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想睡,他的心
江知乾看了林朝一眼。
林朝低着头, 假装在整理茶几上的小笼包打包盒,把盖子盖上又打开,打开又盖上。
他没有回答橙子的问题,站起来走过去, 蹲下来把橙子抱起来。
“饿了吗?”
橙子跑过去靠着林朝的腿:“姐姐, 橙子饿。”
林朝带着橙子去卫生间洗漱。
“江知乾, 边拍边播内娱已经好几年没有见过了。而且这部戏重点是特效, 考验的是幕后工作者。”林朝把心里的担忧说了出来,“平白无故增加大家工作量不好的。”
江知乾从沙发上的包里抽出一个文件袋, 递给她。
林朝接过来, 打开。
里面是一份厚厚的合同, 封面印着“《木筏》协议”。
条款写得很清楚, 增加特效团队等后期团队人手, 保证每人每周至少休息一天, 保证每天10小时休息时间,加班费按行业标准三倍计算。
最后一页已经签好了他的名字,日期是昨天的。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林朝抬起头看着他。
“你决定试镜那天。”他说, 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钱从我这里出。不占用剧组预算。”
“钱从我的片酬里出。”林朝说。
江知乾又拿出一个合同,递给她。
“还有这个。”
林朝接过来,打开, 里面是一份更厚的合同。
甲方江知乾, 乙方林朝。
她往下看,甲方所有收益,包括片酬、代言、综艺、商业活动等一切收入,自本协议签署之日起, 全部归乙方所有。
乙方无需承担任何甲方的债务、义务及其他支出。
林朝看着那几行字,手指开始发-抖:“这什么意思?我不需要。”
“是我亏待你的,朝朝。”他说。
“江知乾,你是不是疯了?”
“没有。”
“还是因为那些人?”
“有件事,需要找找帮忙,外婆一直催。”江知乾耳朵红了,“她说,我们结婚这么久,连住都不住在一起,是不是感情不好。她说她睡不着觉,怕你受委屈,怕我对你不好。”
林朝看着他,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和红透了的耳朵,忽然很想笑,又很想哭。
“所以你就把所有钱都给我?”
“嗯嗯。”他想了想,“随你支配。”
林朝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江知乾,你真的好讨厌。”她的声音哑哑的。
“我又让你哭了,抱歉。”
江知乾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
他看着她的眼睛,“他们说钱是安全感。”
江知乾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林朝的手指。
她没有躲,他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握紧了一点。
橙子在房间里面换好衣服。
“姐夫,你干嘛呢?”橙子看见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们在牵手!”
江知乾和林朝分开。
橙子看了几秒,又低下头去桌上吃小笼包,嘴里嘟囔着:“大人真奇怪。牵手就牵手嘛,小孩难道不能看吗?”
林朝的脸热了。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他说,“咱们搬去哪里?”
林朝想了想。
去他家,家里面还有江外婆,林朝一个人住惯了,而且江知乾家对门就是林奶奶,她想想就觉得脚趾抠地。
“家里的床不够大。”她低下头说。
江知乾愣了一下:“那买大的。”
林朝想起有些歧义:“不是不够大,是不够多。”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我妈妈那边,她不太靠谱,你是知道的。橙子跟着她,我不放心。”
“橙子要跟我们住一阵子你能接受吗?”
她抬起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
“朝朝是房东,朝朝愿意我住进来就好。”江知乾很真诚道,眼眸中满是无措的林朝。
林朝松了口气:“需要准备儿童房。”
“橙子。”江知乾走到橙子旁边。
“漂亮姐夫找我-干嘛?”
“姐夫要跟你说个事。”
橙子抬起头,认真地看他。
“姐姐和姐夫要住在一起了。你愿意跟我们一起住吗?”
橙子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吗?”
“真的。”
橙子欢呼了一声,从沙发上跳下来,光着脚跑到林朝面前,抱住她的腿。
“姐姐!我们跟姐夫住在一起了!”林朝摸了摸她的头。“听见了。你先把鞋穿上,地上凉。”
橙子等不及了,爬到沙发上,挤林朝怀里,仰着脸看她,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葡萄:“我想要和姐姐一起睡,粉色的床。”
“好。”林朝说。
“不可以。”江知乾说。
橙子的脸立刻垮了下来,嘴巴一瘪,眼眶里瞬间蓄满了水汽,像两颗随时会掉下来的小水珠。
“为什么不可以?姐夫是不是不喜欢橙子?”
江知乾蹲下来,跟她平视,语气认真得像在谈一件很重要的事。
“不是不喜欢你。是因为你姐姐后面会很忙。”
橙子愣住了,转头看林朝。
林朝脸一下子红了:“我忙什么?”
“教我感情线。”江知乾面无表情地说。
橙子捂着嘴笑了:“姐姐姐夫就是要一起睡觉的呀,妈妈说夫妻两个一起睡才感情好。”
“妈妈怎么会和你说这种话?”林朝扶额。
“电视剧里的妈妈呀。”橙子眨巴眨巴着眼睛,一脸天真。
“橙子说得对。”江知乾说,“外婆和奶奶可能会来。”
橙子想了想,又问:“那今晚姐夫跟姐姐睡吗?”
客厅里安静了一秒。
林朝的脸从红变成了深红,低下头假装在找手机,耳根烫得像要烧起来。
江知乾倒是很淡定,看着橙子说:“今晚姐夫睡客厅,还请橙子照顾好姐姐。”
“好!橙子会照顾好姐姐的!”橙子拍着胸脯保证,然后拉着林朝的手往卧室走,“姐姐,我们去睡觉吧。姐夫说了,他睡客厅。”
林朝被她拽着走,回头看了江知乾一眼。
他正站在客厅里,弯腰铺被子,背影很宽,动作很轻。
夜深了,橙子早就睡熟了,呼吸轻得像小猫打呼噜。
林朝躺在她旁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
她听着自己的心跳,怎么也睡不着。
她坐起来,轻手轻脚下了床。
林朝赤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蔓延上来,激得她打了个哆嗦。
她走到门口,拉开门,走廊里很暗,只有客厅那边透过来一点点光,是林朝的小夜灯,昏昏黄黄的,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烛火。
她走出去,赤着脚踩在地板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江知乾躺在地铺上,一只手枕在脑后,另一只手搭在额头上,挡住了大半张脸。
被子只盖到腰,露出穿着白色短袖的上半身,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林朝站在走廊口,看了他好几秒,在他旁边蹲下来。
她想给他被子拉上去盖好。
她凑近了一点,近到能看见他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手指刚碰到被子,手腕忽然被握住了。
她来不及反应,一股力道把她往前一带,整个人失去平衡,摔了下去。
林朝跌在他身上,胸口撞上他的胸口,鼻尖蹭过他的锁骨。
她连忙爬起来,江知乾也侧身起来。
林朝的嘴唇贴上了他的胸口。
隔着薄薄的短袖布料,她感觉到他的体温,烫得像刚从火上拿下来的石头。
她的脑子一片空白,手忙脚乱地想撑起来,手掌按下去,按在了一个硬邦邦的地方。
他的腹部。
腹肌的轮廓隔着衣料清清楚楚地硌着她的掌心,一块一块的。
她整个人僵住了,手指蜷了一下。
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交缠在一起,分不清谁的。
灯光昏昏黄黄的,把两个人叠在一起的影子投在墙上,
江知乾身上洗衣液的清香和一点点温热的气息。
他的心跳从胸腔里传出来,咚咚咚的,很快,很重,比她快得多。
他的手还握着她的手腕。
江知乾先开口:“抱歉。”
“这是身体反射?你之前拍军片留下来的警惕性吗?”林朝有些好奇。
“你……”江知乾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哑得不像话,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你在干什么?”
她的脸烫得像要烧起来,连忙向后坐,拉开距离,小得几乎听不见:“我看你被子没盖好。”
“然后呢?”
“然后就被你拽下来了。你有没有被我撞疼?”
江知乾没有说话。
她感觉到他的胸腔在震,他在笑。
“笑什么?”她恼羞成怒,撑起手臂想爬起来。
江知乾伸手扶住了她的腰,轻轻一托,帮她稳住。
他忽然开口了:“你压着我伤口了。”
她猛地弹起来,跪在他旁边,手忙脚乱地去掀他的衣服。
“哪里?我看看!你怎么不早说!”
他握住她的手,不让她掀:“骗你的。”
林朝看着他。
江知乾半躺在地铺上,头发乱了,脸被灯光照得半明半暗。
小夜灯的光从他侧后方漫过来,把他半边脸镀上一层薄薄的暖金色,另外半边陷在阴影里,轮廓像被刀刻出来的。
他的眼睛在暗处显得格外深,瞳孔里有一点光。
睫毛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随着呼吸微微颤动。
他躺在那里的样子,像一幅画,柔和的,脆弱的,又带着某种不可靠近的距离感。
林朝忽然觉得他很好看。
那种让人心口发紧的的好看。
林朝想到刚才的触感,情不自禁吞咽。
灯光把他身上的棱角都磨软了,他躺在地铺上,白色短袖的领口微微歪了,露出一截锁骨。
项链在里面欲藏又露,好像在吸引着什么去向内探索。
林朝的目光从他的眼睛移到他的鼻梁,从他的鼻梁移到他的嘴唇,从他的嘴唇移到他的喉结。
江知乾的喉结动了一下。
林朝忽然觉得嗓子发干,移开了视线,目光又不由自主地飘回去,落在他的胸口。
“看够了?”他的声音带着一点沙哑。
林朝的脸烧起来:“谁看你了。”
“那你盯着我-干什么?”
“我在看你伤口。”她撒谎,声音虚得自己都不信。
“伤口在肩膀。”他说,嘴角弯了一下,梨涡在光影里忽隐忽现。
林朝咬着嘴唇,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想站起来,回到床上去,但腿不知道怎么是软的。
林朝佯装没事,转移话题:“你睡地上冷不冷?”
