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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买车

薛子兰从没听张行舟提过这个打算。

如果不是受她爸和她哥言语的刺激, 张行舟好好上着班,怎么突然要考虑去做生意呢?

“你准备去做什么生意?”薛子兰心里对张行舟的信心并不是很足。

张行舟考虑的生意,肯定不会是和她一样拉着蔬菜去镇里卖, 他大概是要在城里展露手脚。

在农村长大的人, 家里也没有经商环境的熏陶,起点天然要比城里人矮一截。她心里有担忧很正常。

当然,如果张行舟执意要去折腾, 她也不会反对。

能有折腾的勇气, 也难能可贵。

她更想知道张行舟有没有认真考虑过规划过, 心中有没有完整的计划。

“我打算去做服装生意。”张行舟已经想好了,“店面选择, 办店手续,货源渠道等等我都能搞定。”

“可是……”薛子兰沉吟片刻,“你哪有时间?”

张行舟还在厂里上班,刚提升为正式员工不久, 每天天不亮就要骑自行车出门, 到黄昏才从厂里回来。

这样的高强度, 哪有时间去做生意。

除非他辞职。

若是张行舟打算现在辞职,薛子兰心里是有些顾虑的。

建房子欠下的债还没完全还清呢, 她种的那些蔬菜还没到挂果的时间,张行舟一旦离职,整个家庭的收入骤停, 以后的生活难免变得艰难。

无论如何, 好歹等她种的蔬菜收获,能拿去镇里卖些钱的时候再辞职。

不然两口子怕是真要喝西北风。

“我没有时间, 你有啊。”张行舟伸手去抹平她不自觉皱起的眉头,不用猜也能知道她内心的想法, “放心吧,我还没那么傻,没有稳定收入之前我不会辞职的。”

薛子兰一怔,“我有时间是什么意思?”

“你忘了结婚之前跟我说过的话?”张行舟试图唤醒她记忆,“你说你想去县城发展,与其打工,为什么不去做做生意?”

他已经想好了,既然薛子兰有去县城发展的想法,那干脆帮她实现梦想。

服装市场的前景很大,这两年正是上车的好时段,一些必要的手续和租借店面、进货渠道等等他都可以帮薛子兰搞定。

以薛子兰聪明勤劳的性格,相信她很快会在这一行业立足。

张行舟对自己老婆有这个信心。

然而,他老婆无情拒绝了他。

“你有想法你就去做吧,我不去。”薛子兰这才明白张行舟为什么想做服装行业,原来是替她想好出路。

“我不想做服装行业,我只想卖菜。”她对服装行业知之甚少,相比五花八门的时髦衣服,她对地里的庄稼更熟悉。

在不熟悉的领域,向来谨慎的她不会轻易涉足。

张行舟敏锐地听出话里另一层意思,他面色微微凝重:“子兰,你跟我讲实话,你是不想做服装行业,还是不想做我推荐的行业?”

薛子兰没吭声,跟在自行车后面慢慢挪动脚步。没得到回答的张行舟也不着急,悠悠推着车,一颗心却始终揪起。

周遭一片安静,只剩自行车齿轮摩擦着前进的声音。

良久,薛子兰才磨蹭着吐出实话:“不想做你推荐的行业。”

“为什么?”张行舟停下推车的动作,侧身望她,“咱们夫妻一体,你还怕在我这里占了实惠吗?”

倒不是占不占实惠的问题。

“我已经靠过你一次,不想再靠第二次。”

当初她受够家庭,想要脱离,是张行舟及时给她伸了橄榄枝。

这条橄榄枝带她暂时逃离苦海,却也扼杀她自建方舟渡已的可能。

她时不时还会想起那个准备独自进县城打工的早晨。

因为勇气不足,她选择另一条逃避之路。

后来想想,靠丈夫和靠娘家有什么不同呢?总不过是仰人鼻息。

和张行舟相处久了,难保不会生出这样那样的矛盾。长此以往,谁能确保不会演变成另外的家庭困局?

连至亲的兄弟姐妹都靠不住,没有血缘关系的丈夫能一辈子无二心吗?

到时候,她又该如何逃避?

诚然,她是抱着相濡以沫过一辈子的想法,可现实未必遂她的意。

太过依赖别人,只会作茧自己。

“我想走我自己的路。”不让别人插手,连张行舟也不行。

被排除在外的张行舟狠狠伤心了。

他万万没想到薛子兰能说出这番直白坦率近乎残忍无情的话。

一方面,他为薛子兰坚韧独立超脱同龄人格局的品性感到高兴,一方面又为自己无法给她足够安全感以至于她没想过依靠他而感到忧伤。

后者的情绪比前者来得更加浓烈。

张行舟垂着脑袋反省自己。

一定是他哪里做得不够,不然薛子兰也不至于连他的帮助都不肯接受。

见他情绪低落下来,薛子兰温声安慰:“这并不是你的问题,你对我很好,不用自责。我不愿依赖你并不是不信任你,就像你要帮助我也并不是小看我,你能明白吗?”

“明白。”张行舟依旧垂着脑袋,“我媳妇儿格局大,我都明白。”

明白归明白,也架不住他心里郁闷。

深究下去,终究是薛子兰没有把他当成最值得信赖的人,她心里筑起高墙,已经不肯轻易将软肋示人。

包括他这个丈夫,也被排除在外。

看来他还得努力努力再努力啊。

“那我换个方式问你吧。”薛子兰看他情绪不高,打算换一种方式安慰,“如果我以后经济能力足够强,让你放弃工作在家带孩子、做家务,你愿意吗?”

张行舟捏着下巴认真想了想,一本正经道:“如果你成了富婆,我也不介意吃吃软饭。”

一句话逗得薛子兰咧嘴,“你说真的?”

“当然是真的。”张行舟一脸严肃,“我媳妇儿要是这么有能耐,我肯定做她背后安安静静默默支持她的男人。”

“我会管住自己的心,自己身,始终如一。当然,我肯定管不住自己的嘴,我会逢人就不厌其烦地夸你。”

薛子兰听不下去了。

“你现在就在夸我!”

当初是谁说张行舟寡言木讷?

谣传,绝对是谣传!

