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偏心
张千帆回城时, 崔志强躺在阳台的躺椅上晒太阳,好不惬意。
抬眼瞥见张千帆进门的身影,他长长叹了一口气, 语带讥讽:“唉, 我之前怎么说来着,你肯定生气不过几天,自个儿先服软, 舔着脸回娘家, 你看我没猜错吧。”
张千帆没理会他的嘲讽, 只问:“丽珍呢?”
“她爷爷奶奶带她出去玩了。”崔志强懒洋洋翻了个身,又问:“今天怎么这么早回来, 没在娘家过一夜?”
“过什么过。”张千帆没好气。
她和张远洋还怄着气呢,两人互不搭理。真要过夜,岂不是抬头低头都要碰见张远洋,她才不干。
再说了, 她和薛子兰也没什么话聊, 车轱辘话说了一箩筐, 翻来覆去就是那么两句,真累人。
不如早点回家来。
“家里还有菜吗?”张千帆走进厨房, 围上围裙准备做晚饭。
她扒拉一下菜篮子,里面空空如也,忍不住朝阳台上的人发火:“你怎么在家都不买菜?菜篮子空了都没瞧见?”
“没钱买。”崔志强悠悠语调从阳台传来, 听得张千帆心头愈发烦躁。
她拎着空篮子走到阳台, 往崔志强面前一放,“怎么没钱, 你每个月的工资我都给你留一点,没少存私房钱吧。”
“别跟我装穷, 我不信这点买菜钱你都拿不出来。赶紧起来去买点菜回来,我要做晚饭了。”
崔志强躺着并不起身。
他缓缓打了个哈欠,伸出双臂枕住脑袋,慢悠悠道:“钱都被你接济娘家去了,哪里还有钱。”
这话如惊雷轰隆一声在张千帆头顶炸开。
她火冒三丈,扯着崔志强的胳膊冷声质问:“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什么时候拿钱接济娘家了?”
“咱们的存款我一分没动,你不信可以去查存折,你这样污蔑我是几个意思?”
往常带回娘家的一些东西,从来没花过家里的钱,都是她厂里薅羊毛薅来的。
这些崔志强明明都看在眼里,还要莫名其妙来污蔑她,张千帆不能忍,“你给我把话说清楚,不然咱们没完!”
面对张千帆的怒气腾腾,崔志强不以为意,他漫不经心地提起:“我看你上午出门时提了一件皮夹克,这你没得赖,肯定是拿回娘家了吧。”
张千帆恍然大悟。
“你以为我新买了一件皮夹克给娘家人?”
“不是么。”崔志强瞟过一眼行李袋中皮夹克,认定那是新货。
现在市面上的皮夹克多贵啊,好几百块钱一件呢。张千帆自己都没舍得买,倒是慷慨大方地送去娘家,这点让崔志强心里很是不爽。
张千帆嗤笑,“你想什么呢,那件皮夹克是两年前咱俩在大市场里面买的,你忘记了?”
当初满大街都是皮夹克,掀起一股潮流,她眼馋人家,心里痒痒,硬是拉着崔志强去大市场买了一件,换季时候买的,比平常便宜不少,只要三百块。
哪知这皮夹克看着好看,穿上是真的不舒服。
不禁热又不扛冷,天热穿着要热死,天冷穿着要冷死,根本找不到合适的天气穿。
春节过后,她整个人圆润不少,三四月份的时候打算拿出来穿穿,已经穿不下。
这是她第一件皮夹克,又是花好几百块钱买回来的,她舍不得丢,放在箱子里默默吃了两年的灰。
如今倒是派上用场,做了顺水人情。
“我穿不下才送给子兰的,她骨架比我小,这衣服她穿着正合适。”
崔志强对买这件皮夹克的事情有印象,只不过这两年张千帆拢共没穿过几次,他好长一段时间没看到,已经记不得皮夹克的款式样子。
“原来是你那件?”崔志强纳闷,“你拿去送给子兰,她难道不知道这是你穿剩的?”
“她能知道个啥。”张千帆不以为意。
她那件皮夹克至少有九成新,和新买回来的压根没什么区别。
况且薛子兰一直生活在乡下,衣服都是拉布自己做的,也没机会来城里成衣店买衣服,哪里知道什么新的旧的,还不是任由她编造。
“再说我那衣服和新的也没什么两样,送给她算是便宜她了。”要不是自己穿不下,还真舍不得这么白白送人。
“可是……”崔志强翻身坐起来,“前几天你没去参加行舟的婚礼,我以为你不打算要这门亲戚,怎么今天又要去讨好子兰?”
张千帆没吭声。
还不是因为听说张行舟要转正。
张行舟转正之后是有机会在城里分房的,分了房子那就切切实实地在城里站稳脚跟了。城里多出一户娘家亲戚,她当然应该多走动走动。
以后万一和崔志强闹矛盾,她还有个地方可以倾诉。
幸好来城里工作的是张行舟而不是张远洋,张行舟比张远洋好掌控多了,至少不会这么直白地给她甩脸子。
张千帆心里藏着一点小九九,只说:“总归是亲弟弟,不可能不要。”
“再说了,我大哥那个样子,肯定是指望不上,行舟好歹有点出息,我不能一个娘家亲戚都不要吧,那岂不是要断了和娘家的联系。”
张千帆将地上的菜篮子捡起来,塞到崔志强手中,“现在落心了吧,可以去买菜了吧?”
“别说送衣物,我以后还想请行舟两口子来家里吃顿饭,多走动走动,你到时候别反对。”
崔志强之前误会张千帆,这会儿理屈,也不反驳。
“随你。”他起身提起篮子,换鞋往外走。
外面的天空镀上一层金光,路上行人熙熙,正是下班高峰期。每张脸都沐浴在夕阳的余晖之下,行色匆匆往家里赶。
张行舟骑着自行车,归心似箭地奔驰在羊肠小道。
天色渐晚,他驶到熟悉的路口,透过昏暗的日光,看到家门口熟悉的身影。
每到这个时刻,薛子兰总要朝路口远目眺望,盼着他回来。
这种被人惦记的感觉很受用,张行舟乐呵呵地加大踏脚踏板的力度,咻地一下停在她面前,从车上跨下来,揽着她的肩往屋子里去。
一进门他便瞧见椅子背上搭着的一件皮夹克。
皮夹克很显眼,是女款。
“这是……”张行舟疑惑,“你去镇里买的?”
“不是。”薛子兰摇头,“我哪里有闲钱买这个,这是二姐送来的。”
“哪个二姐?”婆家娘家都有二姐,张行舟得问清楚。
薛子兰改口:“千帆姐送来的,说是作为结婚礼物,她今天过来还把礼金补上了,50块钱,我在礼账本上补记了一笔。”
张行舟默默听着,没发表意见,他往椅子上一坐,将搭在椅背的皮夹克提起摊开来仔细观察。
越看他眉头皱得越深,“这是张千帆送给你的结婚礼物?”
