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备婚
张行舟毫不客气地接过饭碗, 蹲在地上狼吞虎咽。
后来生活条件越来越好,薛子兰再也没有做过酱油拌饭,说是营养不均衡, 要少吃。
张行舟惦记这一口好多年, 没想到一下子如愿以偿。还是记忆中的味道,混合着酱油香味的米饭勾人馋虫,令人胃口大增。
他大口大口地往嘴里送, 几下吞完一碗饭。
吃干抹净, 心满意足往田埂上一坐, 开始和薛子兰谈论正事。
“你刚才说的话当真?要和我一起过日子?”
薛子兰坐在田埂的另一侧,背对着他, 轻轻点头,“嗯。”
得到肯定回复,张行舟内心激动雀跃,却又觉得这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他媳妇始终是他媳妇, 答应嫁给他也不意外。
“那好, 等我烧了窑,建了房子, 咱们……”
话到一半,薛子兰打断他,“可以现在操办吗?”
“现在?”张行舟皱眉, “现在不行, 现在房子还没建好,咱们去哪里布置新房?去哪里请客吃饭?”
薛子兰不说话了。
单薄的背紧紧缩着, 看上去瘦弱又无助。
意识到自己语气太坚决,张行舟慢慢放缓语速, 温声问:“为什么要这么着急呢?是不是遇到什么困难了?”
薛子兰不是恨嫁的人,她这样主动,大概是有什么难事。
张行舟调转方向,将脚边放着的碗筷挪远一些,和薛子兰并排坐下,细声问她:“能和我说说吗?”
既然已经下定决心,那就没什么好隐瞒。薛子兰轻轻叹息一声:“我目前和家里关系不太好。”
这话惹得张行舟拧眉。
上辈子薛子兰和薛家的关系一直还不错,至少表面上没有闹僵过。
婚后两家时常有往来,相处和谐。倒是她姐薛子梅一心要嫁进城,和家里大闹过几次。
怎么现在反而是薛子兰要急着逃离薛家?
她这样老实温吞的性格,得受多大的委屈才会走到这一步。
张行舟内心泛起一股心疼,他没有进一步追问,继续去揭伤疤,只撑着额头满脸纠结。
他的计划中,原本是想给薛子兰办一场隆重的婚宴。
没想到积蓄全被他母亲拿去补贴大哥二姐,所剩无几。
隆重的婚宴办不成,至少他要给薛子兰一个稳定的新居,哪怕是借钱,他也要把新房子盖起来。
他在县城还有工作呢,借来的钱不消一年也能还清,压力不大。
只是……计划赶不上变化,新房子还没建成,薛子兰就要嫁给他。
上辈子婚礼办得潦草,他心里一直有愧,这辈子想弥补,没成想比上辈子还要潦草。
婚宴没有,新房没有,还要欠下一屁股债,这样的情形,他怎么能让薛子兰跟着他受苦。
张行舟心里并不乐意着急办。
看到薛子兰双眼中闪烁的期盼眼神,他的心莫名软下来,嘴也软下来:“现在办也行,只是……要委屈你。”
“不委屈。”见他答应,一直紧绷着的薛子兰面上终于露出一丝笑容,她站起身,指着油菜花那片地,“我刚才过来瞧见那边搭了一个小房子,是你搭的吗?能不能带我去看看?”
张行舟一阵赧然。
那是他这两天的临时住所,简陋得很,他不太好意思领着薛子兰过去。
“没关系的,我只去看一眼。”仿佛看透他内心活动,薛子兰小声道:“反正以后也要一起生活。”
这话激得张行舟内心澎湃不已。
是啊,连孩子都一起生过,有什么好别扭的。
“那行。”他拎起地上的碗筷,“我顺便把这些带过去洗一洗。”
两人顺着田埂一路走到油菜地,油菜地的一角被砍空,空地上用木板搭出十来平的空间。
小小空间里只放着一张同样用木板搭成的床铺,床铺下面一只脸盘中放着日用品,床头行李袋包揽所有衣服。
从木板中牵出的一条粗绳上晾着一件四角裤衩子。
薛子兰略过一眼,面色蕴红,很快挪开视线,打量起放在角落的一只铁锅。
“没有灶,你怎么烧火?”
张行舟笑笑,领着她走到门口不远处一个小坑前,“看,天然的灶口。”
坑里残留几节烧尽的木炭,一阵风吹过,灰白的余烬乘风而起,炫飞着朝薛子兰扑面而来。
张行舟快她一步将空中的灰烬扇开,拉着她往屋子里去。
“这里灰多,你去里面坐坐,我先把碗洗出来。”
他蹲下身,从门口木桶中舀出一瓢水,利索地清洗饭碗和筷子。
隔壁田埂旁是一条大水沟,每到春夏播种季节,水沟里时常流淌满沟的清水,都是用抽水机从平洋湖中调动。
水很清澈,拿来日常洗漱没有问题。
薛子兰站在门口,目光打量他干活的动作,心想这是个勤快人。
经常干活的人动作要比常人熟练干脆,不是做做样子就能装出来。她对张行舟的印象莫名好了几分。
“这里能住两个人吗?”
