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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国日化1981 大江流 39825 字 2025-05-18

第71章

范广西是个痛快人, 事说完了,他就站了起来,准备回去辞职。

周渔都乐了, 叫了一声:“范厂长, 我说是跟一号店经理一个工资,您怎么也不问问到底是多少啊?您就不怕, 您来了以后,我一个月给您二十块钱。”

周渔也是心情太好了。

她想办日化厂很久了,但一直没着落,如今不但厂子有消息了, 天上竟然掉下个又懂技术又懂管理的人才, 这简直天上掉馅饼呢。

所以忍不住就开了玩笑。

范广西这代的文化人, 有个特点,他们羞于谈钱, 一谈钱仿佛就不高尚了,就被铜臭给污染了。

周渔刚刚的许诺,他当然听见了, 只是没好意思问。不过, 他对周渔很是了解,知道她不会亏待人, 所以也就放心。

如今周渔自己提了,他遮遮掩掩:“都说你们门市部的店员一个月可以拿一百块, 这已经很好了, 我肯定满意的。”

周渔太了解他们的心态了, 直接说实数:“一号店经理是王建,他的基本工资一个月是两百,其他的还有岗位工资, 年资,出差补助,加班费,年资,当然大头是奖金。目前杂七杂八算在一起,王建不算年底奖金,一个月到手是六佰元。”

范广西是想过,肯定不会少的,可他怎么也不敢往这么多上想,这根本就不在他的认知范围内,他在肥皂厂是车间主任,工资算是比较高的,加上各种奖金津贴才62元,差太多了。

范广西第一反应是:“怎么这么多。”

周渔就说:“创造的价值越大,得到的也就越多。王建和张小翠等一干人,对于华美集团来说,算是开疆拓土的功臣,一号店二号店,乃至于后面的小门市部,都是他们在人生地不熟的时候,摸爬滚打建立起来的。这个工资是他们应得的。”

“您也是。日化厂现在只是个规划,买下来建起来,这都得您操心。跟他们没有区别。这就是私人企业和国企不一样的地方,干了就有奖励,干得好就拿得多。”

范广西这是第一次感受到私人企业的吸引力——他来这里,只是为了能干技术,不憋屈,可他万万没想到,他非但能干技术了,职位升了,甚至还有了这么高的待遇!

最没想到的是,周渔还给了他一千块钱,是这么说的:“我们承诺,大学生只要来就有一千块的安家费,您刚刚问我,要不要岁数比较大的大学生?我说要,既然都是要,那安家费也一样,岁数大的和岁数小的都是一千块。”

范广西是被工资惊住后,再一次被惊呆了。

这个安家费,他也听说了,但他都45岁了,别说有家,闺女都三个了,怎么可能有这个钱?哪里想到,周渔真给了。

他倒是想推脱,周渔没给他机会:“都是入账的,达条件就给。您过两天,还得把毕业证拿过来复印一下,我得走程序呢。”

这就不是照顾,是规矩。

这会儿没有百元大钞,门市部给他的都是十块的,一百张厚厚的一沓,装在他的棉衣口袋里,沉甸甸的让他感觉到了自己的重量。

他跟周渔道了别,走在大路上,这会儿已经是腊月了,天气预报说是有大雪,可攒了好多天也没下下来,天阴沉沉的,风跟小刀一样刮着,可胸口却热腾腾的,来之前的那些阴郁已经被蒸发掉了。

一个月六百块代表着什么?代表着家人生活的宽裕。

他虽然一个月挣得不少,妻子也是正式工,可是家里的负担也重。父母和岳父母都有病,还都不是职工退休,没办法报销,他和妻子作为进城的人,自然要多负担一些。

三个闺女,一个结婚了,丈夫不争气,日子过得紧巴巴,他们想补贴也没多少钱,只能做好吃的叫过来解解馋。

两个闺女是双胞胎,都在上高中,每年生活费学费饭费,都让他们绞尽了脑汁。

而现在,他一个月有六百块,原先那些难题,一下子全部没有了。他如何不高兴?这比他想的要好上千倍万倍!

就带着这种的心态,他连公交车都没坐,一路大步走着走到了南州肥皂厂宿舍,门口新开了家老张烧鸡,闺女们每次放学都说香,可他愣是没买过一次,今天,他直接站在了摊子前问:“多少钱一只?”