稍稍缓解情绪的张行舟扬唇一笑,伸手将薛子兰轻轻抱到车后座,“行啦行啦,等咱们回家了再细谈。”

回家之后,张行舟和薛子兰凑在一方小桌前具体商量之后的打算。

薛子兰表示继续折腾她的蔬菜,张行舟要去做他的服装生意,薛子兰不肯入行,他只能找自己哥哥张远洋和发小周游做帮手。

这样一来,以后去镇里卖菜的事只能落到薛子兰一人身上。

两人讨论来讨论去,最后讨论点落到一件细小的事情上。

卖菜需要车,张行舟每天都要去城里上班,不可能空出车来,薛子兰次次都去外面借也不是个事,两人一合计,打算重新买辆车。

自行车后面没有装货的地方,还得自己制作专门装菜的篓子,很是不方便,不如干脆买辆人力三轮车。

新的三轮车比自行车要贵一倍的价钱,成本太高,薛子兰决定去买辆二手三轮车。

目前正房还在建,她一天到晚忙着盯工程,将买三轮车的事情暂时搁下。

眼看着日子一天一天过,房子建成尾声,地里的蔬菜也都开花结果,买三轮车的事情不能再拖了。

薛子兰抽出半天的时间,趁着早上日头不辣,一大早赶到镇里车行。

车行老板听到她要买辆二手三轮车,很识相地给她推荐一款九成新的三轮车,“你瞧,这车和新的没什么两样,各方面都没问题,我只给你开160的价,怎么样,够实惠吧?”

160块钱买辆二手三轮车,高出薛子兰的预期,她摇摇脑袋,表示要看其他的车。

车行老板极力推荐:“这么新的三轮车,和自行车卖一个价,已经很便宜啦!要不你再考虑考虑?”

薛子兰不考虑。

对方越是推荐,她越不想买。

“我就看旧一点的车,不考虑新的。”都买二手的了,哪还会在乎什么新不新的。

“我看这辆还不错。”薛子兰指着面前一辆稍显破旧的车,“这个多少钱?”

“这个……卖你一百吧。”车行老板不死心,还要上前推荐那辆九成新的车,“你买这辆不如买那辆,这辆太破了,还不如……”

门外走进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大手一挥打断他的话:“老板,她不买我买,我可听见了,你开价160对不对?给我便宜10块钱,150块,我立马付账骑走。”

女人嗓门粗,音量大,很是豪爽。

看到有生意临门,车店老板笑得合不拢嘴,“好嘞好嘞,150块,你骑走。”

一旁的薛子兰一听,机灵地指着她看中的那辆二手车,“老板,你给我便宜10块钱,我也立马付账骑走。”

做生意最忌讳客人讲价被其他客人听见,车行老板面上的笑容逐渐勉强,“行吧行吧,你也骑走。”

就这样,薛子兰省下十块钱,高高兴兴将二手三轮车推出去。

出了车行,她看在省下来的十块钱的份上,追上那位买了九成新车的女人,“大姐,我好心劝告一句,这车可能来源不正,你要小心些,检查一下车上有没有什么隐蔽的记号,免得被人发现,有人问起,就说是自己在正规店买的新车。”

车行老板上赶着给她推荐的时候她就觉得不妙。

这周围总有小偷从别处盗来的脏货,转手卖进车行,货源不正,怕被人查,车行老板才会着急降价脱手。

薛子兰是个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性子,刚才在车行没敢提醒,也只能出了车行多叮嘱一句,希望这位大姐不要碰到什么麻烦。

谁知这位大姐扯起嘴角阴阴一笑,撩起半截袖子露出手臂上青色的刺青,“放心吧,我花钱买来的,谁敢来找我麻烦,我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薛子兰盯着她手臂上的纹身,不吭声了。

看来这位也是个不好惹的,是她多虑了。

她转身要走,女人叫住她,看她特意上前好心提醒,觉得她人心善,伸出手主动自我介绍:“我叫周燕飞,你呢?”

“薛子兰。”薛子兰伸出手,礼貌地握了握。

周燕飞觑着眼上下打量她,“我看你年龄应该挺小,怎么一个人出来买车?你结婚了吗?”

“结了。”薛子兰谨慎回话。

“结了?”周燕有点好奇,“你丈夫做什么的?也不陪着你来。”

薛子兰对身有纹身的人存着防备之心,随口搭话:“在乡下种地呢,抽不出空,大姐你呢,怎么也一个人过来买车?”

周燕飞倒是实话实说:“我和丈夫各管各的事,他在城里做生意,也抽不出空。”

“做什么生意啊?”自从听了张行舟要做生意的想法,薛子兰对做生意这件事格外关注。

周燕飞随口答道:“你可能不懂,开婚介所的。”

第32章 摆宴

薛子兰的确不太懂。

“婚介所是做什么的?”

周燕飞推着车给她解释:“全称是婚姻介绍所, 就是给单身男青年女青年牵线搭桥的。”

“这也能是一门生意?”薛子兰惊讶,“这不就相当于媒婆聚在一起给大家牵线?”

周燕飞哈哈一笑,“你这么理解也没毛病, 大体上就是这么个事。”

牵红线一般是女人的事, 很少见男媒婆,薛子兰好奇:“怎么你丈夫去做这门生意,你不去做?”

“我才不跟他干同一行呢, 同行都是冤家, 我有我自己的生意。”周燕飞不以为意。

薛子兰望着对方手中的三轮车, “看来你买车也是用于做生意?”

“是啊,我不做生意, 买车干嘛?”周燕飞敏锐地从她话语中抓到关键词,“所以你也是做生意?你要做什么生意?”

薛子兰连忙摆手,“谈不上什么生意,只是想把自家种的蔬菜拉到镇里来卖, 赚点生活费。”

在周燕飞眼中, 这确实算不上什么生意。

卖菜能赚多少钱啊, “等我在这里铺开了路,你要不跟着我一起倒卖衣服吧。”

她看人一向很准, 这个年龄看上去不大的小姑娘心思是个好的,反正以后生意做大了也需要找帮手,不如趁早选定人选。

“倒卖衣服?”薛子兰有些不懂, “是怎么个流程?”

周燕飞简单解释两句:“其实就是把城里回收的旧衣服拿到镇上来卖, 从中赚点差价而已。”

“哦,这样啊。”

对于周燕飞陡然发出的橄榄枝, 薛子兰没有贸然答应。

一来她向来谨慎,对周燕飞没有深入了解之前不会展开深入合作。二来对方是倒卖衣服, 说来说去也是服装行业。

她以卖菜的缘由拒绝了张行舟做服装生意的邀请,转头又和其他人做起服装生意,这不太好。

薛子兰没有急着答应,只问:“这一行赚钱吗?”