薛子兰冷不防一句话让张行舟洗碗的手顿住。
“够呛。”他明白她话里的意思,却还是不徐不疾将自己的计划缓缓道出:“这房子实在简陋,我料想你一刻也不想在家里多待,但我实在不能让你住在这里。”
他自己可以凑合着过,但不想让薛子兰也跟着他凑合着过。
“不如这样,我先想办法凑些砖在原地盖一间小房,等小房盖成咱们马上办婚宴,你给我一周时间,一周就够了。”
薛子兰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小房建成后在小房先住着,前面的正屋可以之后慢慢建,等正屋建成,两人搬到正屋,这小房就当成厨房使用。
只是……
又要建房子又要备婚礼,一周要办这么多事,张行舟怕是要忙得脚不着地。
看出他极大的诚心,薛子兰点头应肯,“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不需要。”张行舟憨笑,“你等着做新娘子就好。”
听到这句话,薛子兰脸色微变。
她没有害羞地脸红,面目反而严肃起来,“结婚之前,我有一些想法要提前交代,不知道你能不能接受。”
看她敛眉肃目的模样,似乎有天大的要求,张行舟一颗心不禁揪起来,“你说。”
薛子兰斟酌着缓缓道:“等我攒够钱之后,想去县城发展。”
她目前最后悔的一件事,就是那天她顶着一肚子的委屈愤愤留下书信离家出走后,被张行舟劝了回来。
她时常想,若是那天她仗着一股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不知天高地厚的勇气独自进城打工,后果会怎样?
可惜人生没有如果。
冷静下来的她恢复一贯的谨慎小心,方方面面的顾虑让她无法再做出同样勇敢到鲁莽的行动。
她丧失了人生的另一种可能。
人生道路上布满无数条岔路口,不经意选择其中一条,永远无法体会到另外道路的风景。
若是她不顾一切进城打工,如今大概不会面临结婚的选择。
她心里到底是有些不甘心的,“我以后还是要去县城打工。”
“就这?”张行舟大大松了一口气,他还以为一脸严肃的薛子兰要提什么难办的要求,原来只是还念着去城里发展,“当然可以啊,我很支持。”
看他爽快答应,薛子兰交叠着双手小声问:“你不会觉得我不安分吗?”
女孩子瞎折腾是要被说闲话的,周小红去县城打工,周围人都说她心野、不安分。
“不会,人就是要不安分,越折腾越有劲。这叫有志气,有拼劲,我媳妇儿……咳咳,我是说你这样有想法,我高兴还来不及。”
张行舟高兴的神情不似作假,薛子兰观察他片刻,又道:“我还有一点想法,头两年我不想生娃。”
这个条件有些出乎张行舟意料之外。
上辈子两人结婚之后很快有了第一个孩子,两年后又有了第二个。这辈子薛子兰头两年都不想生娃,他回想起两个孩子可爱的面容,沉默着点头答应。
“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做出这个决定,但我支持你。”他有自信,他和薛子兰的婚姻,不需要靠孩子来维系。
薛子兰心里一动,声音比先前更小更细:“你会不会觉得我自私?”
“不会,”张行舟斩钉截铁地说:“我相信你是从负责的角度考虑。”
张行舟没由来的信任如一股暖流在薛子兰心底酝开,这个男人能尊重、理解、包容她的想法,这是婚姻开始的基础,她也应当予以同等的尊重、理解与包容。
两个条件张行舟都欣然接受,她反问:“那你呢,你有没有什么要求?”
“没有。”张行舟摇头。
“哪能没有要求。”男女之间的结合,总得图些什么。
张行舟坐在门槛上,双臂枕着脑袋,回头笑望着她:“你能嫁给我就是我最大的愿望,我很满足,没有其他要求。”
一席话听得薛子兰面红耳赤。
对比张行舟的陈述,她之前的条件未免目的性太强。
“哦,对了,的确有个事情要和你讲明。”张行舟突然想起手里的经济状况,“家里发生了一些事,我以前的积蓄都没了,这房子我得凑钱来建,不过你放心,以后的工资我都交给你,相信很快能把欠下的钱还清。”
他琢磨着要不要去县城做点小生意。
重生一回,一些风口还是能轻轻松松把握住,虽然有座金矿等着他挖掘,但挖金矿是个浩大的工程,他也得有点本钱才行。
正好薛子兰也想去城里发展,两口子一起做生意,相互扶持,多好。
张行舟已经做起夫妻俩勤劳创业的美梦,薛子兰一声轻唤将他拉回现实,“欠钱不要紧,以后咱俩一起还。”
她想好了,以后旁边一块地可以种种菜,拿去镇上卖,一个月也能存下不少钱。两个人只要齐心协力过日子,欠点债不算问题。
她半开玩笑道:“那这房子以后也有我的份。”
“什么叫有你的份?”张行舟对这个说法不太满意,“这房子是你的,房子里的所有东西都是你的,我也是你的。”
听到前半句,薛子兰脸色骤变,等他把话说完,她面上烫得能煮熟鸡蛋,只想尽快找个地洞钻进去。
不都说张行舟木讷寡言吗?