老张回答:“三块钱。”

这个价格可不便宜,老张还说呢:“可以卖半只。”他可认识范广西,是厂子里的车间主任,按理说工资挺高,可开了这么久,两个姑娘老闻味儿,愣是没来过。

所以他故意报了能卖半只鸡,省的对方买不起。

哪里想到,范广西听了以后,直接说:“要三只。”

老张都愣了,这东西不便宜,还没见人一下子要这么多呢。他问了句:“三只啊?”

范广西点头:“对,三只,给我挑大的。”

“放心吧!”老张立时高高的应了,他一边忙活还一边想,自己是真的看走眼了,车间主任怎么可能没钱,人家是没想着吃而已。

烧鸡用油纸包好,拿着草绳绑紧,就递了过去,范广西从胸口抽出了一张十块的大团结,仔细摸了摸,这可是他第一次这么豪迈的花十块钱,这才递给了老张。

这动作让老张又疑惑了,怎么还挺舍不得的,这到底是有钱还是没钱?不过反正都给了,他连忙找了一块,这生意就成了。

拿着一块钱,范广西又大方的买了瓶二锅头,这才慢慢地走进了自家的楼道,上了楼,开了门,今天周日,妻子胡楠休息,让大姑娘范婷带着孩子过来,带带孩子。

胡楠是知道他去干什么的,听见开门声就带着外孙女走了出来,瞧见他还没说话,孩子先吭声了:“香香!”

范广西立时就乐了:“香吧!姥爷买了烧鸡了,乖乖等会吃个大鸡腿好不好?”

小姑娘这会儿才刚会说话,根本说不了长句子,只是猛点头:“吃!”倒是将范广西乐坏了。

胡楠只当他给闺女补身体,就说:“我去撕开。你俩半只,等会儿圆圆和芳芳也半只。”

哪里想到,范广西一提手,放了大话:“半只哪里够,一人半只!老伴,你也有!我买了三只。”

范婷婷在屋子里摘菜呢,听见跑了出来,定睛一看,还真是三只,她都惊了:“爸,你不过日子了!”

范广西笑着说:“吃个鸡怎么就叫不过日子了,以后爸天天让你们吃鸡!”

胡楠可是知道他去找周渔去了,这会儿心里也想到了什么,连忙将鸡给了范婷婷一只,“让乖乖先吃。”然后就把范广西推进里屋去了,第一句话就是:“说定了?”

范广西点头:“说定了。”

胡楠的眼泪就出来了,莫大海犯了错,不但自己被开除了,也连累了他的搭档范广西。新厂长上任三把火,第一把火就是人事调动,范广西从车间主任直接送去了后勤科,摆明了不信他不用他。

整整一个星期,范广西夜里睡不着觉,多少次她半夜起床,人就不见了,跑去楼下抽烟去了,大概是怕她担心,天亮前就进了门,只说刚起来。

所以,他说要辞职,胡楠是担心的,在他们这代人眼中,他们就跟蒲公英一样,落在了哪里,他们就在哪里呆一辈子。高兴也好不高兴也好,有成就也好,失败也好,就这里了。

范广西想辞职,几乎是打破了她的想象,怎么还能辞职呢,不是说好一辈子的吗?可她又担心,这样彻夜不睡的焦躁,范广西的身体顶不住,所以,她没有任何反对,“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吧,反正我还有工资,过得下去。”

哪里想到,真成功了。看着范广西好久没有的笑脸,她高兴。可想想以后的日子,她又不知道怎么样?都说门市部待遇好,可范广西是个搞日化的,周渔连个日化厂都没有,他去了能干啥,能给多少?

不过她依旧没问,而是说:“定了就好,你也安心了。不过这事儿先别给孩子们说,他们心事重。”

谁料范广西却说:“为什么不说?楠楠,你怎么不问问我,让我干什么,给我开了多少钱的工资?”

楠楠这两个字,还是两个人刚结婚的时候叫的,亲密、无间,后来有了孩子,孩子们叫婷婷圆圆芳芳,她叫楠楠就不对劲了,她就成了小胡!

猛然一听,胡楠脸都红了,可也知道,范广西是真高兴:“乱叫什么?!让你干什么?多少啊?”

“让我当日化厂的副厂长,月薪六百块!”