平时张行舟通常都称呼张千帆为二姐,她也就跟着一起称呼,这次张行舟直呼其名,薛子兰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劲,情不自禁放缓声音,“是啊,怎么了?”
张行舟的脸骤然冷下来,他捏着皮夹克上下打量,语气颇冷:“她是怎么一番说辞?”
薛子兰如实回答:“她说是她特意为我买的,前几天办婚宴她没来,无论如何要送我一件礼物作为弥补。”
“她还说这种皮夹克出厂价都要两百,外面通常卖七八百。”薛子兰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地问:“我是不是不该要?”
张行舟阴沉着脸,“你是不该要。”
这话里多少有些埋怨的意味,薛子兰内心腾升一股委屈,“这么贵重的衣服,我是没打算收,可千帆姐硬要塞给我,还是以结婚礼物的名头,我拒了几次都没用,我……”
听着薛子兰委委屈屈的争辩,张行舟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语气似乎太冲了些。
他起身一把抱住薛子兰,将脑袋埋在她肩颈间,柔声安慰:“抱歉,我刚才在生气,但不是生你的气。”
他在气张千帆的所作所为。
之前擅自做主给他介绍城里姑娘,不顾他的身份立场冲到薛家讨要提亲礼,这些过分的事情他没深究。
张远洋和张千帆已经为这些事在家里闹得鸡犬不宁,他不打算往上面添一把火。
但不代表他没有脾气和底线。
这衣服连个吊牌都没有,算哪门子的新衣服。
张千帆分明是欺负薛子兰没穿过好衣服,不懂分辨,拿二手货来做人情。
哪怕她送件便宜的新衣服,他都能高高兴兴领了这个人情,偏偏她拿旧衣充当新衣,还要满嘴巧言地欺骗薛子兰。
简直欺人太甚!
张行舟脸色暗沉如墨,他将皮夹克粗暴地塞进塑料袋中,“这衣服我明天拿去还给她,咱不要她的破烂。”
张行舟鲜少动怒,大多时候他都保持情绪稳定,看上去成熟稳重。现在为了一件皮夹克生气,薛子兰再迟钝也意识到这衣服里面有猫腻。
张行舟没有明说,她也就没有深究,“好,你拿去还了吧。”
她说完看了看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催促他:“不早了,你先去冲澡吧。”
张行舟二话没说,提着木桶往外走。
一桶凉水从头顶浇下,稍稍浇灭他内心的郁闷之气。
他洗完澡换好衣物,情绪逐渐平缓下来,瞧见薛子兰坐在煤油灯前剪灯芯,轻轻走过去,挨着她一起坐下。
煤油灯下压着的50块钱落入眼帘,张行舟眯起眼,“这就是她补的礼金?”
“嗯。”钱压在灯下,薛子兰一直忘了收,她将50块钱放进一条手巾中,手巾中包裹着其他的礼金,“对了,前天大哥过来结算婚宴的其他用度,都算清楚了,我从这里面拿了一部分钱给他。”
张行舟面色一顿,“什么其他用度?”
“大概是一些菜钱,烟酒钱,炮竹钱,糖果钱等等。”薛子兰不太能记清所有开支,她从针线篮子里翻出那张烟纸盒,“都在上面记着呢,你自己看。”
张行舟接烟纸盒,一目十行地扫过,脸色又变得铁青。
怎么连买对联的五毛钱也记在上面?
钱都是他母亲洪喜霞垫的,他大哥估计是受他母亲所托。
他辛辛苦苦上交了三年的工资,到头来一分钱没落着,他都没计较,他母亲却连五毛钱的对联费用都要给他算得清清楚楚。
张行舟只觉得悲凉。
当初他大哥结婚,他母亲哪怕举债都要把婚礼办得风风光光,现在他结婚,他母亲一分钱都不想掏。
他大哥婚礼上收到的礼钱和金银首饰全给了新娘子,最后酿成大祸,他母亲这次吸取教训,想要自己收着礼金,他没让。
因着这一点,他母亲就要和他算总账,好似自己付出了不少,连婚宴的开支都要一分不差地讨回去。
果真不会哭的孩子没糖吃。
这么多年,他母亲能意识到自己明目张胆的偏心么。
张行舟一言不发起身,默默躺去床上,面对着墙壁,只留背影朝外。
望着他萧瑟的背影,薛子兰轻轻在心里叹息一声,吹灭煤油灯,轻手轻脚爬上床。
以往的时日,张行舟总要将她圈在臂弯中,闷得她满脸憋红,无法呼吸。今天的他情绪格外低落,不知不觉已经生了两回气。
薛子兰或多或少能猜出一点。
无非是家庭关系不和睦。
这点她比任何人都要懂,她自己家里何尝不是一地鸡毛。
她缩进被子中,轻轻挪动身子,慢慢贴着他的背,一双手从他腰际伸过去。
躺在一侧的张行舟独自消化内心里翻涌着的情绪,一只小手突然从他腰间慢慢绕上来,最后轻轻落在他胸膛。
手上炙热的温度传进胸膛,胸膛里瞬间心跳如雷。
他翻身将人搂进怀里,眼眶一红。
心情低落的时候能有个知心人关慰,真好。
夫妻的意义大概就是如此吧。
第22章 回门
张千帆中午从食堂出来, 被单位的同事告知外面有人找,说是她弟弟。
奇了怪了,张行舟这个时刻来找她, 能有什么事?
莫不是昨天她送了一套新衣服给薛子兰, 张行舟特意过来感谢?
怀着这样美好的猜测,她迫不及待走到纺织厂大门外。
不远处,张行舟靠在自行车旁边, 低着脑袋无聊踢着路面的石子, 手中提着一只塑料袋, 装得鼓鼓的。
认定塑料袋中大概是张行舟的回礼,张千帆笑容满面走过去, “行舟,你怎么过来了?”
“我来还东西。”张行舟面上没什么情绪,他将塑料袋塞到张千帆手中,转身跨上自行车要离开。
张千帆脸色骤变, 飞快查看一眼塑料袋中的衣服, 连忙伸手拉住张行舟胳膊, “你等等,这是什么意思?”
“我送给子兰的新衣服, 你怎么给还回来了?”张千帆一脸懵,“行舟啊,这就是你不懂事了吧, 子兰都没拒绝呢, 你怎么巴巴地就把衣服给退回来?还是说,这其实就是子兰的意思?”