周燕飞笑了笑,干脆将三轮车停在路边,拉着薛子兰坐在马路旁,“妹子,我看你有眼缘,实话跟你说吧,这行赚的钱可不少,你知道回收的衣服都是哪儿来的吗?”

“都是人家捐的,厂里生产出来的不合格产品,或者是小区门口废品站回收的,成本极低,基本可以忽略不计,转手卖给镇上的人,哪怕是半价,也是无本万利的事,你说赚不赚?”

这个行当多多少少有点昧良心。

薛子兰没吭声。

城里人不要的衣服还能转手卖到镇里,果然,做大生意的不能太有良心。

看出她脸上的情绪,周燕飞倒也没急着辩解,只说:“我这还算有良心的了,你是不知道,有些工厂把衣服回收走,稍稍除旧加工一下,当成新品卖给别人,这样的才是真坑人。”

“那别人不会发现吗?”薛子兰不解,“新衣服和旧衣服总是有些区别的吧?”

“有什么区别哦,除非是干这一行的,不然普通人根本看不出来。短衣短袖还好判断些,那些皮大衣皮夹克,回收回去重新打个吊牌,就能当成新品卖了。”

“之前皮夹克在城里挺流行,我听说有些黑心老板,把旧的皮衣重新打了吊牌,运到不懂货的镇里去买,赚得盆满钵满。”

……

薛子兰静静听着,心思一动,“新买的皮夹克都有吊牌吗?”

“当然啊,吊牌都没有,你怎么知道是新的还是别人穿过的呢。”

周燕飞的一番解释让薛子兰陷入沉默。

她想起刚结婚那阵子,张千帆特意送给她的那件皮夹克。

当时张千帆宣称是找人托关系从生产厂里买的,要好几百块钱呢。

她仔细观察过,那衣服上并没有所谓的吊牌。

张行舟下班回来,瞧见椅子上的皮夹克,听说是张千帆送的,生了好大的气,气得第二天马上就要还回去。

从前她不知道,现在她懂了。

原来那根本不是一件新的皮夹克,极有可能是张千帆自己穿剩下的,欺负她不懂行情,说成新买的送给她。

这感觉就像昨天吃了一碗饭,今天才知道它是馊的。

薛子兰心里莫名有些膈应。

即便她不懂这些,张千帆也不该拿半新品来骗她做人情,哪怕坦坦荡荡说实话,说是穿不下扔了可惜才想着送给她,她都没这么介意。

和周燕飞告别后,薛子兰骑着三轮车回家,心里的郁闷始终没处遣散。

等到张行舟回来,这股郁闷全撒在他身上。

这是薛子兰头一次没在外面盼着他回家,张行舟敏锐地察觉出她心情不佳,停好自行车,轻手轻脚走进屋。

看到薛子兰凑在桌前纳鞋底,张行舟眉头一皱,去抢她手中的针线。

薛子兰一扭身,没理他。

嘿,今天是怎么啦?

张行舟挨着她身侧坐下,仔细观察她面上表情,“怎么,今天谁惹你了?”

薛子兰不吭声。

张行舟兀地笑起来,“总不能是我吧,我今天一天可都在厂里上班,没机会得罪你。”

就是你!

谁让你姐做出这样的事儿。

薛子兰继续不吭声。

她借着灯光穿针引线,余光不经意瞟到身旁的张行舟,见他一脸沉思似乎在琢磨和反省自己哪里做错,薛子兰一下子心软下来。

这事归根结底和张行舟没什么关系。

那天夜里看到皮夹克时,张行舟也是生了好大的气,第二天就忙不迭送回去了,他选择不告诉她,大概是不想让她怄气。

好吧,她知道后心里还真挺怄气。

薛子兰神色缓和下来,收起手中的针线活,温声问:“今天怎么比平时早一点回来?”

还沉浸于反省自己过错的张行舟听到这一句,瞬间咧开嘴笑了。

看吧,他媳妇儿还是关心他的,连他早一点回来都能关注到。

“今天厂里任务轻,回来的早了些。”张行舟凑过身子,拉起她的双手,“正好我也有事情要和你商量。”

“你看咱们的正房要建成了,上梁那天摆宴,还要不要请二姐?”

张行舟有些为难。

上梁摆宴是习俗,他与薛子兰独自分了家,人情往来需要自立门户。

之前结婚的时候收了张千帆50块钱的礼金,这次摆宴也理应要请她。

可是上次母亲洪喜霞住院,在医院里,张千帆放过狠话,以后不会再和他与张远洋来往,这分明是断绝人情往来的意思。

他有些犹豫要不要邀请张千帆。

“不请。”薛子兰态度很是坚决,“既然她已经放过狠话,自然是不打算要娘家这帮亲戚了,我们没必要再请她。”

这些话里多多少少是带了些情绪的。

张行舟有些意外地看向薛子兰,“那之前咱们收的礼钱怎么办?”

“不打紧,我明天去城里一趟,把50块钱送给丽珍做红包,这样就两不相欠了。”

“你还要为这事特意去城里一趟?”张行舟摆手,“那还是直接给我吧,包个红包,名义上说是送给丽珍,她应该能明白其中意思。”

“还是我去吧,我也不是特意为这事,我主要是想去城里看看蔬菜市场。”

听了周燕飞一番倒卖的生意,她心里有一个计划。

既然衣服能倒卖,那蔬菜能不能倒卖呢?

吃穿住行中,吃是头等大事,城里便宜衣服放在镇上能卖钱,村里便宜蔬菜放到城里难道就不能卖钱?

不管怎样,她想亲自去城里看看。

听到她是为了她的卖菜事业,张行舟也没反对。

“那好,咱们早点睡吧,明天一大早我载你过去。”

——

纺织厂家属院中,张千帆站在窗户前想着事,迟迟不肯睡觉。

算着时间,张行舟和薛子兰那座新建的房子应该快要完工了吧,上梁的时候要摆宴,得提前一两周接客,怎么不见这两人过来通知她?

该不会把她当时在医院里撂下的狠话当真了吧?