这话一出,胡楠不比刚刚范广西强多少!她简直是不敢置信地看着范广西,半天才说了一句一样的话:“怎么这么多!”

范广西没忍住,他忍了一路了,这次真的没忍住,“就这么多,周总说了,创造多少价值给多少钱,我值这个钱!我值这个钱!”

说着,他就从口袋里掏出了那990块钱,“这是我的安家费,大学生无论老少,加入都有。我一个毕业了20年的老大学生,居然也值这个钱!我花了十块钱买了三只烧鸡一瓶酒,剩下的都给你。”

“你拿去给咱爸咱妈一家两百,给婷婷一百,剩下的你花。别舍不得,我能挣,我以后都能挣了。咱家熬过去了。”

那可是99张大团结啊,就那么被范广西扔在了床上,铺开了小半张床,胡楠捂着嘴,只会说:“怎么这么好?怎么这么好啊!”

一家人每人一只鸡腿,这是从没有过的,晚上吃的又饱又高兴,第二天,范广西就拿着辞职信,去了厂长办公室。

新厂长姓武,刚来没多久,瞧见他只当他来说工作的事儿,开口就路堵了:“老范,我听说你在后勤干得不错,人才在哪里都能发光发热,继续努力啊。”

范广西就把辞职信放在了他桌子上:“武厂长,我想辞职。”

武厂长有些讶异,“你这不是对我们的安排有意见吧,范同志,厂子里调动都是正常的,用辞职来威胁是没有用的。你这样只会让我们认为,调动你是对的,你……”

“我是真的辞职,您说的对,在哪里干什么都能发光发热,我想去能尽我所长的地方。”

武厂长疑惑地看着他:“干本行还要辞职不是调动,你要去哪里?”

范广西也没多说,只说:“我去私人的厂子。”

武厂长没想到是这个选择,想了想后点点头:“如果你确定了,那我就收下了。”没有再挽留。

不过,这种事情怎么可能瞒得住,范广西是个利落的人,直接就催着人事办手续,这样一来,全厂都知道了。

到处都有人问范广西:“你这是去哪里啊?”

这年头去私人厂子那是不正干的做法,不过范广西没说,倒不是因为这个,他是个直脾气,做了就做了,不怕人笑话。他是觉得周渔这个厂子还没买到手,肥皂厂也是业内,别传出去了,谁知道有什么影响呢。

所以,对外人他是一句话都没外露,只是对着关系很好的技术科和车间几个人,讲了自己的去处和待遇:“周总想做日化行业,所以很需要人,她说只要有本事不唯学历,就是师带徒都可以。我过去是碰上了。”

说真的,跟范广西一样,愿意破釜沉舟从国营厂跳出来,去私人工厂的,几乎很少,大家都觉得,不稳定面子也不好看。

但范广西这待遇也太好了,你挣一年别人只需要一个月,这种震撼不是一般人能接受的。

范广西不知道的是,他走了,却给朋友人心里埋下了一颗种子。

他还不知道的一件事是,这个世界上从来不会有秘密,你只告诉了几个人,让他们不要说,但他们也会告诉几个人,一传十十传百,范广西去了周渔那里,一个月六百块的消息就传遍了肥皂厂。

有人并不看好:“周渔还能做日化厂?她就是懂销售而已。她想的太容易了!”“范广西这是糊涂了,早晚有他后悔的时候。”

当然,也同样在肥皂厂众人心里埋下了一颗种子——“这么多钱啊,一年顶十年,干个两三年也不亏本啊。”

1983年的1月6日,小寒这天,周渔和范广西、周三春三个人一起出发了。

北河省富源县离着南州并不远,却没有直达的火车,所以周渔干脆借了吉普和司机带着他们过去,早上八点走的,原本计划下午两点到,可没想到的是,积压了一个多星期的雪,哪天都不下,偏偏他们出门的这天下了。

开始的时候还行,掉了些冰碴子,周渔其实一直挺担心这吉普车的,毕竟这车可不比她年轻多少。

周渔就问:“小王,要不要找个地方停车等等雪?”