分明油腔滑调!
薛子兰佯怒,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故意瞪他,“以后不许这么说话。”
哦,看来媳妇这会儿脸皮还挺薄。
不禁逗。
张行舟连忙改口,一本正经地做保证:“好,我以后再也不这么说话。”
打完保证又默默补充一句:“留着婚后再说。”
第15章 嫁妆
张行舟在村里四处借了砖, 承诺以后烧了窑就还。
凑齐砖头,他去隔壁南坪村请来几个经验老道的瓦工师傅,师傅们起早贪黑, 不出三日将小房建起来。
除了督工, 一有时间他就往镇上跑,备置各种物品,这副忙碌的模样落到众人眼中, 他和薛子兰即将结婚的消息也就在村里传开了。
接到婚宴在一周后举行的消息, 黄玉美气炸。
哦哟, 办得这么着急,她哪有时间给薛子兰准备嫁妆啊!
家里婆婆走得早, 全靠她当家,这嫁妆备得寒碜,人家准要嘴她这个做大嫂的抠门。
黄玉美骂骂咧咧朝薛子勇发牢骚:“我看你那小妹分明是跟我怄气,才嫁得这么急。”
为了几块的卖菜钱, 至于么。
再说那钱也没进她口袋啊, 她一分不少全还给薛子兰, 自己没藏私一分钱。她都没那么大气性,薛子兰怎么还犟上了。
“我说了吧, 你们家其实就属子兰最高傲。”
一家人拌拌嘴是常事,薛子兰倒好,生了气不是留信离家出走就是赶紧嫁人, 这个没良心的丫头, 铁了心要和娘家断开关系,是个靠不住的, 以后别指望她帮衬娘家。
再说了,就张行舟那个经济条件, 薛子兰自己都过得够呛,哪有精力帮衬娘家。
说来也是奇怪,张行舟明明在县城有工作,这些年多少有点积蓄,怎么建房子还要四处借钱?
连小房的砖头都是东家借西家凑,寒碜得不行。
看来压根没赚到什么钱嘛。
还是薛子梅有先见之明。
张行舟这条件,表面看上去光鲜而已,实际过日子肯定要挨苦受累,之前阔气的提亲礼,怕不也是打脸充胖子。
薛子兰嫁过去能过什么好日子?房子还没建成就欠下一屁股债呢,这不是累死累活的命?
不得不说,薛子梅眼光挑剔又毒辣。
一开始若是答应这门亲事,现在嫁过去受苦的恐怕就是薛子梅咯。
黄玉美烦心地将床底下装着的几袋棉花拖出来,塞到薛子勇手上,交代:“你赶紧送到隔壁村张师傅家里,让他加紧弹三床被子,说是喜事要用,中间印个红喜字。”
薛子勇一边检查棉花袋子,一边用力捆紧,黄玉美站在他旁边,忍不住发牢骚:“之前子兰还要和我谈论家庭收入问题,你看看,她这嫁妆不全是由我们负担?所以家庭收入全由咱们掌控有什么奇怪的?”
“去年冬天,子兰要拿棉花做套袄子,我没同意。我看她当时脸色不太好,心里估计在生我的气,她哪里知道,这些棉花我都备着,是给她做嫁妆用的。”
黄玉美越说越委屈。
“这个家难当哦,一个个都不念我的好。”
“我念,我念。”薛子勇憨笑两声,盯着地上捆好的几袋棉花,问:“咱们还要给子兰备些什么吗?”
“三床被子足够了,张行舟那么小间房子,你备多了他也没地方放。”黄玉美琢磨片刻,“等下你再去镇上买俩暖水壶,俩洗脸盆,买个装红糖的瓷罐,就差不多了。”
黄玉美的话是圣旨,薛子勇一一牢记在心。
他想起什么,斟酌着开口:“咱妈走前是不是交给你一对金手镯?”
“金手镯?”黄玉美脸色骤变,“那不行,不能给子兰。”
“怎么不能给,咱妈不是交代过,以后子梅和子兰结婚,一人一个金手镯当嫁妆吗?”
薛子勇心里有些不高兴。
这对金手镯是他母亲去世前特意交给他和黄玉美,让他俩做大哥大嫂的照顾点,以后两个妹妹出嫁还得他们操持。
黄玉美向来有些贪财,薛子勇平时并不计较。
只是……
这金手镯是他母亲特意留给两个妹妹做嫁妆的,难不成黄玉美不舍得给了?
当初两人结婚,他也没亏待她,给她造了一副金手镯。
她明明有一对,怎么还要昧下两个妹妹的嫁妆。
薛子勇心里不舒坦,也不敢明着显露,闷头走到窗前,垂着脑袋擦弄窗台上积下的厚厚一层灰。
夫妻做久了,对方肚子有几条蛔虫黄玉美还能不清楚?