江知乾看着她,灯光落在她脸上,把她半边脸照得柔柔的。
她的眼睛很亮,像含-着水光,睫毛微微颤着。
他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干,移开了目光。
“不冷。”
“那也不行。接地气容易受寒。”林朝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地上的被子,薄薄一层,“你要不睡沙发吧。”
“沙发太小了,我腿伸不直。”
林朝咬了咬嘴唇,想了想:“那……怎么办?”
江知乾抬起头,看着她。
她就蹲在他面前,离他很近,近到他能闻见她身上淡淡的沐浴露的香味。
她的头发垂下来,发梢扫在他手背上,痒痒的。
“橙子在。”她说,声音小得像怕惊动什么。
“嗯。她在。”
“她睡觉不老实,会乱翻。”
“嗯。”
“你要是上来,她半夜可能会踢你。”
“我不怕踢。”
林朝看着他,他看着她。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钟在走,滴答滴答的,一声一声,像两个人的心跳叠在了一起。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尖抓着她的裙摆,因为紧张微微泛白。
过了好几秒,她才开口:“那你来吧。”
说完她立刻站起来,转身就往卧室走,走得很快,像怕他反悔,又像怕自己反悔。
她拉开卧室门,闪进去,门没有关严。
她躺回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整个人缩成一团。
心跳得太快了,快到她觉得整个房间都能听见。
黑暗中,她听见客厅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江知乾收被子,叠毯子,站起来。
脚步声踩在地板上,一步一步,越来越近。
门被轻轻推开了,开得更大了些。
他没有开灯。
她感觉到他在门口站了一下,才走了进来。
床垫微微沉了一下。
“你睡着了?”他的声音带着一点不确定。
“没有。”她的声音闷在枕头里。
“刚才抓着你的手腕有些用力,你受伤了吗?”
“没有,应该没有。”
沉默了几秒。
林朝感觉到被子被轻轻掀开了一角,她缩了一下。
他的动作停住了。
“冷?”
“嗯。”她撒谎,只是紧张和一种难以描述的兴奋。
他没有再动,把被子盖了回去。
两个人之间隔着橙子的距离,谁都没有再靠近。
“林朝。”
“嗯。”
“你刚才按到我的腹肌了。”
她的脸腾地红了:“你能不能不要说了?”
“我只是想说,你手很凉,需要空调调高点吗?”
“……你闭嘴。”
林朝猛地翻过身,面朝天花板,瞪着黑暗中那一片模糊的天花板。
他沉默了一下:“好。不问了。”
床垫动了动,他翻了个身,背对着她。
两个人之间隔着橙子,隔着一段说不清道不明的距离。
林朝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心跳还是很快。
她闭上眼睛,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可是闭上眼睛之后,画面更清晰了。
灯光落在江知乾脸上的样子,他的睫毛微微颤着,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的腹肌在她掌心里硬邦邦地硌着。
还有他的……
她猛地睁开眼睛,心跳更快了。
偶像剧也有很多暧昧的片段,可是林朝都没有感觉。
含情的双眼是可以演出来的。
可是触碰江知乾带来的颤-栗感,就像是神经末梢被电了一下。
林朝跟着云冉看过小黄文,但是她觉得那些描写让她有些反胃。
还有小玩具,她也不想尝试。
林朝都给自己判定为性冷淡了。
之前喜欢江知乾,好像是没有肉-体的喜欢。
江知乾是那种让人觉得可远观不可亵渎。
天呐。
难道是年龄到了,必须发-情了?
肯定是该死的不知道什么激素,让她上头!
林朝在心里对自己说。
她不是紧张,不是害羞,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她好像对他的身体有反应。
她以前从来不会这样。
现在她碰他一下,就像被电击中了一样,从指尖一直麻到心脏。
她钻进被子里面,整个人缩成一团。
林朝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第二天,盛絮和云冉来了。
她们三个把橙子送去儿童乐园,然后在旁边的休息室。
云冉抱着一袋薯片,盛絮在用笔记本,两个人齐刷刷地看着她,目光像探照灯一样。
“怎么了?”林朝被看得不自在,在她们对面坐下。
“刚刚你家好像有一位男宾哦。”云冉直接问。
“……是江知乾。”林朝说。
云冉和盛絮对视了一眼。
盛絮表情严肃:“睡一张床?”
“嗯。但是橙子在中间。”
云冉咬着薯片,咔嚓咔嚓的:“那也不对。你脸红了。”
林朝摸了摸自己的脸:“没有。”
盛絮说:“你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
“有小孩子不会吧。”云冉托着脸看林朝。
“又不止床……”盛絮也很直白。
林朝猛地咳嗽:“就是……就是我摸到他腹肌了。”
客厅里安静了一秒。
云冉嘴里的薯片掉了。
“你说什么?”
“昨天晚上他睡地上,我出去看他。他把我拽倒了,我摔在他身上,然后我的手就就按在他腹肌上了。”
林朝有些不好意思:“江知乾竟然有八块腹肌,不是白斩鸡哎。”
云冉凑过来,眼睛亮得像发现了新大陆:“然后呢?然后你干嘛了?”
“我什么都没干!”林朝抬起头,脸已经红透了,“然后我就跑了。”
“我不知道。我当时脑子一片空白,就觉得他好烫我也好烫。然后我就想跑,就跑回房间了。”
云冉捂着嘴笑:“然后呢?他也回房间了?”
“嗯。”
“然后呢?”
“然后就睡觉了。”
云冉失望地靠回沙发上:“就这?我还以为有什么劲-爆的。我还以为谁要实现多生几个,分我一个呢。”
盛絮的手停在腹部。
林朝低下头,揪起抱枕。
“有件事,我不知道怎么说。”
“你说啊,比如说情趣方面,我们都能给你参考。”云冉期待地看着她。
“我好像对他的身体有反应。就是,我碰他的时候,心跳会变得特别快,整个人都发烫,身体也软了。”她顿了顿,“我现在碰他一下,就像被电击了一样,从指尖一直麻到心脏。我是不是太色了?”
客厅里又安静了。
云冉张着嘴,薯片在手里举了半天没送进嘴里。
盛絮倒是很淡定,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放下。
“林朝,你说的那个,叫生理性喜欢。”
林朝抬起头。
“这不叫色。这叫本能。”云冉把薯片塞进嘴里,嚼了两口,含混不清地说:“盛絮说得对。你对他的身体有反应,说明你对他有欲-望。有欲-望不是坏事,说明你是正常人。”
她咽下去,又补充了一句:“而且你们是夫妻,你对他有欲-望,不是很正常吗?”
林朝把脸埋进抱枕里:“我觉得自己好奇怪。感觉像是侵-犯了他的神性一样。”
“你不奇怪。”云冉突然激动,走来走去,“这不就是高岭之花拉下神坛,圣洁者靡歌吗?”
“可是我不敢。”她说,“我怕他看出来。我怕他觉得我太主动,然后跑掉。”
云冉在旁边笑了一声:“林朝,你摸都摸了,还说不敢?”
林朝脸又红了:“那是意外。”
“那你再制造一次意外不就行了?”云冉理直气壮。
“你们这个意思很懂啊。”林朝反应过来。
云冉轻咳:“那什么,我之前不是有个笔友吗?我之前去云州大学没有看见他,但是我这阵子找到他了。”
“谁啊?”林朝问。
“给你家江知乾配音过的,时越。”云冉还补充一句,“不过他是个白斩鸡。”
“那你喜欢他什么?”林朝问。
云冉想了想:“不知道。可能就是喜欢听他说话吧,还有他的文学学识也很好。”
林朝看着她,忽然笑了。“你也会说这种话。”
云冉脸红了。“偶尔文艺一下,不行吗?”
林朝看向盛絮:“好姐妹。”
“宴楚潮也有八块。”盛絮也出主意,“你下次再摸到他腹肌,别跑。多摸一会儿。摸习惯了就好了。”
林朝把抱枕扔过去。
盛絮接住了,笑了。
林朝转过头看她:“那你呢?宴楚潮的八块腹肌,你摸过吗?”
盛絮的笑容顿了一下,然后很自然地端起了水杯。
“没有。”
“骗人。”林朝和云冉异口同声。
盛絮喝了一口水,放下杯子,表情淡定。
“我没注意。”
云冉凑过去,盯着她的脸:“那你脸红什么?”
“热的。”
“空调开的二十二度。”
“我体热。”
林朝看着盛絮那副嘴硬的样子,忽然觉得自己刚才的羞-耻也没那么严重了。
原来大家都是这样,把喜欢藏起来,藏在正经的表情下面。
云冉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调侃道:“是朝朝习惯,还是那谁习惯?”
“我们跟你一起回去。”盛絮也站起来,,“顺便看看你家那位八块腹肌。”
林朝脸又红了:“你能不能别说了?”
“不能。”盛絮难得地开了玩笑,嘴角弯着。
林朝把脸埋进抱枕里,闷闷地说:“你们两个够了。”
窗外阳光很好,三个人的笑声在休息室回荡。
这天,江知乾的妈妈喊江知乾带林朝吃饭。
饭局设在江知乾妈妈家,江妈妈离婚之后,开了花店。
江知乾一般买花都从江妈妈这边买,有些和江知乾关系好的,也会买。
所以,江妈妈的生意是不错的。
厨房里飘出红烧肉的香味,混着葱姜蒜的烟气,从半开的窗户漫出来。
林朝站在楼下,抬头看了一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手心里有一点汗。
江知乾停好车走过来,看见她站在那儿没动,问:“怎么了?”
“没什么。”林朝深吸一口气,“就是有点紧张。好像挺久没看见阿姨了。我要不要改口?”