可是,那天她妈出院她都没过去,他们就该明白那些话只是气话,作不得数啊。

张行舟要是摆宴请她,那她还算有个回娘家的台阶。

要是摆宴不请她,她自个儿跑回去,怕是要被张远洋堵在门口一顿挤兑。

张千帆心里很是烦躁。

一转身,床上的崔志强已经鼾声连天。

呵,这人睡眠真好。

张千帆轻轻按灭灯泡,蹑手蹑脚走出房间,来到闺女崔丽珍的门前。

她想看看闺女有没有睡着,悄悄推开门一看,闺女抱着被子坐在床头,小脸通红,像是哭过。

“怎么了丽珍?”张千帆连忙走进去抱住闺女,轻轻给她揩泪,“做噩梦了吗?”

崔丽珍的房间小了一半,空间骤然变得拥挤,张千帆心里稍稍有些不悦。

她觉得可能是闺女的房间被人分去,闺女心里对此事不开心。

别看丽珍只有三岁,其实可懂事了,张千帆安慰她,“告诉妈妈,是不是不适应新房间?你别哭,妈妈再给你想办法。”

崔丽珍摇着小脑袋不说话。

她一张脸红扑扑,左边还印着被子上的褶子,两只眼睛红通通,目光中泛出一丝懵懂的委屈。

“妈妈,夏爱梦是谁啊?”

这是那天夏云康到来时,她从她爸爸口中听到的名字。

她爷爷把她送间房间,表示要和爸爸谈事情,小小年纪的她立即明白,这应该是个很重要的名字,她要告诉她妈妈。

第33章 闹开

薛子兰没让张行舟载她。

她骑着新买来的二手三轮车, 晃晃悠悠往城里去。

50块钱已经用红纸包好,放在衣服最里层的口袋。身上还带了一些零票,塞在袜子里。

七月的天, 一大早太阳也辣, 她怕热,戴了一顶草帽。

好在大路两旁的行道路枝叶繁茂,替她遮了荫。

骑行好几个钟头, 她才找到张行舟给她的具体地址, 将三轮车推进纺织厂的家属院。

家属院的门卫大叔详细询问了她的情况, 让她把三轮车放在亭岗附近,由他看管。

虽说这三轮车看起来挺破旧, 好歹也是她花90块钱买回来的,薛子兰不放心,蹲在地上给车上了锁。

门卫大叔一瞧,“哟, 你个小姑娘心思还挺深, 连我都不放心?你就把心装进肚子里吧, 不见了你找我赔,我不会赖账的。”

薛子兰笑笑没吭声。

话是这样说, 真不见踪迹,她无凭无据也没人证,到时候还不是任由对方一张嘴。

上完锁, 将草帽挂到车把手上, 她转身朝着单元楼走去。

员工单元楼建得规整齐全,看着都是一模一样的格局, 根本分不清哪家哪户。

薛子兰仔细搜寻着楼体上的标记,找到确切位置后, 想要上楼。

楼下坐在榕树底纳荫乘凉的居户陈大婶看她面生,想到最近总有人家里丢东西,不放心地叫住她:“你等等,你是住这里的家属吗?你找谁啊?”

薛子兰停住脚步,好言解释:“大婶,我没住这里,我是来找人的,我丈夫的二姐张千帆住这里,大婶不知道听没听说过?”

“哦,千帆啊。”陈大婶落下心来。

前阵子听说张千帆乡下的弟弟结婚,厂里不批假,后几天才补了假回去送礼金。

原来这位就是张千帆的弟媳。

陈大婶上下打量薛子兰,看她面目和善,气质朴实,忍不住多嘴一句:“你来的真不是时候。”

“怎么了呢?”薛子兰不明所以。

陈大婶为难地指了指二楼方向,“家里估计正闹翻天呢,你仔细听,看看能不能听到声音。”

这意思分明是崔家在闹矛盾。

薛子兰竖起耳朵,凝神细听,还真听到一丝压抑着的急促争吵声。

“大婶,千帆姐家里是发生什么事情了吗?”她真不赶巧,怎么一来就遇到小两口闹矛盾。

陈大婶起初没接话。

想想这事周围邻居都知情,张千帆的娘家人迟早要知道,也就没藏着掖着,干脆道:”不瞒你说,这次可不是小两口昔日里闹小矛盾,估计要闹离婚呢。”

“离婚?”薛子兰吓了一跳,“这、这么严重?”

离婚可不是一件小事,在村里,有人离婚是要被戳脊梁骨的,城里人再开放,对离婚也没什么好态度。

怎么张千帆突然要离婚?

“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啊。”薛子兰怕对方夸大其词,转身凑到对方面前,诚恳发问:“大婶,您能不能透露一下千帆姐两口子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怕我贸然进去,不了解情况,碰一鼻子灰。”

陈大婶望了一眼二楼方向,压低声音道:“唉,你不知道,前些天崔家来了一个莫名其妙的小男孩,崔家对外声称是乡下的亲戚,其实……”

“其实什么?”薛子兰将耳朵凑得更近。

陈大婶在她耳边耳语几句,惊得薛子兰满脸错愕:“还有这回事?”

“我可没骗你,当时是千帆亲自来找我问的,我一下子就猜出来了。”

陈大婶的话并不假,张千帆从闺女丽珍的口中听到夏爱梦这个名字时,多留了一个心眼,没找崔家人对峙,打算第二天找个纺织厂的老员工问问。

陈大婶是最合适的人。

陈大婶比李香昭小几岁,年轻时候一起进厂,关系不错,两家时有往来,张千帆找到陈大婶,道出夏爱梦的名字时,并没有料到事情会这样严重。

她只是听丽珍说,当时崔志强声称夏云康是夏爱梦的孩子之后,爷爷崔国栋就把丽珍放到房间自己玩。

什么事情连一个三岁的小孩都要避讳?

张千帆以为是崔家一些丑闻,不想告诉她,她只能旁敲侧击地去问问陈大婶。

谁知道据陈大姐的回忆,这位夏爱梦并不是什么崔志强乡下堂哥的媳妇,而是崔志强年轻时候谈过的对象。

这里面问题大了!

她强忍着情绪从陈大婶嘴里套出崔志强与夏爱梦的种种过往,才知道这位夏爱梦是崔志强的初恋,两人因为李香昭的反对没在一起。

据说分开那会儿,崔志强和李香昭生了好久的气,整天浑浑噩噩的,抽烟酗酒,遇到她才有所好转。

张千帆只想冷笑。

夏云康是夏爱梦的儿子,夏爱梦的儿子找上门,她公公崔国栋和婆婆李香昭决定收养这个男孩,这个男孩到底是谁的儿子,还有疑问吗?