不用讲,薛子勇肯定是疑心她想私吞。
她快步走上前,往薛子勇胳膊狠狠一掐,瞪眼:“你想什么呢,你以为我不愿给子兰是想自己留着啊?”
她小心翼翼把房门合上,压低声音解释:“我不给子兰,是想都留着给子梅做嫁妆。”
“可是……”薛子勇闷着脑袋小声反驳,“咱妈不是说她们一人一个吗?”
“你说你这个做大哥的,怎么一点成算都没有?”黄玉美恨铁不成钢地戳戳他脑门,“你用你榆木脑袋好好想想,子兰嫁成这样,马马虎虎应付过去就行,不打金器也没人会看不起她,子梅就不同了。”
“子梅以后是要嫁进城的,城里人眼睛都长在头顶上,嫁妆稍稍不上档次,你让子梅以后怎么在婆家立足?”
黄玉美心里还有另一层考虑。
以后薛子梅的嫁妆肯定也是她来操持,一只手镯太寒碜了些,保不齐她要掏钱再造些金饰。一对手镯挺够面,她不用再额外掏钱,薛子梅也能念她的好。
两全其美的事,只不过是将原先属于薛子兰的一份挪给薛子梅而已。
“反正这金手镯给子兰也没用,她天天下地干活,也不会戴,大概率收起来好好藏着,那还不如留给子梅撑场面。”
薛子勇觉得不妥,想反驳,又发觉黄玉美的话不是全无道理。
本来以为黄玉美是想自己昧下,现在弄清楚她不过是在为以后做打算,薛子勇心里的郁气一扫而空,不想在这事上又起争执,垂下脑袋点头默认。
他背着几袋棉花,朝隔壁村扬长而去。
洪喜霞去镇上的途中,远远瞧见薛子勇背着几袋棉花往隔壁村张师傅家里去,她猜想这大概是为薛子兰准备的。
也真是,这两孩子婚事办得这样急,她还什么都来不及准备呢。
趁着今天去县城通知张千帆喜讯,顺便也在城里看看能给张行舟备点什么。
她想买台黑白电视机。
这些年家里日子还算过得去,全靠张行舟的工资撑着,如今他要结婚,什么都没有,她这个做娘的心里到底不踏实,总觉得亏欠了他。
手上还剩几百块,买台电视机应该够了。
不够再找张千帆凑一点,当初好歹也受过弟弟恩惠,现在让她凑出一点钱给弟弟买电视机也不算过分。
洪喜霞一路走到镇上,掏出七毛钱坐上去往县城的大巴车。
大巴车一路颠簸,一个多钟头后,洪喜霞从里面走下来,靠在路边行道树旁呕了两口清水。
她从口袋掏出手帕擦擦嘴角的涎,扎紧头上的绿头巾,摸摸索索往张千帆住所走去。
洪喜霞走到纺织厂家属院时,张千帆正在给三岁的闺女崔丽珍洗澡。
周日是休息天,闺女不用去幼儿园,张千帆趁着天气不错,打了满满一盆水,放在房间阳光透进来的窗前,给崔丽珍搓澡。
门铃猝不及防响起,她起身开门。
“谁啊?”
看到不请自来的母亲,张千帆一愣,脸上说不清是惊是喜,“妈,你怎么来了?”
房间里的崔丽珍听到动静,坐在大木盆里使劲扑腾,脆生生地喊:“是外婆吗?外婆你来啦?”
小孩语里的热情更甚大人,洪喜霞脸上绽开笑纹,循声走向房间,“是外婆来了,丽珍,你在干什么呀?”
“外婆,我在洗澡。”
洪喜霞走进房间,一眼瞧见脱得精光的崔丽珍坐在大木盆中,睁着一双热情的圆溜溜的眼睛望她,“外婆,你好久没有来了,我好想你。”
小孩子直白的表达让洪喜霞眼睛一酸,她这时才意识到两手空空上门的窘迫与羞涩。
从口袋里摸索一阵,掏出两毛钱递过去,“丽珍,拿去买零食吃。”
“别。”张千帆三两步冲进来,把钱抢过去,重新塞回洪喜霞的口袋,“妈,你自己留着吧,丽珍不缺零用钱。”
她蹲下身继续给崔丽珍搓澡,只拿背影对着洪喜霞,“妈,你这次过来有什么事?”
无事不登三宝殿,上一次洪喜霞不请自来,是让她在城里给她大哥张远洋找份差事。
她大哥那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懒样子,能在城里找什么好工作?
她也不敢做介绍人,真把她大哥介绍进去,人家说不定心里要怪她呢。
她毫不犹豫回绝了,她母亲还埋怨她不为娘家人考虑,两人闹了一点不愉快,好些日子没说话。
这次过来,不知道又要闹什么幺蛾子。
“也没什么事,行舟要结婚了,定在下个月五号,我过来通知一声,到时候你这个做姐姐的别缺席。”
张千帆惊愕:“这么快?”
上次回去不过是提亲,怎么还没过两天连日子都定好了?短短几天时间,能忙得过来吗?