“没事,林阿姨会吃醋的。”他说。
两个人上楼,门半开着,里面传来锅铲碰撞的声音。
江知乾推开门,侧身让林朝先进去。
客厅不大,沙发是老式的布艺沙发,茶几上摆着果盘和瓜子。
江妈妈从厨房探出头来,围裙上沾着油渍,头发盘得很利落,眼角有细纹。
江妈妈的眼睛非常好看,江知乾的眼睛长得像她。
“来了?”她擦了擦手,走过来,目光落在林朝脸上,笑着说,“朝朝现在这么好看,快进来坐。”
“阿姨好,阿姨也是更加年轻好看了。”林朝把手里的东西递过去。
“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江妈妈接过东西,拉着林朝的手腕往里走,“坐,别站着。知乾,给昭昭倒水。”
江知乾从茶几下面拿出一个干净的玻璃杯,倒了一杯温水,放在林朝面前。
江妈妈看着他的动作,嘴角弯了一下,什么都没说,转身回了厨房。
林朝端着水杯,打量了一圈客厅。
电视柜上摆着几张照片,江知乾和苏定坤的合照,两个人穿着一样的衣服,站在游乐园。
还有一张是江妈妈的单人照,年轻的时候,穿着白裙子,站在海边,风吹着头发,很好看。
门铃响了。
江知乾去开门。
一个瘦高的男人站在门口,穿着深色的夹克,手里拎着一袋水果。
他的脸和江知乾不怎么像。
苏定坤看见江知乾,笑了一下:“哥。”
“定坤。”江知乾侧身让他进来。
苏定坤换了鞋,走进客厅,看见林朝,脚步顿了一下。
“嫂子好。”他叫得很自然,林朝反而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你好。”
苏定坤把水果放在茶几上,在沙发上坐下。
他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又看了一眼江知乾,主动和江知乾林朝聊天。
门铃又响了。
这一次,江知乾开门之后,没有立刻让人进来。
林朝听见门口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很熟悉:“怎么,不欢迎我?”
江知乾侧身,一个女人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条红色的连衣裙,头发烫成大-波浪,妆容精致,嘴角挂着得体的笑。
林朝愣了一下,江知乾的前继姐苏晓。
苏晓也看见了林朝,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林朝?好久不见。”
她的语气很自然,像真的在跟一个老朋友打招呼。
林朝站起来,礼貌性地笑了笑:“好久不见。”
苏晓走进来,在沙发上坐下,正好坐在苏定坤旁边。
苏定坤往旁边挪了挪,没有说话。
江知乾去厨房帮忙。
苏晓看了他一眼,嘲讽地笑了。
随后,苏晓对着林朝说:“没想到江知乾会娶你,你们是不是奉子成婚?还是真的是江外婆逼迫江知乾的?”
林朝面不改笑:“自然是互相喜欢。”
苏晓望着她:“是吗?”
江妈妈和江知乾从厨房端菜出来。
江妈妈看见苏晓,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
“晓晓来了?坐,马上开饭。”苏晓站起来,走过去帮忙端菜。
“妈妈,我来帮您。”她的声音甜甜的,像一颗裹了糖衣的药丸。
江妈妈看了她一眼。
菜摆了一桌。
江妈妈坐在主位,左边是江知乾和林朝,右边是苏定坤和苏晓。
“吃吧,别客气。”江妈妈夹了一块排骨放进林朝碗里,“你太瘦了,多吃点肉。”
“谢谢阿姨。”林朝低头咬了一口,排骨炖得很烂,肉香在嘴里化开。
她抬起头,笑了一下,“好吃。原来阿乾的手艺遗传您的。”
江妈妈也笑了,眼角细纹挤在一起,看起来很满足。
“好吃就多吃点。回去让知乾多给你做点。”她又夹了一块,放进林朝碗里。
江妈妈给江知乾使眼色,江知乾连忙应下。
林朝实事求是说:“不过,阿乾事业忙,有空我会喊他的。”
江妈妈很开心:“朝朝是个心疼人的。知乾精力大,你不用多心疼。”
苏晓在旁边安静地吃着,偶尔跟苏定坤说几句话,声音不大,听不清内容。
苏定坤回答得很简短,一个词,两个字。
苏晓也不在意,继续吃。
饭吃到一半,苏晓站起来,盛了一碗汤,放在江妈妈面前。
“阿姨,您辛苦了,喝碗汤。”江妈妈看了她一眼,端起来喝了一口,“谢谢。”
苏晓又盛了一碗,放在江知乾面前。
“知乾,你的。”江知乾看了她一眼,把汤推到林朝面前,“你喝。”
林朝摇了摇头:“我喝过了。你喝吧。”
江知乾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
苏晓站在旁边,看着他把汤咽下去,嘴角弯了一下,回了座位。
林朝没有注意到那个笑,苏定坤注意到了。
他看了苏晓一眼,又看了江知乾面前那碗汤,眉头皱了一下。
饭后,江妈妈拉着林朝在沙发上看相册,给她讲江知乾小时候的事。
“他小时候可瘦了,不爱吃饭,我追着他喂,他跑得比兔子还快。”
林朝笑了,看了一眼坐在对面沙发上的江知乾。
他正拿着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耳朵有点红。
江妈妈继续说:“后来长大了,自己会做饭了,就不让我-操心了。他做的糖醋排骨比我做的好吃。”
林朝看了江知乾一眼。
他抬起头,正好对上她的目光,又低下头继续看手机。
林朝嘴角弯了一 下。
那边,苏晓站起来,说有临时工作。
她走过江知乾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看了他一眼。
苏定坤坐在沙发上,目光跟着她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走廊尽头。
过了十几分钟,江知乾忽然站起来,脸色不太好。
“妈,我出去透透气。”
江妈妈抬头看他:“好。”
江知乾转身往外走,步伐有点急。
林朝看着他的背影,觉得不太对劲,站起来想跟过去,被江妈妈拉住了。
“让他去。他从小就这样,吃饱了就要出去走走。”林朝又坐下了。
江知乾走出门,扶着楼梯扶手,深呼吸。
他的头有点晕,身上发烫,像有什么东西在血管里烧。
一下子明了,他在家里面中药了。
一个人影从单元门旁边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苏晓手里拿着车钥匙,红色的裙子在路灯下显得格外刺眼。
她走到江知乾面前,站定,微微仰着脸看他。
“知乾,你还好吗?”苏晓关切道。
江知乾抬起头,看着她。
他的眼睛因为药物的作用微微泛红,目光冷冷地看着苏晓。
“是你。”他说,声音哑得不像话。
苏晓没有否认。
她甚至笑了一下,那个笑里带着一点得意,一点怜悯。
苏晓往前走了一步,离江知乾更近了:“你现在很难受吧?我知道那种感觉。浑身发烫,心跳加速,脑子里全是……不该想的东西。”
她伸出手,想去碰他的手臂。
江知乾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了。
他撑着墙壁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因为忍耐而微微抽搐的咬肌照得一清二楚。
“妈妈不会让林朝出来找你的,你的解药只有我。”苏晓收回手,有种笃定的胜券在握的从容,“你唯一的办法,就是跟我走。我的车就在那边。”
她偏了偏头,示意停在路边的那辆白色轿车。
车灯闪了一下,像是某种邀请。
江知乾看着她,看了几秒。
路灯在他身后,把他的脸笼罩在阴影里,只有下颌的线条和绷紧的嘴唇被光勾出一道冷硬的轮廓。
“滚开。”他说。
两个字。
苏晓的笑容僵在脸上,她攥紧了手里的车钥匙,金属的边缘硌着她的掌心,疼的。
江知乾靠在墙上,拿出手机,拨了林朝的号码。
响了几声,接通了。
“林朝。”他的声音有点哑。
“你怎么了?”林朝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担心。
“你出来一下。”
电话挂了。
林朝跟江妈妈说了句“我去看看他”,没有注意到江妈妈纠结的神情。
她拿起外套出了门。
林朝在小区门口找到江知乾,他靠在墙上,脸很红,呼吸很重,额头上有一层薄汗。
“江知乾?你怎么了?”她伸手去探他的额头,烫的。
他握住她的手腕,力气很大:“带我去医院。”
江知乾拉着她往外走,脚步有点不稳。
林朝被他拽着,几乎是小跑才能跟上。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的手指在发-抖,掌心很热,热得不正常。
她忽然想到什么,心沉了一下:“江知乾,是妈妈还是苏晓?”
他打断她,声音低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先去医院再说。”
林朝反手握紧他的手,扶着他。
她有个可耻的想法,不想江知乾去医院。
林朝说:“上次那个家庭医生絮絮认识,我们先回家。”
江知乾已经意识模糊,最后的意志力用来在林朝面前保持形象。
林朝就当他听见,她走到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
到家了。
她开了门,扶他进去。
他靠在玄关的墙上,松开她的手,把外套脱了,扔在地上。
衬衫领口被扯开了两颗扣子,露出锁骨和胸口泛红的皮肤。
“江知乾,你还好吗?”林朝站在他面前,看着他的样子,心跳得很快。
“别怕。”他的声音在发-抖,他的手很稳,撑在墙上,没有碰她,“我不会碰你。你离我远一点。我去冲冷水。”
他松开手,转身要走。
林朝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微微发-抖的肩膀,看着他攥紧的拳头,看着他脖子上暴起的青筋。
她伸出手,拉住了他的手腕。
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江知乾。”她叫他。
“松手。”他的声音低得像在求她。
“不松。”
江知乾转过身,看着她,他的眼睛红了,里面全是挣扎:“林朝,你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吗?”
“知道。”
“那你还不松手?”
林朝往前走了一步,离他很近,近到能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来的热气,像站在一个烧得很旺的火炉旁边。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
“我们是夫妻。”她说,“不需要忍。”
江知乾的身体震了一下。
他看着她的眼睛,低下头,把脸埋进她的颈窝里,呼吸灼热地打在她的皮肤上,烫得她缩了一下。
江知乾的手从墙上落下来,落在她腰上,收紧。
“林朝。”他的声音闷在她颈窝里,哑得几乎听不见。
“嗯。”
“你确定?”