合着全家人都知道,只瞒着她一人?

亏她还答应把小男孩留下,连丽珍的房间都同意分一半给人家,好嘛,原来她才是被蒙在鼓里的超级大傻蛋。

张千帆忍着情绪回家,当即开始发疯。

她把挂在墙上的结婚照砸了,桌上一对结婚购置的糖罐砸了,梳妆台上的东西全砸得干干净净,边砸边骂。

房间里砸完了不解气,跑到厨房把暖水壶砸了,吃饭的碗砸了一半,满地碎瓷片,无处下脚。

当然,她做这些事的时候把崔丽珍安置在房间里,没让闺女瞧见她怒目发疯的状态。

她这副摆出来的架势,特意是给崔家人看的。

崔家人倒也沉得住气,三个人站在一旁,任由她砸,任由她骂,不发一言。

等满屋子变得狼藉不堪,看她终于骂不动,坐下来歇气,李香昭走过去冷冷道:“你砸也砸了,骂也骂了,气消之后也该翻篇了。”

“翻篇?”张千帆气笑。

难怪这帮人任由她砸,任由她骂,原来是存着这样的观点。

“你告诉我怎么翻篇?是打算把夏云康送走吗?”

李香昭当即作色,“既然决定留下他,就不可能再送走了,你能接受也好,不能接受也好,事实就是这样的事实。”

“你也不用太生志强的气,他事先并不知情有这么一个儿子,某种程度上来说,他也没背叛你。”

“呵,照你这么说,我就合该开开心心给别人养儿子?”张千帆冷声打断:“婆婆,我打个不恰当的比方,如果公公从外面突然带回来一个儿子,你会心甘情愿替他养吗?”

“你……”李香昭的脸色立刻沉下来,“你别瞎扯八扯,这能是一回事吗?”

“这怎么就不是一回事?你不愿意干的事情,凭什么我就愿意干?想要我翻篇也可以,你们把夏云康送走,我做不到这么大度,看他在我眼皮子底下蹦跶。”

张千帆一番话很是坚决。

这是她能做出的最大妥协。

李香昭的话存在一些道理,真要翻旧账,崔志强也没背叛她,但这不代表她能接受这件事。

“既然你这样提了,那我也可以明确地告诉你,想让我们把夏云康送走,这是不可能的事。”李香昭的态度比她更坚决。

“我之前说了,你接受也好,不接受也好,这就是事实。顶多以后在外面夏云康依旧姓夏,我们也只称是乡下亲戚的孩子,人我是不会送走的,你要是不能接受,我也没办法。”

这话激得张千帆怒不可遏。

她婆婆李香昭是铁了心要把夏云康留在家里,她公公崔国栋不吭声,想必也是和李香昭同样的想法。

最可恶的是崔志强,从始至终不发一言,好似他只是个看客。

“崔志强!”张千帆咬牙切齿朝作壁上观的人吼了一声,“你聋了还是哑了,屁都不放一个?我让你给我个说法,夏云康你是送走还是不送走?”

这件事上,崔志强发言甚少。

此刻被点名,骤然被推到风暴中心,他看着满地狼藉,心里也觉得这次张千帆做得有些太过分。

家里这些东西不要钱购置吗?张千帆砸掉的可都是家里的存款。

更何况,像他妈说的,他也没对不起张千帆,婚前有的儿子,他哪能知道啊。

当时要是知道了,现在还轮不到张千帆和他结婚呢。

崔志强走到房间将结婚照捡起来,闷闷回话:“我听我妈的。”

得,这是不打算将夏云康送走。

张千帆体会到孤立无援的痛苦,眼泪刷地一下从眼眶连成线滑落。

“好好好,你们这是合起伙来欺负我一个是吧?行,夏云康要是不走,我就……”

话到一半,门铃响起。

离门最近的张千帆收住情绪,压低声音朝门外不客气地吼道:“谁啊?”

这个时候敲门,明显没有眼力劲。

“千帆,是我,陈大婶。你娘家弟媳找你,人在楼下等了好一会儿了,你要不要下去见一见?”

娘家弟媳?是薛子兰过来了?

张千帆立即揩干脸上的泪,回话:“行,我马上下去。”

她回到房间对着梳妆台的镜子整理一下杂乱不堪的衣领,重新梳了头发,换上一双干净的鞋,这才下楼去。

楼下,薛子兰看到张千帆时,对方光鲜亮丽地站在她面前。

头发梳得整齐,面目也精神,除了眼尾一点暗红透出破绽,其他地方无可挑剔。

薛子兰准备的腹稿派不上用场,她看着面前一如既往容光焕发的张千帆,几乎要分辨不出是对方强撑出来的模样。

“子兰,你过来是有什么事吗?”张千帆率先开口。

薛子兰兜里的50块钱终究没掏出来,她动了动嘴唇,“二姐,下周末正房建好,要上梁摆宴,记得要来啊。”

“嗐,就猜到是为这事,放心吧,我记着呢。”

张千帆的面上看不出任何异样的情绪,不得不说,电视机里的演员也不过如此。

薛子兰心里五味杂陈,她缓缓开口试探:“二姐,我听楼上有点声音,是不是和姐夫闹矛盾了?”

“没呢,说话声音大了点而已,你不信,要不去楼上坐坐?”

薛子兰摆手,“不了,我还要去办点其他事情。”

闻言,张千帆几不可闻地松了一口气,“那好,我就不留你了,路上小心点。”

“嗯。”薛子兰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过头去望身后的张千帆,温声道:“二姐,有时间多回回娘家,妈很想你,上次出院没见到你,回家后每天都在叨念你。”

“还有大哥,别看他嘴硬,你真回去了,他也不会把你堵在门口不让你进去。”

张千帆眼眶一热,极力憋住心底翻涌上来的情绪,“好,我知道了。”

第34章 家暴

回到家后的薛子兰浑浑噩噩。

脑海里只想着一件事, 张千帆会离婚吗?

从最后的对话来看,很显然,张千帆不会离婚。若是打算离婚, 恐怕早就不加遮掩地将崔志强痛骂一顿, 不会装作若无其事地维持那一份虚假的体面。

以张千帆那样的脾性,忍下来应该是件极其憋屈难受的事情吧。

连张千帆这么强势的女人,在婚姻中都要委曲求全, 薛子兰不禁开始思考婚姻的意义。

她假设性地问自己, 如果张行舟发现这样的事情, 她会忍下来吗?