“是啊,我也觉得快,行舟要办这么仓促,我拿他没办法。”
何止是没办法,两人几乎闹僵,张行舟这几天连家也不回了,自己在外面搭座简陋房子凑合过,这些事洪喜霞不想细说。
“定这么仓促,志强不一定有时间。”张千帆还生着气,想起前些天她大哥对她说的那些话,她心里直窝火。
她不想回去看她大哥那副讨人厌的嘴脸,“我也不一定有时间。”
“你不能没有时间啊!”洪喜霞一听,急了,“你可以调休的吧?要不跟厂里商量商量,请一天半天的假?去露个面也好啊。”
“妈,你不知道,现在厂里生产任务重,一般不批假。”看到洪喜霞又要张嘴争辩,张千帆不耐烦地敷衍:“行吧行吧,到时候我再看看,能批假我就过去。”
看出闺女兴致不高,洪喜霞没多停留,只叮嘱她到时候一定要去参加婚礼。
临走前摸了一把外孙女肉嘟嘟的脸,洪喜霞依依不舍走出来,才想起自己忘了提让张千帆出点钱买电视机的事情。
唉,算了,闺女也过得不容易。
洪喜霞揣着仅有的几百块钱,朝电器商场走去。
晚上睡觉时,张千帆提了一嘴白天的事,顺带将张行舟的婚期告诉崔志强。
“我是真没想到行舟会这么快定下来,现在好了,科长女儿一点机会都没有了。”张千帆满脸郁闷。
她打算得好好的,明明是两全其美的事,偏偏发展成这样。
“你说行舟到底看上子兰哪儿了?那个子兰长得还不如科长女儿呢,行舟娶人家科长女儿多好!”
看着愤懑不平的张千帆,崔志强问她:“那你到时候打算参加婚礼吗?”
“不去。”张千帆压根不想去,“我前些天憋了一肚子气回来,这辈子都不想再回去!”
崔志强哂笑,“话别说太早,之前有一次和娘家闹矛盾你也是这样说,到头来还不是自己先服软跑了回去,你说这话我已经不相信了。”
“这次是真的!谁让他们一个个都不省心。”张千帆没好气,“我大哥是个没救的,行舟又不听劝,让他娶城里姑娘他偏要娶个乡下女人,家里一团糟,我才不管了。”
“乡下女人”四个字刺动崔志强神经。
他想起与张千帆的初遇。
那天他与几个老友一起聚餐,喝得微醺的他走在大街上无意撞到一个年轻小伙,年轻小伙穿得很朴素,一看便是从乡下进城来找工作。
“乡下来的?”他轻蔑地瞥了一眼,恶人先告状:“你怎么不长眼睛?”
小伙还没出声,小伙身后突然跳出一个女人,女人盛气凌人打量他:“分明是你不长眼睛!别以为我们是乡下来的就好欺负,先撞了人还这样不讲理,没见过你这么厚脸皮的人,呸!”
气势之盛,吓得他酒醒了几分。
或许是酒精的作用,他总觉得那天的张千帆格外迷人。
一晃多年,那个敢于为自己发声的强势女人也开始慢慢瞧不起乡下女人。
她似乎已经忘了,她原本也是乡下女人。
第16章 成家
天公不作美, 婚礼那天下起大雨。
婚宴无法安排在空地上,只得回张家大院,在院子顶上盖一层遮雨油布。
地面湿漉漉, 来来往往的人进进出出, 将平坦的地面踏出一层泥浆,大家只好穿起雨靴奔波于各种事物。
几个妇人蹲在新搭的灶台前喂柴烧饭,一边忙碌一边小声交头接耳。
“这阵仗, 比几年前远洋结婚差远了。”
“可不是么, 远洋结婚还请了戏班子搭台唱戏呢, 热闹得很,隔壁村都来了人看戏, 这院子的人挤都挤不下,我还是站在外头看的呢。”
“行舟不是在县城有工作吗,怎么还没他哥办得阔气?”
“这就不知道了,每个人的思想各不相同, 行舟一向内秀, 可能不想把钱浪费在形式上, 存点钱好好过日子才是正事。”
“按你这么说,怎么行舟建房子还要到处凑钱?”
……
话到此处, 几个妇人对视一眼,默契地不再深入。
毕竟是在张家大院,办喜事的当口, 讨论太多容易落人口实, 万一被哪个有心的听去了,告到洪喜霞耳朵里, 难免引起一些不必要的误会。
还是谨慎些比较好。
妇人埋头忙活一阵,嘴里闲不下来, 又谈起另外的事情。
“我看日头也不早了,怎么不见千帆回来?”
“千帆在城里,回来也要点时间,现在还早呢。”
“还早什么哟,今天是行舟结婚的日子,她做姐姐的不应该早点过来吗?你看现在客都来齐了,就差她一家。我看呐,来不来还是个问题呢。”
……
快要走进厨房的洪喜霞听到这一句,面色一僵。
想着今天到底是个喜庆日子,不宜发火生事,她皮笑肉不笑地接话:“来,肯定来,只是不巧今天下了雨,路上估计要耽搁不少时间。放心吧,千帆一向很顾念娘家,她不会不来的。”
在几个多嘴妇人面前放下撑场面的话之后,洪喜霞走到路口眺望几眼。
湿哒哒的路面横列着杂七杂八的脚印,循着脚印往上,远处看不见熟悉的身影。
都这个时辰了,怎么还不来?