“不是她的意思, 是我要还回来。”张行舟板着脸,直言:“这根本就不是什么新衣服, 二姐,这么多年我待你也不错,你拿二手货糊弄子兰,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
张千帆一噎,很快反应过来。
她挤出一丝歉意的笑容,嘴里却很强硬地辩解:“行舟啊,你肯定是误会了,这是我买的新衣服,并不是什么二手货,子兰大概没和你交代清楚,其实……”
话到一半,张行舟打断:“二姐,你别说了,这衣服连个吊牌都没有,哪里算得上什么新衣服。”
“我正要解释这个呢。”张千帆扯出塑料中的皮夹克,一脸诚恳地解释:“我跟子兰说过,这是我托人找关系买来的,厂里批发价只要两百。从厂里出的货都没来得及挂吊牌,这是很正常的,你不能凭这个就质疑我的一片好心啊。”
张行舟不说话了。
张千帆认定他心虚,原本理亏的她逐渐理直气壮,摆出一副被冤枉的委屈模样。
“我好心好意给子兰送衣服,你不领情就算了,一上来朝我冷言冷语,仿佛我做了天大的对不起你的事情,真是好心被当成驴肝肺。”
“两百多的衣服我自己都舍不得穿呢,送给子兰也不算拿不出手吧?我不过是希望咱们两家多走动走动,在你眼里倒成了拿二手货糊弄人,真是冤呐。”
“你自己也不想想,这么多年我待你……”
面对张千帆没完没了的抱怨,张行舟终于忍不住出声打断:“二姐,够了,这件衣服我见你穿过。”
张千帆的抱怨戛然而止。
周围空气安静下来,一股尴尬的气氛无声蔓延。
她记起来了。
两年前也是这样一个中午,她穿着这件皮夹克来厂里上班,中午张行舟过来找她,说是母亲身体有些不舒服,头疼病又犯了,疼得比较厉害,觉得自己快要死了,整天在家里念叨她,让她有空的时候回去看看。
张行舟送完信很快骑着自行车离开,她当时沉浸在担忧母亲身体健康的情绪中,忘记炫耀身上刚买的时髦皮夹克,事后想起来还觉得可惜呢。
一晃两年,这事早被她抛之脑后。
该死,当时决心要送薛子兰这件皮夹克的时候,她怎么就没想起来这一茬呢。
这下好了,被揭了老底。
多伤感情啊。
张千帆不死心,脸不红心不跳地重新找了一个借口:“行舟,你误会了,我的确是有一件这样的皮夹克,我就是瞧中这个款式好看,才给子兰买一模一样……”
话没说完,张行舟挣脱开她的禁锢,踏着脚踏板转身离开。
张千帆焦急地上前追了几步,“行舟,行舟,你听我说……”
身影很快消失于前方街角,张行舟一次也没回头。
张千帆失落地收回视线,无奈地打量手中塑料袋中被原封不动还回来的皮夹克,心里充满懊恼。
人情没做成,倒是差点闹掰。
唉……
她这个弟弟的性情她很清楚,和张远洋从不憋着的性格不一样,张行舟轻易不会给人脸色,他决定撕破脸,那是真的撕破脸,很少有回旋的余地。
不知道以后张行舟还打不打算搭理她这个姐姐。
张千帆心事重重地拎着塑料袋往厂里去。
从纺织厂离开的张行舟心情也不怎么明朗,他一下午数着时间过日子,终于挨到下班。
他骑着车飞快赶回家,只想赶紧见到媳妇儿。
哪知一回到家,脚刚落地,薛子兰扯着他的胳膊吩咐:“你赶紧骑车去镇上买点烟酒和礼品,现在去镇里应该还来得及吧?”
张行舟一脸疑惑,“买烟酒和礼品做什么?”
“明天要回门。”
张行舟更加疑惑,“不是决定过春节的时候再回去吗?”
“唉。”薛子兰叹息一声,“我大嫂刚才送来消息,让咱们明天回门,说是明天恰好周末,你有空,她要摆宴接待我们。”
这样出尔反尔的行为打得张行舟措手不及,“早知道我应该在城里买点东西过来,现在去镇里,不知道还能不能买到适合的礼品。”
“行了,不多说了。”他二话不说重新跨上自行车,“天色不早了,我赶紧去,赶紧回。”
望着张行舟匆匆离开的身影,薛子兰站在原地心事颇重。
过来送信的时候,黄玉美脸上几乎堆满了笑容,她记得她婚宴那天,黄玉美都不曾这样开心地笑过。
她大嫂向来势利,也不知道这次为什么突然改变主意变得殷勤起来。
难不成转了性子?
黄玉美不知道自己热情的行为引得薛子兰一顿揣测,她送完信回家,心情颇为畅快。
跨进屋子,一眼看到薛子梅躺在后面房间的床上生闷气。
原本的好心情荡然无存。
吃晚饭时,她提了一嘴,让薛子梅跑一趟,通知子兰明天回门。
薛子梅死活不肯,还给她摆脸色。
她只得亲自跑一趟。
她都没追究,薛子梅倒是跟她卯上了,看见她回来也不搭理,独自窝在房间不出来。
嘿,这丫头真是越来越无法无天了。
薛子兰嫁了人,家里的活儿大部分都压在她身上,薛子梅不肯帮忙,她都没什么怨言,这还不够好?
凭良心讲,她对薛子梅比对薛子兰好多了,她亏待过薛子兰,可从来没亏待过薛子梅。
薛子梅要是还不满足,那真就太贪心了。
“你生气也没用,没这个命就是没这个命,你当初要是答应了这门亲事,也轮不到子兰捡漏。”她朝着房间嚷了一句,哐当一声,薛子梅把房间门重重合上。
“你跟门闹脾气有什么用,自己的选择自己要负责。”
黄玉美心里一阵唏嘘。
她是真没想到,张行舟一个临时工也有转正的时候。
这不知道是走了什么狗屎运。
听说城里的正式工是包分房的,有了房子,张行舟就能在城里站稳脚跟,现在户籍制度没以前那么严格,哪天他想办法落户城里,真成了城里人也说不定。
哪怕他这一代无法成为城里人,他下一代无疑是地道的城里人,这往后的命运和农村人就完全不一样了。
啧啧,薛子兰这是靠着婚姻改变了人生啊。
致力于嫁进城的薛子梅这回是看走了眼,若是当初张家来提亲,薛子梅爽快答应,哪能轮得到薛子兰捡这个便宜。
所以啊,有时候真是命,不信不行。
“当初我也劝过你,让你别这么挑剔,你不听,现在这样的结果,那你要认。”
黄玉美一句看似安慰的话落到薛子梅耳中,无疑是点燃火药桶的一根柴火。
薛子梅烦透了。
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张行舟转正的消息之后,她大嫂总是以一副这样惋惜的口吻来责怪她当初的挑剔。
处处给她的命运下判词,认定她没有嫁进城的命,不然好好的机会怎么会白白错过。
这些审判的话语像一根根尖刺插入她心脏,每呼吸一口都要疼一下。
锥心的疼痛传遍四肢百骸,终于,她忍受不住,拉开房门冷冷看向站在堂屋中央的人,“大嫂,你就别说风凉话了。当初看子兰过得不好,连回门宴都不想摆,现在看到张行舟转正,又立即巴巴地贴上去要摆宴,我看天底下就没哪个比你更势利眼!”