小王就说:“不用,这才多大啊,落地上都化了,就跟下雨没区别,不用等。”

结果冰碴子很快变成了鹅毛大雪,落在地上也不再化了,他们从南州出去的时候,地上是干干净净的,进了北河省,地上已经是一手高的雪了。

还好这时候汽车少,这么冷的天,即便是有牲畜也不赶出来,所以地面上的雪都是蓬松的,并不滑,只要慢慢开就可以。

本来是下午两点到的,一直到下午四点,天已经黑了,才进了富源县,这会儿,已经是天地之间白茫茫一片了,能见度特别低,车子开的不比走路快多少,连有把握的小王都说:“看不清,一点都看不清,别的不怕,就怕碰到人。”

一个车上连司机带乘客四个人,这会儿都帮着盯着窗外,小王话一落,周三春就说:“哎,旁边一个人!”

大家立时往右边看过去,就瞧见一个人在车旁边晃了晃,直接倒地上了!

这是碰人了?!

小王立刻说:“肯定没有,离着好几十公分远呢,再说,车身一点震动都没有,不可能!”

周渔也看到了,是离得挺远,不像是碰上了,就说:“甭管怎么样,得下去看看。”她话音一落,周三春和范广西就想下车,周渔和小王同时叫住了:“一个人去,看看怎么回事。”

救人之心和防人之心都不可无。这种天气又看不见,谁知道会不会有人趁机闹事——最近新闻总报道,有恶性抢劫杀人的。

周三春是练家子,立刻说:“我去看看,你们注意。”

说完,他就下了车,把门先关了,然后走到了那个人身边,他巴拉了巴拉,很快过来又敲了窗户:“是喝醉了,周总你别下来,他把衣服脱了。”

这是真的醉的意识都模糊了,体温调节都出了问题!

这不能不管,这雪这么大,睡一夜就成冰棍了,得冻死。

周渔就说:“你们给他把衣服穿上,车子后座还能坐一个人,咱们找个派出所送过去,他家应该住附近。”

一个醉鬼死沉死沉的,三个大男人折腾了半天才将他的衣服穿上塞进了车里,等着车门一闭,顿时车里一股子酒味儿和酸味,周渔忍了忍才说:“往前开开吧。”

好在,没开多久就碰上了行人,他们问了问路,很快就到了派出所,将人架了进去。

周渔去说的:“我们是外地过来的,路上碰见了个醉鬼,躺在雪地里睡觉,这种天要是睡一觉就没命了,就弄了过来,能不能放你们这里过个夜,让他醒醒酒?”

值班的警察一听,立时有人站了起来:“就附近吗?我看看认不认识。”

周渔还想回答,对方已经认出了人:“这不是日化厂的袁大勇吗?”

周渔本来想将人交给警察,然后赶紧去日化厂,没想到这人也是日化厂的,这还挺有缘分。

不过认识最好,省的还要留下处理这事儿,他们已经迟到了,周渔就想告辞,哪里想到,警察第二句话是:“你说这个日化厂,怎么净出事,上午刚去了一趟,这又来一个。”

周渔就不动了。

李晓明帮忙打听日化厂,只能打听对方的设备如何,运营情况怎么样,但厂子里的具体的事情是打听不到的。可偏偏周渔不是只要设备的,她目前在日化方面,可以说是一无所有,设备要,熟练工人她也要的。

可如果这个厂的风气不太好,那就不行了,那是事倍功半。还不如周渔自己招聘培训呢。

这种事,司机小王和周三春都不懂,但范广西作为车间主任他是懂的,他和周渔相互看了一眼,立时就有了默契,范广西过去直接递了根烟,“同志,他喝醉了跟日化厂有什么关系?年轻人嘛?天又冷,喝点暖和。”

对方显然也是烦死了,一肚子牢骚,接了烟跟范广西就聊起来了:“怎么跟日化厂没关系,不就是因为日化厂要倒闭了,他们工人都没工作了,才闹腾的这么多事吗?”

“今天还算好的,喝多了直接睡了,前几天他喝多了,跑到了日化厂厂长家里去,差点给人开了瓢!”

“呦,这么厉害,他怎么还在外面?没抓他?”范广西皱着眉头,“这不是故意伤人吗?”