再过两个钟头就要开席,总不能掐着点过来吧?
洪喜霞暗暗着急,急得在路口不停跺脚。
她心里掠过另外一个可怕的想法,该不会张千帆不打算回来参加婚礼吧?
这可不行。
前些天张千帆和张远洋在家里闹矛盾,弄得村里人尽皆知,不少人暗地里看笑话呢,今天张千帆再不过来,岂不是又要被人看笑话?
洪喜霞咬咬牙,扭身快步去找张远洋。
张远洋正推着板车运输桌椅。
桌椅是从隔壁几家邻居借来摆席的,事后要还回去,他不得不拿着笔在桌子腿和椅子腿上做标记。
哪家哪户的哪几件桌椅都得标记好,弄错了又要生出一些揪扯。
正认真摆着桌椅,他肩膀被人重重一拍。
回过头,是他母亲一张焦急的脸。
“你赶紧去镇上给千帆厂里打个电话,看她有没有出发,没出发你亲自把她给我请回来!”
洪喜霞笃定,若是张千帆不肯来,一定是还在生张远洋的气。
“前几天让你登门道歉,你死活不愿意去,现在好了,把千帆气得不愿意回来你就高兴了?”
“别摆弄桌子椅子了,这些事交给别人,你马上骑车去镇里一趟,快点!”
洪喜霞发布的命令没有成效,张远洋只当没听见。
他一边给桌椅做记号,一边漫不经心地吐槽:“不来就不来呗,还求她过来不成?”
“再说了,镇里去县城的大巴总共只有两班,她要是真不打算来,我能怎么办?就算亲自去请她,那也赶不上婚礼了。”
“妈,你就随她去吧,她爱摆谱就让她摆。婚礼多她一个不多,少她一个不少。”
这话气得洪喜霞两眼一黑。
“你说的都是什么混账话!行舟只有你们两个兄弟姊妹,她不来像话吗?”
“你别找其他借口,人是你气走的,你要是不请来,我跟你没完!”
“我气走的?”张远洋哂笑,“她来不来跟我关系还真不大。”
张千帆的心思他还能不清楚?
两人之间的恩怨和张行舟一毛钱关系都没有,张千帆不过来并不是纯粹生他的气,她心里何尝不是生张行舟的气。
她气张行舟没有按着她的意思娶她厂里科长的闺女,故意不来,摆下马威呢。
说来说去,还不是为了崔志强在厂里的提升问题。
只有他母亲看不透,一个劲地以为张千帆为家里着想。
这姑娘天生就是个自私的,永远把自己放在第一位,家里人只是她增添荣光的工具而已。
“我不去,她爱来不来,不来拉倒。”
张远洋撂下狠话,继续标记桌椅。
见使唤不动他,洪喜霞气得跳脚,咬牙切齿地往他胳膊上一阵乱拍。
狠狠的巴掌像铁锤一样落到身上,激得张远洋也来了火气。
他把板车上正在做标记的木桌往地上狠狠一放,摆出架势要和自己母亲争论一场,好戏还没开场,旁边一阵尖叫打断两人剑拔弩张的气氛。
“啊啊啊啊,我裙子脏了!”
无辜路过的薛子梅新买的白色连衣裙上被溅满一道鲜明的泥水印,气得她面红耳赤。
她怒气冲冲走到始作俑者面前,指着摆在地上的木桌,愤懑地控诉:“张远洋,你为什么故意溅我一身泥!”
张远洋也没料到这一点。
他不过是放木桌的动作重了些,谁知道倒薛子梅正从他旁边经过,倒霉地被溅了泥。
他也不是故意的啊。
到底是自己的不是,今天又是张行舟大喜的日子,张远洋不想把场面闹得很难看,迅速服软。
“行行行,只怪我后背没长眼睛,没看到你,对不住。”
“你以为道歉就完了?”薛子梅气不打一处来。
张远洋早不放桌子晚不放桌子,偏偏等她路过的时候用力放桌子,分明是故意针对她!
这家伙心眼比针尖还小,一定还在记仇。
之前被她大哥押到家里给她赔礼道歉,他心里肯定是不情不愿,从此记恨上她,处处找机会报复呢!
他有什么可气的,动手打人的是他,故意溅泥的也是他。他是施暴者,她才是完完全全的受害者,最该生气的人应该是她才对。
“我这裙子八块钱一条,你要么赔我一件新裙子,要么赔我八块钱!”
薛子梅不容置疑的高傲语气激得张远洋火冒三丈。
他最讨厌得理不饶人的做派。
大家互相给个台阶下了也就算了,他都明显不想闹大,她偏偏要揪着不放。
“那我收回我的道歉,这都是你自找的,谁让你不长眼睛走我后面,被溅了算你倒霉。”
“你!”薛子梅被气得一噎,好半天说不出话。
这就是张家人的态度?