一番话既尖锐又毒辣。
薛子梅预料会遭到黄玉美严厉的反击。
出人意料地,她大嫂只是静静看着她,眼中充满一股悲悯与同情。这样的眼神几乎让薛子梅跳脚。
她宁愿让黄玉美责骂她,埋怨她,诅咒她,也不愿看到对方眼中同情的眼神。
同情是对弱者的施舍,她不是弱者,不需要同情!
被刺激到的薛子梅愤愤关上房门,扑到床上狠狠咬紧牙关,无声垂泪。
她不是害怕同情的眼神,她是害怕有一天自己真成了需要被同情的人。
若是以后她嫁得连薛子兰都不如,恐怕真的要沦为众人笑柄。
一瞬间,薛子梅内心充满恐惧。
不行,她不能这样坐以待毙。自己的命运自己掌握,她得想想办法。
听说城里有婚姻介绍所,专门为单身的城里男性介绍合适的对象,不知道靠谱不靠谱。
她决定明天去试试。
第23章 邂逅
和薛子兰那日离家出走一样, 薛子梅也留书一封,表示自己要去城里办点事,趁着家里人没起床, 偷偷摸摸溜出门。
她去过县城两回, 一次是她大哥要结婚,随着母亲和大哥一起去城里置办物品。一次是同村的周小红去县城打工,她贪玩, 跟着去了一趟。
两次都是走马观花, 看了个热闹, 谈不上什么了解。
唯独只记得一点,城里人都洋气, 个个打扮得花枝招展,她怕被人瞧不起,特意翻出压箱底的红裙子。又拿红纸抿了抿,一双嘴唇泛出嫣红色的光泽, 看上去气色十足。
手上没有合适的皮包搭配, 她提了一只自己绣的小巧藕白色荷包。
里面装了十几块钱, 算是她的全部家当。
与薛子兰不同,她是不愿意饿着自己的, 去镇上先在面馆点了一碗葱油拌面和一碗甜豆花,吃饱喝足才慢悠悠登上去城里的班车。
班车晃晃悠悠一个多钟头,在城里停靠点停下。
她走下车, 一股热风扑面而来, 熙熙攘攘的人群来来往往,街道两旁人声鼎沸。
沿街的商铺令人眼花缭乱, 薛子梅并不知道婚介所的位置。
她无从找起,只得拦住一个五十来岁的大妈, 礼貌询问:“大姐,您知道婚介所在哪里吗?”
听到是咨询婚介所,大妈带着好奇的目光上下打量她几眼,扬手给她指点方向,“沿着这条街一直走,走到前面十字路口左拐,再走几步就看到了,一个很小的门面。”
“谢谢大姐。”
薛子梅拎着荷包沿街向前走,十字路口左转后,她看到那家婚介所。
门面的确不大,门楣上挂着“天遇海婚介所”几个大字的招牌,门前左右两边各摆一盆金桔。
金桔挂了花,淡黄色小巧花朵隐在一片片绿叶中,不知情的准以为这是一家卖水果植株的。
薛子梅心里产生小小的疑惑,她理了理衣领,将额前的碎发别到耳朵后,谨慎地迈出步子。
进店,前台一位和她年龄相仿的姑娘立即堆上热情的笑容,请她坐到旁边接待区,承诺立即给她安排婚介顾问,并殷勤地给她倒上一杯水。
薛子梅安静坐在木椅上等待,一双眼不停地打量四周环境。
周围空间不大,布置得还算整洁干净,洁白的墙面挂着两面醒目的锦旗,一面写着“千里姻缘,一线牵绊”,一面写着“专业服务,口碑之选”。
两面锦旗中间夹着一扇小门,门后显然是一间包厢。
包厢中走出一位身材矮小的男人,男人殷勤堆着笑容送走顾客,薛子梅静静看着,心想这家店应该挺正规。
“一个人来的吗?”
旁边突然传来的一道低沉男声打断薛子梅探索的目光,她回过头,瞧见对面座位上不知道何时多出来一个男人。
男人西装革履,头发梳得铮亮,端正的五官令他看上去生出一股平易近人的气质。
这大概是前台为她安排的婚介顾问。
薛子梅点头应了一声,“当然是一个人过来的,若是有两个人,那也就不需要过来了。”
“你说话还蛮有趣。”男人轻轻扬起嘴角,自我介绍道:“我叫方天平,是你接下来的专属顾问。”
他掏出一张表格递给她,又递过去一支笔,“来咱们这里的人都只有一个诉求,那就是找对象,找对象也得看个人情况,所以要先麻烦你填写一下基本资料。”
薛子梅接过表格和笔,埋头填写。
对面的方天平静静看她填写下第一行的名字后,昂头朝着前台方向使了一下眼色,前台小姐姐会意,拿起柜台里放着的一袋荔枝去清洗。
他回过头,薛子梅已经填写到表格底部。
很快,对方放下笔,将填好的表格递给他,他接过,粗略地扫视一眼。
农村户口,二十四岁,高中学历,1米68的身高……
对她的基础信息有所了解后,方天平直入主题:“那我能问问你,对另外一半有什么要求吗?”
薛子梅看了一眼周围来往进出的人,欲言又止。
“咱们去包厢谈吧。”方天平敏锐地注意到她羞于在大庭广众之下透露想法,主动邀请她进包厢。
这正随了薛子梅的意。
她偷摸摸抬眸打量一眼走在前面带路的男人的背影,心想,不亏是做服务业的人,心思真敏锐。
包厢里光线比较暗,方天平请她入座,自己起身去扯开窗户前的灰色长窗帘。
前台小姐姐敲门进来,放下一盘洗好的荔枝,离开时趁机在薛子梅面前耳语几句:“你真幸运,我们老板五年前就不亲自服务顾客了。”
留下这句极具信息量的话,前台小姐姐朝她使了一个羡慕的眼神,转身离开。
薛子梅心里一惊。
再次看向面前的男人时,目光愈发警惕。
她不在乎什么老板不老板亲自接待,她只在乎一点,这个男人骗了她。
骗人总归是不好的行为。
薛子梅憋不住,当面质问:“你怎么没告诉我你是这家店的老板?
方天平扯着窗帘的手一顿,回头看向一脸怒意的女人,心里好笑:“你也没问我啊。怎么,老板不能亲自接待顾客?”
“可是……”犹豫片刻,薛子梅还是决定出卖前台小姐姐,”前台说你五年没亲自接待顾客了,怎么偏偏要接待我?”