“是伤人,但这事儿,他们厂长也理亏。你们外地人吧,口音不是这边的。”

范广西实话实说:“我们出差。”

对方一听也就放了心,倒闭的日化厂肯定没有出差任务,“恐怕不知道,这个日化厂可不是国营单位,78年改革开放以后,村里和镇上想要发家致富,共同合营建了这么一个厂子,招收了两百多个工人。”

“这个招工有个好处,厂子是在镇里的,不是农业户口,所以当时招工的时候就有了猫腻,这些工人都是农村的,花了大价钱买的名额。本以为当了工人就是城里人了,可以拿工资一辈子不用愁,谁能想到,不过四年,就不行了。”

“用他们的话说,这四年的工资还不如买名额的钱多呢,这不是亏了吗?这一说要倒闭卖厂子,可是捅了马蜂窝了。”

“这喝了酒闹的,还有去厂子里偷东西,打砸的,这些天处理了不下二十起。”

他们可就是来买日化厂的,谁能想到这厂子这么多麻烦呢。

周渔问:“这么买卖名额没处理吗?”

“处理了,当时的厂长已经退休了,目前已经立案审查了。要不这事儿也不能这么跟你们说。行了,今天晚上让他在这儿睡一晚上吧,谢谢你们热心帮忙,要不要留个姓名地址,等袁大勇醒了,我让他们谢谢你们去。”

周渔自然不用:“不用了,我们也是顺手。”

等着出来,上了车,范广西就说:“这厂麻烦挺多,目前还立案了,还能买卖吗?再说,偷盗,打砸也不知道设备怎么样?”

周渔想了想说:“反正这么大雪,也回不去,咱们找个其他招待所先住下,打听打听再上门。”

第72章

富源县丁点大, 又不想去日化厂打草惊蛇,周渔他们开着车转转悠悠,最后是在县里的一家木器厂招待所住下了。

这会儿都要过年了, 木器厂也没什么客人, 所以招待所都是空着,这年头都讲究破墙砸窗搞经济, 他们过去问,人家一听要住宿,看了介绍信,很乐意地就让住下了。

周渔一间房, 他们三一间房。

住下后, 周渔加了件衣服, 就下楼给李晓明家里打了个电话——他俩一个从南州一个从海市过来,说好了明天碰头, 不过看这天气,恐怕北方都有大雪,李晓明八成会被困在火车上。

她知道李晓明一定会给家里打电话的, 所以先打过去。

接的是他的妻子, 一听是周渔就说:“周总,老李已经坐火车赶过去了。”

周渔就说:“这里下大雪了, 我猜他可能困在火车上了,我现在已经到了南州, 住在木器厂招待所, 电话您记一下。明天我按时让人去接站, 如果他到了先给您打电话,麻烦您让他打这个电话。”

等着挂了电话,周三春和小王也从外面回来了, 身上都是白的,两个人一边拍一边说,“我们绕了一圈,富源县不大,这里离着日化厂也就两个街,走路十分钟就到。挺近的,这会儿里面黑漆漆的,就门岗亮着灯,应该只有值班的,我们也没靠近。”

“那咱明天去不去?”

说好的是直接上门,在日化厂跟李晓明汇合,但周渔这会儿改主意了,“明天这样,兵分三路。李处长的车正点到达是早上七点半,小王麻烦你,明天去接站。”

小王来之前就说好的,听从周渔他们调遣。更何况,车开出来后,周三春就给塞了二十块钱,“我们这活路远,又跨省,你多费心。”

小王早就听说梅树村门市部挣钱多,工资奖金都高,但这些到不了他手里,他眼馋也没用,这次出来算是知道了,周渔可是真大方。

二十块钱顶他半个月工资了!这趟太值了。

所以,周渔说接站,小王也不含糊,“好咧,您放心。我一早就过去,保证把人接到。”

周渔又跟周三春说:“你明天就打听打听日化厂的事儿,他们闹得这么大,附近的人肯定有说八卦的,你多听听,把这个拿钱换户口的事儿,还有偷盗打砸都问问。”

“换户口的事儿问清楚,是换了几个人,还是两百多人都是。打砸偷盗也问清楚,到底是为什么这么干,有什么损失吗?”

周三春就说:“我记下了。不过这换户口的事儿,我怎么听着是都换了?有问题吗?”

周渔还没说,范广西就开口了:“都换了就有问题。这户口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给的,他从哪里能弄来这么多户口?”

