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我想在每个县每个镇每个乡每个村都有我的销售员!”
周渔这个想法在伍月华看来是不可能的, “除了国家机关,谁能有这么大的本事。别说全国了,就是南州市, 辖区内1087个村落, 你就搞不定,你还能每个村子开个门市部?供销社都做不到的。”
供销社是在较大的村子里设有销售点, 并不是每个村子里都有。
周渔其实也知道,她这个说法有点过大,毕竟一个村子的购买力是养不活一个肥皂销售人员的,不过这代表了她的思路。
周渔当时设想三层销售渠道的时候, 设想的销售渠道必须如触手一样, 可以触摸到夏国的角落, 而不是只停留在城市这一层。
但这也随之带来了难点——怎么铺开?什么时候铺开?用什么铺开?
显然,第三层不可能跟门市部一样, 去每个村子开店——它需要更简单一些,成本更低一些,还需要周渔在做这个时候, 有着足够的号召力。
周渔这几天没有拿出对策, 倒不是她想不到——法子是早就想好的,而是她在权衡, 自己如今是否有能力这么做,还是先注重销量, 借用供销社渠道。
前者艰难, 后者简单。前者有持续性, 后者并没有——周渔太知道,不用十年,供销系统就会式微。
而她还问了自己一个问题——快速让肥皂盈利很重要吗?
其实没那么重要, 肥皂的利润本身就是最低的,而她有菌种批发零售公司,有梅树村,有凝脂皂,并不缺钱。
这让周渔陡然清醒起来,如果是这样的话,为什么要走捷径呢。
肥皂这个产品,是生活必需品,单价便宜,便于携带体积小,不就是她要的“开疆拓土”的商品吗?这其实是个不错的机会。
这是她可以断然拒绝供销社的原因,不过,她的确是需要伍月华的帮助:“咱们商务局是今年成立了个体经济工作室对吗?主要负责什么?”
伍月华一听就知道,周渔这是心里有方向了,她就没再说供销社的事儿,而是说起了个体经济办公室是怎么回事。
“这是中央的号召,省里的决定,这两年待业青年越来越多,79年的时候,我们是提倡了一波顶替,让老同志提前退休,让出岗位来,解决了一部分。但实在是杯水车薪。”
“这两年又发展了集体经济,各种渠道办了不少大集体厂子,也还是不够。个体经济现在蓬勃发展,省里就出台了文件成立了个体经济办公室,主要是给待业青年提供就业机会。”
周渔就说:“你们目前提供了什么?”
伍月华顿时闭嘴了,一时间,屋子里挺安静。
周渔就知道,恐怕这就业职位挺难的,想也是,从79年开始,到现在都第五年了,能动的脑筋肯定都动了,这猛然要提供很多岗位,显然是不太可能的。
周渔就说:“我的想法可能能跟个体经济办公室不谋而合,不过你们接受外来帮助吗?”
伍月华立时说:“你来,咱们聊聊,放心吧,能做我们南州肯定配合你。”
这可不是伍月华夸海口。
南州市去年开始向着北方蔬菜集散地发展,无论是批发零售,还是大棚种植都已经起了规模,外加上梅树村的巨大影响力,可以这么说,南州商务局如今在全省都是头把交椅。
就冲这个,伍月华根本不怕麻烦,她还怕周渔不麻烦她呢!
年前日化厂要落在哪里周渔一直没定,伍月华心里就悬着,商务局是百分百愿意周渔落地南州,但毕竟省会更有竞争力,他们还专门开会商量了,局长张翰今定了基调——“无论是否花落南州,都要做好服务,谨记南州是梅树村的家乡”。
当时他们是眼巴巴地等着周渔的消息,周渔来找他们的时候,伍月华记得,张局长可是连说了两个好!
所以伍月华敢这么承诺。
不过这次,周渔没让商务局等太久,第三天就到了,伍月华见了周渔就乐了:“看样子这事儿挺急。坐,你跟我好好说说,你这每个村都要有销售员是怎么个做法?”
上次挂了电话,不仅仅周渔在想,伍月华也在琢磨,越琢磨就越兴奋,如果真的每个村都能有个销售员,那得是多少就业岗位?!要解决多少困难啊。
对周渔来说,这种情况下,有个现成的法子很合适,叫做直销。
后世几个品牌就是通过直销的方式,从一间小办公室起家,把商品卖到了全国各地每个角落。
不过……周渔不想用。
一是这种营销方式有些危险,一旦控制不好,就会直销变传销。
二是这种营销方式是有一定自毁性的,有多销售员并没有强大的销售手段,只能通过亲友来达到销售业绩,等于社会关系完全断绝。
可这影响的并不仅仅是销售员,还有品牌。梅树村和华美的形象一向良好,如果这么做,很可能会造成谈“梅树村”“华美”色变,那这两年的努力就毁之一旦。
所以,周渔给的办法不太一样,她其实想做的是一个长久的店面养成活动,也可以说,她是想给自己找到合适的加盟店店长。
但显然,现在她和对方都没有这个实力,所以她说的是:“我其实是想做一个长久扶持活动。”
伍月华没贸然插嘴,只是给周渔倒了杯茶,周渔一边喝着一边解释:“为什么很多人明明没工作也不愿意做个体户,一方面是抹不开面子,觉得没前途不好听,另一方面也是没本钱。”
“所以我想找到一部分人,譬如说每个街道一个人,每个村一个人之类的,可以免费从我这里拿到一百块肥皂进行售卖,当然,我不会仅仅提供肥皂,我还想请人来给他们上上课,告诉他们怎么销售。”
“如果他们卖得好,那就可以升级,譬如说下次拿两百块肥皂,要是再卖得好,在下次就可以外加一样梅树村门市部里的畅销产品,接着去卖。”
“我大概会设置几个等级,等到他们做到了,就可以授权他们成立梅树村门市部的加盟店,成为我们的一员。”
“当然,这一开始都是免费的,保证了他们可以无本经营。另外,梅树村目前的名声还不错,可以解决他们认为没前途没面子的问题。这是我的想法,如果可以的话,我们随时可以合作。”
伍月华可没想到,周渔想的法子是这样的。
这的确可以提供不少就业机会,不过……她算了算说:“100块肥皂按着出厂价算就是37.4元,我们有一千多个村,这就是三万多,外加上乡镇,初步成本就是五万。你确定要这么做?”
五万块可是好大一笔钱,很多厂子一年都挣不了五万块!
周渔自然是算过的,她门市部和商场开的猛,所以导致现金一直紧张,但是流水却是足够的,这点钱很可以承受。
而且,第一次拿货是免费的,卖了货就有了本钱,下次拿货就需要付成本了,所以周渔后续的投入有但也是可以接受的。
但好处就多了,不可能每个村都有人做——所谓的梅树村有号召力是有局限性的,有些人他就是想要端公家饭碗,别说让他一点点跟着梅树村做,就是直接进梅树村人家也不愿意的。
所以周渔估摸着这一批能有一千人就不错了,一层层淘汰,只要有十分之一做起来,那周渔的摊子就算彻底铺开了。在南州这个城市,完成了她的三级计划。
那样的话,她就会彻底掌握南州的销售渠道,到时候无论是卖肥皂还是卖洗发水,只要产品好有赚头,就没人能争得过她?
周渔点头:“我想试一试,如果咱们这边做得好,我还想趁机往外推广。”
这不就是代表着南州又一次要成为榜样吗?虽然这一年这种机会有了好几次,可谁嫌弃少呢。更何况,周渔这法子,是实打实解决就业问题的,而且恰好可以解决他们平日里触及不到的一个难题——农村待业青年问题。
农村人是有田地的,所以很多人往往会忽视农村的初中高毕业生无法招工的问题。但其实,这是也是个大问题。
伍月华点点头:“那我知道了,你把你那个升级计划给我一份,我们研究一下。”
这事儿是急,但却不能急着干,所以周渔将资料交上去就忙她的了,肥皂倒不是问题——日化厂产量完全供得上,问题是谁来上课?
周渔将这活儿交给了范广西和秦月书,他俩一个是日化厂的厂长,一个是南州梅树村门市部的经理,周渔的要求是:“深入浅出讲出咱们的肥皂跟别人比有什么好处?也要告诉人家怎么卖皂才能卖得好?”
周渔布置完了,愁的人就变成了范广西和秦月书,范广西一向严肃话少,让他讲课还要深入浅出,周渔听常虹说:“天天愁的拽头发,问我们喜欢听什么样的?我们说活泼点,他说唱首歌可以吗?”
周渔:……
秦月书的消息是林巧慧告诉她的,秦月书当了南州的经理,干脆就在城里买了房,将儿女接到了城里上学。
不过平时没事,她还是回梅树村住,用秦月书的话说:“我没管过人,周总平日里不在,有些事公爹帮我分析分析我心里有底。”
所以,她的事儿村里都知道。
林巧慧跟周渔说:“月书天天往村委跑,那边不是有个阅览室,好多孩子在那里,一人发块糖,冲着人家讲肥皂的销售办法,还问人家听得懂吗?”
周渔这天回来的早,下意识看了看四周,没见周朵的踪迹,用眼神问了问,林巧慧点了头,“周朵现在是月书的狗头军师,说了不要糖,她要经验。”
周渔:……
周渔提的这事儿要真弄起来,动静绝对不小。
更何况,周渔是私企,她提出帮扶,提供教师和产品,那其他的手续就要商务局搞定。
所以伍月华第二天就给周渔打了电话:“局里开了会讨论,这事儿可做。”
但是,这个通知发往南州商务局发到各县乡镇村时,已经是5月20日了。
南兴县是南州的下属县,距离南州六十公里,在后世这个距离开车最多一小时,但在1983年,去一趟市里则需要大半天的时间。
所以通知5月20号发出,到达南兴县商务局局长案头的时候,已经是5月22号了,局长廖育看了一眼后,就打起了精神,“这是个好事啊!”
等着开会的时候,他就将这个通知拿了出来,一边让大家看看一边说:“这个梅树村大家都知道,是咱们南州的著名私企,五月一号的时候,刚刚在京市开了第四家百货商场。”
“可以这么说,梅树村如今是全国最大的私人零售公司了。这个通知我看了一下,意思很明确,一方面是促进就业,另一方面,也是人家梅树村想要在各县乡镇村建立销售点。这可是个好机会啊!”
廖局长一说,其他人也点头:“是,这表面上看是一个街道一个人,可研究一下就知道,如果做得好,那就能开梅树村门市部。”
“一个门市部最少也要三个人,这不是就业规模扩大了吗?”
“对,这一个街道三个人,咱们那么多街道这可管不少事。”
还有人补充:“更何况,梅树村门市部可不是一般的小卖部,它是和梅树村商场也就是一号店一脉相承的,我小妹就在南州市工作,说是梅树村门市部门口都有大海报,你可以在门市部订购所有一号店的产品,都可以免费给送到的,跟一号店买是一个价。”
“梅树村一向是九五折,东西便宜样式多,生意肯定不错。咱们这发展个体经济也算是颇有成效了!”