“确定。”
他抬起头,看着她。
他的眼睛很亮,瞳孔微微放大,里面有一种她从来没有见过的光。
像是被压抑了很久的快要失控的像野兽一样的东西。
他的手撑在她身后的墙上,把她圈在中间,低头看着她,呼吸打在她脸上,烫的。
江知乾另外一只手在推开林朝,在挣扎。
林朝伸出手,勾住他的脖子,踮起脚尖,在他嘴角亲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情节老套,但有用()
第47章 难吗,我信你
她的心跳快得像擂鼓。
林朝想说, 我是女人,我也有需求。你长成这样,我也不亏。
正巧橙子被林妈妈接去玩。
可是这句话还没来得及出口,江知乾猛地推开了她。
江知乾嘴上还在道歉。
林朝踉跄了一步, 后背撞在墙上, 疼得她皱了一下眉。
江知乾已经转身, 几乎是逃一样地冲进了浴室, 门在她面前摔上,锁咔嗒一声, 把她关在了外面。
林朝站在原地, 愣了几秒。
她的嘴唇上还残留着他的温度, 她的掌心还留着他脸颊的触感。
她听见他靠在门板上的声音, 很重的喘息, 隔着门板传过来。
随后是淋浴的声音。
林朝慢慢滑下去, 坐在地上,靠着门板。
她知道江知乾的选择,找到盛絮的号码, 拨了过去。
“絮絮,你认识的那个家庭医生, 能来一趟吗?”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刚被丈夫推开的人。
盛絮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怎么了?谁生病了?”
“江知乾。他被下药了。”林朝说,“不是那种要命的药, 是……那种。”
盛絮沉默了两秒:“我马上联系。地址给我。那你保护好自己。”
挂了电话, 林朝觉得自己肩膀疼,心也疼。
江知乾推开并没有很用力,可她还是觉得有些刺痛。
虽然是明白江知乾怕自己失控,怕伤到她, 怕事后她后悔。
他宁可把自己关在浴室里冲冷水,也不愿意在她不确定的时候碰她。
林朝站在浴室门外,听见里面的水声从急促渐渐变得绵长。
水龙头开到最大,水流砸在瓷砖上又溅开,像一场下不完的雨。
她不知道自己在门外坐了多久。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屏幕的光刺得她眯起眼睛。
盛絮:医生出发了,半小时到。你还好吗?
林朝打了两个字:还好。
盛絮回了一个拥抱的表情,没有再问。
林朝站起来,腿麻得她扶着墙站了一会儿。
她走进卧室,从衣柜里拿了一条干净的浴巾,浅灰色的,摸起来毛茸茸的。
又拿了一套睡衣,她把浴巾和睡衣放在浴室门口的柜子上。
林朝敲了敲门,指节叩在木门上:“江知乾,医生一会儿就来。浴巾和衣服放在门口了。”
水声顿了一下,江知乾道谢声传出。
林朝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把腿蜷起来,抱着一个抱枕。
抱枕是橙子挑的,上面印着一只胖胖的兔子,被她抱得有些变形了。
她把脸埋进兔子的肚子里。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
他推开她的那只手。
她不应该这么想的。
她知道他不是因为觉得她不够好才推开她的。
她知道他冲进浴室的时候,肩膀撞在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那一下肯定很疼。
她知道他宁可冲半小时冷水也不愿意碰她,其实是尊重她。
可是知道归知道,她的心里还是有一根很小很小的刺,扎在那里。
可林朝还是忍不住想,自己是不是真的没有女人的吸引力?
他宁愿冲冷水,也不愿意让自己帮他。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立刻把它按了下去。
她不应该这样想自己,也不应该这样想他。
可是它又冒出来了,像水底的气泡,压下去,又浮上来。
门铃响了。她站起来,走到门口,从猫眼里往外看了一眼。
一个中年男人站在门口,手里提着医药箱。
不是她之前见过的那个医生。
她拉开门。
“林小姐?我是盛小姐介绍的医生,姓周。”周医生的长相和声音都带着安定和沉稳。
“周医生,请进。”她侧身让他进来,指了指走廊尽头那扇半掩的门,“他在浴室。已经冲了快半小时的冷水了。”
周医生走过去,脚步不紧不慢。
他敲了敲门,指节叩在门板上的声音比她刚才的沉稳许多。
“江先生,我是医生,能开门吗?”
水声停了。
浴室里安静了几秒。
江知乾靠在门框上,浑身湿透,浅色的睡衣贴在身上。
他的头发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流,在下巴处汇成一股,滴在衣领上。
他的脸还是红的。
江知乾看了林朝一眼,目光很快移开了,像被烫了一下。
周医生给他量了血压、测了体温,又从医药箱里拿出三支针剂,动作很快,消毒、注射、拔针。
江知乾坐在床沿上,侧过脸。
林朝站在卧室门口,看着周医生把用过的针管用棉球包好,扔进垃圾桶。
“问题不大。药效已经在退了,多喝水,好好睡一觉,明天就没事了。”周医生合上药箱,看了林朝一眼,又说,“这种药没有特效解药,只能靠身体代谢。多喝水。”
他从药箱侧袋里拿出一个小药瓶,放在床头柜上:“如果睡不着,可以吃一片。但不建议吃,多喝水就好。”
林朝送周医生到门口。
她走回卧室。
江知乾还坐在床沿上,头发还是湿的,水珠顺着后颈往下流,洇湿了睡衣的领口。
他的背微微弓着,双手撑在膝盖上,整个人像一座僵硬的雕塑。
林朝拿起干毛巾,走到他身后,开始给他擦头发。
毛巾很厚,吸水性很好,她一层一层地按着,从发根到发梢,动作不是很熟练。
江知乾的肩膀绷了一下,然后慢慢松下来。
“到底怎么回事?谁下的药?”林朝温和道。
他没有隐瞒:“苏晓。她在汤里下了东西。我喝了那碗汤。抱歉,我没想到我妈她也……让你受惊吓了。”
她的手顿了一下。
毛巾盖在他头顶,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下颌的线条和抿紧的嘴唇。
她的心沉了一下,顿时心疼起江知乾:“阿姨?苏晓?她们怎么……”
“她恨我妈。”他说,“她一直恨我妈。她设计了这个局,想让我在饭局上失控。她还安排了狗仔,在楼下等着。如果我当时没有跑出来,明天热搜上就是江知乾婚内出-轨。”
“我妈一直不相信苏晓不喜欢她。”
他的声音很平淡,林朝按在他头顶的手感觉到他的身体的紧绷。
心疼和愤怒绞在一起,林朝很坚定地说:“我相信你。”
她伸手拉着江知乾的手。
林朝缓缓蹲在江知乾面前,仰头看着他:“我相信你,也会陪着你。”
江知乾沉默,心口好像有什么酸酸的东西化开了。
他没有回答,垂着的睫毛上还挂着水珠,微微颤了一下。
“没事,我习惯了。”江知乾浅笑,自己拿着半湿毛巾进浴室。
林朝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拧了一下。
林朝从床头柜上拿起手机,给盛絮发了一条消息。
“医生走了。谢谢絮絮。”盛絮秒回:“好的,过几天林渡他们假期,我们聚一聚,我有消息要说。”
林朝回了一个“好”,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
浴室的吹风机还在嗡嗡嗡的。
林朝靠在床头上,听着那个声音。
吹风机停了,浴室的门开了又关,脚步声越来越近。
江知乾站在卧室门口,穿着那套灰色的睡衣,领口扣得整整齐齐,和刚才那个浑身湿透上的人判若两个。
他的头发已经吹干了,蓬松地垂在额前,脸上那层不正常的红也褪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冷淡克制的样子。
“你饿不饿?我给你煮碗面。”他靠在门框上,声音还有些哑。
“不用。你喝点水。周医生说了,多喝水。”林朝看着他。
“好。”他转身去厨房倒了一杯水,站在灶台边喝完,把杯子洗了,扣在沥水架上。
他走回来,在床的另一边坐下,背靠着床头,和她之间隔着半个人的距离。
两个人都没有睡。
林朝看着天花板,他看手机。
“你刚才推开我的时候,我撞到墙了。”
他转过头,看着她:“疼吗?”
“不疼了。”她顿了一下,“但是我想了很多。想你为什么要推开我。想你是不是觉得我不够好。想你是不是根本不想碰我。”
他沉默了很久。
“朝朝。”
林朝心头一痒,上次江知乾喊她朝朝还是她逗江知乾,觉得不够亲密。
可是后面江知乾没有再韩国了。
上上次,好像是那天雪夜的阳台。
这是跟她表示亲昵?
“苏晓想要我身败名裂,下的药,肯定很快消散。这样检查也检查不出来。”
“我不想让你在那种情况下做任何决定。”
“那不公平。”
林朝伸出手,碰了碰他放在被子上的手。
他的手指动了一下,没有躲,也没有握紧。
她就那么把手指搭在他的手背上,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惊不起一点波澜。
“你妈妈那边,你打算怎么处理?”她问。
他闭上眼睛:“明天我去找她谈。”
“苏晓呢?”
他睁开眼睛:“我不会放过她。”
“以后不要冲那么久的冷水。会感冒的。”
“好。”
“也不要一个人扛着。有什么事,跟我说。”
“好。”
她把手收回去,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第二天一早,林朝没有告诉江知乾,自己去了江妈妈家。
门是虚掩着的,厨房里飘出中药的味道,清苦清苦的。
江妈妈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电视开着。
她看见林朝进来,没有惊讶,只是拍了拍旁边的沙发:“坐吧。”
林朝没有坐。
她站在客厅中-央,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
“阿姨,我来,是想问您一件事。”林朝默默地望着江妈妈
江妈妈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问吧。”
“您为什么帮助其他人伤害江知乾?”
