赶回薛家。
一进门,薛子梅尖声的责骂刺破耳膜。
“谁让你把我救上来的?你吃饱了撑着没事干?”
“我爱死不死,爱活不活,碍着你什么事了?用得着你烂好心?”
“你看着也不像是什么好心眼的人,故意救我上来,是不是就是为了看我笑话?”
……
好不容易乐于助人一回,没想到对方不领情,还把自己痛骂一顿,张远洋心里别提多郁闷。
好嘛,骗她的方天平她不去骂,偏要来骂他这个做好事的人。
得,好人就活该被欺负。
张远洋越想心里越不顺气,瞥了一眼坐在椅上浑身湿透却依旧精力旺盛来骂他的薛子梅,他二话不说,重新将人扛起。
这样的举动令人始料未及,薛子梅吓得用力捶他后背,“你干什么!”
张远洋冷哼:“不是嫌我多管闲事么?抱歉,的确是我多管闲事了,要死要活的不关我屁事,我这就把你送回原地,哪儿来的我依旧送哪里去。”
说干就干,张远洋扛着人就要走。
急得黄玉美和薛子勇连忙出来拦人,“要不得,要不得嘞!快把人放下!”
张远洋毫不怜香惜玉地将扛在肩上的薛子梅松开,薛子梅一个没站稳,摔了个屁股蹲儿,跌坐在地愤愤开骂:“你分明是故意的!”
“没安好心的东西,你要笑话我就光明正大的笑吧,这么偷偷摸摸,真是个孬种!”
话很难听,张远洋当即皱起脸色。
一抬眸瞥见从院门进来的薛子兰,他压住满腔的怒火没爆发。
看在弟媳的份上,不与她计较了罢。
张远洋甩手转身,冷着脸从薛家离开。
走过院门,听得身旁传来薛子兰轻轻一声“谢谢”,张远洋稍稍愣住。
看吧,整个薛家就薛子兰懂事些。他救了人,黄玉美和薛子勇全然没有感激之情,当事人薛子梅甚至还来痛骂他一顿,简直莫名其妙!
好在张行舟当初娶的是薛子兰,不然如今家里还不知道要闹成什么样。
被这一声道谢稍稍抚平心情的张远洋扬长而去。
等人一走,黄玉美也站出来说句公道话:“子梅啊,人家张远洋怎么说也是救了你,你这态度实在不应该。”
死过一回,薛子梅不想寻死了,可她满肚子的气无处撒,只得逮住谁向谁发泄。
这会儿张远洋被她气走,她的怒火自然而然转向帮张远洋说公道话的黄玉美身上,“大嫂,你怎么认定张远洋是按了好心?你这么帮他说话,该不会是心里还放不下他吧?”
“你、你、你……”简直太侮辱人了!
黄玉美愤慨地望向身旁的薛子勇,“你说句话啊!”
“子梅!”薛子勇被迫开口,“你大嫂也是关心你,你不该这么对她说话。”
“关心我?”薛子梅冷哼,“这一切的悲剧,都是大嫂亲手造成的!”
黄玉美惊了。
她知道薛子梅这几日心情不好,自己说多错多,支使薛子勇站出来安慰人,人家好歹是亲兄妹,想来说什么都不会有隔夜仇,她这个外人还是闭嘴得好,免得要被按上不贞的帽子。
没想到她不说话也不行,再不说话,她就要成为这一切悲剧的罪魁祸首了!
“嘿,我说子梅啊,你说话要凭良心,我理解你这两日心情不佳,情绪不稳定,但你也不能一张嘴乱咬人啊。”
“这是你亲自找的对象,又不是我给你介绍的,怎么就成了我亲手造成的?”
她还要怨薛子梅连累了薛家的名声呢!
现在连带她出门也要被人使眼色说小话,她没怨薛子梅,薛子梅反倒先诬赖她,真是不像话!
“怎么不是你的错,要不是你一直催我结婚,我会这么着急、这么着急……”后面的话薛子梅说不出口,她嗷地一声呜呜哭起来。
被人骗了感情不打紧,连身子都被人骗了。
她输得彻彻底底,一无所有!
哭了一阵,薛子梅又昂起脑袋朝黄玉美开骂:“都怪你,都怪你一个劲地催催催,不是你在我耳边整天嗡嗡嗡,我会这么着急结婚的事?”
这事黄玉美也不是一点错都没有。
若不是黄玉美催得急,她那日不可能进城找方天平,不找方天平,也就不会这么快发生关系,没发生关系,方天平也不会这么殷勤地替她爸办寿宴。
没办寿宴,这一切根本就不会发生!
黄玉美分明就是罪魁祸首!
“行行行,我是罪魁祸首,都是我的错,你一点错都没有好吧。”看在她刚才投湖寻死的份上,黄玉美不想与她争辩。
若是哪句话没顺着薛子梅,改天再寻死,她真成了害人的罪魁祸首了。
黄玉美不想惹一身骚,惹不起她躲得起,转头走出院门,往田地里去。
全程旁观的薛子兰站在院门口一时不知进退。
很显然,薛子梅正在气头上,听不得任何违逆的话语,不然要遭受她全力的炮火。
薛子兰走上前,温声安慰:“姐,你身上都湿了,先回房间换套衣服吧。”
“不要你假好心!”张远洋被气走了,黄玉美也被气走了,薛子梅重新将枪口对准出声发言的薛子兰,“别以为我忘记了,方天平的老婆是你带过来的!”
薛子兰一怔。
本以为关怀的话语总不至于引得薛子梅反感,没想到她错了,现在的薛子梅是逮谁咬谁,根本不分好赖话。
“姐,你这话是不是有些过分?”
她根本不知道周燕飞和方天平的关系,她若是提前知道这两人是这样的关系,她会公然把周燕飞带回家来吗!
“过分?呵,难道还有你过分?”薛子梅冷哼。
“你分明是羡慕我找了个城里对象,处处留意打听,打听到他有家室也不提前告诉我,故意在咱爸寿宴上把人带回家,你这么做,不就是想让我在所有人面前丢脸吗?”
“现在好了,我所有脸面都丢干净了,你是不是高兴了?心里是不是畅快了?”