如果张行舟和别人在外面有了私生子,她会平心静气地把私生子安置在家中好好抚养吗?

她有些犹豫。

犹豫的原因不是能接受这样的事情, 而是无法承受不接受的后果。

倘若不接受,她要闹得人尽皆知看笑话吗?

看笑话也就罢了,如果张行舟执意要把小孩留下,她该用什么方式反抗呢?

思索一圈, 薛子兰发觉自己无法反抗。

这个家目前所有的收入几乎都是张行舟承担, 她拿什么反抗?

房子是人家的, 存款是人家的,门前的田地也是人家的, 她唯一能反抗的方式是自己离家出走。

可是,离家出走去哪儿呢?

回娘家是不现实的,从前做姑娘家的时候都遭到大嫂嫌弃, 如今嫁了人再回去, 恐怕只会得到更多白眼。

去县城打工倒是条明路。

但这不是兜兜转转又回到原点么?她原本打算去县城打工,不过是被张行舟劝了回来。

如果绕了一圈, 最终依旧是要去县城打工,那这段婚姻有什么意义呢?白白添堵吗?

换位思考一下, 薛子兰对张千帆的处境更加感同身受。

女性的困境多数是大同小异,嫁人之后,婆家靠不住,娘家回不去,人生路就走进了死胡同,鲜少有人能破茧。

选择隐忍下去的人通常将希望寄于下一代,盼望孩子有出息,以后可以跟着孩子一起生活。

薛子兰看过太多这样的例子。

如今,张千帆也要成为这样一个例子,她从内心里感到深深的恐惧。

归根结底,大多数人没有养活自己的能力,没有足够的经济条件做支撑,没有脱离家庭的底气与勇气。

她亦是如此。

薛子兰咬咬牙,更加坚守自己卖菜的决心。

这事对她的情绪影响比较大,等张行舟傍晚从厂里下班回来,被她问了一个死亡问题。

“你有前任吗?”

薛子兰随口一问,语气平淡得仿佛只是在问他有没有吃饭,但这话里的内容分明不简单。

从她脸上琢磨不出内情,张行舟第一时间澄清:“没有,完全没有。好端端的,怎么突然问这个?”

鉴于张千帆极力掩饰,薛子兰不打算把真相告诉张行舟,只说:“今天去城里一趟,听见一桩八卦,有个男人将私生子带回家……”

不等她说完,张行舟脸色骤变,“不可能,绝对不可能的,你别自己瞎想。”

想他干干净净的感情史,到底哪一点引得薛子兰如此猜忌?

张行舟沉着脸坐在门槛上,目光朝外,落在远处的田野。

这辈子的薛子兰似乎总是无法坦然地接受他的感情,哪怕他将一颗赤诚的心捧到她面前,她也要盯一盯背后的阴影。

或许,这辈子的薛子兰发生过他不曾了解的经历?

张行舟心思一动,半开玩笑地问:“我倒还要问问你,你有没有……”

前任二字,他多少有些说不出口。

仿佛问出来也是对她的玷污。

薛子兰却听懂了。

目光稍稍暗下来,脑海中如浮光掠影闪过从前一些记忆片段。

她的异性缘一向不佳,读书时候因为老实木讷,很少受到男同学的关注,人又谨慎有分寸,几乎不和男同学来往。

唯一一次与异□□集深刻的场面,是去平洋湖抓鱼。

那阵子不知谁摸到规律,湖对面那帮巡逻的人一大早要睡懒觉,不少人拎着木桶趁天色未亮下湖摸鱼。

她也是其中之一。

一连摸了两天鱼,家里顿顿喝鲫鱼汤,全家老小都很高兴。

尝到甜头的她第三天照旧下湖摸鱼,不料给人逮个正着。

大概是听到风声,巡逻的机帆船悄悄出动,杀个措手不及,一下抓住好几个人。

偷偷摸鱼是要被罚钱的,她没钱,绞着衣角一脸为难。

负责收罚款的是个年轻男人,男人收完其他人的钱,目光最后落到她身上,也没开口要钱,只问:“你多大?”

薛子兰灵机一动,嚅嗫道:“十七岁。”

那时候的她分明十八岁,故意少报一年,企图对方看在未成年的份上能宽待一些。

后来男人也的确没朝她要钱,以为躲过一劫的她回家后担心受怕好些天。

生怕对方较真,又回过头来找她麻烦。

好一阵子相安无事后,她才稍稍放心,也就是那时才从旁人口中得知,那个年轻男人的父亲是赵老五。

赵老五就是承包整个湖的养鱼大户。

大家都说男人比他爸更心狠手辣,他收了一叠罚款,连七岁的小孩都没放过,独独没收她的。

后知后觉的她很久之后才明白对方问她的年龄应该有别样的意思,她有过诸多猜测。

所有的猜测在没有下文中结束。

这点交集,连暧昧都算不上,更别谈前任不前任。

“没有。”薛子兰回答得干脆。

小两口互相询问对方前任相关的问题,多少有些怪异。

薛子兰不动声色转移话题,“早上去城里,那50块钱没送出去,我想了想,还是请二姐过来吧。”

对于薛子兰这样的行为,张行舟有点意外,又觉得在情理之中。

她一向善良,这样断绝关系的事情不一定能下定决心。

“你做决定就好,我没有异议。”

——

一周后,家里上梁摆宴。

街坊邻居都被邀请过来帮忙,一大早忙碌着的薛子兰不忘抽空将张远洋叫到偏僻的地方。

交代:“大哥,我请了二姐过来,今天是请客吃饭的日子,希望之前一些矛盾能暂时放下。”

话中的意思,无外乎让张远洋看着点场合,不要当面闹起来。

张远洋沉默听完,闷闷地哼了一声:“我要是你,我就不请她。”

他一向嘴硬,这算是答应了。

薛子兰稍稍放下心来,转身去忙别的事情。

中午十一点左右,宾客差不多来齐,只剩薛子梅和张千帆没来。

眼看快要摆宴,薛子兰催促张行舟去路口瞧一瞧,张行舟忙着与支笔先生商量座位安排,抽不出空闲时间,张远洋抢过活儿,“我去吧。”

他迈着大长腿跨步往路口走,瞧见不远处的路口站着两个人,身影神似张千帆和薛子兰。

双方似乎在争吵。

嘿,这两人真有意思,都要开席了还在这里扯来扯去。

都这么大的人了,能不能懂点事?