江妈妈的手顿了一下,茶杯悬在半空,停了一秒,然后稳稳地放回茶几上。
她没有看林朝,目光落在电视屏幕上。
“你觉得我伤害他了?”
“苏晓在汤里下药,您知道。”林朝说,“您拦着不让我出去,您也知道。您看着他喝下那碗汤,看着他跑出去,看着他差点被狗仔拍到。您都知道吗?”
“苏晓的爸爸,是投资商。”江妈妈好笑道,“苏晓的丈夫,官方的人。他们能帮知乾拿到更好的资源,更大的项目,更顺的路。”
林朝看着她,手指慢慢攥紧了。
“我不懂你们年轻人说的那些情情爱爱。”江妈妈抬起头,看着林朝,目光里没有恶意,也没有善意,只是一种见过太多世故之后的平静,“我只知道,在这个圈子里,没有人脉,寸步难行。知乾走到今天不容易,和你结婚,他的前路坎坷,他不能输。”
“苏晓结婚了?”林朝皱着脸,觉得实在慌缪。
这要是如果苏晓的算计成功,苏晓肯定会卖惨,说江知乾欺负他。
江妈妈看着林朝,浅笑道:“你对知乾很特殊。我听晓晓说,知乾前些年连轴转,还连夜赶去看你表演。当然你遇到麻烦他也帮你处理了。”
“你很幸运,遇到我儿子。可是你能带他什么呢?”
林朝压下心里的波澜,原来江知乾没有缺席自己的四年。
“第一,江知乾不需要。”林朝往前走了一步,站在茶几前面,和江妈妈面对面,“他走到今天,靠的是自己的本事。他的每一部戏,每一个角色,都是他自己挣来的。不是靠谁的爸爸,不是靠谁的丈夫。您说的那些人,能给他的,不过是多几个代言、多几个封面、多几部戏。他缺这些吗?”
“他唯一缺的,是一个不会在他背后捅刀子的家人。”
江妈妈的嘴唇动了一下。
“第二,苏晓骗了您。”林朝有些聊不下去,“她没有想帮江知乾。她恨您,她恨这个家。她设计这个局,不是为了给江知乾铺路,是为了毁了他。她在汤里下药,在楼下安排狗仔,她要的是江知乾婚内出-轨的热搜。她要他身败名裂,她要您一辈子抬不起头。”
江妈妈的脸色变了。
“晓晓说她能帮知乾。”江妈妈的声音开始发-抖,很快冷静下来,“知乾的动向向来都有狗仔在,就算被拍到,晓晓也会压下去的。”
“您为什么信苏晓,也不愿意信江知乾呢?”林朝蹲下来,和江妈妈平视,声音放轻了。
“阿姨,江知乾是这个圈子的受害者。他从小在一个畸形的家庭里长大,父母离婚,母亲被伤害。他在很小的时候发过誓不谈恋爱不结婚,因为他怕自己变成他爸爸那样的人。他能走进婚姻,已经很不容易了。”
她的眼眶红了:“他那么努力,都是为了让您有对抗的尊严。您呢?却被腐蚀,反过来让儿子成为攀附权贵的礼物。”
江妈妈低下头,手指攥着茶杯,指节泛白。
“阿姨,如果您觉得上流社会就是这样的。人脉就是一切,资源就是一切,为了往上爬可以不择手段,甚至可以把儿子当成攀附权贵的礼物。”
“那这个上流社会,迟早烂透。”林朝站起来,声音非常坚决,“但江知乾不是。他不烂,他不靠这些。他走到今天这样的成就,身边一定有和他一样的人。您应该相信他。”
江妈妈抬起头,她看着林朝的眼睛,然后笑了一下。
那个笑带着溺爱,像是笑小孩不知天高地厚的可爱。
“你太年轻了。”她说,“你以为有爱就够了?你以为他靠自己就能一直走下去?你见过多少人,有才华,有本事,有作品,因为没有靠山,被雪藏、被替换、被遗忘?你见过吗?”
林朝看着她:“我见过。”
江妈妈愣了一下。
“阿姨,我不是来怪您的。我是来告诉您,您儿子,比您想象的要强大得多。他不需要您用这种方式帮他。他需要的,只是您相信他。”
“但是聊完看来,您……”
“只是希望您以后不要再伤害他。”
电视声的画面是,一个人在水里游泳,来来回回。
江妈妈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茶杯。
江妈妈的眼泪流了很久,没有声音,只是那么安静地淌着,像一条被堵了很久的河,终于找到了出口。
林朝忽然心间一软,她握着江妈妈的手,一下一下地轻轻拍着她的手背。
窗外有鸽子飞过,翅膀扑棱棱的,影子从窗帘上一掠而过。
江妈妈吸了吸鼻子,用手背擦了擦眼角,抬起头看着林朝。
江妈妈站起来,走到电视柜旁边,拉开最下面的抽屉。
抽屉里没有什么贵重的东西,只有几本旧相册和一叠发黄的纸。
她拿出一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走回来,递给林朝。
照片上是一个很年轻的女孩,穿着一条碎花裙子,站在一棵大树下面,风吹着头发,笑得很好看。
眉眼之间能看出江知乾的影子,尤其是那双眼睛。
“这是我。十八岁。”江妈妈在她旁边坐下来,目光落在那张照片上,像是在看一个很久不见的人,“那时候我在夜场上班。”
林朝的手指顿了一下,也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
她安静地听着。
“你应该没有去过,不过现在应该不叫这个名字。叫商K,会所。”江妈妈轻笑,“你应该了解一点,我就不多说了。”
“我十六岁就出来了。因为继父,从家里掏出来,后来遇到了带我进去工作的姐姐。”
“我有很多客人,也遇到过被正宫殴打,最狠的是带了两年人客人前天晚上还在说带我去别的城市,第二天晚上就把我送给人。”
林朝握着她的手,又紧了一点。
“那天我遇到了知乾他爸,故意漏了房卡号码。”江妈妈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带着一点涩意和怀念,“江知乾的爸爸也是大院子弟,起点也挺高的,加上挺年轻的,看得出来我的不情愿,让自己的助理还喊了那个人,我成功逃走。”
“但相对应,我那个客人他没有升职,怪罪到我身上,我开始靠近江知乾的爸爸。”
“后来,江知乾爸爸家里面人要他结婚,我心里知道肯定不是我,江知乾爸爸是个很好的人,我决定放过他。”
“可是那天,他像我求婚。我说你不嫌弃?他说,你有什么好嫌弃的。”
林朝的眼眶也热了。
“我嫁给他了。”江妈妈笑着说,“他是这个世界上,第一个对我好的人。也是唯一一个。”
“后来呢?”林朝问。
“后来他家里断了来往,江知乾爸爸转行做了生意,生意不好做了。他开始喝酒,开始发脾气,开始……夜不归宿。”江妈妈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我知道他压力大,我不怪他。后来……我们俩就离婚了。”
“所以我怕。”她看着林朝,“我怕知乾走他爸的老路。我怕他因为没有资源、没有人脉、没有靠山,被人踩在脚下,然后变成另外一个样子。”
她说不下去了。
林朝伸出手,迟疑了片刻,把她拉进怀里。
江妈妈的肩膀很瘦,骨头顶着林朝的掌心,硌得有点疼。
“阿姨,江知乾不是他爸。”林朝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他不会变成那样。永远都不会。”
“您昨天最后没有拦我,其实还是希望他不要踏入深渊吧。”
江妈妈没有说话,只是靠在林朝肩膀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过了很久,她直起身,用手背擦了擦眼睛,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些眼泪和那些往事一起咽了回去。
她看着林朝,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很淡。
“是啊,不求他原谅我,只求他不走这条路,能活的久一点吧。”江妈妈说的话令人心寒。
林朝退后几步,皱着眉:“您什么意思?”
江妈妈只是笑而不语。
窗外阳光很好,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把茶几上那张照片吹得微微翘起一角。
照片上,十八岁的江妈妈站在大树下面,笑得很好看。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前面等着她的,是一条那么难走的路。
她也不知道,路的尽头,会有一个人握着她的手,听她把那些年没有说出口的话,一句一句地听完。
林朝很认真的看着江妈妈:“就算选不来来时路,也是能选择未来的路的。”
“或是平凡,或是贫穷,但愿不做个肮脏的人。”
林朝看着那个笑,忽然觉得后背一阵发凉,她轻喃道。
“只是想做一个干干净净的人,真的有这么难吗?”
董妍打电话来的时候,林朝正坐在沙发上翻剧本。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要下雨的样子,。
“林朝,你下午有事吗?”董妍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很疲惫,“想知道苏晓的消息吗?”
“你想要什么?”林朝问。
“陪我去买个东西。”董妍顿了顿,“你陪陪我。”
林朝没有问买什么。
她换了件衣服,拿了包,出了门。
她们约在商场门口。
董妍比林朝先到,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头发散着,没有化妆,脸色有些苍白。
她看见林朝,笑了一下。
“走吧。”她转身往里走,没有寒暄,没有解释为什么突然叫林朝出来。
林朝跟在她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一楼的首饰区和化妆品区,直接上了扶梯。
商场里人不算多,背景音乐放着一首很老的英文歌,女声慵懒,像午后还没睡醒的猫。
董妍在一家店门口停下来。
林朝抬头看了一眼招牌,是一家高端内-衣品牌,橱窗里模特穿着蕾-丝。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董妍已经推门进去了。
导购迎上来,笑容得体,问需要什么款式。
董妍自己走到货架前,手指从一排排悬挂的内-衣上滑过去。
她挑了几件,没有试,直接递给导购,“帮我包起来。”
林朝站在旁边,看着她。
她认识董妍很多年了,董妍从来不是安静的人。
她说话带刺,走路带风,笑起来声音很大,像要把整个房间占满。
现在她站在内-衣店的灯光下,像一朵被晒干了的花,颜色还在。
“师姐。”林朝有些不安,想要问到答案,赶紧离开。
董妍没有回头,手指还在货架上滑。“嗯。”
“你到底要跟我说什么?你和苏晓也认识?”