……
一连串的质问听得薛子兰心梗。
“好好好,你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吧,都是我的错就是了。”
薛子兰扭身便走。
一连气走三个人,空荡荡的院子里,只剩下薛子梅孤零零一人。
薛子勇坐在屋子里,没出去触霉头,他静静坐着,目光牢牢盯住跌坐在地的薛子梅。
一个两个嘴利索的人都说不过薛子梅,他这个嘴笨的人就不要自讨苦吃了,他的任务只是看住薛子梅,不让她再做傻事。
薛子梅没再生出寻死的心思,她静静坐在院子里,双目无神。
所有妄图宽慰她的人都被她气走之后,她心里莫名舒畅了些,随之而来的是更大的失落与悲寥。
好像这天地间,独独只剩她一人。
她将整张脸埋在双掌间无声呜咽,泪如泉涌从指缝悄无声息滑落。
第二天清晨,大雨倾盆。
薛子梅收拾好行李,不声不响地推开家门。
路上行人稀少,雨水顺着她的裤管滑进鞋里,一向讲究的薛子梅毫无知觉,撑着一把黑伞踽踽独行于雨幕下的乡间小路。
走到村口,她停下脚步,打算最后看一眼从未离开过的家乡。
一转身,薛子兰和黄玉美同样撑着伞在她身后伫立。
薛子梅眼眶一热,强忍住心中情绪,淡淡开口:“我要走了。”
“去哪?”薛子兰问。
“不知道,离开这里就行。”
薛子梅在口是心非,她心里有规划,只是不想告诉任何人而已。
仿佛读懂她眼中的情绪,薛子兰没追问,走上前从口袋里掏出一百块钱递给她。
“路上总要些路费。”
薛子梅眼眶又是一热,她没矫情,上前一步接过钱,“谢谢。”
黄玉美也上前来,同样从口袋掏出一百块钱,什么也没叮嘱,只哑声说:“安定了,别忘给家里写信报平安。”
两个前来送盘缠的女人并没有长篇大论地叨唠,也不细问她的打算,她们就像洞悉她的一切行为,却默默地选择包容。
而昨日,她为了发泄心中怒火,不由分说地将两人痛骂一顿。
“谢谢。”
薛子梅接过钱,退后几步。
她瞥见面前两人的裤腿被雨水淋湿,鞋里灌满混黄的泥,两人却浑然不觉。
她鼻子一酸,飞快转身,连一句告别也没有,撑着雨伞疾步跑开,逐渐消失于茫茫雨幕。
第42章 情敌
薛子梅的离开, 无疑在村里引起一阵热议。
大家揣测她是做贼心虚,更多恶意的谣言自此传开。
薛子兰有时想想,觉得她姐走了也好, 在这样封闭的环境里, 恐怕会被别有用心的流言蜚语击垮。
外面天地那么大,去哪儿都比困在这里好。
那是一条新生的路,尽管布满荆棘, 依着薛子梅的性格, 总会在荆棘中开出花来。
薛子兰不免唏嘘。
她姐希望找个人嫁了, 好好过舒服日子,只是一直没能如愿, 到如今反而要重新踏出人生新一层台阶,去外面打工。
她倒是心心念念想去城里打工,最后却早早嫁了。
人生的规划从来事与愿违。
唉……
薛子兰无故坐在床头叹息一声,惹得张行舟从睡梦中惊醒。
他透过窗户瞥一眼外面蒙蒙亮的天色, 翻身坐起来, 扶住薛子兰的肩膀看她脸色, “怎么这么早就醒了,还在担心子梅姐?”
“也不是。”薛子兰重新侧躺下去, “只是心里总不安稳。”
经此一遭,她那原本就聪明的二姐想必会变得更加谨慎,不会轻易再在男人身上栽跟头。
一朝被蛇咬, 十年怕井绳。她只怕她二姐矫枉过正, 又走了另外一个极端。
唉……
薛子兰在心里无声叹息。
张行舟像是听到她心里的声音,轻轻拍拍她肩膀以示安慰, “天色还早,你还睡会儿吧, 这两夜你都没怎么睡好。”
薛子兰合上眼准备继续睡觉,听到身边窸窸窣窣的动静,她睁眼看向打算起身的张行舟,惊讶:“你这就要起来?”
“嗯,洗漱完该去上班了,今天早点去。”张行舟两步跨下床。
薛子兰不解地翻过身看他:“怎么去这么早?厂里有事?”
往常得半个钟头后张行舟才会恋恋不舍地从床上起来,怎么今天这样积极?
“厂里今天发福利,晚了没得领。”张行舟说着已经挤好牙膏拿着水瓢蹲在外面门口刷牙。
薛子兰好奇地起身跟过去,“厂里要发什么福利啊?”
逢年过节厂里才发福利,这阵子没年没节,怎么突然要发福利?
张行舟刷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含糊不清的三个音节,薛子兰没听明白,蹲在他身侧好奇地望他:“你在说什么?”
“安……”吐出一口泡沫后,张行舟正打算和盘托出,一侧身瞧见薛子兰亮晶晶的双眸眨也不眨望向他,顿时一噎,将话憋了回去,“等晚上我拿回家你就知道了。”
好吧,还卖起关子来。
薛子兰牵动嘴角轻轻一笑,也没再追问,爬上床又闭眼休息片刻。
等她再睁眼,张行舟已经骑着自行车赶往上班的途中。
桌上放着一碗散凉的白粥,是张行舟特意留给她的。
最近天气热,吃什么都没胃口,她只想喝点粥,张行舟起得早,顺手将粥煮了,她起来只等着喝。
就着咸菜喝了两小口,薛子兰想起什么,走到米缸揭开盖来,里面见底的大米重新被填满。
看来张行舟按着她的吩咐去打了米。
米缸旁边放着大半袋米糠,沉甸甸的,她一只手提不动。
这糠放着也是浪费,不如拿去养猪。
薛子兰主意打定,准备隔天去镇里养殖场买头小猪仔。
心思放到养殖家畜上,她突然发现家里一样家禽家畜都没有。
先前房子没有建起来,自己住的地方也只有小小一块,哪有空间腾给鸡鸭牛猪。
现在新房建起来,前后空间宽敞开阔,是该考虑考虑养点家禽家畜。
趁着天气热,孵小鸡正是时候。小鸡怕冷,再过一段时间出了伏,小鸡恐怕就养不活了。
思及此,薛子兰顿觉事情繁忙起来。
她三两口喝完粥,打算先去一趟周游家里,托付周游的木匠老父亲帮忙打造一副鸡笼。
回来的路上再顺道回一趟娘家,捉只老母鸡来孵蛋。
薛子兰洗完碗筷,将家里收拾一遍,锁好门,直往周家而去。
周游母亲正站在门口撕掉烂菜叶喂鸡,薛子兰见了,亲切叫唤一声:“婶子,叔在家不,我想劳烦他帮忙打造一副鸡笼,不知道叔有没有空?”