这么一讨论,廖局长就一句话:“那就赶快开会落实通知,每个街道一个人选,一定要选好,选那种有文化的知道上进肯吃苦的。”
南兴县二三街道的褚伟民一大早就醒了,先是起床烧了水,下了面条,然后又端进去给娘和爹喂了,再给他们洗了脸,擦的干干净净的,自己才秃噜秃噜将剩下的面条汤喝了。
他一米八的大个儿,这点汤里面就几根断面条,连点油星都没有,就是垫个底,根本不管用,不过他也没在意,饿习惯了。
等着吃完了,他就在院子里干点木工活——他其实不是学木工的,他初中毕业就去当了汽车兵,退伍后,按理说这会儿会开汽车是香饽饽,怎么也有个好工作等着他。
可谁能想到,他爸妈全瘫了。
那会儿他才二十四,还没娶媳妇,姐姐嫁了人,在隔壁县,爸妈都离不了人,他出去工作就等同于让他们死。
哪个当孩子的,也不能这样对爸妈。
他就放弃了就业,他爸是木工,手巧得很,从小给他做木头船,木头枪,他也跟着学了点,就干脆在家里做点简单木工活,也算有个营生。
他今天要做的是个书桌,是隔壁王家定的。
王家三个儿子,书桌是给老小王小瑞定的——王小瑞其实今年已经二十了,高中毕业都四年了,不过这几年一直没工作,都在复习准备高考。
读书就不能挣钱,还要吃饭买书,家里的两个嫂子就不怎么愿意,不过因着公婆,不好明说,只能忍着。更何况,公婆也说了,也就是这一年了,无论考得上考不上,都不供了。
这都五月底了,再忍也就是一个多月,所以前一段时间,他们家挺平静的。
意外出在一个星期前,下了场大雨,大哥怕王小瑞淋病了耽误学习,去学校给他送伞,到了以后才发现,这家伙居然逃课了,而且已经半个多月没去了。
家里人勒紧了裤腰带供着,他居然还逃课,原本还忍着的嫂子们自然不高兴了,当天晚上就打了起来,两个嫂子合力,将书桌给他砸了,放了话:“以后别想让我们交一分钱!”
王小瑞也是怒了,直言不读了,第二天就跑去了街道,问有没有工作。褚伟民还以为他是真不考了,结果昨天王小瑞的爸过来了,跟他定了个书桌说:“就差一个月了,怎么也得上完,要不白花钱了。做个最便宜的。”
他选了梧桐木——这种木材成材快,不过软的很,一般是用来做背板的。
这张桌子能挣两块钱,褚伟民就卯足了劲儿,昨晚上干到了半夜,今天再加个油,就能交货。
没想到的是,半晌午,王家热闹了起来,他听着声音,好像是街道办公室的主任马文成过去了,人家没进屋,就在院子里说的:“前几天小瑞不是说要找个工作吗?恰好有个合适的,梅树村门市部你们知道吗?”
褚伟民的耳朵就竖了起来——南州人没不知道的,工资高待遇好,干得好还能当店长,比工人挣得都多!
果不其然,一听是梅树村,王家人都激动起来,连一门心思高考的王小瑞都开了口:“知道,叔,他们要招人?!”
“可不是吗!”
马文成是研究了半天局长的话,第一反应最合适的是隔壁的褚伟民,那小伙真是各方面都好,就有一点,他离不开家,马文成想了,卖肥皂总不能一直在家吧,就把他放弃了。
那剩下的就都有点缺项了,不过既然文化放在了最前面,他就选了王小瑞,这孩子仪表堂堂,言谈举止都不错,应该是行的。
所以,马文成介绍的时候可是抱着极大的热情:“梅树村跟市里商务局合作,做一个扶持待业青年就业的活动。就是免费提供教学,免费提供一百块肥皂,支持待业青年就业。”
“这个你别看……”
谁料他话还没说完,王小瑞就打断了,“马叔,这能算是梅树村吗?这不就是让卖肥皂去吗!”
马文成笑着解释:“你听我说完,要是卖得好,人家就提供更多的梅树村产品,要是再卖得好,人家就帮你办一个梅树村门市部。小瑞啊,这可是好机会,你想想看,梅树村门市部多挣钱啊,以后你要是……”
“这根本就不是梅树村,马叔你怎么这个也信啊,人家说卖得好就帮你办门市部?到时候怎么样还不是人家说了算,说你不行就不行,你行也不行。”
“再说了,那肥皂怎么卖,不会是挑着肥皂满街道溜达吧,还不够丢人的呢。要是去梅树村当他们的职员还可以,当卖货郎我不干,我还高考呢!”
马文成可没想到这么好的机会,人家还没看上,他扭头看向了王小瑞他爸,“老哥,你觉得呢?”
他爸搓搓手,根本不拿主意,扭头往屋子里看,一瞧就知道,他老婆当家,结果里面的声音是:“去什么去,我们家小瑞是要上大学的呢,马文成,你让他卖货郎你怎么想的?你是不是嫉妒我们家小瑞能上大学?你们家马辉成绩不好……”
马文成哪里想到,他好心好意还让人给误会上了,气的直接扭头就走,就这人家也没放过他,“你别走啊,你说清楚!”
马文成出来忍不住骂了一声,这都什么人啊!他怎么就眼瞎觉得王小瑞行呢,这上梁不正下梁歪!没一个有眼光的!
他……
他一扭头,就瞧见了站在旁边的褚伟民,这也是个可怜的人,他点点头就说:“伟民啊,太瘦了多吃点,对了,过两天你给我做个凳子,家里凳子不够用了。”
能照顾总要照顾一些。
褚伟民连忙道谢,不过没离开,他刚刚可听见了梅树村要找人卖肥皂,还是免费给的,这不正适合他吗!
他虽然天天不出门,可隔壁王家是有电视的,晚上的时候总会开电视,他听过梅树村的广告,也听见过梅树村的拜年,还听见过王家人议论梅树村,虽然足不出户,可他都知道。
梅树村发展这么快,如果真的能开个梅树村门市部,那对他来说,是多好的机会!
他连忙问:“马叔,梅树村那个活,王小瑞不干,我能干吗?我也是待业青年!”
马文成一瞧他就叹了口气,“我倒是觉得你合适,可你家情况不行,这怎么卖东西啊。行了,我看看以后有没有其他的合适的工作介绍给你,我给你留意着。”
褚伟民连忙说:“马叔,我听你说是一个街道一个人,那卖东西不就是在自己街道吗?不耽误我看爸妈的。我觉得我能行,我初中毕业,我会开车,我也能吃能干!”
马文成倒是真动心了,可是又一想,局长可说了,要把这事儿严肃对待,一定要选出最合适的人选,而且要尽可能帮助,争取让梅树村门市部落地南兴县。
他必须确保万无一失,不可能乱来,叹口气说:“真不合适,下次啊下次!”
褚伟民就站在原地,看着马文成离开了。
他不知道站了多久,直到听见屋子里咣当一声,仿佛是重物落了地,他连忙往屋子里跑去,就瞧见他爸已经摔在地上了,眼前还有打碎的碗。
这一看就是想自杀。
这几年这事儿也有两次,一次是听见他要放弃工作,一次是听到有个屠户家的独生女看上了他了,想嫁给他。
为了不拖累他,他们就想死,这次显然也听见了,褚伟民没说话,低头去抱他爸上床,他爹根本不愿意,一直试图挣扎,半天他都没成功,最终他吼了一声:“你干啥啊!你能不能不这样啊!你干啥啊!”
“我伺候你这么年,你们走了我咋办,我就没家了!我不能没家啊!”
屋子里顿时响起了三个人的哭声,谁也不想死,谁也想活着,“可不能拖累你啊!”他爹和妈说。
褚伟民抹了一把眼泪,“不拖累,这事儿我心里有数,不会拖累的,这个在家干能行,我肯定!只要你们在,我就能干,怎么都能干!”
周渔因着这件事,最近一直在南州,自然也住在梅树村——她早就可以在市里置办房屋,不过蘑菇生意多是在梅树村,周朵还梅树村上着学,所以不能搬走,周渔也就回来住。
25号这天早上,周渔起床吃了饭,正准备去市里,李福军找了过来,“周总,早上五点我们巡逻,发现门口有两人拖着一辆板车等在村口,板车上还有两老人,是瘫痪的。
为首的男同志说是南兴县的,叫褚伟民,想参加那个待业青年就业的活动,专门找到这里的。他说他是退伍汽车兵,父母瘫痪所以一直没就业,从街道主任那里听说了这事儿,他觉得这个他能干。不过主任认为他带着两个瘫痪老人没法弄,就拒绝了。”
“他想着不能错过,就用板车拉着爹娘过来想见你,想要这个机会。他身边还有个小姑娘,叫郑大妮,才16岁,是他路上救的。住在山里的山沟村,也是可怜孩子,没爹没娘,自己带着三个弟妹生活。”
“这次出来是攒了点鸡蛋想卖钱,路上差点让人抢了,被褚伟民救了。褚伟民说了自己要干啥,这姑娘一听,也不管他们村有没有其他要干,就非要跟着来,说是也想干。”
“我问清楚了情况就往他们说的地方打了电话,郑大妮的打到了他们乡里,说是真的,褚伟民的那个打到了他们县里,也说是真的。”
“这两人都在村委呢,现在已经吃了饭了,你看要不要见,不见我就给点东西,找个车把他们送回去。”
周渔说:“见!没有比他们更合适的了!”
第92章
周渔匆匆过去, 刚到村委就瞧见了张小翠的婆婆从屋子里出来,手里还拿着个空篮子。
瞧见周渔,大娘就说:“周总你过来了, 我听说来了两个瘫痪的, 福军拿了几个饼子给人家吃,太干了, 不好消化,我就熬了点肉糊糊送过来,哎,真可怜啊。”
梅树村里的人本就很善良, 当年家家户户都穷, 也没人欺负孤儿寡母的周渔家, 如今富起来了,更是大方。
周渔就问:“都在里面呢?”
“没有, 那个小伙子让人领着去村医那里去了,你不知道,一米八的大个, 瘦的风吹就倒, 就这样,从南兴县愣是拖着板车来了咱这里, 得有一百多里路呢。”
“走了一天两夜,那肩膀头子都磨烂了, 不收拾收拾, 这天又热了, 化了脓得感染。”
“他爸妈和那个小姑娘在屋子里呢,他爸妈都是全瘫,除了肩膀头往上能动动, 啥也不顶用,一说起来这个儿子就是哭,那小姑娘挺好,嘴甜手勤快,这会儿正给他们喂饭呢。”
周渔点点头:“那我去看看。”
这会儿天热,大门根本没关,周渔走进了就瞧见了忙碌的郑大妮,说是16了,个子也就一米五,又瘦又小又黑,这会儿正一口一口地给两个老人喂糊糊,边喂边劝:“别哭了,大爷大娘,你看伟民大哥那么孝顺,他不把你们当累赘啊!”
“人有父母是不一样的。大娘大爷,你们看看我,他们都说,我爹妈死了,给我留了弟妹是累赘,媒人们也都说,你要是没弟妹,怎么也能嫁出去,找个汉子养着。”
“可我不这么想,我爹妈死的时候,我说真的,我都顾不上伤心,因为我得把弟妹养活了,总不能饿死吧。等着回过神来,那股劲儿就过了,日子就往前走了。要是没有弟妹,就我一个,没人说话,连个家都没有,就跟草一样,我真不一定活下来。”
“要我说,既然都这样了,那就这么过呗,老天爷不收咱,就得好好活着。你们好好吃饭,天天高高兴兴的,伟民大哥心里也高兴,也能多顾顾生活。”
“我这话劝了你们一路了,如今到了梅树村了,您看看,好日子要来了。你们可不能拖后腿。”
周渔听见,车板上,只有嗯嗯嗯的声音,显然是听进去了。
周渔这才瞧了瞧门,郑大妮扭过了头来,周渔瞧见,在这一刻,她虽然在劝这对老人,不过她的眉头是紧皱的,眼睛也有些空洞,显然,她虽然劝别人很有道理,但其实自己心里也没底呢。
周渔放缓了声音,自我介绍道:“我是周渔,就是梅树村门市部的总经理,就是你们要找的人。”
郑大妮从山沟里来,这一路又不进市,根本没接触过任何梅树村的信息,而偏偏褚伟民是“听”的所有信息,也不知道周渔的样子,郑大妮根本没准备周渔这么年轻。
她只知道周渔是从一个农民做起来的,一共用了两年时间。
这会儿,郑大妮的眼睛都亮了,看着周渔就像是看到了大宝贝一样,很大胆地问:“你真是自己做起来的,我没想到你这么年轻?”