张远洋不耐烦地凑过去,入耳的争执越来越清晰。

“哟,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狐狸和葡萄的故事,那狐狸吃不到葡萄就说葡萄酸,我看某个人也是这样。”

张千帆推了推鼻梁上的墨镜,语气十分不屑。

她这些天原本心情就不太好,想来乡下吃席顺带散散心,没料到这么倒霉,路上碰见薛子梅。

碰见也就罢了,这薛子梅不知道吃错什么药,无故讽刺她戴了一副墨镜,分明是装模作样。

不是,她戴墨镜碍着谁的事了?太阳太大,想戴墨镜不行?

薛子梅这不是上赶着来触她霉头么?

既然这样,也别怪她说话难听。

“我酸?’薛子梅仿佛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

从前她见了张千帆要绕道走,现在她可是有足够的勇气站在张千帆面前颐指气使。

张千帆的丈夫在城里不过是一个厂里的普通员工,连方天平的一根脚趾头都比不上,张千帆到底有什么资格在她面前神气?

这些年的憋屈终于有了发泄口,她要把以往不得志的时光全讨回来。

薛子梅故意伸手将手腕上挎着的皮包搁置身前,哂笑一声:“我只是看你惯会装腔作势,看不过眼而已。”

眼尖的张千帆立即注意到她手腕上的豆绿色皮包。

这皮包可不是什么便宜货,按着薛子兰的消费水平,决计不能消费得起,看来这阵子村子里也发生了一些她还没来得及打探的消息。

难怪从前薛子梅见了她都要躲,现在却硬生生杠上来,看来是背后有人撑腰了啊。

张千帆冷哼一声,讽刺的话即将脱口,旁边一道粗矿的男声先她一步向薛子梅开炮。

“我说,这也不是你自个儿花钱买的,有什么好神气好显摆的?”

张远洋起初听说薛子梅找了个城里有钱老板,心里原本没什么想法。

谁知后来瞧见薛子梅四处显摆,处处透出高人一等的姿态,那股高傲劲比从前更甚,张远洋愈发看她不顺眼。

还没嫁进城做城里人呢,就已经要看不起身边所有乡下人,真让她做了城里人,还不知道要怎样。

“毛主席说妇女能顶半边天,你就是这么个顶法?自食其力懂不懂?不以为耻,反以为荣,以你现在的状态,就该去接受思想教育!”

一番站在道德制高点的话语气得薛子梅满脸通红。

她叉着腰盛气凌人地想要反驳两句,又觉得和这样只能一辈子待在农村的窝囊废辩理纯属白费口舌。

算了,跟这种没出息的人多说一句,算她输!

薛子梅拎着皮包,一扭头走了。

看着对方气得逃离的身影,张千帆收回视线,目光落在旁边的张远洋身上。

薛子兰说得没错,张远洋只是嘴硬心软,真碰见她,也不会堵住她不让她进门。

亏她从前总以为张远洋要笑话她。

张千帆心里感慨万千。

其实张远洋也不全是讨厌之处,她回忆起小时候张远洋作为大哥替她出头的一些温馨时光,嘴角不禁泛起一丝笑容。

内心的感情还没来得及泛滥,被张远洋一句话堵了回去,“别多心,我不是帮你,我只是看不惯薛子梅而已。”

“哦。”张千帆收敛笑容,推了推墨镜,板起脸走向热闹的摆宴处。

接到宾客的薛子兰很是高兴,连忙迎上去。

瞧见张千帆脸上的墨镜,她面色一顿,拉住人问:“千帆姐,怎么还戴了一副墨镜过来?”

张千帆笑着解释:“你也不看看今天太阳多大。”

薛子兰没吭声。

她默默拉着张千帆的手,将人牵到安静的小房间,关上门,隔绝外面热闹的氛围,透过墨镜片盯着对方的眼睛,冷声问:“二姐,崔志强是不是动手打你了?”

她看到镜片下那一片触目惊心的淤青。

第35章 哭诉

房间内鸦雀无声。

只余二人交锋的呼吸。

张千帆面色一僵, 迟疑片刻才解释:“没有啊,你想多了。”

她干脆把墨镜取下,露出眼睛下方一块触目的淤青, 指着道:“嗐, 实话跟你说了吧,这是我前天夜里起来解手,摸着黑去厕所, 不小心绊倒小板凳, 摔了一跤, 眼睛磕在板凳角,当夜就肿了起来。”

“我拿冷水敷了敷, 肿了整整一天,消肿后就成了一块淤青,搁眼睛下面还挺吓人,我寻思过来吃席, 总不能一副这个见不得人的丑样子, 顺便就戴上墨镜过来。”

张千帆语调很是轻松, 编造的言辞有条有理,顾全首尾, 细节可究,若不是薛子兰提早知道内情,决计不会猜出对方是在瞎编乱造。

“可是……”薛子兰眸色加深, “如果真是摔的, 有什么见不得人?”

戴墨镜遮掩,无疑更加欲盖弥彰。

“唉, 你难道不知道村里人都是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我要是顶着一团淤青过来,那帮人还不知道要作何猜测呢。”

张千帆心有余悸地提起一桩往事, “想当初我因为豆子吃多了,胀气几天,回娘家来看望我妈时肚子鼓鼓的,村里人就传出我怀了二胎。”

“想想怎么可能嘛,政策这么严,我干嘛想不开顶风作案?过一阵子我再回来,村里人见我肚子消了,又传言我怕掉工作,把肚子里的孩子打掉了。”

“你说说你说说,我在他们嘴里平白无故怀了孕又打掉孩子,这么离谱的事,传得沸沸扬扬跟真的似的,到现在还有人问我这事儿呢。”

张千帆忍不住摇摇脑袋,感叹:“所以啊,有什么小动静都得谨慎点,一旦被那帮多嘴的人知道,还不知道要传成什么稀奇古怪的样子。”

薛子兰无言以对。

看来张千帆是个惯会撒谎的,九句真一句假,说得连自己都要相信。

既然对方极力遮掩淤青背后的真相,薛子兰也没再刨根问底探究真假,对方苦心要把伤疤遮起来,她又何必忙着去揭开这一切。

她只问:“那你总不能吃席的时候也戴着墨镜吧?”