“有的有的,现在天热,外面没多少活,给你造个鸡笼不成问题。”周游母亲热情地接话后,将手上的菜叶子全洒在地,从鸡群中开辟一条道,直往薛子兰面前而来。
“子兰啊。”她压低声音,“我刚才瞧见有个年轻男人往你娘家去了,手里提了两大桶鱼,莫不是去提亲的吧?”
“婶子,你莫说笑。”薛子兰尴尬地抿起嘴角。
她娘家哪还有什么未出嫁的姑娘,薛子梅已经出去讨生活,只一个大嫂黄玉美顾家,谁会这么不长眼去提亲?
“婶子没跟你说笑,我是真见了个年轻小伙朝你家去了,我是猜测,估计有人不知道你二姐外出务工,以为还在家里,特地过来问信。”
薛子兰沉着脸没吭声。
这阵子她二姐坏名远扬,十里八乡都知道她二姐那桩不光彩的事,谁还会冒着风头不避讳地过来提亲?
她转念一想,也不排除有人想趁这个机会钻空子。
毕竟在往常,都是她二姐挑别人,有人心思深,以为她二姐如今的光景由不得挑人,想趁机会来撞撞运气。
只不过顶风而上的人,连名声都不顾虑,恐怕也不是什么良善之辈。
薛子兰辞了周家婶子,打算回娘家看个究竟。
她走到薛家院门,瞧见一只灰色羽衣的老母鸡咕咕哒在墙角刨灰,一双爪子强劲有力,不一会将墙角刨出个大坑来,屁股往里一挪,躺着不动,分明是孵蛋的模样。
得,就你了。
薛子兰挑选好孵蛋的老母鸡,跨进院门,听得堂屋里面传来一阵爽朗的陌生男人的笑声。
她心里一怔,放慢脚步悄悄走近。
屋子里,眼尖的黄玉美觑眼瞧见她,连忙招手:“哟,子兰啊,你来得正是时候,你有个好朋友过来看你呢。”
“好朋友”三个字刺动薛子兰耳膜。
她从小到大,哪有够得上好朋友的深交,周小红算与她来往比较多的一位,两人顶多也只算是朋友,这位好朋友是哪里冒出来的?
薛子兰心里疑惑,要进屋瞧个清楚明白,屋子里,她的“好朋友”先一步出来与她见面。
看清来人面孔,薛子兰脚步一顿,愣在原地。
男人面阔口方,浓眉入鬓,眼神犀利如鹰隼,与印象中的模样相差无几。
这分明是平洋湖的承包商赵老五的儿子赵文斌。
薛子兰不由自主想起之前偷鱼被抓的经历。
这都隔了大半年,彼时的赵文斌没来找她麻烦,该不会现在又要重算旧账吧?
屋子里放着两只木桶,木桶中鲜活的鲫鱼与黑鱼活蹦乱跳,很显然,这些是赵文斌提过来的。
薛子兰一时摸不清对方意图,不知该如何打招呼,黄玉美先一步开口:“子兰啊,你朋友过来了你怎么傻愣愣站着,你先招呼,我去后院摘点枣过来。”
黄玉美心里也发毛。
她万万想不到湖对面那个赵老五的儿子会跑到自己家里给自己送新鲜大鱼。
要知道,赵老五那个黑心肠,之前可是活活让人把村里一个偷鱼后生的腿给打断了。
薛子兰去湖里偷过鱼,黄玉美心里有数,她刚见着这个阎王般的人物进家门,以为对方是来算账,吓得不清。
薛子勇出去干活了,家里只剩她和薛壮壮孤儿寡母,万一赵文斌摆起架势欺负人,她一个人哪里应付得了。
她已经预备要去隔壁搬人,谁知这个活阎王扬起笑脸,只说来找好朋友薛子兰,态度挺和善。
看他不是算账模样,黄玉美稍稍安心。
赵家可不是好惹的,据说赵老五养了很多打手,还和当地一些势力勾结,背景大得很,她们寻常老百姓哪里开罪得起。
只是……
这赵文斌什么时候和薛子兰是好朋友啦?
她怎么一点也不知情?
不管怎么样,总比有仇要好得多,黄玉美想不明白其中关窍,只得寻个由头往后院里去,腾出空间给两人聊天。
实则进了后院,立即趴在墙上,竖起耳朵静听堂屋里的动静。
堂屋里,薛子兰心里没底地请赵文斌入坐。
她和赵文斌实在不熟,只有过一面之缘,这一面还算不得什么好印象,被人这样堂而皇之地登门找上,她心里冒出一股不安,“不知来找我有什么事?”
不同于薛子兰的紧绷,赵文斌要轻松自在得多,他恣意靠在竹椅上,眸子扫视一眼四周环境,漫不经心地问:“你多大了?”
薛子兰微怔。
当初偷鱼被抓,赵文斌也问过她这个问题。
她那时撒谎,谎称自己只有十七岁,现下倒是不好再说实话。
见她不回答,赵文斌兀自计算:“大半年前十七岁,如今应该成年了吧?”
薛子兰心里一咯噔。
难不成那时装作未成年人逃过惩罚,这会儿重翻旧账,等她成年,依旧让她赔偿?