周渔都乐了,但她自己就是个大胆,所以一点也不觉得这么问有什么问题,笑着说:“对,都是我自己。我猜你这会儿心里一定挺高兴,觉得我这么年轻能做起来,你也有机会!”
郑大妮毫不掩饰,疯狂点头:“是,我说我要卖鸡蛋再买鸡,再生蛋,村里人都笑话我,说家财万贯带毛的不算,我就是瞎胡闹。”
周渔笑着说:“我开始是养蘑菇,这东西也挺难的,要是生了杂菌,就彻底完了。而且我也没有退路,手里就几瓶菌种,大冬天的也弄不到新的。但想做就得做。”
郑大妮笑:“我也是这么想,出来卖鸡蛋的时候我就这么想,听到伟民大哥讲可以领肥皂开门市部的时候我也这么想,我就来了。”
“你就不怕是骗子?”
郑大妮虽然年纪小,可心里有数,“不怕。一来伟民大哥救了我,还愿意带着父母出门,他是好人,我信他。二来你们是免费送肥皂,我大不了就是白跑一趟,可如果是真的,应该是你们比较担心我们白拿东西吧。你咋敢呢?”
周渔没回答,再问:“那你现在咋想?”
“我觉得你们村里人很好,你也一样很好,我都担心你会赔钱。不过,如果你让我干,你放心我一定不能让你赔钱的,我们这样的人,找条路太难了,要是让你赔了,以后的人咋办?”
这话虽然简单,但里面含的内容可不简单,一个没上过学的,穷困的,差点被抢了的小姑娘,可她做事之前,知道判断真假,知道无论结果如何试一试再说,知道为梅树村着想,更知道为后来人铺路。
她很好!
周渔就问:“那你咋能保证不让我赔了?”
“如果拿了肥皂,我就带着弟妹翻山去卖,你放心,山沟村附近的村庄我都知道,我可能走路呢,无论多久,我总是能卖掉的。而且我养了六只母鸡,每天可以下六个蛋呢,就算卖不掉,我也能还的,不过我觉得,用不到我的蛋。”
“我会想尽方法卖掉的。”
周渔点点头:“我知道了。”
郑大妮看着她,显然想听周渔的正面回复,不过周渔这会儿并没有立刻回答她,郑大妮虽然很着急,可也没有歪缠,周渔觉得这姑娘是个人物。
不多时,褚伟民就回来了,果不其然,瘦的跟电线杆子一样,脸颊深深地凹了进去,看起来有些尖嘴猴腮的,不过周渔知道:这不是长得不行,是瘦脱相了。
褚伟民当过兵,岁数大一些,比郑大妮要考虑的周全,见了周渔先道歉:“周总,我们贸然上门给您添麻烦了,真是对不住。就是这机会太难得了,我没了办法,才出此下策。”
周渔也没回答他自己计较不计较,而是问:“你们街道主任到底怎么说的?”
褚伟民就把当时的话仔仔细细说了一遍,他也是个聪明人,察觉到周渔的意图,还专门强调了,“主任说,要学习好吃苦耐劳,还得家里没拖累能干的。”
周渔就知道有些问题了。
褚伟民人家不愿意其实是有情可原的,说真的,拖着两个全瘫的老人,如果他不真的来这一趟,周渔都不觉得他能行——这不是一般人能做的。
但卖肥皂上,学习好放在吃苦耐劳前面,不太对。周渔猜测,他们是想着日后要开门市部,必须有文化的才能管理。
但这都是后话了,首要的得干起来,卖肥皂东西小利润低,还要抛头露面,即便有梅树村在前面吊着,很多人也不会愿意的,如王小瑞这种,强硬的不答应还是好的——人家有自己的追求,就怕又觉得梅树村好,又觉得不好拒绝,委委屈屈应了,又心里嫌弃,到头来,她这帮扶计划就完蛋了。
周渔就跟褚伟民和郑大妮说:“其实我们是有专门的通知的,为什么不是自己找人,而是要和各级部门合作,是为了解决一个问题:选出来的人是否靠谱。”
这个靠谱不是刚刚说有文化嫌弃不愿意干的靠谱,是说作奸犯科偷鸡摸狗这种人品恶劣的人,这么多人梅树村很难一个个查证,组织推荐起码大部分是可信的。
“所以原则上,我还是认同各部门报上来的人选。”
这话落了,郑大妮和褚伟民都有点失落,郑大妮想说什么,褚伟民拦着她先开口:“我知道,我们这个不合规矩。”
周渔点头:“是,不过……你从那么远,能带着父母一路,还救了人这么一路走过来。大妮没有父母,愿意拉扯弟妹,不怕苦不怕累有机会就要来试一试。我觉得,你们是符合我要求的,我想给你们一次机会。”
“要不这样,现在是早上8点,我给你们一人二十块肥皂,你们去周边兜售,晚上八点前,回到梅树村,如果卖出去了,我就留下你们。如果没卖出去,我找车送你们回去。”
褚伟民和郑大妮都以为没戏了,哪里想到,周渔话锋一转,居然又给了机会,他俩立时喜出望外:“可以的,我们愿意!”
华美日化第一批肥皂生产出来就拿回来给梅树村的村民试用了,所以这里也有库存,周渔一说,周福军就已经去库里取了四十块。
他贴心,还拿了两个布包,一个装了二十块给他们。
时间有限,褚伟民和郑大妮谁也不想浪费这次机会,拿到手里立刻就起了身,褚伟民扭头就想拉板车,周福军就说:“你要是放心,就把你爹娘留下吧,我们照看着。”
“你这伤口刚包上,再拉扯又得破了。何况,这天虽然热了,但这么一天也挺受罪的,让你爸妈舒服舒服。”
哪里想到,褚伟民先道了谢,却说,“叔,我回家没人帮我看着,要是走远了,也得这么拉着父母去。街道主任之所以不愿意推荐我,就是因为怕我带不了父母,我今天要是放下了,那不就是作弊吗?我得拉着。”
“爸妈,你们跟着我受罪了。”
说完,他就用刚刚包扎好的肩膀拉起了板车,郑大妮在后面帮着推动,一声“走”,车子动了起来。
知道有人来,村里不少人来看怎么回事,瞧着他这样,很多人都叹口气:“不容易啊。”“这后生不错!”
倒是周渔也没闲着,直接去了商务局找了伍月华,跟她说了说底下这个想的太远的问题:“吃苦耐劳更重要,愿意干自然会学,有文化是添彩的,不是最重要的。”
伍月华也没想到,周渔没那么看重文化水平,不过周渔说得的确有道理,她就点了头:“我再跟大家强调强调,放心吧。”
周渔又去日化厂看了看,凝脂皂的广告拍的好,尤雪丽的号召力也强大,如今日化厂都在全力以赴生产凝脂皂,用范广西的说法是:“哎呀,供不应求。”
这个周渔知道,虽然说除了南河外,其他省只有省会有商场和代理店,但这年头流行的东西实在是太少了,只要出了名,大家都会想办法或者托人或者从各种渠道买到。
周渔就听着周秋芬说:“浙东这边好多人一买几十块,根本不是自己用的,我们猜测是代买的。”
叶景天也跟周渔说:“我们原先就是干这个的,一看就知道,倒买倒卖的可不少,这说明你们凝脂皂需求量大啊,要是能把销售铺下去,销量不止翻倍!”
叶景天还问:“你那法子也太慢了,从南州开始,再推到南河,再推到全国,不是你的风格啊。”
这自然不是周渔的速度,周渔说:“肯定不能这么做,南州是点,点做好了才能往外扩,你稍微等等,不过这些倒买倒卖的人联系方式可以留一下。”
叶景天一听就明白了:“你是想发展他们?”
“不一定,不过,”周渔笑,“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朋友嘛!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能合作一下。”
等着回去,就已经六点了,周渔问周福军:“他们回来了吗?”
周福军摇摇头,有点担心地说:“也不知道卖的怎么样?”
周渔就说,“先别管这个,肯定是要回来睡得,先把睡得地方收拾出来。我记得那会儿蒋学名没地方住,在咱们村里收拾出来一个院子住了几天,现在还有空着的吗?找几个人帮忙收拾一下,让褚伟民一家住进去。至于郑大妮,住我们家吧。其他的等他们回来再说。”
纵然他们是一起来的,但男女还得分开。
周福军一想也是,这忙乎一天肯定累坏了,就说:“饭我们家管就行,晚上蒸的肉包子,热一热正好吃。”
周渔也没说什么,这一年,老村长虽然管事,但终究岁数大了,精力不足。年前就跟周渔说了,看中了周福军,想带着他干两年,以后让他当村长。
周渔和秋桂婶是最开始合作的,对于周福军一家也是了解,自然同意,所以如今村里巡逻遇事都是周福军出面。
他来招呼很正常。
周渔和周福军吃了饭就去了村委等着了,大概因为上午褚伟民那番话,大家都知道这两个孩子都不错,不少干完活的村民也过来了,想瞧瞧他们能不能留下。
周老旺还说呢:“你说他们四个,能走多远?”
这么一说,倒是有人知道点,周晓峰说:“我今天去石头村办事,碰见他们了,他们应该是往那边去了。”
这么一说,大家都问:“四个人一起,还是分开了?”
毕竟他们不是一家,说真的,若是按个人来算,褚伟民肯定比郑小妮有经验,但他带着一双父母,行动速度肯定上不去的,郑小妮则要灵活多了。
按着常理来说,郑小妮自己行动更有胜算。
哪里想到,周晓峰说:“四个人一起,我听着褚伟民让郑小妮自己去,别管他了,郑小妮说,你救了我,我不能放下你。褚伟民赶了几次,那姑娘主意正的很,都没离开。”
这么一说,村里人都挺感慨的,“都是好孩子啊。”
可不是吗?患难见真情,这可是涉及到日后的营生,能这么做,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因着这个,大家更是格外关心起来,纷纷分析:“这石头村恐怕不好卖,他们不缺这些,天天往外卖东西呢。”
石头村的严华兄弟运输加倒货是越干越大,将整个村子都带了起来,不少人跟着买车当司机,如今的富裕程度仅次于梅树村。
他们离着市区近又有车,外加有钱,村里人没事都进城逛逛,并不缺乏购买的渠道,自然不好卖。
又有人说:“下面是柳树村,柳树村跟着咱们种蘑菇,家家户户都有棚,干活的人都去地里了,村里也不让进,恐怕也卖不出去。”
这么一说,这个方向可是真不咋样。
这一等就到了七点半,眼见着天都黑了,大家都忍不住说:“别说困在哪里了,要不找找去吧。”
“就是啊,躺的躺,小的小,别出事。”
周渔也有些放心不下,刚想说有拖拉机的出去找找,就听见有人激动地喊:“回来了!回来了!”
这一声可是让大家松了口气,但立刻又悬了心,这么晚才回来,是不是没卖出去啊,那可太可惜了。
不少人都迎了出去,果不其然,郑大妮是跟褚伟民他们一起的,两个人就跟早上走的时候一样,一个在前面拉着板车,一个在后面推着。
瞧见大家都出来看他们,他俩都抬起了头,大抵是心里高兴,两个人都露出了笑容。
秋桂婶一看就乐了:“笑了笑了,这是全卖出去了?!要不不能高兴?”
果不其然,郑大妮用脆亮脆亮地声音,高高地回答大家:“卖了!都卖了!我们都卖出去了。”
这声一出,周老旺忍不住叫了一声:“好!”