这个周三春同意,他就是农村人,周渔没回村之前,全村人的想法都是一个:要是能有个城市户口,吃上商品粮,那一辈子都有底了。

这事儿多少人打听过,除了招工没别的可能。但是招工人家也要学历,要各种条件,城里的待业青年多得要死,都安置不下,根本不可能要没学历的农村人。

这么难的条件下,换两百人的户口,当时动静肯定不小,还没人管,连小王也点头:“就是,市里也没这个本事。”

周渔瞧着范广西有表达欲,也知道他从肥皂厂刚出来,自己突然给他安排了这么大的一个职位,他有意要展示一下自己的能力,她就没吭声。

范广西说:“县里建设这么大的厂子,招工程序应该是很严谨的,要不他手眼通天,要不这事儿就有说法。可他要是手眼通天,也不能被抓起来,还是问明白,问问他们一个人当时交了多少钱。”

范广西没说的太明白,可周渔听懂了,他和自己想的一样,恐怕这事儿不是老厂长的决议。这么揪着不放,也是因为周渔怀疑这笔钱的去处——这厂子很大可能是贷款建起来的,别是拿着这笔钱去还贷款了。

周三春立时应了:“好。”

剩下一路自然是周渔和范广西,周渔就说:“那范厂长,咱俩明天去探探他们的产品,摸摸底细。”

范广西点头:“我也是这个想法。”

他们到的时候就挺晚了,商量完,又借着招待所的锅下了面,热乎乎的吃完了,就赶紧去睡了。

周渔一人一个屋,虽然条件简陋,但招待所是有暖气的,这会儿烧的热乎乎的,她躺在硬板床上还想呢:人就是能屈能伸啊,想她原先,也是出差必住五星级的人,如今在这里,听着外面沙沙的雪落声,也觉得挺舒服。

等着第二天睡醒,外面白茫茫一片,雪已经停了。

小王和周三春一大早就出门了,还给周渔和范广西买了早饭,放在了楼下的暖气片上温着。

周渔和范广西要去的是供销社,八点才开门,也不用着急,两个人慢悠悠地吃了糖饼喝了稀饭,这才过去。

今天不能骑车子,大街上都是走路的,个顶个的捂着头巾带着口罩,也看不清面容,他俩就混迹在这群人中,进了供销社。

这里的供销社大抵是因为没有竞争,比南州那边人气高多了。有要酱油醋的,有要花生米粮食的,还有要裁布做过年的衣服的。

周渔和范广西走到了百货的柜上,就瞧见了上面摆的香皂和肥皂,南河的产品名头还不够响亮,无论是南州肥皂厂还是南河日化,都没有销到这里来,上面摆的都是全国的名牌产品,还是日化的黄芪皂等等。

周渔看了半天,也没瞧出哪个是富源县日化厂的产品,她干脆就叫了一声售货员:“您好,请问有富源县日化厂的肥皂和香皂吗?”

对方扫她一眼,指了指:“第三排最下面的就是。”

周渔一看,放在犄角旮旯里了,她就说:“能给我拿出来看看吗?”

对方皱了个眉头,但大概是因为前一阵子全国服务行业,都在提倡改善服务态度,所以表情虽然一般,话不难听:“香皂还是肥皂?”

“都要!”

她就拿出了各一块,放柜台上了,然后就不理他俩了。不过周渔他们也暂时顾不上她,因为她和范广西都没想到,对方生产的香皂居然是玫瑰皂和柠檬皂。

这不是南州肥皂厂的产品吗?连包装上的图案和文字很相似。也就是说,莫大海帮他们进行调查问卷,让他们改进产品,他们直接照抄了南州肥皂厂!

周渔看着手里的香皂,都有些无语了。范广西更是气的不得了,“这都什么事!”

周渔也不好评判,这事儿出了以后,周渔还没见过莫大海,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想了,她叹口气,把香皂放在鼻子下闻了闻说:“味儿不一样。你闻闻。”

范广西接了过来放在鼻头,很快就说:“这香气的调配有问题,没有这盖住脂肪酸的味道,混在一起很刺鼻。”

“这技术员水平很一般啊!”

但香皂是有包装的,隔着包装只能闻闻味,别的就看不出来了。

至于肥皂倒是没有包装,供销社里温度不高,此时也看不出来什么,周渔干脆就冲着售货员说:“同志,这种肥皂香皂,我各要五十块。”

对方早就注意他们了,一个香皂还换着闻,要是原先,她肯定得说两句,你们这么闻了别人怎么要?没想到,对方直接要50块!

她是真愣了:“富源县的?五十块?这个你要这么多干什么?”