“因为……”方天平走到她对面坐下,将桌上的荔枝轻轻往她面前推了推,“我是一个商人,面对胜算极大的生意,没理由不心动。”
薛子梅是个聪明人,听出这里面隐含的夸赞,她心里的防备稍稍放松,目光不自觉落到他身后木架上一瓶红色玫瑰塑料花。
塑料花做得极其逼真,花瓣上甚至有一滴滴细小的露水。
“所以,我现在能听听你对另一半的要求吗?”
方天平的突然出声让薛子梅回过神,她收回视线,不徐不疾道:“我也没什么要求,只有一个,对方是城里人。”
“还有,对方身体要健康,别缺胳膊少腿。”
以前听说有人为了嫁进城,专门挑些残疾人相亲,她不屑于干这种事。
噗呲——
对面传来轻轻一声笑。
薛子梅神色立即冷下来,“怎么,我要求太高了吗?”
“那倒不是,你别误会。”方天平赶紧解释:“我倒是觉得你要求太低,若是你只有这两个条件,想找到合适的对象恐怕并不难。”
这番话夸得薛子梅心里一阵熨帖,她心里高兴,面上保持一贯的冷静,“话别只说得好听,得做到才算好。”
她顿了一下,又问:“你们这里怎么收费?”
“我们不收费。”方天平将桌上的荔枝又往前推了推,“你尝尝,早上刚去水果店买来的,应该挺新鲜。”
架不住对方的热情,薛子梅剥开一颗尝了尝。
的确挺新鲜,细腻清甜。
看着薛子梅吃完一颗,他才继续解释:“来我们这里咨询,提供基础资料是不需要收费的,等事后成了,我们才收取一定的费用。”
“这样还挺公平。”薛子梅有点吃惊于这套运行规则,忍不住问:“那你们怎么盈利啊?”
前期投入很多,万一两人没成,那不是白费工夫?
没成的毕竟比成了的要多,以这套规则玩下去,岂不是要白白浪费很多人力与时间?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方天平轻轻扬起嘴角,“我不妨给你透个底,咱们这行生意还是不错的。”
“这个行业算是新兴行业,要刨根究底的话,得追溯到下乡结束、知青大规模返城。那会儿大批大批的单身汉找不到老婆,有人心思活泛,开了一家婚介所,帮助这些人解决婚姻问题。”
“七八年前我才二十来岁,看到商机,有样学样,带着我的发小许海,也就是你刚才看到的那个从包厢里走出去的矮个子男人,一起开办了这家婚介所。”
“当时市场比较乱,不规范,但也确实容易赚到钱,三年后我就在城里买了房,第二年又买了车。房子挺大,120来平,离这里只隔了两条街,但我不爱回去,一个人面对空荡荡的房子也挺无聊,我喜欢热闹一点。”
“当时的市场很大,我是趁上风口,赚了点钱,后来开婚介所的人多了,这一行竞争越来越激烈,得花更多的心思进去,我最近计划扩大规模。”
……
一番话展现出自身发家史,个人财务状况,年龄大小,单身情况,未来职业规划……
薛子梅静静听着,心里泛出一股异样。
常年的美貌优势,让她对男欢女爱方面的事情格外敏锐通透。
这些话不知道是不是方天平特意透露给她,她心里不太踏实,问过两句后,起身要离开。
方天平叫住她,指着表格问:“你上面没写地址,到时候有了合适的人,我该怎么联系你呢?”
“去四季春餐馆找我。”
这是周小红工作的地方,薛子梅留了个心眼,没报出自己的真实住址。
真有什么好消息,让周小红转达给她也行。
“好的。”方天平在表格上记下地址,转身捧起木架上那瓶塑料玫瑰花,“咱们店里难得迎来这么一位高质量顾客,多少要表示欢迎,这瓶花送给你,希望你以后找到好姻缘。”
这番祝福听得很顺耳,薛子梅又实在喜欢这瓶花,她犹豫几下,终究还是接了过去。
亲自将人送出门外,方天平回到包厢,推开窗户,倚在窗边点燃一支烟。
许海推门进来,探着脑袋问:“她走了?”
这分明是前台给他安排的顾客,他送完上一位顾客,准备接待这位,一瞥眼瞧见方天平亲自上了,他哪还敢不识趣地凑上去。
他拿起桌上的资料表快速扫视一遍,感叹:“除了农村户口,其他地方没得挑,又有身材又有相貌,这在相亲市场怕是很抢手。”
“天平哥。”许海蹑手蹑脚走到窗前,小声探问:“你该不会是想自己留着吧?”
方天平轻轻吐出一口烟圈,没吭声。
这算默认。
许海立即皱眉,“你就不怕大嫂知道?”
大嫂是个厉害人物,若是知道方天平在外面乱搞,到时候恐怕他也要遭殃。
方天平淡淡看他一眼,眼神中充满警告:“你不说,她怎么会知道?”
“我不说,我绝对不会说。”许海拼命捂住自己的嘴巴表忠心,“但是,你既然有这个心思,怎么没把那姑娘留下来?”
以方天平的手段,留下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农村姑娘,哄着吃吃饭睡睡觉根本不是什么难事。
“她连地址都没填,警惕性不小。”方天平吸了一口烟,深邃的目光望着窗外风景,“得慢慢来。”
“是吗?”许海挠头,心里有些惋惜:“警惕性这么强,以后会不会不来了?”
“不会。”方天平哂笑一声,靠着窗台抖下手中的烟灰,语气笃定:“她还会来的。”
这个猎物,他势在必得。
第24章 邻居
薛子梅捧着塑料玫瑰花回家时, 黄玉美正殷勤地给张行舟和薛子兰两口子摘桃子。
院子里一棵桃树,今年开花早,结果也早。
沉甸甸的青中透红的桃子挂满枝头, 黄玉美一手提着塑料袋, 一手飞快地从枝头拧桃子,无意间瞥见从院门进来的薛子梅,阴阳怪气地哼了一声, “哟, 去城里办事的人回来啦?”
院子里众人闻言, 纷纷回头。
薛子梅只当没瞧见大家好奇的目光,捧着塑料花往屋子里去。
这样的态度惹得黄玉美脸上作色。
今天是薛子兰回门的日子, 作为姐姐的薛子梅一大早跑个没影,现在回来了又不知道在给谁摆脸色,真是莫名其妙。
黄玉美觑着眼,拉长调子悠悠评价一句:“一大早去城里, 就为了买瓶塑料花?塑料花镇上也有卖, 为什么非得去城里?”