子兰还没过门呢,他们就敢这么对待子兰的娘家人,这分明是不把子兰放在眼里,子兰嫁进去能有什么好日子过?
张远洋是个混蛋,不懂事也就罢了,洪喜霞也只站在一边冷眼旁观,这母子俩都不是什么好货。
薛子梅扯起裙角,摆开架势,作势要大闹一场。
一旁的洪喜霞正忧心张千帆的事情,没想到张远洋和薛子梅还抢着要闹洋相,真是闹心!
“够了够了,都看看今天是什么日子,闹也别在今天闹,都收敛点。”
洪喜霞烦躁中透出冷意的目光在两个小辈身上扫视一遍,以示警告。
她忧心忡忡地重新走到路口,望着远处人迹稀少的道路,心里的焦急爬满整张褶皱的脸。
难不成张千帆真不打算过来了?
那别人问起来,她哪有脸回答啊。
张千帆最终还是没来。
宴席铺开的时候,洪喜霞彻底死了心。
她面上带着笑意,逢人道句贺喜,心里却塞满酸涩。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这个闺女好像并没有想象中那样在乎娘家。
之前托张千帆给张远洋在城里找份工作,张千帆百般推辞,到底没找。
这是她这么多年头一次去求张千帆,张千帆嫁进城,她怕城里亲家瞧不起乡下娘家,很少亲自过去上门找人,也从来不拿小事打扰城里的闺女。
这么多年,她也只求了这么一件事。
张远洋一直在乡下待着不是长久之计,再待下去人就废了,能去城里找份工作,指不定人也能振奋起来,以后慢慢混好了,自然有人来求亲。
她的想法很好,奈何张千帆不买账。
张千帆连试图帮忙也不肯,甚至还埋怨她拿这些事情为难人。
或许当时她就该明白,这个闺女并不太把家人放在心上。
洪喜霞好似一下子老了十岁,她弯起双眼笑脸迎接客人,心里的疲惫却如沉甸甸的铅石拉着她不断往下坠。
婚宴结束,她身心俱疲。
一向身体健朗的她将善后的事情悉数交给张远洋,自己早早躺床上阖眼休息。
送走宾客,院子里满地垃圾无人打扫。
张行舟和薛子兰帮着收拾一阵,眼看收拾得差不多,两人才回到自己的小房。
小房布置得很简陋,薛子兰不甚在意。
只不过这场婚礼处处透出一股蹊跷。
她一边换下身上新买的红色礼服,一边询问:“二姐今天没来?”
张千帆没过来参加婚礼这件事,全村人都观察到,一向敏锐的薛子兰不可能不知道,张行舟有些难以启齿。
其中的真实原因,怕是她二姐生他的气,没听她的话去娶城里姑娘。
这样的实情他不想向薛子兰透露,免得日后矛盾更深。
于是把这口锅甩给他大哥,“可能前些天和大哥闹了矛盾,心里还有情绪,不想过来。”
“哦。”薛子兰没多问,“妈今天这么早休息,是不是也是因为二姐没来的缘故?”
“大概是。”张行舟提起新水壶,拿出新洗脸盆,倒了满满一盆水,取下新毛巾递给薛子兰,“你先洗漱。”
薛子兰接过毛巾,拧干水,擦着脸问:“那二姐也没托人送礼钱吗?我看支笔先生那里没有记载。”
张行舟一愣,“没送就没送吧。”
没送礼钱代表以后两家不通人情往来,张千帆就算生张远洋的气,也不至于和张行舟断了联系。
薛子兰没去深究,只叹息一声:“你的工作好歹是二姐介绍的,这样断了是不是不太好?”