不过倒也能接受,之前掏不出赔偿的钱,现在倒是可以勉强应付。
薛子兰心头一振,做好面临各种情况的准备,不卑不亢地点点头。
“既然成年了,那……”赵文斌顿了顿,望着她的眼轻轻眯起,“应该可以许人家了吧?”
第43章 引诱
薛子兰心里一惊。
这话莫名其妙且不合时宜, 赵文斌大大咧咧问出来,一时不知道他是作何打算。
不管他心里是何想法,那都不重要了, 薛子兰正色道:“我已经结了婚。”
话音刚落, 原本坦然的赵文斌瞳孔一缩,恣意的姿态骤然变得拘谨,面上短暂地呈现一阵错愕。
只一瞬, 他又恢复常态, 皮笑肉不笑地送祝福:“恭喜, 什么时候的事?”
薛子兰心里有几分怪异。
她和赵文斌并不熟,几乎可以用陌生来形容, 此刻这个男人坐在她家中向她道喜,又问她结婚相关的事,说不出的违和别扭。
“几个月前。”薛子兰压下心中古怪,如实交代。
“几个月前……”赵文斌低声喃喃。
他那时恰好被派去省城学习人工育苗技术兼带实地考察, 想着回来的时候正好来提亲, 没成想被人抢先一步。
出发前, 他分明让人打探过,薛子兰并未许人家。
看来终究是没缘分。
赵文斌抬眸仔细打量对面坐着的人, 见她面色红润,姿容焕发,皮肤比从前显得白了些, 判定她日子过得顺畅, 心里稍稍安心。
看来嫁的人不错,没亏待她。
这就够了。
赵文斌起身, “我还有其他事情要办,不便久坐。”
见他要离开, 薛子兰连忙指着堂屋中央两只木桶,“这些鱼你也提回去吧。”
平白无故受人实惠,怪让人不安心。
“特意提回来哪有再提回去的道理,就当是给你的结婚礼物吧,祝你们年年有余,好兆头可别随意拒绝。”
丢下这些话,赵文斌转身潇洒地走了。
走出院门,他从口袋摸出一支烟叼在嘴中,回头惆怅地看一眼薛家黑瓦顶,蹭地一下掏出打火机点燃烟头。
心里的情绪如缭绕的烟雾,纠缠着不甚分明。
这些年第一次动结婚的念头,竟然这样没缘分。
倘若他提早准备,如今或许是不一样的结果。
赵文斌深深吸了一口烟,皱着眉头消失在前方路口。
从院门中窥见走远的身影,黄玉美返回堂屋,盯着薛子兰左右打量,“子兰,你老实跟大嫂交代,你和他……什么时候的事?”
这话问得有些暧昧,薛子兰拧眉:“我和他没什么事。”
“没什么事人家能这样唐突地跑过来?”黄玉美不信,指着堂屋中央木桶里游动的鱼,“还送了这些过来,总不会是做慈善吧?”
在后院听到赵文斌问薛子兰有没有许人家的时候,她简直目瞪口呆。
本以为人家是来算账的,没想到人家竟然是来提亲的。
这薛子兰看起来老实巴交的,想不到和赵文斌还有这么一出。
黄玉美心里好奇,今天不从薛子兰嘴里套点实话出来,她绝不放人走。
“子兰啊,大嫂又不是瞎子,我两只眼睛都看着呢,一双耳朵也听着呢,人家那意思,分明是对你有意。你俩要是没交集,这情谊哪儿产生的?”
薛子兰没吭声。
她也疑惑赵文斌这情谊到底是怎么产生的。
见她垂着脑袋不吱声,黄玉美继续煽风:“我说子兰啊,你这口风是真紧,这么大的事,以前愣是没听见一点动静,你说你怎么就这么沉得住气呢?”
“现在你也嫁了人,这些都是陈年往事、过眼云烟,事后你也打算保密到底?”
“再说了,大嫂又不是外人,还能害你不成?难道这点事连大嫂也不能告诉?”
薛子兰有口难辩。
“大嫂,我们真没什么,若不然,人家为什么不直接提亲,反而要托词来看我这个‘好朋友’呢?”
“也是哦。”这话点醒黄玉美,她想了想,颇为赞扬:“别说,这赵文斌办事还挺稳妥。”
人家过来只说是看望薛子兰,问起许人家的事,若是没许,他有进一步的打算,若是许了,他本就打着看望朋友的幌子,不至于落得脸上没光。
这样进退有度的处事方式深受黄玉美欣赏。
不亏是生意场上混的人,为人处事比一般人圆滑得多。
黄玉美不禁有些遗憾。
这人倘若真有心,怎么不早些过来提亲呢?
赵家在十里八乡可是有名的大家族,寻常人家嫁进去,那日子不比嫁进城里差。
若是薛子兰真嫁进赵家,日子比现在要好过得多。
仗着赵家的威风,到时候恐怕村里都要避着薛家人几分,以后分田地、开沟挖渠、凑钱建祠等等事情,大家绝对不会再欺负她家子勇。
唉……
看来薛子兰终究是个没福气的,这么好的机会白白错过。
黄玉美深感惋惜。
她怔怔看着屋子里两桶鲜活的鱼,“子兰啊,要不你带些……”
一转头,薛子兰已经猫着身子去墙角抓母鸡。
黄玉美话头一噎,忘记原本的说辞,下意识问:“你抓母鸡做什么?”
“我想借只母鸡回去孵小鸡。”
薛子兰下手快准狠,掐着母鸡两只翅膀拎起来,转身要走。
黄玉美叫住她,“你等等!”