话里的意思, 无外乎薛子梅故意在薛子兰回门的时候跑得远远的。
薛子兰和张行舟这两口子还在呢,黄玉美的话颇有些煽风点火的意思。薛子勇连忙打圆场, 捧着一盘荔枝邀请进屋的薛子梅:“快尝尝,这是行舟特意去镇上买过来的新鲜荔枝,可甜了。”
换做平时, 薛子梅一定理都不理, 鉴于在婚介所刚吃过新鲜荔枝,她抱着比较的心思挑出一颗, 剥开尝了尝。
果然,没有方老板买的甜。
像是获得某种胜利, 她心情颇好地走进房间,将塑料玫瑰花当宝贝一样放到床头。
侄女薛敏敏两眼放光地跟在她身后要去触摸鲜红的玫瑰花瓣,她怕被弄坏,呵斥着将薛敏敏推出房间。
摘完桃子的黄玉美进门瞧见自家闺女被赶出来,心里的怒意更甚,指着薛敏敏大声嚷嚷:“你过来,你二姑姑的房间是风水宝地,不让一般人进去,你以后少去!”
分明是指桑骂槐,可惜小小年纪的薛敏敏不懂,以为黄玉美责骂她,哇地一声哭出来。
在一旁围观全程的薛子兰再也没法置之不理,她上前蹲下身给薛敏敏擦眼泪,温声安慰:“好了好了,你妈妈没怪你,别哭。”
获得安慰的薛敏敏心里一委屈,顿时哭得更大声。
自从小姑姑嫁了人,这个家里三天两头发生矛盾,大人们互相给人脸色,谁也没空来管她这个小孩。
还是小姑姑好,会哄她,在乎她。
小姑夫也好,给她买了好多糖果,还买了平时根本吃不到的鲜甜可口的荔枝。
她有点舍不得两人离开,抱着薛子兰的手臂,泪眼模糊地请求:“小姑姑,你能不能不要回去?你今晚留下来睡觉好不好?”
薛子兰还没出声,黄玉美一把拉过薛敏敏,“别闹。”
她也想让两人留下来夜宿,但家里没有多余的地方啊。
后面一间房里薛子兰的床铺倒还是空着的,可里面还住着薛子梅,总不能让张行舟和薛子梅在同一个房间里睡觉。
这成何体统。
黄玉美将手中两袋桃子递给薛子兰,“天色不早了,你们要回去我也不强留了,咱们离得不远,来去方便,子兰啊,你以后有空多回娘家走动走动。”
“好。”薛子兰应了一声,接过桃子告别。
走到路口,她朝身边一路跟着的黄玉美挥挥手,“大嫂你回去吧,不用送了。”
“好好,那你们路上注意点。”黄玉美牵着哭哭啼啼的薛敏敏返回家。
看着侄女一步三回头、依依不舍的模样,薛子兰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张行舟抢过她手中两袋沉甸甸的桃子提着,笑道:“小姑娘还挺喜欢你,你要是舍不得,可以在娘家住一夜。”
薛子兰轻轻摇头,“我二姐恐怕不欢迎。”
薛子梅的态度有目共睹。
明明今天是她回门的日子,一大早薛子梅却留信要去城里办事。等她快要回去才姗姗来迟。
进了门也不和她打招呼,眼神都不愿意赏给她一个。
她要走了也并不出来相送,宁愿窝在房间里干坐着。
这些行为过于醒目,张行舟何尝没注意到。
他稍稍有些愧疚,“你二姐是不是还生我的气?”
当初提亲闹出的乌龙,估计让薛子梅心里种上恨因,失了面子的薛子梅看他不顺眼,顺带牵连薛子兰。
薛子兰轻声否认,“不是。”
她二姐的性格她很清楚,薛子梅并不是在生她或者张行舟的气,大概率是她大嫂知道张行舟转正,在薛子梅面前说了一些风凉话,激得薛子梅做出这样的行动。
她大嫂向来势利,不用想肯定是奚落薛子梅当初做错选择。薛子梅性子高傲,受不住这样的冷言冷语,才选择避开。
只是……
薛子兰皱眉:“你转正的消息,怎么传扬得到处都是?”
她回到娘家才知道大嫂改变主意请她回门的真正原因。
得知张行舟要转正,她大嫂摆出从未有过的热情接待两人,席间对张行舟嘘寒问暖,关怀备至,恨不得将他厂里有几颗螺丝钉都打听清楚。
她坐在一旁,颇受冷落。
这娘家不像是她的娘家,反倒像是张行舟的娘家。
她问她大嫂,这消息是哪里听来的。她大嫂只说,周围人都在这样传,村里几乎所有人都知道了。
薛子梅默然。
她没有将消息告诉过任何人,张行舟也不是个大嘴巴,他向来低调,难不成这次想高调一回?
“别看我,不是我宣扬的。”张行舟赶紧解释:“我只告诉过你一个人,我也不知道他们都是怎么知道的。”
他只想安安稳稳过自己的小日子,家里好事坏事都不会朝外张扬。
“那就奇怪了,那大家都是怎么知道的呢?”薛子兰紧咬着下唇,斟酌道:“之前千帆姐过来的时候,是不是遇到了一些邻居?”
她话里的意思,无外乎是张千帆将消息告诉某个村里人,村里人忍不住透露出去。
张千帆毕竟是张行舟的二姐,薛子兰没有明说,只隐晦地提这么一嘴。
张行舟没吭声,陷入沉思。
上辈子他挖到金矿的消息也是这样不胫而走。
明明没有声张,消息却传得沸沸扬扬,最后为他带来灭顶之灾。
想起悲惨的过往,张行舟脸色逐渐暗沉下来。
薛子兰以为是自己胡乱揣测引起张行舟脸上作色,她赶紧解释:“我只是瞎猜的,你不用放在心上。”
“你猜得对。”张行舟沉着脸说:“我俩都没透露,那只能是她。”
这个问题的讨论莫名让人心里不舒畅,知都知道了,再去追根溯源,意义不大,薛子兰不动声色换了另外一个话题:“对了,烧窑师傅过两天就要过来,你在上班,到时候我去盯着。”
“其他没有什么问题,只是这柴火可能需要你这两天去镇里柴市街买点回来。”
一万砖三万柴,烧窑需要备够柴火。
窑门打开得烧个七天七夜不熄火,家里那点柴火只够她平时烧饭做菜,填在窑里还不够塞牙缝,不啻于杯水车薪。
“好,那我明天下班之后直接去趟镇里。”
张行舟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百块钱,“昨天结了上个月的工资,这一百块钱你收着。”
薛子兰没接。
第一次接受男人主动递上来的工资,她心里生出一股将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占为己有的别扭感,“你自己留着吧,明天去镇里买柴也要花费。”
上次收到的礼金,张行舟一分不少全给了她,他手中应该没什么存款。
“放心吧,我留了四十块钱,工资总共一百四十块钱,这一百块钱你收着,剩下的四十块钱我留着去镇上买买柴,买买其他需要准备的东西。”
话到这个份上,薛子兰没必要再扭捏。
她接过钱揣进兜里,旁边屋子里传来一道响亮高昂的招呼声:“哟,行舟,子兰,你俩去娘家这么快就回来了?”