墨镜是遮阳的,吃席在凉棚之下,还遮哪门子的阳?

“放心吧,我有对策。”

张千帆早有准备,从兜里掏出一只长形创口贴,撕开来对着房间的镜子往淤青处一贴,转身对薛子兰道:“别人问起,我就说刚才逗野猫的时候不小心被抓了一道。”

她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仿佛在心中排演千遍。

薛子兰静静看着,不发一言。

直到外面传来支笔先生扯开嗓子的大声吆喝:“开席了开席了,各位舅舅姑妈,姨亲表亲,都出来入席咯。”

闻声,薛子兰推着张千帆出去。

在支笔先生的安排下,各路亲戚按着辈分排位入座。

作为张行舟姐姐的张千帆与作为薛子兰姐姐的薛子梅被安排在同一桌。

真是冤家路窄。

两人互不待见对方,恨不得离对方十万八千里。可木桌只有小小的四方,坐得再远,也不过是一米来宽的距离。

抬头不见低头见,余光总能瞥见对方。

这可把张千帆气坏了。

早该考虑到这一层的,若是提早想起要与薛子梅同桌吃席,她宁可不来。

薛子梅也是同样的想法。

心里直言晦气,恨不得快点吃完快点走。

桌上另外的宾客倒没注意两人之间暗藏的汹涌,只围着薛子梅问东问西。

“子梅啊,你这周去城里吗?我家里缺个电风扇,你去城里的话能不能顺便帮我问问价?”

“子梅啊,我地里种的甜瓜最近吃都吃不过来,你有时间记得来摘一摘,不然都要搁田里白白烂掉。”

“子梅啊,你身上这套红裙子挺好看的,哪儿买的?花了多少钱啊?”

……

众人追捧中透出讨好的语气惹得张千帆心里诧异。

她坐在桌上半天,仅有一人应付似的问过她脸上的创可贴,她解释过后人家也不在意,转头又去与薛子梅搭话。

这样的情况在往常是断断不会出现的。

自打她嫁进城,一夜之间成为村里人人称赞的榜样,家中有女儿的总是以她为楷模,争取以后和她一眼,嫁进城过好日子。

她走到哪儿都是众人巴结的对象,讨好的目标。

如今时去势转,一个个竟都奉承起薛子梅来。

有话的多说两句便也罢了,没话的硬扯起话题也要夸赞薛子梅几句,这形势分明与从前她得势时一模一样。

张千帆心里暗自揣度,莫非薛子梅也找了个城里对象不成?

她面上不动声色,一双耳朵竖起,静观桌上局势。

可惜听了大半程也没听出始末,心里好奇归好奇,让她拉下脸面亲口朝薛子梅打探其对象,她是干不出来的。

她打算待会儿宴席过后去问问薛子兰。

传宴的速度很快,不过一刻钟,四方桌上摆满办席的佳肴。

其中一道藕蒸排骨是她的最爱。

偏巧那道菜被上菜的帮工放到她面前,她满心欢喜地夹了两次,旁边一个妇人突然伸手将菜盘端起,放置到中央偏薛子梅的地方。

“子梅啊,我看你想夹这道菜,是不是夹不到?我放中间了你应该能夹到了吧?”

话语间的殷勤奉承令人作呕。

张千帆啪地一声把筷子撂下,面无表情扫过桌上每一个人,“我吃饱了,各位继续。”

她愤然起身离席,埋着脑袋往外走。

话没说错,饱的确是饱了。

气饱的。

这群拜高踩低的势利眼,有必要这样明目张胆地溜须拍马么?

张千帆心里不免猜测,看来薛子梅这位城里对象混得不错,起码要比崔志强混得好,不然那帮趋炎附势的人能这样见风使舵么?

她压不住心底的好奇,迈出腿朝张家老宅走去。

薛子兰这会儿没空,她得去她母亲洪喜霞那儿打探打探情况。

洪喜霞在张行舟和薛子兰的新屋里忙活半天,等到开席的时候,偷偷溜回了老宅。

按着习俗,家里人是不上桌吃席的,直到宾客吃完,才就着剩下的食材重新铺几桌,让家里人以及前来帮忙的街坊邻居开席。

洪喜霞打算等半个钟头再过去帮忙,人刚回来没几分钟,张千帆后脚跟着她迈进院子。

“妈,我问你个事儿,薛子梅是不是交对象了?”

“可不是么。”洪喜霞拿起水瓢舀了一瓢水,一口气喝光,满是羡慕地感叹一声:“她那个对象,有钱的嘞!”

“哦?”张千帆眉头轻挑,“怎么个有钱法?”

洪喜霞解开腰间的半身围裙,往竹椅上一瘫,“人家是城里的老板,在做生意,好几套房,前些天还开着车来了一趟薛家。”

“我凑热闹去看了一眼,那车好大呢,油光发亮,看上去能挤五六个人进去。”

洪喜霞心里是真羡慕,同时又有些庆幸。

就算薛子梅最后真能嫁进城又怎样呢,薛子梅那个早死的老妈是看不到了。起码张千帆嫁进城过好日子她是亲眼目睹的,这一点上,她比薛子梅那个早死老妈有福气多了。

这样一想,洪喜霞心里莫名平衡几分。

“有房有车?”张千帆惊了,“这样一个大老板,凭什么看上薛子梅啊?”

“嗐,话别这样说,人家老板有钱有势,无非就贪点貌色,子梅从小就长得好,被有钱老板看上也不稀奇。”洪喜霞自认公允地评价几句。

“哎呀妈,你不懂。”张千帆不信。

城里有钱有势的老板为什么不在城里找漂亮姑娘,非得来乡下找个漂亮姑娘?

城里漂亮姑娘又有学问又洋气,共同话题不比乡下姑娘多?

张千帆直觉其中有猫腻,捏着下巴苦思冥想。

洪喜霞觑她这副不肯相信的模样,忍不住多嘴一句:“千帆啊,不是当妈的揭短,你当初为啥让志强给瞧上?”

“照道理,城里男人一般是不会来乡下找媳妇的,志强又没缺胳膊少腿,人家为啥要娶你?难不成这里面也有猫腻?”

几句话怼得张千帆哑口无言。

她又重新想起崔志强那个私生儿子,内心的痛苦再度汹涌翻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