她飞快提出一只鱼桶递给薛子兰,“这么多鱼,放家里也吃不完,你拎一桶回去吧。”
“这不好吧。”薛子兰没接。
“有什么不好的,人家本来就是要送给你,总不能我自己全留下吃独食吧?况且你瞧人家态度多坦荡,你扭扭捏捏不要,反而才像是心里有鬼呢。”
被黄玉美一顿抢白,薛子兰犹豫片刻,抓过两条鱼,“剩下的你自己留着吃吧,我拿两条回去炖汤。”
薛子兰一手拎着老母鸡,一手提着两条鱼,晃晃悠悠从娘家回去。
回到家,用稻草给母鸡编了个草盆,草盆里放上十几枚鸡蛋,老母鸡瞧见草盆和鸡蛋,不用人撵,自个儿昂首挺胸蹲进去,完成自己孵蛋的天赋本能。
薛子兰转身去井边杀鱼。
家里没豆腐,她去菜地扯出一根白萝卜,洗干净切成丁,和着鲫鱼一起入锅慢炖。
慢慢炖出鱼香味,又去菜地掐了一把青葱,切成细末撒进去。
张行舟从厂里下班回家,隔着老远的距离就闻见自家厨房飘出来的阵阵诱人的鲜美鱼汤味。
“今天做鱼了?”他推车进门,朝着后院厨房问了一声。
正在吃晚餐的薛子兰起身,放下饭碗相迎,“在厂里吃过了吗?要不要再喝碗鱼汤?”
她说着拿碗去盛汤。
看着她殷勤的背影,张行舟一时间有些动容。
平时他回来,薛子兰已经将晚饭吃完,今天她吃得晚些,大概只是为了等他一起,让他也能喝口热汤。
“你去坐着吧,我自己来盛。”张行舟接过汤勺和碗,自己打汤,边打边问:“这鲫鱼哪儿来的?”
最近收获季节,湖边戒严,机帆船一天要来巡视四五趟,没人敢下湖捞鱼。
“大嫂给的。”薛子兰重新捧起饭碗,打算模糊地揭过。
“大嫂买的吗?”
张行舟随口一问,问得薛子兰微怔。
“有人送的。”她依旧没明说。
以往的张行舟不会为这点小事刨根问底,偏偏今天他心情好,颇有耐心地在这点小事上纠缠,“谁送的啊,我还没发现谁和大嫂有这个交情呢。”
一而再,再而三,薛子兰应付不过去,直言:“是湖对面的赵文斌送的。”
她已经打定主意,若是张行舟继续深究,白天的事她打算一字不落地交代。
谁知张行舟听了这个名字,蓦地沉默下来,连手上打鱼汤的动作也止住。
他一言不发将鱼汤端到薛子兰面前,“你喝吧。”
他喝不下了。
赵文斌这个名字在他脑海不断盘旋。
他记起上辈子一些被他不甚重视的片段,那时的他提亲很顺利,两人和和美美成了家,半年后的某一天,他偶然从邻居口中得知,原来湖对面的赵家也曾来薛家问信。
当时的他不甚在意,他的生活幸福又美满,马上要迎来自己第一个宝宝,薛子兰这点陈年往事他压根没放在心上。
如今再想想,好像一切不是那么回事。
但凡细想一下,这里面要生出许多令他吃酸醋的桥段。
归根结底,他只在意一点:“如果他比我先提亲,你会同意吗?”
薛子兰眸子微颤。
她不懂张行舟如何这么快知道事情始末,心里犹豫着要不要讲实话。
可是夫妻之间做不到坦诚,总要欺骗,以后漫长的日子该如何携手走下去?
薛子兰整理自己的思绪,认真面对这个问题。
若是回到大半年前,在赵文斌放过她之后的很短时间内,她被赵家提亲,十之八九会答应。
那是她少有的体会被人偏爱的滋味,尽管其中还夹杂着恐惧。
之后那段日子她不是没有过揣测,可惜再没有下文。
若是这份迟来的提亲如约而至,她和张行舟的缘分怕是断了。
世事难料,她终究还是嫁给了张行舟,她得顾虑张行舟的感受。
“我不知道。”
若是不同意自然会说不同意,不知道只是一个委婉的回答,给他留几分薄面而已,张行舟听出这个回答背后真正的意思,双眸兀自暗下来。
一言不发地洗漱完,早早躺去床上,对着墙壁生闷气。
原来他能娶到薛子兰不是别的原因,只是因为他提亲比较早而已。
倘若那个什么赵文斌先他一步,恐怕现在和薛子兰和和美美过日子的就是别人了,想到这一点,张行舟心里格外沉郁。
他气鼓鼓抱着双臂,连后脑勺都散发着一股躁意。
房间里突然熄了灯,他一动不动。
身后传来一阵被椅子绊着的声音,他迅速昂起脑袋,就着窗子外洒进来的月光瞧见屋子里的人并没有被绊倒,飞快转过脑袋躺下去,继续一动不动。
高冷地维持自己生闷气的人设。
薛子兰没注意床上的动静,她视线全落在地上两袋陌生的东西上。
这是从张行舟裤子里掉落的,裤子搭在椅子上,她黑灯瞎火地撞到椅子上,将裤子口袋里装着的东西撞落。
她捡起两小袋东西,凑着月光,赫然瞧见包装袋上“避孕套”几个字。
她没见过这种物品,却也能从这几个字中揣摩出用处,不禁老脸一红。
感情今早张行舟急着去上班,是去领这个福利?