董妍的手停了一下,然后拿起一件黑色的,看了看:“你知道我现在跟着的大佬是谁吗?”
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林朝摇头,她其实不想知道。
那个圈子的事,她又无力改变,听一下,都感觉身上沾了泥泞。
“是苏晓的老公哦。”董妍转过头,自嘲道,“哦对了,我妈妈就是帮过江阿姨的姐姐。”
林朝的手指攥紧了包带。
“所以你是……”林朝没有说完。
董妍替她说完“说好听点叫红颜知己,说难听点就是情-人,床-伴……算了,不说难听的了。”
她把那件黑色的内-衣从架子上取下来,展开,对着光看了看。
“你要试试嘛?”
“苏晓知道吗?”林朝问。
“知道。”董妍把内-衣递给导购,“你可能不知道,这个行业各玩各的多,苏晓外面也有人,她老公在外面不止我一个,我也不止他一个。我们各取所需。他需要人陪,我需要资源。很公平。”
林朝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可是那个行业,不是管得严吗?”
董妍看着她,噗嗤一笑:“没想到学妹雪藏之后,还是那么天真。”
“我之前也很天真,以为自己是他们身边的唯一。”
“结果还害你遭殃,其实当时我只是想向你炫耀一下。”
林朝想起很多年前,在舞蹈学院的排练厅里,董妍是所有人里跳得最好的那个。
老师说她有天赋,说她天生就是跳舞的料。
那时候董妍的眼睛里有光,不是现在这种光。
“师姐,你还跳舞吗?”林朝有些疑惑,很久没有看见师姐的节目。
董妍想起一件很美好的事,淡淡道:“算跳吧,私下跳。”
她转过身,看着林朝:“你知道吗,我有时候会做梦,梦见自己还在跳舞。站在舞台上,灯光打下来,下面全是人。大家都在夸我的舞蹈很有意境,技巧也很高。而不是评论我的身材。”
林朝的眼眶有点热:“师姐。”
“别可怜我。”董妍打断她,“我不可怜。我选的这条路,我自己走。不后悔。”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林朝身上,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毕竟我实打实压住了你。”
林朝忽然意识到江妈妈的想法。
那条路固然可耻,但确实“成功者”偏多。
她转身走到另一排货架前,挑了几件款式更加轻薄透透的内-衣。
她拿起来,在林朝身上比了比:“这个适合你。”
林朝看着那件内-衣,脸有点热:“我不需要。”
“你需要。”董妍的语气很笃定,像在说一件她比林朝更懂的事,“你结婚了。你不是一个人了,你不能总穿 那些……”
她看了一眼林朝风衣领口露出的肩带:“相信我,没有一个男人能拒绝。”
“我这个人很少行善的。”
林朝的脸更热了。
董妍把那件内-衣塞进她手里:“去试试。”
“不用。”
“去。”董妍推了她一下,“我在外面等你。”
导购在旁边适时地推荐:“这款是我们新到的,面料是进口的,很亲肤。您穿这个尺码很合适,胸型显得特别好。”
林朝拿着那件内-衣,站在试衣间的镜子前。
灯光很亮,把她的脸照得清清楚楚。
她打开门,走出去。
董妍靠在试衣间外面的墙上,看见她出来,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怎么样,买不买?”
林朝的脸又红了。
“包起来。”董妍替她做了决定。
然后董妍又挑了几条,林朝都没来得及看,董妍已经递给了导购。
“这几条,不同颜色,各来一件,就按照她手上那个型号。”
林朝拦住她:“太多了。”
“不多。”董妍看着她。
林朝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董妍已经转过头,从包里拿出卡,递给导购。
林朝连忙把自己的手机付款码递过去。“我来。”
董妍按住她的手:“我送你。”
出了商场,天更灰了,雨还没有下,空气里已经有了雨的味道。
董妍站在门口,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雾。
雾被风吹散,很快就看不见了。
“林朝。你老公的事,我听说了。苏晓那个女人,不是善茬。你小心点。”
林朝点了点头。
“还有,苏晓的老公,也不是善茬。”董妍把烟掐灭在垃圾桶上的烟灰缸里,“东西我还在查,就看你们敢不敢要。”
林朝看着她,忽然明白了什么:“董妍,你到底在做什么?”
董妍扬起手:“我想知道宴家真的放弃了吗?”
她把烟头扔进垃圾桶,把风衣的领子竖起来,走进灰蒙蒙的天里。
她走了。
林朝站在原地。
这一天信息太多。
林朝打到车,上车,车门关上的一瞬间,外面的喧嚣被隔绝了。
江知乾:晚上回来吗?想吃什么?
她看着那行字,嘴角弯了一下,回了三个字:你做主。
那边秒回了一个“好”。
林朝到家的时候,江知乾不在家,过了一会,江知乾回来了。
他拎着几个袋子,有菜有水果,换了鞋,走进厨房。
林朝走进厨房门口,把菜一样一样拿出来,放在水池里洗。
江知乾在对面切肉,背影很宽,肩胛骨的轮廓隔着衬衫若隐若现。
她忽然想起自己在镜子前站了很久的样子,想起那件白色的内-衣躺在抽屉里。
江知乾从她手中接过白菜,林朝被安排到一旁。
水流从他手指间穿过,青菜在水里浮起来,又沉下去。
“今天董妍师姐找我了。”林朝介绍了一下和董妍的恩恩怨怨。
毕竟伤害没有发生,林朝其实对董妍和江妈妈的遭遇是很心软的。
有买卖才有伤害,真正恶心的是因为那些视情-欲为玩物的人,视道德为虚无的人。
就像云冉的编剧,其实冉冉本科不是编剧,编剧这个圈子也是故步自封,也看脸。
算了,其实想想身边这些人,其实都说过类似的事情。
哪哪都有发生。
阳光之下,真的都是阳光吗?
江知乾谈了口气:“朝朝总是这么心软,她找你什么事?”
“她陪我去买内-衣了。”林朝说完,觉得这句话有点奇怪,又补了一句,“不是她陪我,是她叫我去,顺便我也买了。”
“然后呢?”他问。
“然后她说了一些话。”林朝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从沥水架上拿了一条毛巾,递给他。
江知乾接过毛巾,握着毛巾擦手,指节慢慢收紧。
“她让你小心苏晓。”林朝一一道出,“还有苏晓的老公。她在查一些事情,需要知道宴家是不是真的放弃了。”
“你爸爸的事情不是结束了吗?还有什么事情?”
“那可能和宴家有关,我等会去问。现在得让朝朝吃上饭。”江知乾从冰箱里拿出鸡蛋和番茄,开始洗番茄。
水流声又响了,哗哗的,一首循环播放的白噪音。
林朝看着他的侧脸,他的睫毛垂着,在眼睛下面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忽然想,他今天去找江妈妈谈了吗?谈得怎么样?
“你今天去找阿姨了吗?”她直接问出。
“去了。”他把番茄放在案板上,开始切,刀落下去,番茄裂开,汁水溅出来。
“谈得怎么样?”
他切菜的手没有停:“她说以后不会了。”
林朝看着他,他低着头,表情很平静,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更响了。
“就这些?”
“她还说她身体不好。”他放下刀,把切好的番茄拢进碗里,“癌症。晚期。”
林朝的心沉了一下。
她早上才从江妈妈家出来,江妈妈没有告诉她。
林朝一时不知道说些什么。
江知乾已经打开了煤气灶,火苗蹿起来。
他倒了油,油热了,把蛋液倒进去,刺啦一声,蛋液在锅里铺开,边缘迅速凝固,卷起一圈焦黄的边。
“她不想治。”他拿着锅铲的手在微微发-抖。
“我们明天去找阿姨,让她去阿姨。”
江知乾没有回答,他把蛋翻了个面,又炒了几下,盛出来。
然后开始炒番茄,番茄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泡,汁水收浓,江知乾把蛋倒回去,翻炒均匀,撒了一点盐,关火。
江知乾把菜盛出来,放在餐桌上。
林朝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那盘菜,没有动。
“吃饭了。”江知乾说。
他走过来,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蛋,放进嘴里,慢慢地嚼。
江知乾也坐下来,端起碗,吃了一口饭。
“她说她怕我变成我爸那样。他说男人其实都是一个样的。”
林朝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你不会变成那样。”
“你是最好的江知乾。”
江知乾看了一眼盘子里那盘蛋炒番茄,又看着她,没有拆穿她。
他拿起筷子,又夹了一块蛋,放进她碗里。
“多吃点,瘦了。”
林朝低下头,把那块蛋吃了。
蛋炒得很嫩,番茄的酸甜和蛋的香混在一起。
“董妍今天跟我说的话,我觉得是真的。”
江知乾放下筷子,看着她:“真的,也是宴家的事。”
“可是絮絮也在等宴楚潮。”林朝顿了顿,“我觉得她要做一件很危险的事。如果宴楚潮出事,絮絮虽然人冷清,其实很执着。”
江知乾沉默了一会儿:“我会问宴楚潮的,尽快给你答复。”
“你先不要去问。”林朝看着他,“苏晓的事,你还没处理完。你先把你的事处理好。董妍的事,我来。”
“你能做什么?”
“她今天叫我去,肯定是想告诉我什么。她不会无缘无故找我的,肯定还会再找我的。”
林朝看着江知乾把碗筷收走,走进厨房,水龙头又响了。
她靠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忽然问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江知乾,做个干干净净的人,真的很难吗?”