“谁说我工作是我二姐介绍的?”张行舟觉得好笑,“我工作是我自己找的。”
倒是他二姐的姻缘,还真和他有点关系。
当初他进城找工作,他二姐贪玩,非要跟着一起去,这一去恰巧碰上崔志强。
崔志强不小心撞了他,还恶心先告状,他二姐看不下去,当场叉着腰盛气凌人和对方理论。
理论来理论去,两人互相看对了眼。
“我找工作比我二姐结婚都早,后来不知道怎么传成是她替我安排的工作,我也懒得解释。”
“原来是这样啊。”薛子兰松了一口气。
她倒是不怕和张千帆断了人情往来,只是张行舟的工作多多少少和对方有点关系,她怕张行舟的工作受影响。
如今看来,不会受什么影响,她也就放心了。
洗漱完毕,她拧干毛巾,张行舟殷勤地过来将盆里的脏水倒掉,顺手把她毛巾接过去,挂在木架上。
这让薛子兰有些受宠若惊。
“我又不是三岁小孩,这些事我自己能做。”
张行舟捂着后脑勺憨憨地笑,“没事,以后你会习惯的。”
他媳妇他得宠着。
第17章 洞房
夜幕降临, 四周行人稀少,张行舟干脆拿着装满凉水的木桶站在外面冲澡。
凉水哗啦啦从头顶淋下,顺着脚板滴落在地, 汇成一股细流无声滋润旁边土地。
薛子兰在里面铺床。
被子床单是她娘家大哥大嫂准备的陪嫁, 粉红色的底,上面印满龙凤牡丹花色图纹,看上去极具喜庆色彩。
她铺好床铺, 察觉到屋子里光亮突然蹿上来。
准是桌上的煤油灯芯烧老了。
烧老的灯芯不剪, 耗油多, 是一种浪费。
她从床底下的针线盒里翻出一把新剪刀,准备去剪灯芯, 一转身瞧见张行舟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悄进屋来,脱得精光换衣服。
也不避讳人,赤条条站着,一览无余。
薛子兰飞快避开目光, 满脸绯红地将地上换下的湿衣服塞进木桶, 准备明天再洗。
灯光下, 她垂着眸子假装专心剪灯芯。
张行舟慌张地提醒她,“别凑太近, 你看你脸都被烤红了。”
薛子兰无言。
那是被灯火烤红的吗,那分明是……某个人大大咧咧,也不害臊。
换完衣服的张行舟将门栓合上, 一口吹灭桌上的煤油灯, 趁黑将薛子兰拦腰抱起,“忙一天了, 也累,咱们赶紧去休息。”
将人轻轻放到婚床, 张行舟如鱼儿滑进被窝。
他躁动不安的身体贴着冰冷的墙壁,炙热的目光透过黑暗望向枕边紧张得微微颤抖的人,压抑冲动,理智地问:“你说头两年不生娃,那咱们可以一起睡觉吧?”
薛子兰再单纯,也知道他话中的睡觉不是简单的盖被子睡觉。
她紧咬着下唇,轻声说:“这几天不行。”
“怎么了?”没反应过来的张行舟以为她身体上不舒服,关切地问:“哪里不舒服吗?你告诉我,咱们去看医生。”
“不是。”薛子兰扭过脑袋,声如蚊呐:“是好事来了。”
张行舟一愣。
许久没听到这种说法,他缓了半天才明白过来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黑暗中,他轻笑一声,替薛子兰拢了拢身上的薄被,缓慢地凑近唇在她额头轻轻落下一个吻。
“那睡觉吧。”
四周寂静无声,很快,身旁传来男人均匀的呼吸,在黑夜里一起一伏。
薛子兰稍稍心安。
她合上渐沉的眼皮,在这个新成立的家庭里沉沉睡去。
一夜好眠。
第二天她迷迷糊糊睁开眼,身旁被子空了。
门外晾衣绳上晾着昨天换下的衣物,包括她的。张行舟不见人影,不知道去了哪里。
趁着屋里没人,薛子兰赶紧起来将卫生带子换下,凑到木桶前用凉水冲洗。
张行舟捧着一碟咸菜进门,瞧见薛子兰背对着他蹲在木桶前神神秘秘不知道在洗些什么,凑近一看,是一条长长的布带,布带头尾串着两根细长的丝线。
愣了片刻,反应过来的张行舟立即将咸菜放到桌上,蹲身去抢薛子兰手里的东西,“我来洗吧。”
薛子兰不给。
“不用,我洗就行。”
这种东西,怎么好意思给男人洗。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我帮你洗。”张行舟捏住她的双手,“你不能下冷水,这样对身体不好。”
薛子兰皱眉。
农村人哪有这么金贵,别说经期下冷水,她妈当初生下她第三天就下地干活呢。
张行舟怕不是把她当娇小姐养。
看她神色不悦,张行舟没再执着,只起身提起暖水壶,往木桶里倒入半瓶热水。
这样过于贴心的举动让薛子兰哭笑不得。
一方面觉得自己不是那样娇弱的人,不需要百般呵护;一方面又悲哀于自己从小被驯化成以勤劳付出为荣,以至于稍稍被关爱,倒有些无所适从。
薛子兰闷不吭声洗完卫生带子,晾在外面晾衣绳上。
进屋时,张行舟已经盛好两碗白米粥,“先来吃早饭吧。”
他摆好筷子喊薛子兰入座,替她搬过一把竹椅,将一碗白米粥推过去,“对了,我今天要去县城补班,晚上会晚点回来,厂里包饭,你不用等我回家吃晚饭。”
“好。”薛子兰坐下,捧着白粥喝了一口,望着桌上的咸菜问:“你哪儿弄来的?”
“隔壁刘婶送的,她家里做了两坛子咸菜,吃不完,到处送人呢,我正好路过,也被她殷勤送了一碗。”
张行舟说着从兜里掏出一叠钱,递给薛子兰,“早上回了一趟老家,这是昨天收到的所有礼钱,本来在我妈那儿放着,我想咱们已经分家,这人情以后都是我们的,就把账簿也拿来了。”
他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本红色的礼账本。
“所有礼钱名单都在上面记着,你待会儿有空的时候仔细核算核算,看看数目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