这种叫好声让郑大妮和褚伟民都想不到的,他们是第一次来梅树村,可谁能想到,梅树村的人这么和善呢。
知道他们是远道而来的,不但让他们进了屋休息,还给他们饭吃。知道他们不符合规矩,周渔也给了他们机会。如今,他们做到了,路上的时候,还担心因为回去太晚了,太打扰人家了,没想到的是,那么多人欢迎他们,他们眼里都是真切的关怀,还为他们叫好!
褚伟民和郑大妮在遭遇了不幸后,都担起了生活的重任,为了活下去,他们即便再苦再累也得咬着牙,告诉父母和弟妹,“我能行,我不苦!”
可他们也很年轻,郑大妮甚至还没成年,他们也需要关怀,也需要鼓舞,也需要支柱啊。
明明是那么陌生的村落,明明是那么陌生的人,可怎么就对他们那么好呢?
郑大妮没忍住,眼圈都红了。
褚伟民更克制一些,隐忍着笑着解释:“大妮卖得快,早就卖完了,我卖的慢,大妮是怕我拖不回来,才等的我,也不知道过点了没有!”
根本周渔回答,周老旺的大嗓门已经说了:“没呢,刚刚天气预报结束,还早着呢。”
可他说,褚伟民和郑大妮是心里放不下的,他俩的目光还是看向了周渔,周渔点头:“真的没到呢。行了,忙了一天了,住的地儿和饭都已经准备好了,你们先休息,再说怎么卖的。”
两个人没想到还准备了饭菜和住处,一时间都不知道说什么了,让秋桂婶他们直接拉走了。
等着都收拾好了,周渔才知道,这俩人今天跑了两个村就发现不对劲,村里很难卖,商量了一下,问了路直奔最近的一个百花镇,那里离着梅树村十多公里远呢。
“那里没有梅树村,不过好多人都知道,我俩就找了个人多的地方吆喝,吸引了不少人,以四毛四的九五折的价格,都卖出去了。”
周渔一听这个就笑了,他俩一来发现村里卖不出去,就及时转换地点,二来对这款肥皂完全不懂,没办法从质量各方面去吸引人,但想到了梅树村就是打九五折,于是降低售价,用比镇里的供销社便宜的价格卖出去。
除了有毅力能吃耐劳,这头脑也够用!
所以,当他们问周渔“我们行吗”的时候,周渔毫不犹豫地告诉他们:“欢迎你们!”
两个人根本没有任何欢呼,只有红了的眼圈。
周渔只当没看见,接着说:“不过你们得照常参加我们的培训,了解一下我们肥皂的特点,销售的技巧。”
褚伟民和郑大妮哪里能不同意呢,立刻点头:“好!好的!”
培训就定在了6月1日开始,自然不能将这一千多个人都呼啦啦跑到了南州市内培训,所以只能让范广西和秦月书牺牲一下,每个县城跑一趟。
第一场就在南兴县,周渔也跟着过去了,发现果然,伍月华强调过后,南兴县这一百多人,看起来都是能闯能干的样子,最重要的是,都挺乐意的。
干什么事情愿意干才能干好嘛!
褚伟民照旧是拖着父母前来的,这会儿天不冷不热,他把父母放在了屋檐下,自己则坐在教室的后门处,一边听课一边照顾。不过即便是这样,周渔瞧见,他也没少回答问题,应该是学的很好。
等着讲课结束,大家就签了约,一人领了100块肥皂,回去卖肥皂了——日化厂在六个县都设了个点,卖完了随时可以来进货。
一个县签约的不过一百六七十人,一人一百块肥皂,也不过是一万六七千块。而一个县的人口最少也要四五十万,正常情况下,每年每个人肥皂消耗量在一公斤左右,也就是四块。
一万多块和将近两百万的需求量相比,就仿佛滴水如大海一样,不过短短一个月,范广西就顶着七月的太阳,找了周渔:“这法子真管用啊,上个月你知道卖出去多少肥皂吗?”
周渔其实心里大致清楚,第一轮有一半人都没卖出去,彻底放弃,随后第二轮又有三分之一放弃了,再往后就稳定了,坚持下来的是365人。
不过人家范厂长都这么激动了,她就装不知道:“多少?”
范广西简直乐坏了:“三十万块!顶南州肥皂厂了!这个法子可太好了!”他还催呢,“你什么时候在南河推广?全国呢?”
周渔自然早就准备好了。
南河和南州不同,南州商务局对周渔是全方位帮助扶持,但是其他地市周渔并没有这样好的关系,像是和南州一样,从商务局下通知,到各乡镇街道找人,是根本不可能的。
再放大到全国,即便周渔跟不少省份的商务局进出口处处长关系不错,这也是做不到的。
周渔是拿着南州当范本,做好了再去推广——这个推广不是由各商务局进行,而是用宣传来吸引想要解决就业问题的各县市商务局,还有同样想走出困境致富的普通人。
不过并不是广告,而是一条新闻——由南州日报和南州电视台选送。
内容是南州商务局个体经济办公室,通过和华美日化厂、梅树村门市部合作,为城镇待业青年提供就业岗位,无抵押领取一百块肥皂作为启动资金,通过卖皂,最高者一个月收入380余元,最低收入27块五毛,平均收入三十六块五。
这条新闻前几天已经报上去了,省报和省电视台已经发了,因为省报的新闻写的特别详细,所以梅树村各地市的门市部,都来了不少求助的人,问周渔能不能给他们提供机会?
周渔也得到消息,省报和省电视台已经将通讯消息送到了国家日报和国家电视台,就等着采访和播放了。
只是没想到的是,这条新闻还没播出,另一条新闻却一下子引来了全国的关注,新闻的名字就叫做《拉着父母的卖皂人》。
这是由夏国青年报报道的,主人公就是褚伟民,可问题是,周渔根本不知道!
第93章
周渔知道这个报道, 并不是看到了报纸,而是收到了来自京市的两个老熟人的电话。
一个是国家日报的徐飞,他先打了电话来, 和周渔开玩笑:“这么好的新闻, 你们怎么找了夏国青年报,不找我啊?”
周渔很奇怪:“什么新闻?我们的新闻不是已经推到国家日报了吗?”
徐飞听出了周渔的不知情, 立刻说:“今天早上,青年报发了一篇配图新闻,叫做《拉着父母的卖皂人》,写的是你们梅树村的零售人员褚伟民, 你不知道吗?”
周渔现在在南州, 青年报传到南州要晚一天, 她自然没看到,不过这题目周渔都不用问, 就知道里面讲了什么——褚伟民带着父母不畏艰苦自力更生的故事。
这个故事一来是待业青年就业,二来符合夏国的传统孝道,三又有冲击性, 一看就是个可以引爆的新闻。
周渔从一开始见到褚伟民就知道, 他是可以作为焦点人物的。甚至在准备宣传的时候,也有人建议她用褚伟民做新闻。
不过周渔没有选择, 她知道,自己要提出来, 褚伟民作为这项扶持活动的受益者, 他就算心里不愿意, 也会答应的。
但她从自身原因,不是很喜欢用苦难博取关注,当时就拒绝了, “一个月36块五的平均收入,已经可以吸引到足够多的人了。”
所以这事儿就截止到提一提的层面,没人跟褚伟民说过,周渔万万没想到,这事儿怎么还被报道了,甚至不是从市报报道出来的,而是从国家青年报!
她都没接触过国家青年报的人!
周渔坦言:“这新闻我不知道。大致内容是什么?”
虽然猜到了,但毕竟没经过他们审核,周渔也得再问问。
徐飞跟周渔没少打交道,可太知道她的性子了,周渔这人敢做就敢当,显然这是个意外,他点头:“那恐怕是有记者采风碰到了,不过怎么没联系一下你们?这不太应该。
内容倒是不错,对你们也有宣传,从褚伟民退伍照顾父母讲起,讲到了他为了争取机会,拉着父母跑到了梅树村,你对他进行考验后破格允许他加入,以及现在已经做到了南州市第一,一个月净收入380元。”
“对你们都是夸赞,应该对你这个扶持计划推广有帮助。我真以为是你找的人报道的。”
这上面细节太多,一看就是真采访过,周渔觉得自己得问问褚伟民怎么回事,就先挂了电话。
不过,这新闻太有吸引力了,徐飞还不忘嘱托她:“我们也对这个新闻很感兴趣,可以从你们梅树村的角度进行采访,你如果有意愿给我打电话。”
等着挂了电话,周渔就给南兴县的华美日化批发点打了个电话,让他们找一找褚伟民,让他给自己回个电话。
不过,这新闻实在是太红火了,电话一挂,国家台广告部的章玲主任又打了过来,她显然也是为了褚伟民这个新闻的。
“我们采访部看到了青年报的报道,认为褚伟民的精神很值得学习,想要对他进行了解和拍摄采访,知道你们是广告部的大客户,找到我这里来了?!”
“你给安排一下吧。”
周渔和章玲关系不错,有些话也能说实话,“这新闻我们梅树村和华美日化都不知道,具体情况我还在了解,等我了解了我再给你回复吧。”
章玲一听就说:“这么大新闻你们不知道?行了我懂了,我先说没联系到你吧,你先问问看。”
周渔又等了等,中间还接到了张小翠的电话——她就在京市,显然也知道了:“已经有人拿着报纸过来问,能不能卖肥皂?我留下了联系方式,不过,不是说过几天才开始宣传吗?怎么这么快就开始了?”
这真是打了梅树村一个措手不及,周渔只能说:“提前启动,你赶紧让负责人到位。”
随后周渔又给王建,叶景天,周秋芬、刘霞几个人打了电话,告知了一下这个突发情况,叮嘱他们:“电话恐怕不多,信件可能大部分会寄来我这里,最重要的是,有人会看到报纸后找上门来,一定要做好接待服务。”
等着这些都安排完,才接到了褚伟民的电话,他这会儿气喘吁吁,显然是跑过来的,电话一通就问:“周总您找我?”
周渔就把夏国青年报发文的事儿说了,然后问他:“这是什么时候谁来采访的?怎么没跟我们说过?”
果不其然褚伟民是知道的,他一听就惊喜道:“真的报道了?那可太好了!”
周渔反问:“到底怎么回事?”
褚伟民也听出了周渔的口气挺严肃,连忙解释,“你别生气,我不是故意不告诉你的,其实也是个意外。”
“这不进了夏天了,家里憋闷,我卖肥皂的时候就把爹娘带上了,大概是上个星期的时候,我带着他俩去赶大集,有个人就一直看了我一上午。
我就寻思这人别是有什么想法吧,我就过去问了他一嘴,我说兄弟你老盯着我干什么?他就说觉得我挺厉害,带着父母卖肥皂,说是自己是记者,想跟我唠嗑。
我开始没当真,那会儿正好没人,我俩就有一搭没一搭的说了半下午,他就走了。结果第二天他居然找到我家里去了,还拿了他的工作证出来,我一看,居然还真是记者,还是夏国青年报的大记者。
他说他觉得我很值得学习和提倡,想给我做个报道,问我愿意吗?我问了问他有啥好处,他说他们报纸发售量很大,在青年中有很大的影响力,如果我被报道了,就会在全国出名,会有很多人来找我买肥皂,梅树村也会受益,会有更多的人帮你卖肥皂。”
“我就觉得这是个好事儿,就同意了。周总,是不是已经报道了?是不是对咱们梅树村有好处?”
周渔没想到他第一个关心的是这个问题,她没回答,而是问:“为什么不跟我说?!”
褚伟民顿了顿才说:“我是故意没跟你商量的。我看到南州晚报的报道了,那个记者跟我聊的时候,我就给他看了那份报纸,告诉他我就是那个第一名,一个月挣了380块钱!”