薛子兰偏头,看到邻居刘婶端着筛豆灰的筛子走出门口,热情地打量她。
她拿过张行舟手中一袋桃子,笑着走过去,“是啊,回来了,没在娘家过夜,反正离得近,来去也方便,以后有时间再多走动走动。”
说完将手中的桃子递给刘婶,“在娘家摘的,摘多了吃不完,现在天气热,放家里白白烂掉也是浪费,麻烦刘婶帮忙吃一点。”
“哟,这我怎么好意思要啊。”刘婶客气地推辞。
薛子兰将一袋桃子放到门槛边,笑着道:“上次行舟在你家里端了一碗咸菜回去,他都好意思要,刘婶你有啥不好意思的。”
刘婶颇有些意外。
前些天她家里咸菜吃不完,分给很多隔壁左右的邻居,只有薛子兰一人记得这点小恩惠,还不忘回馈她。
这姑娘是个心眼好的、懂得感恩的姑娘。
刘婶脸上绽开欣慰的笑容。
她乐呵呵接过桃子,“那多谢了。对了,你们家什么时候烧窑,我得空去给你们帮忙。”
“感谢婶子好意,师傅过两天才来,到时候看看吧,要是人手不够,可能真要麻烦婶子。”
薛子兰一番话进退有余,刘婶听着心里舒坦,“行嘞,有需要就通知一声,我肯定抽空去帮忙。”
寒暄一番,薛子兰挽着张行舟手臂,转身要回家。
临走前,刘婶叫住两人:“对了,听说行舟转正了?我差点忘了道喜,恭喜恭喜啊。”
两人脚步一顿,薛子兰回过头问:“婶子,你是怎么知道的?”
“听行舟他妈说的呀,这是天大的好事,行舟他妈别提多高兴了,逢人便夸行舟有出息,惹得村里人个个羡慕的哟。我家小宝以后也这么有出息,我闭眼都值了。”
薛子兰与张行舟对视一眼。
两人面面相觑,沉默不语。
第25章 打药
烧窑那天, 薛子兰并没有去喊刘婶。
刘婶瞧见她忙得不可开交,主动凑上前帮了半天的忙。
窑烧了一周,期间全由烧窑师傅把控, 起初火烧得旺, 炉灶进风口留得大,眼见窑底的土砖变成红色,火慢慢转小, 等到顶部的土砖也转红, 就可以封窑了。
封窑后闷了十多天才开窑。
这一打眼的工夫, 偷偷溜走大半个月。
门前菜地的蔬菜苗已经长得几寸长,可以重新移栽。这些时日, 都由张远洋过来照顾,连她菜地的苗也顺带被照顾。
取砖那天,瓦工师傅们过来打地基。张远洋挑着两桶人工肥在菜地点粪,把一帮老师傅们熏得够呛。
“哎哟张远洋, 我说你是故意的吧, 今天吹南风, 你站在上风头浇粪,是想熏死我们这帮老家伙啊?”
被调侃两句, 张远洋哈哈大笑,“上午还吹着北风呢,哪晓得下午就转了风向, 这怪不得我, 怪老天爷刮的风向不对。”
张远洋浇完粪水,凑在水沟前洗了手, 忙不迭过去帮忙码砖。
薛子兰从屋子里翻找出一双白手套递给他,“戴上吧, 不然要磨破皮。”
张远洋接过白手套,三两下往双手一套,蹲下身子继续码砖。薛子兰透过他的身影,眼尖地发现他背后一片长势旺盛的豆苗地里明显缺了一小块。
豆苗已经齐膝,莫名缺了一块,很是显眼。
薛子兰担忧地问:“是咱们放砖的时候不小心压死一小块吗?”
这块种满大豆的地是吴伯家的,吴伯六十来岁的年龄,家里两个女儿都嫁去外地,每年只偶尔回来一两趟。他常年跟着老伴一起生活,老两口很是孤苦伶仃。
“真是放砖压死的,那得给他补上。”不能欺负老人家。
“别别别,你别把锅往自己身上背。”张远洋连忙摆手,“这赖不上咱们,这是李二狗子放牛的时候糟蹋的,要赖就赖李二狗子的牛。”
薛子兰纳闷:“你怎么知道的?”
“我亲眼瞧见了啊。”张远洋一脸坦然,“我当时就在旁边给菜苗浇水,那李二狗子牵着牛在水沟旁喂水,牛喝饱了水不肯走,顺着豆苗嚼了几口。”
“二狗子也是个坏心思,看牛吃得起劲,也不拉绳,硬是让牛啃秃一片。所以这压根和咱们没关系,你不用操心。”
薛子兰听着没吭声。
她双唇微微动了动,最终还是没忍住,“大哥,你既然瞧见了,怎么也不劝一声?”
“劝?我才不劝呢,这关我什么事?”张远洋不以为意。
这块地是吴伯家的,二狗子的牛啃了吴伯地里的大豆苗,这事和他半毛钱关系都没有,他费那个口舌做什么。
“再说了,二狗子的大伯是村长,他作威作福惯了,我腆着脸跑上去插手,是嫌自己身上仇恨还不够多?”
这话怼得薛子兰哑口。
张远洋存在这方面的考量也无可厚非,李二狗的伯伯是村长,仗着这个身份,李二狗经常欺负同村的孩子,别说任由牛去啃人家的豆苗,哪怕把人揍得鼻青脸肿,他也不带怕的。
唉……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张远洋或许是对的。
薛子兰也懒得再问,她蹲下身码砖,和张远洋商量起另外一件事。
“大哥,你这两天有空的时候去趟镇里吧,打探一下菜市场外面的摊位是怎么一个流程,需要办什么手续,得交多少费用。”
“菜地的蔬菜再过两个月就能挂果。我看这阵子天气好,很少下雨,瓦工师傅们出工勤,再过两个月房子也快建成了。到时候我也有了时间,咱们的重点得放在卖菜上。”
“你先去了解一下摊位的办理,可能需要一些手续,办下来也得一段时间,提早做好准备比较好。”
看出张远洋对卖菜这件事比较上心,薛子兰决定租个摊位。
摊位比流动贩要稳定得多,收入也应该更稳定一些。
“好。”张远洋一口答应下来。
他第二天推出家里报废的自行车,拿去店里补了车胎,又用擦绣布除了锈,给链条上滴了几滴柴油,一辆车勉勉强强能用了。
除了骑上去嘎吱嘎吱响,其他没什么毛病。
张远洋也顾不得这些,在菜地转悠一圈,查看地里蔬菜的长势之后,跨上车扬长而去。
临走前,薛子兰叮嘱他,“有个手臂上满是纹身的寸头大哥在收保护费,看上去就不好惹,你要是遇上人家,别起冲突,免得吃亏。”
别摊位没租下来,反而先结下梁子,那就太糟糕了。
张远洋大手一挥,“你就放心吧,我是那么冲动的人吗?”