他的手顿了一下。
水流还在冲,碗在他手里转了个圈,又转回来。
“难。”他说。
水停了,他把碗放进沥水架,擦了擦手,转过身靠在灶台边上,看着她。
厨房的灯在他身后,把他的脸笼在阴影里。
“但是值得。”
“我也这样觉得,虽然不能选择来时路,但是自己选择的未来的路一定值得。”
“放心,我会保护你的。”江知乾说。
林朝有些热泪盈眶,江知乾一直在保护他。
泥泞腥臭的土壤长出了干干净净的一根苗。
他定能长成苍天大树,改善土壤。
那天晚上,林朝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拿起手机,打开和盛絮的对话框。
她发了一条:絮絮,如果有一天,宴楚潮做了错事,你会怎么办?
屏幕亮了。
盛絮:什么错事?
林朝:比如……他家里的事,你知道吗?
盛絮:对不起啊,你还是卷进来了。让江知乾和你说吧。
林朝看着旁边看剧本的江知乾,什么时候絮絮还跟江知乾牵扯上了。
絮絮的事情?
絮絮的父母?
那年冬天?
第48章 感觉,更滚烫
林朝心里只有一个想法, 那就是不能问江知乾。
她心里有个预感,一旦江知乾知道她要卷入,一定会瓦解跟她所有联系。
林朝把手机放在枕头边,翻了个身。
江知乾已经睡着了。
她伸出手, 轻轻碰了碰他的手指。
他的手指动了一下, 林朝立马缩回。
第二天一早, 林朝一醒来就看见董妍的消息。
董妍:今天有空吗?再陪我去个地方。
林朝看着那行字, 心跳快了一下。
她回:有。哪里?
董妍:到了你就知道了。十点,上次那个商场门口。
林朝放下手机, 起床洗漱。
江知乾已经不在床上了, 厨房里有声音。
她走过去, 看见他在煎蛋, 围裙系得整整齐齐, 锅铲翻动的声音很轻。
“这么早?”她靠在厨房门口。
“今天有通告, 早点走。”他把煎蛋盛出来,放在盘子里,推到她面前, “你吃完再走。今天去见谁?”
“董妍。她约我出去。”
江知乾看了她一眼:“小心点。有事给我打电话。”
“好。”
她坐下来,把煎蛋吃了。
蛋黄是她喜欢的溏心, 戳破的时候流出来,金黄-色的。
江知乾站在旁边喝咖啡,看着她吃, 目光很安静。
“你吃了吗?”她问。
“吃了。”
林朝换了衣服, 出了门。
到商场的时候,董妍已经在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头发扎起来,露出干净的脖颈, 看起来上个正常工作的小白领。
“走吧。”董妍转身就走,没有寒暄。
林朝跟上去。
“去哪儿?”
“医院。”
林朝愣了一下:“医院?你生病了?”
林朝有那么一瞬间以为是怀孕,她不喜欢陪人关于生命的抉择。
随后想到董妍其实是个非常聪明的女人,不会做这种错事。
董妍高跟鞋踩在地砖上,嗒嗒嗒的,像在赶时间。
林朝几乎是小跑着才能跟上。
她们穿过商场,从侧门出去,走到路边,董妍拦了一辆出租车,拉开车门坐进去,林朝也跟着坐进去。
“省人民医院。”董妍对司机说。
车子开动了。
董妍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睫毛微微颤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董妍。”林朝叫她。
“嗯。”
“你到底怎么了?我不参与情情爱爱的事情。”
“放心,没有。”董妍没有睁眼:“等到了你就知道了。”
林朝问:“其实我没有问那个人。”
“不需要了,我也有另一个打算。”将手伸出车窗感受风。
林朝还是叮嘱了一句:“不能伸出车窗的。”
董妍轻笑一声,还是收回来。
林朝看着董妍的侧脸,她瘦了,下巴尖尖的,颧骨比以前更明显了。
她记得董妍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她脸圆圆的,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车子停在医院门口。
董妍付了钱,推开车门走下去。
林朝跟在她后面,两个人穿过门诊大厅,走进电梯。
董妍按了八楼,电梯门关上,数字一格一格地跳。
电梯里只有她们两个人,灯光很白,照得人脸上的每一个毛孔都清清楚楚。
“董妍,你告诉我,你到底在查什么?”林朝的声音在密闭的空间里显得有点响。
董妍看着电梯门上自己的倒影。
“楚家当年和背后的人挪用那笔款项的事,我现在有证据。”
数字跳到五。
“他们还有新的项目,我不介意你们直接打草惊蛇。”
“但是我现在拿不到。他盯我盯得太紧了。”
八楼,肿瘤科,消毒水的味道刺鼻。
董妍走出去,林朝跟在后面,心跳得很快。
她们走到一间病房门口,董妍推开门,走进去。
病床上躺着一个女人,很瘦,头发掉光了,脸色蜡黄,眼睛闭着,呼吸很轻,像一根快要燃尽的蜡烛。
“妈妈。”董妍走过去,在床边蹲下来,“这是金阿姨的儿媳妇,也是我知道跟您说过的师妹。”
那个女人的睫毛颤了一下,慢慢睁开眼睛:“你和师妹和好了?”
“嗯。”董妍侧过身,让林朝走近。
林朝轻声道:“阿姨好。”
那个女人看着林朝,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好看。”
林朝走过去,站在床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看着那个女人瘦削的脸、凹陷的眼眶、手背上密密麻麻的针眼,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
江妈妈也会是这个结局吗?
“您和阿姨的病情是一样的?为什么?”
“小金也发现了。”那个女人轻轻拍了拍床沿,“坐。站着累。”
“妍妍这孩子,苦。”那个女人的声音很轻,像在跟林朝说,又像在自言自语,“从小就没过过好日子。长大了还是苦。我跟她说了,不要管那些事了,管好自己就行。她不听。”
林朝看着董妍的背影,忽然明白了什么。
董妍进圈是为了她妈妈,而走上那样的路是接近那伙人最近的方式。
“阿姨,您放心。谁都可能有走错路的时候,前面不是悬崖。”林朝说。
女人握着林朝的手,轻轻拍了拍:“好,好。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董妍从窗边走过来,她在床边蹲下来,握住她妈的另一只手:“妈,我过几天再来看您。”
“忙就别来了。我没事。”
“不忙。”
董妍站起来,拉着林朝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站了几秒,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董妍靠在墙上,仰着头,闭着眼睛。
眼泪从眼角滑下来,顺着脸颊,滴在衣领上。
她没有擦,就那么让眼泪流。
“她查出来很多年了。”她的声音很哑,“医生说最多半年。”
林朝很少安慰人,她就愣在原地看着。
“她想看着我结婚。可是我这辈子,可能结不了婚了。”董妍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灯很白,刺得她眯起眼,“没有人会娶我这样的人。”
“你不要这样说。”
“我说的是事实。”董妍转过头,看着林朝,“我做了那么多错事,跟了那么多人。没有人会要一个不干净的人。”
林朝看着她:“身体是自己的,为什么用男人评判自己干不干净?”
董妍噗嗤一笑:“林朝,你这个人,真的很烦,总是天真到让人发笑。”
林朝纠结一个点:“阿姨和江阿姨都是早年在那里面的原因吗?”
“对。”
“那你把人放在这个医院里面。”
“只有最光明的地方,才能让他们想不到。”
“怎么救她们?”昨天江知乾说这种病也是医学史上突发的,董妍又那么说。
竟然在那么早的时候,悄悄将人实验。
林朝想起橙子的病,林妈妈的身体很是康健,虽然橙子意外早产,但也没先天性的心脏病。
而且林朝上次给林妈妈转完钱之后,橙子的状态虽然虚弱一点,但也不是一点事情都做不了。
几十万真的能把心脏病治好吗?
林朝心里疑惑更加多了,走的时候,董妍忽然说:“林朝,你那天买的内-衣,穿了没?”
林朝脸红了:“穿了。”
“他觉得好看吗?”
“……好看。”
日子难得沉浸下去,恢复平常。
林朝被江知乾介绍去了一个有名的演技培训班。
因为,他说不管是白月光还是宋曦,都是冷脸角色,她演技并没有很灵动。
林朝哑言,舞蹈生有面部控制的课啊。
不过,她向来能接受人的好意,还是去了。
江知乾也很忙,去看望两位老人也已在搁浅。
这天周三,江知乾难得没有通告。
林朝提前一天就接到了两个老人的电话。
江外婆打来的,说“好久没见橙子了,想得慌”。
林奶奶打来的,说“你江外婆买了排骨,让知乾也来”。
两个人像是商量好的,连理由都差不多。
林朝挂了电话,看着靠在沙发上看剧本的江知乾,说:“明天去外婆家吃饭。”
“好。”他头都没抬。
林朝又说了一句:“我奶奶也在。”
江知乾翻剧本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她。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什么都没说,但都读懂了对方眼里的那层意思。
两个老人凑在一起,这顿饭怕是不好咽。
橙子从卧室跑出来,穿着粉色的公主裙,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要去看江奶奶,林奶奶吗?”