“结果那个记者看到后说,你这是准备进行宣传,你肯定会往上报,然后一级一级到国家媒体,最终让全国感兴趣的人看到,都来梅树村参与。”
“他说你是个很会打广告的人,你的公益广告,你的拜年广告他们都知道,可你很奇怪,为什么不报道我这么好的例子,反而用这么平常的新闻?”
“我就问他我这个例子很好嘛?他说是的,我穷困,父母双瘫,本身就吸引人,可我偏偏不甘于贫困,还要拉着父母奔出一条活路来,而在这个命运的关键点,梅树村给我机会,任何人都会被我和梅树村打动的。”
“那我也觉得奇怪了,为什么我的故事这么好,你不用呢。我想不通,就去问了问秦月书经理,她挺惊讶的,问我怎么知道你们在宣传?我就说看报纸了,然后追问她,才知道是你否了。”
“周总,你不知道,我拿着电话,整个人都惊了。就跟那天,我拉着爹娘卖肥皂回到梅树村一样,那么多人都在等着我,关心我,为我欢呼。周总,我说句矫情话,我眼泪都下来了。”
“等我回去,我就跟记者说,报道我行,但必须得写梅树村,得写梅树村的帮扶活动。他跟我说,这是不可分割的,一定会给我写清楚,我就同意了。”
周渔没想到,这事儿居然这么阴差阳错。少了哪个环节,也没这么巧合。
她不由叹口气,声音也没那么严肃了,她觉得有些心酸——谁愿意揭开伤疤?不还是为了报答她吗?
周渔就说:“真不用,我觉得这样不好。”
褚伟民却说:“周总我觉得我得这么做。我一个一个月十几块钱都挣不到的人,吃饭都是问题的人,因为你给我机会,我上个月挣了380块。我都没想过,这辈子我和爹娘还能过好日子!周总,我真的谢你。”
“我爸从小就教我,知恩图报。我一直想着怎么谢你,可我没别的办法。这次恰好碰到那个记者,我觉得他说的不是什么问题。”
“就算没有报道,我就不被人指指点点了?我拉着父母出去,哪次不被问啊,记者问,读者问,其他人问都一样,我都习惯了。”
“更何况,我做生意又是童叟无欺,我不怕说,不怕问。这就是我,我带着父母不觉得丢人,也不觉得苦,我也坦然接受这一切。”
“周总,比起生活的艰难这算啥,再说了,我们培训的时候,秦月书老师可是教了,说能卖货的都是好办法。这也是一种方法,我愿意!”
周渔的眉头都皱起来了——老实巴交的秦月书到底教的啥?
褚伟民还在劝她:“发之前我就考虑清楚了,你不必有什么担心,有多少记者来,电视台的来,你都让他过来,我就是要当个梅树村的样子,让他们知道,梅树村有多好。请你一定要相信我!也一定不过放弃这个机会。就跟我当初去梅树村一样!”
“当然,这个口子不好,我当过兵,带兵得令行禁止,服从管理。我不是个好兵。等结束了,你该怎么罚我就怎么罚我,我没意见的。”
周渔只觉得自己的眼眶都湿了,半天才找回声音,“咱们梅树村没有任何一条规定写过,不允许参加采访。
另外,你刚才不是问我吗?对梅树村有好处吗?我正面回答你,你的报道内容符合实际,没有任何夸大不实,刚刚发出去,就已经有人慕名找到了我们想加入,是对梅树村是有正面宣传的。我谢谢你。”
电话那头,周渔听见褚伟民忍不住的笑声:“真的啊,那我就放心了。”
周渔艰难地点头:“放心吧,你安心卖货吧,明天梅树村的人就会到,帮着你处理。”
褚伟民显然也提着一颗心呢,一听终于松了口气,连忙说:“那我等着!”
等着挂了电话,周渔坐在办公室里,静了静,才给于芳菲打了电话,通知她立刻带人过去。到了下午,报纸到了周渔手里,她看到了原文,于芳菲也到了南兴县,跟褚伟民联系上了。
周渔这才给徐飞和章玲打了电话,接受了采访邀请——既然已经发出来了,她不可能不用的。非但如此,还有省里的报纸和电视台也打了电话过来,周渔一并应了。
因为这通忙活,回到梅树村的时候,都已经入夜了。
她也没吃饭,洗洗就回屋看书去了,倒是周朵小声跟林巧慧议论:“妈,我姐看着不对。她从来没这样,好像心事重重的,今天有什么事吗?”
林巧慧也不知道,想了想说:“我去问问老村长。”
即便现在老村长已经逐渐退居二线,周渔有事儿还是会和老村长汇报一下,要是大事,更是他俩商量。
老村长在做事情上肯定是不如周渔办法多,但他有着积年的老经验,在后面有时候压一压周渔太冒进的念头,其实很管用。
所以周渔看了会儿书,就听见了她妈的声音:“周渔啊,四爷爷来了。”
这会儿都八点多了,农村人睡觉早,老村长年纪大了,更是休息的早,这个点应该要入睡了,怎么这会儿过来了?
周渔就出门看,就瞧见她妈给老村长上了杯热茶后,扯着周朵进了屋,这显然是有事啊。
周渔就看老村长:“四爷爷,啥事啊?”
老村长也是刚从儿媳妇那儿知道报道的事儿的,直接坐下了说:“你是为了褚伟民的事儿吧。”
周渔一听就知道为啥来了?她看了一样颤颤悠悠的房门,显然是林巧慧和周朵在偷听呢。她就说:“我妈说的吧。”
老村长出卖的很利落:“是,挺担心的,我都泡了脚了,非要我过来。你这是怎么了?”
周渔跟老村长没什么不能说的,坦白道:“我就是想起了一句话,叫做你帮别人的时候别人也在帮你。”
这句话是上辈子爸妈给她解释渔这个名字的时候,说过的。
其实平时的时候,这种互惠她也感受过,可别人的互惠是在能力范围内,伸伸手。但褚伟民不一样,他是将全部包括他的伤疤掏出来,去帮你。
她从没有感受这么强烈过。
普通人给予的震撼,真的后劲十足。
老村长立时就懂了,拍拍她的肩膀:“就这样做下去吧,会越来越好的。”
等着他出去,林巧慧连忙追了上来,问老村长:“没事吧?”老村长摇头,笑了,“没事,好人有好报,她是好人做多了,被好报震到了。”
林巧慧这才放下了心,好事儿就行,周渔可是顶梁柱,她觉得自己当个菌菇公司的经理都绞尽脑汁,周渔管那么大摊子,肯定累,所以才格外敏感。
结果第二天周渔一起床,她妈就塞给她一个小包,让她装口袋里。周渔瞧了瞧,暗黄色,应该是个某种植物,就问:“啥呀?”
林巧慧所:“黄栀子,压惊的,老村长不说你被震住了,戴这个管用!”
周渔目瞪口呆,不过瞧着林巧慧不带不行的架势,还是装口袋里了。
于是,卖肥皂就业的宣传,就从《拉着父母的卖皂人》开始了。
从这天开始,先是国家台的记者前来采访,并很快在新闻上播放,引起了广泛的讨论,随后,国家日报,南河的省报省电视台,还有其他一些报纸杂志,都陆续来了南兴县,对褚伟民进行了采访。
可以这么说,足有小半月的时间,南兴县的县招待所都是满满当当的。
当然,效果也好得很,电视上,在酷热的夏天,用瘦削的肩膀拉着父母和肥皂行走的褚伟民,报纸上,记者用感触的笔锋撰写着一个普通人不普通的自强故事。
但有一点,在于芳菲的把控下,对于生活中的苦难,几乎都是迅速掠过,报道更多的,则是放在了他的不被生活打倒,永不放弃的精神上。
几乎立刻,褚伟民的故事传遍了大江两岸。
北河省赵城,已经是七点了,寡妇徐美芳还没有忙完——家里顶梁柱去世后,留下了三个孩子,最大的才12,最小的八岁。
她没有文化没有工作,力气也不够大,只能靠着糊纸盒勉强填肚子,她也想过找个挣钱多的活儿干,可她拖着孩子找不到。
这会儿,她从早糊到晚,眼睛都花了,起了身去院子里透透气,正好听到了隔壁家广播里的声音,讲的是那个拉着父母卖皂的褚伟民,广播里他在说:“是梅树村给了我机会,我要永远感谢梅树村。”
徐美芳的脸上毫无波动,在她看来,这些离着她的生活太远了,她只想让孩子吃饱肚子。
她扭头进了屋,就瞧见老大正在拿着瓢灌凉水,咕嘟咕嘟的,他就跟个饮水的牛,很快将肚子撑大了,在她的角度看,就像是一只大肚青蛙。
徐美芳忍不住骂:“你喝这么多不难受?!”
大儿回头扯着嘴笑:“妈我饿。”
才吃了饭一个小时,怎么这就饿了?可想想看也是,一大锅菜粥,一共放了几粒米,半大小子怎么可能有用?
她站在那里,只觉得这日子咋办啊,然后她听见了远远地广播里传来的声音——“没有那一百块免费的肥皂,我至今还困在小院子里。”
徐美芳咬了咬牙:“老大,你想吃饱饭吗?”
安省庆州市。
六十岁的老太太吴大娘瞧着侄子,心里只有一阵阵悲哀。
她和丈夫一辈子没孩子,年轻的时候,婆婆跟他们说,“你们没孩子不打紧,你弟弟家有啊。他家三个呢,这样我做主,抱一个过来你们养着,也算是有后了。”
她其实不愿意,倒不是孩子不好,而是孩子的父母就在一个村住着,这事儿瞒不住。
可丈夫愿意,把孩子抱回来了,孩子白白胖胖特别爱笑,她看着喜欢,就留下了。
一把屎一把尿,穿最软的棉布,喝托人买来的羊奶,就这样,慢慢地疼着养大了,还拼死拼活的干活攒钱,砸锅卖铁地给他娶了媳妇带了孙子。
虽然这孩子脾气不太好,有时候还冲他们犯浑,但她总觉得,自己从小教养大的,不会错太多。
可没想到,她看走眼了。
老头子一去世,儿子就变了脸,说要把亲生父母接进来孝顺,她当然是不同意的:“你是我儿子,他们有自己家,接他们算什么?”
那个混蛋说:“为了你们,我连爸妈都不能认,我已经受够了。”
吴老太才知道,原来人家早就知道爸妈是谁,原来巴心巴肺养了几十年,她也没焐热养子的心。
可偏偏,她一个没了丈夫的老太太,又能怎样呢。她从自家的三间正房被赶到了四处透风的柴房住,浑身被打的疼的动不了,饭也没有给,似乎只有等死一条路了。
可她真是不甘心啊,她吴玉梅当初也当过民兵,做过妇女主任,她活的从不窝囊,怎么能就这么死了呢。
这会儿,她听见了隔壁的小闺女莱花正在大声的朗读——“我以为,如果你在困境中,不妨学学我,梅树村一定会帮你的,就像是当初,我拉着板车上的父母,到了梅树村口的那个凌晨五点,他们没有呵斥我,而是给我了饭。”
饭,她需要饭啊!
她几乎是费劲了力气从床上爬了下来,弓着腰忍着疼痛的肺腑,一步步挪了出去,她问莱花:“你念得啥,给奶奶仔细讲讲行吗?”
几乎是同时,梅树村的四个商场,外加叶景天他们17家代理店,被电话,信件和到访的人们淹没了。大家都在问一个问题:“我农村的,可以吗?”“我岁数不小了可以吗?”“我没文化可以吗?”……
梅树村的回答是:“年龄、性别、户口都不重要!”
而周渔则接到了不少熟人们的电话,譬如西山省贸易团进出口处处长吴浩远。
他对周渔说:“周总啊,你们那位褚伟民同志的事迹很感人,你们梅树村的帮扶活动是什么章程?只有南州有吗?省外有计划吗?”