这话从张远洋嘴里吐出,实在没什么说服力。
薛子兰没再说什么,朝他挥挥手,继续留在空地码砖。
下午时分,待到日头没那么毒辣,吴伯扛着农药机过来打药,一眼瞧见豆苗缺了一块,目光转向旁边的砖垛以及正在码砖的薛子兰。
“子兰啊,我这豆苗怎么少了一块,莫不是被你放砖的时候压死了?”
冤枉,简直是天大的冤枉。
薛子兰立即解释:“吴伯,这不是我放砖的时候压的。”
吴伯已经在心里认定是薛子兰所为,这会儿瞧见她不老实,打算赖债,心里对她的印象急速下滑。
人可以做错事,但不能不诚实。
吴伯冷声质问:“我前两天过来查看的时候还好好的,昨天你家放砖,今天我再过来瞧,立马缺了一块,你说不是你弄的,那我这豆苗怎么会少了一片?”
眼看一口黑锅就要扣到自己头上,薛子兰只得实话实说:“之前李二狗子在这里放牛,是被他的牛啃了一片。”
“你怎么知道的,你亲眼瞧见了?”吴伯追问。
薛子兰愣了愣,终究还是没把张远洋给供出来,只微微点头,“嗯。”
吴伯沉默下来。
他并不是不相信薛子兰的话,相反,他已经认定这是李二狗子做的。
那个该死的李二狗子,去年糟蹋过他的麦子,年初糟蹋过他的油菜,现在又来糟蹋他的大豆,简直是个小混蛋。
仗着有个村长亲戚,天天作威作福。
等着吧,迟早有遭报应的一天!
吴伯恶狠狠诅咒一番,心里越想越气。
该死的,李二狗子不去祸害别人地里的庄稼,偏偏只盯着他的庄稼祸害,分明是欺他人丁不旺,独门独户,被人欺负了也没人帮忙。
可怜他没有兄弟,只有一个妹妹,嫁在外地。
老婆子给他生了两个闺女,两个闺女也嫁得远,一年回不了几趟。
就算回来了也无济于事,家里男丁不旺,注定是要被人欺负。
平时被那些勾心斗角的同村人算计也就罢了,李二狗子这个毛头小子也要骑到他头上来,简直欺人太甚!
“这小崽子,我这就找他算账!”吴伯咬紧牙关,背着农药机愤愤离开。
望着吴伯佝偻的背影,薛子兰心里不太踏实。
不知道吴伯和李二狗子的矛盾激化,会不会把她也拖累进去。
毕竟是她在中间传了话,李二狗子较真起来,要过来对峙,恐怕张远洋也得搭进来。
唉,希望他们能和平解决吧。
薛子兰装着心事继续码砖,她哪里知道,气势汹汹的吴伯走到一半就泄了气。
吴伯背着一桶药水走过一户人家门口,瞧见村长站在门口和几个大老爷们交代事情,他脚步一顿,又退了回去。
理智告诉他,找李二狗子算账不是明智之举,这是间接得罪村长。
村长是村里最大的官,他把人得罪了,免不得要穿小鞋。
可心里这口憋屈气又实在难以咽下,总得找个发泄口。
思来想去,他把薛子兰认定为罪魁祸首。
薛子兰也不是一点错都没有。
要是薛子兰瞧见李二狗的牛吃他家豆苗的时候能开口劝一句,可能就没有接下来的事了,都怪她,没有开口相劝!
他决定给薛子兰点颜色瞧瞧。
村长得罪不起,一个小丫头片子他还是能收拾的。
考虑到张行舟有个亲兄弟,还有一堆堂兄弟,家里人丁兴旺,吴伯怕张家报复,也没敢做得明目张胆。
他提起农药机,趁着夜深人静,偷偷摸摸往地里去。
月光很是亮堂,清冷的光照在大地,为他探况引路。
他走到薛子兰的菜地,提起农药机对着长势茂盛的菜苗一顿喷洒。
洒完一片地准备去洒另一片地,奈何中午残存的农药不多,农药机里空了。
空了就算了吧。
吴伯发泄掉心中的怒气,没再执着,扛着农药机心情颇为愉悦地溜回家中。
第二天一大早,张远洋照例过来查看菜地的蔬菜长势。
昨天他去镇里打探一番,心里有了底,想要办个摊子并不难,他现在就等地里的蔬菜开花结果了。
等他走近田埂,一看,大惊失色。
他亲手种下的那些蔬菜苗,不知道发了什么瘟,一夜之间全死了。
黑土地上残留着一根根触目惊心的枯黄尸体。
他憋着满腔怒火扯起一根枯死的菜苗,凑到鼻前闻了闻。
隐隐有股农药刺鼻的味道。
忍无可忍的张远洋在清晨的田埂上仰天爆出一声粗口。
“操!是哪个杀千刀的畜生干的!”
第26章 误食
张远洋笃定是陈刚所为。
因为整个村子里只有陈刚对他种菜的行为评头论足过。
至今他脑海中都能清晰地回忆起陈刚那副阴阳怪气的嘴脸。
不是他还能有谁!
一定是陈刚看他亲手种下的蔬菜苗长得青葱茂盛, 心生歹念,趁着没人的夜晚偷偷摸摸过来撒农药。
天知道他对这片菜地有多上心,每天早晚各来瞧一回, 就怕有个三长两短。
该死的陈刚, 就这么见不得他好。
“杀千刀的,我揍不死他我就不姓张!”张远洋恶狠狠地放下报复宣言。
他站在田埂上扯着嗓子怒吼的声音传入不远处屋子里的薛子兰耳中。
薛子兰起身出去,一眼瞧见张远洋怒气冲冲从田埂上下来, 再看他旁边的菜地, 蔬菜苗全都耷拉着脑袋, 枯黄的茎叶宣告生命的终结。
“怎么回事啊这是?”薛子兰皱眉走过去,扯起一根枯死的菜苗, 凑到鼻子前闻了闻,“这是有人打了药?”
“对,我知道是谁!”张远洋怒不可遏,“陈刚这个烂心眼, 我今天揍不死他!”
眼看张远洋撩起袖子要找人算账, 薛子兰拦住他, 追问:“大哥,你搞清楚了吗, 真的是陈刚?”
“还有什么不清楚的。”张远洋指着犯罪现场满地枯死的蔬菜苗,再指指旁边薛子兰完好无损长势喜人的蔬菜苗,“瞧瞧, 这人只药我的苗, 不药你的,分明是跟我有仇。”
“前些日子陈刚是怎么阴阳我的, 你在一旁看见了吧,不是他还能是谁!”
张远洋万分悔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