江知乾放下剧本,认真看了看:“是的,橙子也去。”
林朝听懂了。
林朝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橙子今晚去,要跟姐姐谁哦。”
“姐姐故意把橙子抱到隔壁房间,现在想跟我睡了。”橙子理直气壮,“橙子才不呢。”
林朝看着江知乾,他嘴角弯着,梨涡又出来了。
她瞪了他一眼,他收了一点。
第二天一早,三个人出发。
江知乾开车,林朝坐在副驾驶,橙子坐在后排的安全座椅上,两条腿晃来晃去,嘴里哼着不知道从哪儿学来的儿歌。
江知乾把车停好,三个人下了车。
橙子第一个冲出去,跑到门口踮着脚按门铃。
“江奶奶!林奶奶!橙子来了!”门很快就开了,江外婆站在门口,系着围裙,手上还有面粉,看见橙子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哎呦,我的小宝贝来了!”她蹲下来,橙子扑进她怀里,在她脸上亲了一口。“奶奶,我想你了。”
“奶奶也想你。”江外婆抱着橙子站起来,又看了看林朝和江知乾,“快进来,快进来,外面热。”
两个人换了鞋,走进客厅。
林奶奶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拿着一把葱:“来了?坐,马上开饭。”
林朝看见她嘴角弯着,藏都藏不住,她不安地看向江知乾。
也不知道江妈妈患病的消息怎么样了。
董妍也没有再联系她,不知道下一步线索是什么。
茶几上摆着果盘和瓜子,电视开着,调到了戏曲频道,咿咿呀呀的。
橙子已经窝在沙发上开始翻她的绘本了,两条腿翘起来,晃来晃去。
江知乾坐在她旁边,帮她翻页。
林朝被两个老人叫进了厨房。
“朝朝,你尝尝这个汤咸不咸。”江外婆递过来一把汤匙。
林朝接过去,吹了吹,喝了一口:“刚好。”
“那这个排骨呢?甜不甜?”林奶奶夹了一块排骨递到她嘴边。
林朝咬了一口,排骨炖得很烂,味道刚刚好。
“好吃。”
两个老人对视了一眼,面面相觑。
江外婆把汤盖好,擦了擦手,看了林朝一眼,又看了林奶奶一眼。
林奶奶点了点头。
林朝看着她们两个打哑谜,心里隐隐觉得有什么事。
开饭了。
圆桌上摆满了菜,都是两位奶奶的心意。
“吃,别客气。”江外婆给每个人都夹了一筷子菜。
林朝碗里多了排骨和青菜,江知乾碗里多了鱼和红烧肉。
橙子专门有块红枣糕。
橙子用叉子叉起红枣糕,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
“江奶奶,你做的糕糕最好吃了!”
“好吃就多吃点。”江外婆笑着,目光在橙子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到林朝和江知乾身上,来回看了看。
林朝低着头,专心吃饭。
江知乾也是。两个人像是约好了一样,谁也不抬头。
“知乾啊。”江外婆先开口了。
“嗯。”他抬起头。
“你最近工作忙不忙?”
“还好。下一部快进组了。”
“那还能休息几天?”
“两三天吧。”
江外婆点了点头,夹了一块排骨放进林朝碗里。
“朝朝,你呢?最近忙不忙?”
“最近在培训,也不怎么忙。”
“那不正好。”江外婆笑了,眼角细纹挤在一起,“你们两个都休息,可以好好……”
她顿了一下,看了林奶奶一眼,像是在求助。
林奶奶端着碗,面不改色地接过话:“好好歇歇。你们两个,结婚也有一阵子了,是不是该考虑一下孩子的事了?”
橙子咬着红枣糕,含混不清地说:“什么孩子?”
林朝的脸一下子红了。
“外婆,奶奶,我们……”林朝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急不急,我就是问问。”林奶奶放下汤碗,擦了擦嘴,“你们年轻人有自己的打算,我们不催。就是想着趁我们身体还行,能帮你们带带。”
江外婆在旁边猛点头。
“对对对,不催。就是问问。你们有想法没?”
林朝看了江知乾一眼。
他也在看她,目光里有一种“我就知道会这样”的无奈。
她低下头,脚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他一下。
他不动声色地把脚缩回去。
“我们还在准备。”江知乾开口了,“这两天去体检。”
江外婆和林奶奶对视了一眼,两个人都在笑,一个笑得含蓄,一个笑得明显。
江外婆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汤,放下。
“那行。”
饭桌上的气氛松了下来。
橙子开始讲她在幼儿园的事,说有个小男孩抢她的蜡笔,被她抢回来了。
江外婆说“抢得好”,林奶奶说“不能抢,要跟老师说”。
两个老人意见不合,拌了几句嘴,橙子在旁边笑得咯咯的。
林朝吃完碗里的饭,放下筷子。
江知乾又给她夹了一块排骨:“多吃点,瘦了。”
“要瘦的,到时候搭戏你扛不动我怎么办?”
“再说一遍。”
她低下头,把那块排骨吃了。
表演培训班设在市中心一栋写字楼的五层,来参加的都是二十出头的年轻演员,有的签了公司,有的还在跑组,有的演过几部网剧的小配角,有的连镜头都没上过。
教室里坐着十几个人,男女都有,妆容精致,衣着讲究,看起来比电视上还好看。
林朝到的时候,他们正在做即兴表演练习,两人一组,演一段对手戏。她站在教室后面看了一会儿,觉得大部分人都在“演”。
不是从角色出发,而是从“我这样演会不会被看见”出发。
每一个表情都用力过猛,每一句台词都像是在说“快看我,我多有情绪”。
林朝想起江知乾评价她每段戏都在展示自己有多好看。
人是视觉动物,其他人都是夸赞好看,演戏几年,没有人说过她欠缺什么。
听见角落里传来一个声音。
“你这段戏的情绪不对,你演的是被抛弃的。你的眼神应该是可怜的,不是恨的。”
林朝转过头。
教室的角落里,一个扎着低马尾的女孩站在墙边,手里拿着剧本,正对另外两个女生说话。
她的脸很小,五官不算惊艳,很耐看。
被她指导的那个女生穿着一条红色的连衣裙,妆容精致,耳环亮闪闪的,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某本时尚杂志里走出来的。
她听完那番话,嘴角不屑地拉扯。
“你演得好,你倒是上啊。”红裙子女生的声音不大,教室里的人都听见了,“你演了这么多年,代表作呢?你在哪个剧里出现过?我怎么没见过你?老师都没说我,你指指点点我做什么?”
旁边几个人跟着笑了,足够让所有人都听见。
扎马尾的女孩低下头,手指攥着剧本,指节泛白,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林朝看着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自己。
她走过去。
“她说得对。”林朝的声音不大。
所有人转过头,看见林朝,表情各异。
红裙子女生的笑容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
“林老师,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觉得,她自己都没演过什么像样的角色,凭什么指导别人?”
“凭什么?”林朝看着她,“凭她看懂了那段戏。”
“如果你演一位底层工作者,你不应该虚心观察倾听吗?”
红裙子女生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旁边几个人低着头,假装在看剧本。
林朝转过身,看着扎马尾的女孩:“你叫什么名字?”
“沈栀。”女孩的声音很小。
“你可以跟我一组吗?”林朝看她这组三个人,自己请求一下应该不过分。
沈栀抬起头,看着林朝,又看了看教室里那些盯着她看的人。
她的手指还在攥着剧本,背挺直了:“好。”
教室后面传来一个声音,不大,带着一种说不清的阴阳怪气。
“林老师真是热心。不过,沈栀确实没演过什么角色,她指导别人,确实没什么说服力。”说话的是一个男生,穿着黑色的潮牌卫衣,帽子扣在头上,靠在椅背上,翘着腿,姿态很随意。
林朝看着他。
“你叫什么?”
“我叫什么不重要。”男生耸了耸肩,“重要的是,林朝老师你自己不也是靠江老师才上位的吗?你自己都没站稳,就来教我们?”
教室里又安静了。
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有人捂着嘴,有人偷偷看林朝的表情。
旁边的培训班老师脸色变了,想说什么,林朝抬手制止了她。
“你觉得我是靠江知乾上位的。那你觉得,江知乾是靠谁上位的?”林朝往前走了一步,“他第一部戏是跑龙套,第二部是男五号,第三部才演上男三。他没有靠山,没有背景,没有资源。他走到今天,靠的是自己。你觉得他帮了我,我就不是靠自己了?”
“难道在这里,默认没有人靠自己吗?”
男生的嘴动了一下,没说出话。
“还有,你说《木筏》是因为苏棠受伤我才有机会。是,苏棠受伤了,角色空出来了。但是去试镜的人不止我一个,跑了十公里的不止我一个。最后导演选了我,不是因为我是江知乾的老婆,是因为我跑完了十公里,是因为我的打戏过关,是因为我在累到极限的时候还能演戏。你觉得那是靠他吗?”
旁边有人小声说:“林朝老师说得对。她自己也很努力。”
“努力有什么用?”另一个声音从另一边传过来,是个短头发的女生,翘着二郎腿,手里转着一支笔,“这个圈子,努力的人多了。没有资本,没有靠山,你努力一辈子也没人看见。林老师,你承认吧,你嫁给江知乾,就是走了一条捷径。我们不傻。”
“不过没有谁不会过气。”
林朝看着她:“你觉得嫁给江知乾是捷径?”
“不是吗?”短头发女生放下笔,坐直了,“你结婚之后,资源好了多少?你自己不清楚?以前你演的都是白月光,几场戏就死了。现在呢?《火种》女二号,《木筏》女一号。这不是捷径是什么?”
林朝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她笑了。
“你说的对。结婚之后,我的资源确实好了。”
短头发女生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承认。
培训班老师赶来上课。
角落里的沈栀看着林朝,眼睛里有一种很亮的光。
“林朝老师,谢谢你。”
“不用谢。你本来就很厉害。”
沈栀的眼眶红了,但她在笑:“我以后也要像你一样,帮别人说话。”
林朝看着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你不是要像我一样。你是要成为你自己。”
“没有谁会是你的天神,只有自己才是自己的天神。”
沈栀点了点头,转身跑了。
林朝按下电梯按钮,等着。
手机又震了,是江知乾的消息:到哪了?
她回:刚结束。”
江知乾:等你。
她看着那个“等你”,嘴角弯了一路。
林朝到家的时候,江知乾去厨房里盛汤。
乌鸡汤,炖了一下午,满屋子都是香味。
橙子趴在茶几上画画,听见门响抬起头喊了一声“姐姐”,又低头继续涂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