薛子兰面上发烫,不动声色将东西塞进裤子口袋。
她摸索着往床上走去,悉悉索索慢慢挨紧独自蜷在墙角的张行舟。
感受到身后靠近的温柔气息,张行舟不吭声。
一双小手轻轻环过他的腰际,挠得他浑身发痒,他继续不吱声。
哼,他很生气,哄不好的那种。
片刻后,身后人凑近他耳际,用着气声在他耳边轻声呢喃,透出无限引诱:“我月事走了好几天。”
第44章 出轨
这句话如一声闷雷在张行舟耳畔炸开。
他脑瓜子嗡嗡的, 无疑没猜到薛子兰这样不讲武德,公然引诱他。
这让他怎么忍得住!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张行舟翻过身,明知故问。
原本鼓足勇气抛出这一句的薛子兰被张行舟问得面红耳赤。
她意思这么明确, 张行舟又不傻。
懂装不懂, 分明是逗她玩呢。
薛子兰在黑暗中默默瞪他一眼,抽回搭在他腰际的手,鼓着气要翻身。
还没翻身, 一双悬在空中的手很快被张行舟重新按回腰际, 整个人被他拢在胸膛前, 额头抵着他发烫的下巴,整张脸被埋在他结实的肌肉。
薛子兰喘不过气, 稍稍推开一些距离,急速补充新鲜空气。
滚烫的呼吸在心口漾开,挠得张行舟浑身发痒,他全身的细胞不安分地叫嚣着、沸腾着, 将饱满的热情传遍全身上下。
气氛一下子变得灼热起来。
距离太近, 紧紧贴着的身子能敏锐地感受对方身体变化, 薛子兰身上的体温也逐渐蹿升。
两人无声的呼吸此起彼伏地交替,似乎在暧昧地纠缠。
时间仿佛静止, 一切阒寂无声,她耳边只剩逐渐放大的混重呼吸声,而呼吸的主人却僵持着一动不动, 没有下一步动作。
被紧紧圈在怀中的薛子兰忍不住抬头去看他, 脑袋刚昂起,张行舟一张脸猝不及防压下来, 双唇落上炙热的吻。
她无法形容内心的感受,只觉得快要呼吸不过来, 双手下意识抓住对方胳膊,越掐越紧。
感受到怀中人的微微颤抖,张行舟心里一怔。
这辈子的薛子兰大概是头一次,难免有些紧张,他该温柔一点。
力道变轻,落在唇上的吻也由狂风暴雨转变成和风细雨,他顺着唇角吻下来,下巴、脖颈、锁骨、一路往下……
薛子兰没那么紧张了,身体也放松下来。
不得不说,张行舟一点也不像新手,起码她并不排斥。
在她心里松懈之时,张行舟翻身下床,从椅子上的裤子口袋里掏出物品包装袋撕开。
窸窸窣窣的动静一丝不落传到耳中,薛子兰面色绯红。
她明白他在做什么,也明白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不由得又微微紧张起来。
张行舟重新在她身侧躺下时,她忍不住揪起身下的床单。
在紧要关头,极度紧张的她突然想起王婶子之前的话,脱口而出:“别走错了道儿。”
噗呲——
薛子兰冷不防一句话逗得张行舟哑然失笑。
这句话过于不合时宜的搞笑,差点让他卸了劲。
他停下动作,轻轻俯身下去,贴着她的耳际问:“那你知道什么是正确的道吗?”
她哪里知道!
薛子兰沉默的脸上鲜红欲滴,温度烫得惊人。
唉,真不禁逗。
张行舟轻笑,又凑在她耳畔低语:“放心吧,我知道。”
……
一夜春光满室,红被翻浪,张行舟用行动证明了他的确知道。
有人如鱼得水,有人大旱望云。
这边柔情无限的时刻,另一边的崔志强和张千帆躺在床上冷战。
准确地说,是张千帆单方面冷战。
崔志强很是郁闷,张千帆已经给他甩了一个多月的冷脸,怎么气性这么大?
他好声好气赔了这么多天的笑脸,在家里低声下气装孙子,完全不管用。
张千帆这满肚子的气也不知道何时才能消。
白天倒还好,大家各自上班,互相见不着,也不用看对方冷脸。到了晚上,回家聚成一团,总要面对对方。
最关键的一点,他是个血气方刚的男人,晚上也有需求的嘛。
前些天他试探性地拉拉张千帆的胳膊,被她冷着脸无情甩开。
忍了一周,他今夜又有些难耐。
侧身看向旁边躺着的人,同在一张床,张千帆恨不得睡到床沿上,隔他一道楚河汉界。
僵冷的背影和沉默的后脑勺无一不是在告诫他,休想!
崔志强无奈叹息一声,打算起身去厕所自己解决。
转念一想,自己明明有老婆,怎么还要过没老婆的苦日子,顿觉心里不平衡,刚要起身的念头迅速压下去,伸出手去摸张千帆胳膊。
张千帆穿着薄薄的夏季吊带睡衣,光洁的胳膊露在外面,她侧身躺着,睡意渐浓,胳膊上突然传来一阵滑腻的触感。
恶心!
当即一巴掌把黏在胳膊上的手掌扇飞,“别碰我!”
话语中的嫌弃与厌恶显而易见。
这惹得崔志强怒不可遏,咬牙切齿地翻坐起来,欺身上去就要用强。
张千帆也不是吃素的,被人稳稳压在身上,心烦意躁的她伸手就是两耳光,打得崔志强眼冒金星,火辣辣的五指印如烙印刻在他脸上。
这两耳光激得崔志强怒火中烧,他死死擒住她双手,骑在她身上,压得她动弹不得,“你就这么恨我?”
张千帆冷笑,“你这么快就忘了打我的事?”
上次眼眶周围被打青,这仇她一直记得!
提起这事,崔志强心里忒苦:“我打你?你打我还差不多!”
上次为着夏云康去留问题和张千帆起了口角,张千帆见他不松口,上前就是两巴掌,打得他人都懵了。
这人下起手来真是不留情。
眼看她不解恨,还要拿他撒气,他扬手准备推开她,谁知拳头落在她脸上,力道大了些,显出淤青来。
这可不得了,这仇自此就结下了。
即便他解释不是故意的,张千帆也压根不听。她一个劲地埋怨他动手打人,说他不安好心,骂他狼心狗肺。
好吧,不管怎样,都是他的错,他认了。
可这一切难道张千帆就没有错吗?
闹了这么多天,家里始终不得安宁,连带着闺女丽珍这些日子都肉眼可见地消沉下来,家里天天低气压,个个不高兴,不全是张千帆惹的?
她要是大度一些,没这么小心眼,家里气氛同样可以恢复到重新和谐的模样。
况且这事论起来,他又没做错什么,天意弄人罢了。
他已经够对不起夏爱梦,总不能再对不起夏爱梦的儿子。
再说了,家里多个小孩又不费事。夏云康一直是他爸妈在照顾,用不着张千帆操心,她但凡心胸开阔一些,全家都不用受这样的苦楚。
归根结底,都是她太小心眼。
“你还要闹到几时?”
崔志强耐心快要告罄,“你给我个时间,这事什么时候能翻篇?”
“翻篇?”张千帆冷哼,“你们不把夏云康送走,这事翻不了篇!”
“这么说你要闹一辈子?”崔志强脸色阴沉下来,“你准备一辈子都不让我再碰你?”