第94章
梅树村一下子就忙了起来。
拓展组去年招聘的时候, 就已经扩张过了,不过依旧觉得人手紧张。
一个真实的故事,要远比数字更激励人心, 镜头中, 记者笔下,那个孝顺的不怕苦累的拉着板车拿着肥皂售卖的褚伟民, 已经成为了大家精神上的动力——他都这么苦了,他都可以,我也能行!
更何况,还有新闻中报道的, 卖肥皂平均三十六块五的工资, 榜样的激励, 可预期的收获,几乎可以让所有没有工作的人疯狂。
可以这么说, 梅树村的所有的商场、门店、代理店都专门开辟出了位置,配有专门人员接待这些从天南海北来的求助者。
安省的齐瑞华也在自己的代理店面专门开辟了个地方——过年的时候,班长叶景天联系到了梅树村的总经理周渔, 带着他们都成为梅树村的代理店面, 售卖天成服饰的服装,赚的盆满钵满。
等着一出正月, 班长就一边再次跟周渔联系,签署了其他产品的代理, 一边给他们开了个电报会议, 告诉他们:“梅树村的东西挣钱, 咱们赶了个好机会,就要抓住。代理的东西多了,不能跟咱们自己的货物混在一起, 必须分成两个店铺。省的出了问题,说不清楚。”
班长就是他们的主心骨。
所以,看了电报当天下午,齐瑞华就去将旁边的铺子租下来了,回了三个字:“已分开。”
如今,他这里一边是梅树村门市部代理店,一边是瑞华批发零售。
这次的地方就专门设在了梅树村的店门口,前两天来的人还不多,一天也就四五个,到了后面事情发酵起来,人就几何倍的增长了,一天最少也有几十人。
他干脆弄了几十个马扎放在那儿,还让人烧了一锅绿豆汤,只要来了,就坐着喝着等着,倒是也都应付下来了。
七月下旬的时候,算是人最多的时候——这会儿新闻已经放出来十多天了,几乎已经到达了夏国的任何角落,找来的人除了本市的,省里的人也陆续赶了来。
这天齐瑞华一来门市部,就发现,不过才八点,已经排了十多号人,显然大家都是从远道赶来的,只有少部分人是背着个小包,大部分人脚底下都有着行李。
代理店的店员小声跟他说:“有人半夜就到了,连个铺盖卷也没带,就睡在咱们门口,我还以为有人晕倒了,吓死我了。”
齐瑞华往那里看看,就瞧见各个都面带菜色,一看就是困难,他也是从这样的日子过来的——退役后,从哪儿来到哪儿去,他家是农村的,自然回农村守着一亩三分地过日子,日子难得很。
要不是班长心疼他们,带着他们找路子,他过得不比大家强多少。
齐瑞华就说:“那绿豆汤里再放点大米,大早上的,别光喝汤了,让大家喝碗绿豆稀饭,解暑又能填肚子。”
店员立刻应了,齐瑞华就过去帮忙了。
周渔的人手不够,商场和代理店都只有一个工作人员过来,齐瑞华还问呢:“你们那么多人,怎么就派了一个过来?”
可不是他要求多,而是安省就他一个梅树村代理店,乌泱泱的人往这边来,一个人怎么够?
来这里的是个挺年轻的小姑娘,文文静静的,一笑还有两个小酒窝,冲着他说:“人实在是不够了。好多地市的商务局打了电话过来合作,这就派出去不少人。还有一些没有商场和代理店的省份,这是扩张的好机会,人就要派的多一点。”
齐瑞华品了品,忍不住说:“梅树村这次要发展成全国性的啊。”
小姑娘笑:“我们于组长说了,咬紧牙关干好这一次,顶我们慢慢干五年!您放心吧,我一个人也能弄好。”
可不是吗?齐瑞华瞧着这阵势,是打心眼里佩服周渔,这一年,一方面是政策放宽,另一方面梅树村在前面打头,各地冒了不少门市部出来,也有跟梅树村似得,在地方开了不少店面。
但是,跟梅树村一样,从地方走向全国的,还真没有。而这一次弄好了,其他人更是赶不上了。
他反正没事,店里都有售货员,也就坐在了旁边,帮着记录,验证一下户口本之类的。
不多时,店员就端着熬好的绿豆稀饭过来了,齐瑞华就站了起来,冲着大家说:“都等了一早上了,喝点稀饭解解渴。自己带饭缸的就过来打,没带的我这里有碗。”
来这里的,都是想要搏一搏,但心里也清楚,人家这肥皂是免费给的,他们是沾了光,心里已经很不好意思了,哪里想到,人家居然还给稀饭?
不少人都有些愣——这么好吗?
齐瑞华已经送了好几天了,太知道他们的想法,干脆自己上阵,直接盛好了递给了为首的一个大哥,大哥朴实地很,立刻摆手:“不敢不敢。谢谢谢谢。”
齐瑞华直接塞到了他手里,“喝点吧,润润喉。”
等着这个大哥接了,他就笑着说:“我这还得登记呢,你们自己弄,别客气。以后说不定大家都是梅树村的人了,我们就是同事关系,同事之间客气啥?”
瞧着齐瑞华真的放下了勺子干活去了,那一大锅热腾腾稠呼呼的稀饭就那么放在那里,大家这才确认真是可以随便喝的,才一边说着谢谢,一边掏出了饭缸,过来盛一碗。
一时间,这里除了登记时的声音,就剩下吸溜吸溜喝稀饭的声音。
而在这会儿,齐瑞华就瞧见一个穿着破烂的老太婆颤颤巍巍的,在旁边四处看着,他只当是瞧见了有吃的,过来讨一碗稀饭喝,连忙站了起来,冲着老太太说:“大娘,是不是口渴了,我这里有稀饭,喝一碗吧。”
大娘一听连忙摇头,齐瑞华只当她不好意思,伸手就盛了一碗递给她:“大娘,走路累了也得歇歇脚,您喝口粥,坐一坐,有劲儿再溜达。”
谁想到,大娘看着手里那碗粥,居然一下子嚎啕大哭起来,这让旁边不少人都吓了一跳,可听着那委屈的抽噎声,不少人又立刻感同身受起来,这一听就是受了不少委屈。
这么大岁数,想都知道为啥,家里受委屈,外面人却关心,他们刚刚其实眼眶里也潮湿。
不少人这会儿都纷纷开口:“大娘,坐一坐。”“大娘,这梅树村是好地方,老板也是大好人,你放心喝就是了。”“大娘,你这是委屈了吧。”
哭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听了莱花读的新闻,从村子里跑出来的吴玉梅。她身上的钱都被养子占了,只能一步步先走到了县城,又一家家的乞讨,要饭过日子,然后逃票坐上火车到这儿的。
这一路的艰苦,没法说。
她以为自己眼泪已经流干了,就算是梅树村不用她,她也能活下去,哪里想到,她一身脏破臭烘烘的到了门口,没开口说一句话,人家塞给她一碗热粥。
碗底的温度烫着她的手,也烫了她的心,她觉得被养子冷掉的心终于暖和起来了,她抱着碗,一把抓住齐瑞华,冲着他说:“后生,我不是乞丐,我是来卖肥皂的,你们能要我吗?”
褚伟民的宣传作用,在周渔看来,是核弹级别的。
短短一个月,南河省就有两千人报名成功,而省外更是多达七千余人,这是什么概念,几乎每个城市都有了梅树村人,都有了佳人牌肥皂。
很多人都觉得周渔是胡来,譬如颜美的赵立勇就忍不住跟钱兵说:“周渔还是太年轻,她就不知道人心险恶,一百块肥皂她说送就送,她怎么不想想,这群人是来骗的还是真想干的。
一万人是什么概念,不算运输成本人力成本,就是生产成本也要34万块。而这一万人里,恐怕一大半拿了就不见人影了。”
“剩下的,我听说老弱病残是都要啊,拖儿带女的寡妇也要,六十岁的老太太也收,山村里穷的叮当响的要,残疾的没胳膊没腿的也要。这些人自理有问题,怎么可能卖皂呢!”
“她就是把供销社得罪的太狠了,知道进不去,想要快速发展销售渠道,可这么弄根本不行!”
“你跟她说,实在不行,今年下半年,还有一次全国供销系统补货的机会,她不是认识不少人吗,你让他跟海市日化打个招呼,我再帮她说说,看看能不能进去,总比她这么胡闹强。”
钱兵就问:“赵总,您咋不跟周总说啊,这是好心。”
赵立勇哼了一声,“我跟她气场不和,说不来。”
钱兵于是原句转告了周渔,还跟她吐槽呢:“周总,你别怪我们赵总,我们赵总是很感谢您的,他就是脸皮薄,说话难听,是好心。”
周渔回答说:“你务必跟他说,他的职务大于能力。”
但周渔也知道,业内都不看好,而且很多人对她还有了一些意见。
不看好的原因跟赵立勇差不多,一方面认为周渔过高的预估了人性,另一方面也觉得就算是有部分有良心的人,真心卖肥皂,专业人士都搞不定的事情,一帮老弱病残怎么可能行?
对周渔的意见则是一些老成持重派,他们觉得周渔为了销售过分了,用别人的伤痛当做新闻,他们认为周渔是个不折不扣的剥削者。
这种话当然不会对着周渔说,事实上,周渔认识的日化厂的从业人员虽然不少,但都是业务方面的,厂长这种级别的并不多,所以这是李晓明转告给她的。
李晓明是好意提醒她:“他们很固执,一旦认定很难改变,你既然做这一行,这次又这么成功,恐怕华美日化很快就会崛起成为大厂,你肯定会碰到他们,你自己心里有数。”
当然,后者只是小范围的评论,前者才是大多数人的看法。所以,周渔轰轰烈烈送出去一百万块肥皂后,所有人都在等着结果。
究竟是这些肥皂如石沉大海,根本没回音,还是会迅速占领全国市场呢,谁不好奇?
别说他们,就连梅树村的人,华美日化的人都在等着结果。各种成本算下来,这一场他们投入了40万,能收回多少呢?
肥皂是七月下旬慢慢分发出去的,一直发到了八月中旬。
这会儿门市部门口想要加入的人,已经从过去排长队,变成了一天寥寥无几,拓展组的组员都有些无聊了,干脆帮着代理店铺干起了活。
大家都觉得,似乎在100万块肥皂扔出去,就仿佛投入了大海里,连个泡沫都没瞧见。
但没人知道的是,在一些平日里很难被注意的地方,一些改变正在发生。
北河省赵城。
住在钢铁厂宿舍的赵婶子吃完饭就抱着衣服去了公用水龙头——她是去年才搬到这个宿舍的,原先都住在平房里。
楼上什么都好,又干净又敞亮,但就一点不好,处处花钱,水要花钱,连冬天里运煤上楼,都要多花点钱。
这里面,煤她干脆叫了丈夫儿子自己搬,但水不行,人哪里能不喝水啊,为了省点钱,她都是抱着衣服去院子里的公用水管,那里不要钱。
不过,这种小心思的人可多呢,她得赶早。
果不其然,到了后就剩最后一个位置了,她连忙占上。
就这时,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带着三个孩子过来了,水池边上的家属们立刻议论起来了:“哎,她怎么又来了?”
“她谁呀?”
“卖肥皂的,昨天摸过来的,还问我买不买呢。我说我有不用,她也不肯走,一边跟我唠嗑,一边就说她的肥皂好和便宜。说是梅树村的货,一块打九五折,四毛一分八。”
就有人说:“价钱倒是不贵,你买了吗?”
“没,我又不认识她!我还跟她说了,别来这里,钢厂要发劳保用品的,家家户户都有,不缺肥皂。结果你知道她说啥嘛?她说她也是工人家属,知道那点劳保用品根本不够用,还说趁着便宜买一点,省一点是一点,哎呀,别看长得老实,可会说呢。”
大家一听,都好奇地往那边看,大小子就拽了拽徐美芳:“妈,他们看咱们。”
徐美芳抬头一瞧,果不其然,若是原先,她肯定扭头就走,不愿意跟人打交道,但现在不行了,她得卖肥皂,人家褚伟民都说了,看你是好事,证明感兴趣,赶紧上去搭话就可以。
徐美芳也鼓起了勇气,先跟大小子说:“你带着弟妹去边上问问,看有人要吗?我去跟他们聊聊。”
然后径直走向了水池,一眼她就认出了昨天的熟人:“大姐们,来洗衣服啊。要不你们试试我这块,我这个肥皂是专门为了北方人开发的,咱们这边水硬,一般的肥皂不起沫,我这个用了新的技术,搓几下就起沫呢。”
“再说我也卖的便宜,一块才四毛一分八,这不两盒火柴钱就出来了。这一来一回,一块皂可省不少。”
说着,她就伸出了手,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块新肥皂,递了过去。
那肥皂崭新崭新的,瞧着卖相是真不错。不过大姐都怕碰了就必须买,没人应答,徐美芳太知道这种心里了,她也曾经是工人家属啊。
她笑着就拿出了一件手帕,是小闺女的褂子,上面胸口有不少油点,直接说:“那您让我沾沾水。”
肥皂便宜看着不错,她又要试用,大家没理由拦着,赵大婶让了让:“闺女你来这儿。”
徐美芳就过去先谢了谢,就打开水龙头沾湿了,然后冲着胸口的位置搓了两下。华美日化的肥皂添加了三聚磷酸钠,专门为了硬水制作,不过两下,她就停了下来,利落地用手搓了几下,然后就开水龙头冲洗。
赵婶子就问:“这就好了?!”
徐美芳哗啦啦把衣服冲干净,拧干,然后双手捏着肩部,划拉一甩,衣服就散开了,然后她举了起来,冲着阳光给大家看:“您瞧,是不是没有了?!”
在这儿的可都是天天干活的,刚刚徐美芳就用了几下,大家清清楚楚,可比他们手上发的赵城日化厂的肥皂好用多了!
赵婶子看着眼睛发光,她家一个工人,一年就发八块肥皂,可上有两个老人,还有五个孩子,九个人根本不够用,这用的又省,又比供销社里的便宜,这一年省多少啊。
她立刻说:“闺女,你这能给我试试吗?真这么好用我就买!”
徐美芳就知道行——她带着孩子跑去省城代理店的时候就问过,咋才能卖出去呢。那个叶店长说,“你得找你的优势。你从了解的地方入手。”
她就了解自己的生活啊,她就想到了,自己每年劳保产品不够用,肥皂都要买的事儿。赵城可是工业城市,煤炭钢铁纺织那么多工厂,这得差多少肥皂啊!
果不其然,她这已经是第三家家属院了,又成了。
她兴奋地说:“您随便试!”
安省达州市。
吴玉梅在中午前终于到达了小河村,村子里的人向来警惕,瞧见她这个陌生面孔,就有人问她:“你找谁?”
她一看是个岁数差不多的老太太,就说:“老姐姐,我是前店子小溪村的,我不找谁,我来卖肥皂的。”
她说的是本地话,倒是不让人生疑,对方就说:“老妹妹,你咋这么大的岁数,跑出来卖东西啊?这天这么热,你这是走了多少路啊。”
吴玉梅就指了指自己身后的铺盖卷:“走到哪儿算哪儿,我被养儿子赶出来了,没活路了,这不,卖肥皂过日子。”
农村人谁不八卦?又是附近乡里的事儿,吴玉梅刚坐下喝了杯茶,听着信的老太太们就呼啦啦上门了。
这院子的老太太姓王,王老太一边给大家介绍前情,一边问,“你咋就能出来呢,要走也是他走!”
吴玉梅哼了一声:“我被他把肋骨都打断了,再不走,我就没命了。我也是命苦,没生孩子,老伴走了,娘家也没人了,人家不欺负我欺负谁?”
“可我没对不住他庄大光啊,我拉扯他长大,给他娶媳妇看孩子,他就是接了父母,给我个活路我也不能跑出来,我都六十了。”
王老太心疼地拍拍她的手:“这庄大光就不是东西。老姐姐,你跑出来是对的,他能动手,不出来命都没了!”
旁边的老太太们婶子伯娘们都点头:“就是啊,太可恶了!”“哎呀,这是天打五雷轰的。”
王老太还说呢:“老姐姐,我看天也不早你就在我这儿住几天,你有多少肥皂,我买你的。”
吴玉梅说八卦是因为,她知道农村老太太有多八卦,有了八卦她就能跟他们说上话卖东西。
再说了,她都被庄大光那么对待了,她凭什么替他瞒着啊。
她就是要在达州附近的村落卖肥皂,就是要四处说庄大光的八卦,就是要让庄大光被人戳脊梁骨,人要脸树要皮,庄大光不要,他大哥家的孩子可要相亲了,十里八乡的谁家嫁闺女不要打听打听,她就是要让他们家没人要!
不过,她可听着梅树村的店长们的话呢,要真心实意卖东西,她就说:“你们也别同情我买东西,这样,我给你们拿出来试一试,你看看好用不好用再买?”
“我吴玉梅你们打听打听,年轻的时候也是当过妇女主任的,我不是骗人的,真好用又便宜,你们试试。不好用你们就别买!”
这一看就是个实诚又可怜的老太太,王老太直接说:“那我就买一块,我们用用试试,好就再买?”
吴玉梅立刻点头:“哎这就对了。你们用,你们命好啊,有孝顺的亲儿子,我就不行,巴心巴肺养大的,白搭啊!”
得,卖了肥皂,话题又开始骂庄大光了。
庄大光都不知道,为啥最近他出门老有人盯着他,指指点点,“就是他!”也不知道为啥,两个大侄子相亲,说了好几家,本身都要定了,又黄了,这是咋啦?
还有很多地方,深山矿区里的生活区,离着城市遥远的农村,那些物资匮乏的地方,有人去吆喝卖肥皂。闹市区里,有人摆摊,有人挨家挨户推销,有人街头把肥皂编到了歌声里,仿佛四处都是卖肥皂的。
八月中旬肥皂最后发完,全国第一个前来进货的,不是那些年轻人,也不是那些有着绝技的人,而是六十老太吴玉梅。
她将整整四十一块八毛钱,放在了齐瑞华的面前时,是八月二十号。她只用了十天时间就全卖出去了。
当然,同时传播出去的,是庄大光鸠占鹊巢,抛弃殴打养母的消息。如果说,半个多月前,吴玉梅仿佛只有死路一条,但她现在则是恨不得仰天大笑——她不但活下来了,报复了,还挣钱了!
她得意!她自豪!
而从吴玉梅开始,一个个卖皂人,如同来时一样,又匆匆回到了梅树村,来的时候,他们各个满面霜色,将苦难写在了脸上,可在回的时候,他们脸上有了笑容。
——没有什么是钱解决不了的。当然,也没有什么成就感比自己能挣钱了更巨大!
拥有了挣钱的路子和挣钱的能力,让一个人快速地完成了蜕变。
周渔则一天天听着全国各地的电话,八月中旬之前,她听的是有多少人来参与,从一到一万,而现在她听得是有多少人回来了,也是从一开始,八月二十日,一个。八月二十一日23个……八月二十九日254个,越来越多。
而同时,回来的人越来越多,也就代表着他们将要拿走第二批肥皂,那个数量是每个人五百块……
随后是第三批肥皂,每人一千块!
……
当然,这一切自然是其他同行不知道的,全国的肥皂市场太大了,华美日化最终留下了三千人销售队伍,可分散在全国,也不过是星星点点而已。
所以,他们发现的时候,也往往是一场意外。
譬如颜美的夏方总经理赵立勇回家的时候,赫然发现,在他家那个山沟沟里,他母亲洗衣服用的肥皂上面印着四个大字——华美日化!
这让他简直不敢相信:“娘,你从哪里买的这个肥皂?我给你带回来的呢?”
他娘一边忙活一边说:“早用完了,这个肥皂好,不用出门买,价格便宜还好用,洗的可干净呢!”
赵立勇问:“怎么不用出门买?谁来送?”
他娘说:“人家来村里卖,一星期来一次,今天就来了,就在村口,你去看看。”
赵立勇连忙跑过去,他看到了什么,一个十几岁断了一只胳膊的小伙子,面前放着一个扁担两个箩筐,瞧见他就笑着问:“叔,你买肥皂吗?华美日化的,可好用呢,比供销社还便宜!不用钱也行,鸡蛋粮食也能换。”
而他的家,从最近的马路进来需要翻过三座山。
颜美进不来,京市日化进不来,除了华美日化,没有任何肥皂厂能进来,因为,他们没有这样肯吃苦的销售员!
他突然明白了周渔的策略——那些待业青年,那些老弱病残本就是被社会抛弃的人,他们已经到了绝境,是梅树村给了他们一次机会。只要能卖出去,只要能生存,他们不怕吃苦的,他们可以吃任何的苦!
所以——即便在这样不起眼的边边角角,也会有华美日化。
而这样的边边角角,全国会有多少个?那这将是多么庞大的销售队伍?那将是多么庞大的销售量?!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啊!华美日化成了!
第95章
赵立勇这个发现, 对他的冲击可谓巨大。
他忍不住问这个小伙子:“这翻山越岭的就卖点肥皂,是不是太辛苦了?”
小伙子可不这么想:“叔,你可别看不上, 我们的肥皂质量好又便宜, 我一个月能挣三十块钱呢,不比工人少多少!”
“再说了, 卖肥皂怎么了?叔,你看看我,没了条胳膊,在家就是负担, 要不是梅树村和华美日化免费给一百条肥皂, 让我做生意, 我别说三十块,三块钱我都挣不到!”
那小伙子说起来的时候, 脸上都是对现在生活的满意,对梅树村和华美日化的感激,赵立勇就问:“那你想过没有?以后就一直这么卖肥皂?总不能爬一辈子的山吧。”
小伙子直接笑了, “咋可能呢叔, 我们这个职业叫做销售员,梅树村可是有晋升渠道的, 第一次给一百块,第二次五百块, 第三次一千块, 第四次就可以加小商品了, 如果卖得再好,就可以申请开梅树村门市部。”
“我现在这是一千块了,等我卖完了, 我就要多进几种小商品,我都想好了,等我能开门市部了,我就娶媳妇,让她在家里美美的看店,我出来跑,最好能再买辆拖拉机,那日子,可太美了!叔你说是不是?”
赵立勇都被感染了,点点头:“是,这日子真有盼头,好好干!”
小伙子立刻高声应了:“那当然!”
他回家的时候,脸上都带着笑,他娘瞧着不对劲问他:“你去看个卖肥皂,高兴个什么?”