“对!”张千帆斩钉截铁。
她摆出气势汹汹的架势企图让崔家人妥协,崔志强却只想着那档子事,真是可笑。
或许在他眼里,她的反抗不过是小孩子过家家,无足轻重。
张千帆怒上心头,曲起腿猛地往他身下一撞,疼得崔志强立即松开手脚,呲牙咧嘴地蜷在一旁。
“你再碰我,我就废了你!”张千帆冷冷警告,重新侧身躺下。
崔志强捂住下面,恨得咬牙切齿。
这个女人太强势,一点也不肯配合,逞能用强只会让局面更加糟糕。
可他之后的日子总不能一直这样过吧。
他得想办法解决自己的需求。
——
一家宾馆中,临夜亮起耀眼的霓虹灯招牌。
穿着职业服的前台接待员五官端正亮眼,双手交叠放在腹部,面带标准笑容向每一位进来的顾客点头问好。
这不是别人,正是离家出走的薛子梅。
薛子梅来到县城,不出两日便找了一份宾馆前台接待员的工作。
她没有任何经验,宾馆经理看在她端庄的面貌网开一面,让她拿着正式员工的工资跟着老员工做实习职员。
在外面混了一些时日,薛子梅才逐渐意识到,漂亮的脸蛋比她想象中更加管用。
从前窝在农村里,身边只围着一些乡下小伙,听得他们一些奉承,便自以为受欢迎,心里极大满足。
到外面见了世面,才晓得以前那些奉承多么不中用。
她那爹妈给的好容貌,在城里才算真正发挥出作用。
迎来送往的顾客中,总有人打探她的姓名,问她有没有婚嫁,遇上慷慨的客人,时不时还会收到一些小礼物。
某个老员工看她不顺眼,觉得她高调出风头,暗搓搓跑去经理面前告状,反倒被经理一顿批评,指责其不团结,排挤新同事。
经理私底下找她谈话,客气又宽容,叮嘱她遇到什么问题都可以找他,若是有老员工刁难她,承诺一定给她撑腰。
瞧瞧,这就是她一张漂亮脸蛋带来的好处。
实际上的裨益远远还不止这些。
宾馆前台分为早中晚三班,任何员工都要均匀地分配班次,她不想熬夜上晚班,找到经理沟通,经理爽快地答应。整个宾馆,只给她一个人开小差。
这样明目张胆的偏爱,惹得其他人私底下议论纷纷。
不过她无所谓,名声什么的她早就不在乎了。
既然经理上赶着对她好,她为什么要故作清高地拒绝呢?
实惠拿在手里才是最实在的。
薛子梅看了看墙上挂钟,已经快要十点,她的中班即将结束,上晚班的同事该要来接班了。
她准备收拾收拾东西下班。
整理前台登记手册时,门外走进一个高大的男人。
男人面孔有些熟悉,薛子梅忍不住多打量两眼。
她从记忆里搜刮男人的身份,猛地想起这是张千帆的丈夫。
可是……
男人身边搂着的浓妆艳抹的女人不是张千帆。
这个女人她也熟悉。
经常站在隔壁隐蔽的巷子里,招揽生意。
第45章 歪财
薛子兰蹲在门前菜园锄草的时候, 迎来一位不速之客。
周小红拎着一打皮蛋从小道上走过来,亲切叫唤一声:“子兰!”
待走近,将皮蛋递给薛子兰:“上次你家建房子摆宴, 餐馆不放假, 我赶不过来,今天休假,我特意抽时间过来看看你家新房子。”
“那你人来就是了, 还破费做什么。”薛子兰盯着她手中的皮蛋, 有些不好意思去接。
“嗐, 我总不能空手过来吧,多不像话啊, 现在可不像咱们小时候,你是成了家的人,得是一个大人了。”
周小红说完将皮蛋放到屋子里,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 “对了, 你二姐写了一封信, 让我转交给你。”
“是吗?”薛子兰急切接过信,问:“我二姐和你联系了?”
“联是联系了, 不过也没透露多少信息,她只说目前在一家宾馆做前台,我问是什么宾馆, 她也没告诉, 我猜她现在应该不想太多人知道她的处境。”
周小红从母亲嘴里知道薛子梅的事情,心里也是无限唏嘘, “你说你姐……唉,算了, 我还是先看看你的新房子吧。”
周小红收住话头,开始前后左右观赏薛子兰的新房。
瞧见房间里摆着的那道木沙发,她笑着问:“这是不是我哥自己亲手做的?”
“是。”薛子兰点头回应,她将薛子梅寄给她的信紧紧揣进口袋,暂且先陪着周小红参观。
得到肯定回答的周小红哈哈大笑,“他做的难看死了,你咋不让我爸给你做一个?”
“这话只有你敢说,我当着他的面都是夸他做的好看。”
薛子兰的大实话逗得周小红笑得前俯后仰,“看吧,就是你们太纵着他了,让他以为自己天赋异禀,其实连我爸的小拇指都赶不上!”
走到后院,周小红瞧见摆在墙角的鸡笼,眼睛一亮:“这是我爸做的吧?”
“除了你爸,咱们村还有谁有这手艺?”
“也是。”周小红对自己木匠父亲的手艺很是有几分自豪,“所以你看嘛,我哥的手艺和我爸的手艺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他跟着行舟哥做生意是对的选择。”
提到此事,周小红状似不经意地打探:“我哥他们生意进展如何?”
“我也不知道。”薛子兰面上稍窘,“行舟的生意,我不懂,也就没太多过问。”
“这样啊。”周小红偷笑,“你们小两口还分得挺清呢,听说你最近都在镇上卖菜?你咋不跟着行舟一起去城里帮忙?”
薛子兰自谦:“我帮不上什么忙,还是卖菜适合我。”
周小红没再多问,前前后后参观一遍,与薛子兰寒暄两句后,匆匆要走。
她工作的餐馆生意忙,一个月只有一天休息时间,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家里自然有更多的事情要处理,薛子兰没留她。
等人一走,薛子兰赶紧从口袋将那封薛子梅寄给她的信拆开,一行一行仔细认真地看清楚。
信中,薛子梅简单交代一下自身的状况。
她说她在城里一家宾馆找到前台的工作,薪水不错,足够供应她日常开销,节省点甚至还能存下不少的钱。
她说外面的天地很大,赚钱并没有她想象中那样困难,要是早点出去闯闯就好了,不至于眼皮浅到被别人一瓶花一只包就给蒙蔽。
她还说她在城里生活得很滋润,日子比以前过得有奔头,在村里发生的那点不愉快她已经不放在心上了,让家里人不要挂念担心。
信件最后,薛子梅添了一句重要信息。
她说某次上班的时候,瞧见张千帆的丈夫带了一位小姐过来开房。
内容戛然而止,薛子梅没对此事评判,也没发表任何意见,好像只是单纯地把这件事讲给自己听。
薛子兰盯着最后一行字,看了很久。
也就是说,崔志强不仅有私生子,现在还在外面和别的女人鬼混?
张千帆知道吗?
不行,她得抽空进城一趟,这事无论如何得通知对方。
只是……
万一张千帆知道呢?
想起张千帆上次脸上的淤青,薛子兰捏着信件的手微微颤抖。
崔志强已经做到这个份上,张千帆没有再忍的道理吧?
这样的婚姻,到底有什么意义呢?
唉……
薛子兰收起信件,决定还是改天先进城探探口风。
晚上,张行舟回来,薛子梅和她商量改天要进城的事情,张行舟忙问:“进城做什么?”
薛子兰没把真实理由倒出去,只说:“我之前在城里联系了一家有意向订购我蔬菜的餐馆,对方手上估计好几个供应渠道,要私底下比价,说是得考虑几天,我去问问信。”
张行舟有些意外地看向薛子兰,“这么快就把脚步发展到城里去了?”
“没呢,只是一家小餐馆,需求量不大,我开的价格很低,对方才同意考虑。”
思及此,薛子兰挨着张行舟身旁坐下,道出自己的新计划:“咱们家里总共有几亩地?我想都拿来种菜,行吗?”
哟,野心挺大啊。
张行舟一听便明白薛子兰这是想建立蔬菜基地。
他原以为薛子兰会在镇上菜市场租个摊位卖菜,却不料薛子兰的想法朝着蔬菜供应批发的方向一去不复返。
“你的想法我百分百支持。”自家媳妇这么有闯劲,他高兴还来不及。
不过……
“咱们家一共十亩地,你一个人忙得过来?”
村里分地按着一人两亩的分法,无论男女老少,只要是人丁,一律两亩。分定田地之后,三十年不动。
他家算上死去的老爸,一共五口人,每人两亩,拢共十亩地。
“不过,再过几年要变成八亩了。”
过几年估计要重新分地,他过世老爸的两亩地要消掉,他二姐嫁进城,两亩地也要消掉,薛子兰嫁进来,新增两亩地。
这样一来,总共是八亩地。
薛子兰一听,瘪起嘴,“怎么还少了两亩。”
张行舟轻笑,凑着她的耳朵呼气,“怎么,想多分点地?我倒是有个好方法。”
“什么方法?”薛子兰下意识问。
“在下次分地之前,咱们多生两个娃娃,这样一来,家里还能多出两亩地呢。”张行舟说着说着,自个儿先乐呵起来。
薛子兰瞪他一眼,起身往床上去。
“这么快就要去休息了?”
张行舟似笑非笑的神情中怀着一股异样的调侃,惹得薛子兰耳尖发烫。
这些天张行舟食髓知味,每夜都要折腾很久。
她这样积极的上床休息,反倒显出对此事的期盼。
薛子兰又重新折返回来,坐到竹椅上,一脸幽怨望向张行舟,商量:“那你去跟咱妈沟通,看她能不能同意留两亩地种庄稼,其余借给我种蔬菜。”
看着她涨红的脸颊,张行舟满眼止不住的笑意,拦腰将人抱起,走向床边,“放心吧,咱妈会同意的。”
将人轻轻放到床上,张行舟利索躺在身侧。
在一切开始之前,薛子兰先抵住他的胸膛,打探他生意场上的事情:“今天周小红过来了,问起她哥周游的事情,你们在城里的生意进行得怎么样了?”
“挺顺利的,他们目前在招人。”
——
张远洋和周游的确在招人。
他们在招聘市场摆了两天的招聘信息,无人问津。
中午时分,天气炎热,周游拎着招聘信息躲在树荫下歇息,旁边的张远洋一脸疑惑在远处人来人往的招聘摊前扫视。
“你说为什么人家招聘摊子前这么多人,咱们摊子前没一个人来问询?”张远洋大为不解。
这还用问,当然是工资的问题。
周游掰过他脑袋,指着招聘信息上的工资,“你瞧瞧,咱们的工资开两百一个月,人家开三百多,大家肯定都去人家的摊子前啊。”
“只是钱的缘故吗?”张远洋若有所思。
“倒也不是如此,人家是大厂,标注多少多少福利,工资高,待遇好,谁不想找这样的好工作?再瞧瞧咱们,一个小门面,还在装修中,看着就不靠谱。”
周游一番话在张远洋脑海中急速运转。
他盯着招聘信息上的设计师岗位聘选条件,笑着朝周游打趣:“我看你妈做鞋是一把好手,不如让你妈过来给咱们做设计师得了,这两百块的工资肥水不流外人田。”
“那不行。”周游摆摆脑袋,“行舟说了,设计师得找专业的。”
张远洋没再接话,他目光盯着路过的人手中一张简历纸,好奇地问:“怎么他们还有这玩意儿?”
张远洋以前没接触过招聘市场的情况,对很多事情不甚了解,周游不同,几年前送妹妹周小红来县城找工作时就见识到招聘市场的种种。
“嗐,这是标准的简历模板,得专门去打印店打印出来,一些大厂是要看个人简历的。”
“是吗?”张远洋急速运转的脑袋中,一个赚钱的主意慢慢酝酿成型。
他拉过周游,低声道:“我有个赚钱的好法子,你愿不愿和我一起干?”
“什么好法子?”周游问。
张远洋凑在他耳边耳语几句,周游满脸震惊。
犹豫片刻,他点头,“好,我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