赵立勇说:“娘啊,我发现一条大道,比我原先的强,虽然不知道能不能也这样走,不过……瞧见别人这么走通了,也特别高兴。”
他娘根本听不懂,只说:“嘟嘟囔囔说啥呢,反正你高兴就行。你在家就不能多待两天?一年才回来这么一趟。”
“我这不是请假回家,是顺道看看你。”赵立勇这次是去川省参加全国国肥皂、香皂,甘油质量评比会议的,这个会每年开一次,都在九月份。他早走了一天,趁机回来看看老娘。
他许诺,“娘啊,过年我回来。”
这让老人高兴坏了,“那过年一定回。”
第二天,赵立勇就带着一袋子的煮鸡蛋,爬过了三座山,坐火车去了川省的省会。他是会议开始前最后一天的晚上到的,算是最晚的,到的时候他的房间已经住满了天南海北来的日化人。
这会儿,大家正一人捧着一缸子浓茶聊天呢,大门开着,他从楼道里就听见了他们的话题——“最近的销量似乎不太好。”
原先日化厂都是实行统销,不愁销售,卖出去就不管了,反正他们到时候就会来进货。
但现在不一样了,肥皂变成了自销,原材料不缺后,产量增加了不少,同时,外省的肥皂也进来了。可以这么说,这一行从来没有竞争这么激烈过。
现在,所有日化厂都变了态度,开始反过来关注卖的怎么样——这可是涉及到大家的奖金工资呢。
所以,都对市场敏感了很多。
这个话题一开始,不少人都纷纷同意,“也不是特别多,就是从八月份开始,销售量好像降了有十分之一吧。”
这声音,赵立勇可是太熟悉了,是西河日化厂的厂长贺梅芮。
“你们也是这样吗?我们南江日化也是,我觉得挺奇怪,还专门去百货公司和供销社调查了一下,发现也没有什么差评,大家还是原先那样售卖,就是平白无故少了一成左右。”
这一说,立刻又有几个点头:“我们也是,问就是挺好的。”
赵立勇就是这时候出现在门口的,他在这个行业久了,大家都认识,一瞧见他,立时一边跟他打招呼一边调侃,“呦,赵总来了!”
大家都是厂长,就他一个夏方总经理,闹着玩很正常。赵立勇摆摆手:“什么赵总,小赵!”惹得大家一阵笑。
不过立刻有人问:“立勇,你们京市日化的销售量有没有变化?”
颜美是合资品牌,就在梅树村和大型百货有卖,供销社并不是都有,而且刚上市,很难进行对比,只能问京市日化的销量。
赵立勇还是京市日化的副厂长呢,自然了解:“略有下降,没有一成那么多。”这个情况,京市日化自然也注意到了,不过,当时根本没在意,以为是正常波动。
但现在,赵立勇知道不是的,他们波动比别人少,是因为京市日化的覆盖范围偏远地点比较少而已。
大家一听都说:“可能是存货太多,最近不买了吧。”
当然也有人不赞同,安省日化的方厂长就说:“正常情况下,夏天洗漱多,应该买得多。”
“我觉得大家可能忽略了一件事,从七月开始,梅树村就和华美日化联合搞扶持活动,他们第一批就拿出了一百万块肥皂,进入市场。”
结果一听这个,不少人都不当回事,贺梅芮直接说:“她那都是歪门左道。华美日化我了解,他们厂的设备是用的原先富源县日化厂的设备,一共就两条生产线,按年产量算是个小厂,从技术上讲,他们连皂化设备都没有,没什么技术含量!”
“他们的肥皂推出来后,卖的很不怎么样。这位周厂长,非但没有想办法提高肥皂质量,反而弄了个拉着父母的卖皂人,博人眼球。是,挺感人的,可我不欣赏!”
“这样的心思,做不好日化!”
赵立勇看了看,这里面虽然不是人人赞成贺梅芮,但同意的人也占了三分之一左右,其他人虽然不同意,也没将华美日化看上眼,毕竟他们就是个名不见经传的私人小厂。
这种小厂子一般影响范围都不会超过市,也就是周渔有梅树村这个渠道,才能卖到全国。
倒是方厂长显然没那么多成见,看他们冥顽不灵,直接放了数据:“我不是随便说说的,我是有数据的,我们省有位老太太,叫吴玉梅,是达州人,做了梅树村的销售员,只在达州卖,一个月可以卖出去3000块。我问了问,我们在达州的销量就少了不少。”
这可是有名有姓的,大家立刻态度不一样:“真的吗?不是吹牛?”
“这个老太太挺惨的,被养子撵出家门,走投无路找到了梅树村,她卖肥皂就干两件事,一边宣传梅树村的好,一边骂养子。都已经出名了,保真。”
这可让人吃惊,三千块影响不到任何日化厂,可问题是,梅树村不止一个人啊!
果不其然,方厂长讲道,“而且,她是做得比较好的,却不是唯一一个,安省至少有一百名销售员,是从三四百名人中胜出的,都有自己的销售法子,一个人一天五六十块不是问题,我算了算,平均下来,华美日化在安省一个月差不多销售四吨肥皂,不是个小数量。”
此时,赵立勇也开了口,“这是事实,你们知道这次我来的路上看到了啥,我们老家,就在安省很偏远的山村里,都有梅树村的销售员挑着华美日化的肥皂,他们的价格便宜,而且还不用出村就买到,生意比我们想的好得多。”
他说出了结论,“华美日化只是私人厂而已,他们的质量很不错,原先卖不好使因为进不了供销系统,如今打开了销路,销售量一定很可观的。”
说完,赵立勇就拿出了一块华美日化的肥皂:“大家看看吧,真不错的。”
这肥皂颜色干净,打印清晰,质地良好,一看质量就好,并不是他们说的粗制滥造的便宜货。
东西摆在这里,瞬间就没了音。
这场聚会也就草草结束了。
随后两天会议,倒也没人再提华美日化,但是赵立勇知道,这事儿绝对不会结束的,毕竟,巨大的销量在那儿没有一个厂长坐得住的。
果不其然,圈里的事情传的很快,回京没多久,赵立勇就听说,好几家日化厂也进行了免费发放肥皂活动,还借用了褚伟民的新闻,仿佛就是一脉相承的。
赵立勇只能摇头,根本不可行啊,周渔这个计划最关键的一点是——她有着全国最大的私人零售商店,这个商店已经在20个省市有了代理店和商场,而且,她可以说了算。
所以,卖华美日化的肥皂可不仅仅是卖肥皂,那只是开门市部的前提,最重要的是以后的发展前途——可以开门市部。
没有这个吊着,即便是开始有人愿意卖肥皂,但一旦度过了温饱,人家就会添加更多的货品,肥皂就不重要了!
——活着面前,没什么道理可讲的。
这个消息周渔也知道了,因着褚伟民的新闻,梅树村在两个月内迅猛扩张,在全国29个省份都有了自己的代理店、门市部和商场。
消息是很灵通的。
范广西他们还挺担心,周渔倒是还好:“可能会面临一段时间的价格战,不过支撑不了多久。咱们的销售员大部分已经到了可以挑选小商品的阶段了,到时候,他们还有其他货物利润补贴,稳得住。”
范广西说:“也不一定,现在各厂都是自销,为了卖出去,我听说西河日化厂就降价了,以出厂价九五折往外卖,所以他们厂的肥皂销售价也降了,略微比我们低一些。咱们要不要降价?”
这个西河日化厂周渔也关注了,就是跟着他们学免费发肥皂招聘销售员的厂家之一。
周渔就说:“不能降价,肥皂本身就是薄利,降了价就很难升回来了,送赠品吧。”
周渔倒是想跟日化行业的人做朋友,不过,商场上,没有秀肌肉,人家是看不上他们一个小厂子的,所以周渔还是老法子——把肌肉亮出来。
定了这事儿,范广西就把话题拽回了今天开会的主题——他,周渔和柴建华今天是碰头开会的,议题就是增加肥皂生产线。
华美日化的肥皂生产线,当时的设置就是年产两千吨。
但问题是,仅仅这三千名销售员就可以卖出去一千多吨(他们随着销售经验的增长,市场的开拓,销量还会再增加),梅树村各门市部,代理店也是有销量的,根本就不够。
所以,范广西直接说:“周总,我仔细想了想,增加真空生产线是一劳永逸的办法。但我有点其他想法。”
没想到的是,柴建华笑了:“我恰好也有点其他想法。”
周渔一听也乐了,笑着说:“这不是巧了吗?我也有点别的想法。”
大抵是因着华美日化的市场一下子打开了,所以,他们这会儿比平日里要放松多了。
周渔直接说:“要不这样,咱们也学学古人,先写一写缘由和想法,然后一起亮出来。”
这法子倒是好玩,柴建华老爷子一听就笑:“好好好,我觉得咱们可能异曲同工,不过直白说出来的确没意思,写写写!”
范广西一个中年人。看着一老一小轻松自在,他也高兴,接受周渔邀请当华美日化的厂长时,他就是觉得想继续干日化这一行,他也知道周渔挺厉害,可他做好了准备,在这个行业慢慢耕耘。
哪里想到,周渔做生意不走寻常路,春晚一亮相,凝脂皂的销量坐火箭一样上去了。肥皂销量不好,她一个扶持计划,是助人又帮己,如今直接供不应求。
他任劳任怨:“我拿纸笔,咱不准看啊。”
说完,三个人一张纸,哗啦啦写了起来,不多时,三个人都停了下来,范广西自觉当主持人:“咱们一起翻过来?”
说完,三个人都翻了过来。
范广西写的是:“再入一条冷板车生产线,进入洗衣粉市场。”
柴建华写的是:“加冷板车生产线,购买洗衣粉生产线。”
而周渔的则是:“加一条冷板车,购买洗衣粉生产线。”
三个人,谁也没跟谁商量,却如柴建华所料,异曲同工。
周渔都说:“这个以后写厂史,一定要写进去。不过,我们先各自聊聊原因吧。”
范广西直接说:“那我先来。我是最近翻阅资料,发现了一个很重要的数据,我们省今年肥皂的销售量同比去年只增长了不到1%,但是我们省的洗衣粉销售量却增长了78%。已经开始接近肥皂的销售量了。”
“最重要的是,我们省洗衣粉的生产量不足,从京市日化和海市日化分走了我们7000吨的市场。”
“肥皂的产量虽然会年年扩大,不过远没有洗衣粉市场扩张得快。如果用真空出条法,就占据了太多的资金,我们再想进入洗衣粉市场,就比较难了。”
这是真的,真空出条法的设备,有部分需要进口,使用外汇,一是价格贵,是冷板车法的三倍,二是周渔他们是私人工厂,没有外汇额度,需要想办法。
这耗费的资金和精力,根本短时间内,无法再去进口同样需要使用外汇的洗衣粉生产线。
柴建华则说:“我是看到了另外一条新闻,国家准备在84年引进4条洗衣粉生产线,这就说明,洗衣粉是大势所趋。而偏偏,洗涤行业是没有什么技术难点的,如果我们进入的晚,市场被瓜分了,就很难再立足了。”
“毕竟,”柴建华叹口气,“我们销售员目前开辟的市场,大部分是农村偏远市场,他们还是更需要肥皂,对洗衣粉的需求量不大。”
周渔点头:“对,我也是看到了洗衣粉市场的扩大才想到的,我注意的数据是销售排名第一的威猛洗衣机去年的产量是100万台,并且供不应求。他们今年的产量将增加到170万台。”
“现在很多城里人搬新房结婚都要买洗衣机,而洗衣机洗衣服是必须用洗衣粉的。所以,这个市场已经形成了。”
三个人同一个想法却是不同理由,这充分说明,洗衣粉生产线引进的必要性。
范广西向来是想的比较全面,一边点头一边犯难,“你看,我们三个异口同声,说明这事儿必须要干,可问题是,一条洗衣粉生产线高达160万美元,从哪儿弄外汇?周总,你是不是有什么办法了?”
周渔这人,向来都是有了成算才开口,她既然有这个想法,虽然知道难得很,但范广西和柴建华也忍不住有了期待。
但周渔这次却摇了摇头,“政策问题,很难搞定的,我只能说,咱们先达成统一意见,随时准备着吧。”
范广西和柴建华倒也不气馁,起码这个会开得也有意义——“那我们先设计购置新的冷水车法生产线,另外,这个生产线人工需求量大,还得招聘。”
这个周渔都没问题,直接就说:“那还是老分工,柴总负责设备生产线,范厂长你负责招聘和生产,咱们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