周渔就说:“哦,带点特产回去。”

对方一脸诧异,周渔也能解读出来,大概意思就是买啥不好买这东西,不过这里不是梅树村,售货员不会帮着顾客进行选择,所以,人家虽然腹诽,也没说啥,就说:“等着我看看有这么多吗?”

不一会儿她就回来了:“肥皂有50,玫瑰皂有37,柠檬皂也有34,行吗?”

周渔点了头,还问了一句:“我怎么听说这个有赠品啊?现在还有吗?”

售货员立时就气了:“你是为了赠品啊,没有!你还要不要?”

周渔就没再问,把东西买下了,拎着布兜往回走。出了供销社门,范广西就说:“看整体质量,二三十块就够了,不用这么多。”

他显然看出了周渔的意图之一——这会儿都不是机械化生产,很多产品的质量不稳定,想要知道整体怎么样,得有量。

不过周渔还有个想法,她是为了看大家都这三样产品的接受度:“我猜测,香皂肥皂的备货量都是50,”这是供销社一般的备货量,“不过看来,香皂虽然难闻,但还有人能接受,这肥皂质量可就不怎么样了。一块也卖不出去啊。”

范广西没想到还能这么推断,他是真开眼界,果然销售和做技术的思路是不一样的,他点头说:“咱们回去看看。”

等着进了屋,两个人就把东西拿了出来,先开的香皂,整个皂体光滑,但颜色不对,柠檬皂不是新鲜的黄色,而是一种陈旧的黄色,看着就跟很久了一样,玫瑰皂更是如此,南州肥皂厂调配的是那种很漂亮的玫瑰红,他这个颜色有些发暗泛白,瞧着看着就不水嫩。

周渔没说话,主要听范广西分析:“两种可能性,一种是皂基的质量不好,另一种则是技术人员的问题。他们厂不生产皂基,应该就是后者。”

肥皂和香皂的生产,其实分为三部分,油脂处理、皂基生产和成型加工。

油脂处理是因为天然的动植物油脂是有多重杂质,而且有异味的,就需要对它们进行脱胶脱酸脱脱色脱臭氢化等预处理。

这需要大型设备,是大规模的日化厂才有的配置,譬如李晓明的海市日化厂就有自己的硬化油厂。

皂基生产则是将处理好的油脂进行皂化,这个中等规模的日化厂都会配置,譬如南州肥皂厂就有自己的皂化车间,目前夏国大部分使用的是大锅煮皂法,但也有不少大型工厂进口了设备,使用的是连续皂化法。还有一部分,则是自己改进,介于两者之间。

但富源县日化厂就是县办厂子,根本没有这个技术水平进行皂化,所以,他们并没有前两者的设备,是通过购买原材料进行加工的。

所以他们只有两条成型加工生产线,一条是肥皂的,用的是冷板车法,这个跟南州肥皂厂用的方法一样。

一条是香皂的,当时李晓明专门问过,他们说用的是真空干燥法,这个倒是很先进,毕竟如今很多厂子还在用热风干燥法。

热风干燥法就是没有热源,使用是烘房,所以香皂会有干燥不均匀的现象,另外成本高。

而真空干燥法没有热风干燥法的缺点,但它的缺点就是香皂的香味和色泽会有一些影响,这正是这批香皂的问题之一。

所以周渔也认同了范广西的想法:“看样子真空干燥生产线是没问题的,但他们的技术人员和生产人员水平都很一般。”

两个人看完香皂,就把肥皂也拿了出来,肥皂的问题就太鲜明了,五十块肥皂,上面印出来的字迹都不一样,有的干净清晰,有的根本看不出来是哪个牌子的,这一看就知道,“有字迹清晰的,皂模的光洁度应该没问题,是工人没有及时擦皂模。”

这是工人的态度问题。

当然,同样明显的是肥皂边上的毛边每块都有,周渔和范广西翻了一遍后,就皱起了眉头:“这毛边多代表着皂模已经使用了很久,发生了磨损,皂模都是硬木制品,78年的设备到现在,也就是四年,根本不可能发生这么大的磨损,我看这设备的年头,可不是他说的这么新鲜。”

这可是重要发现,周渔点了头:“这个得仔细检查一遍。”

他们又将肥皂在常温下放了放,等着肥皂使用了常温,再用一用试一试,很快就发现,整个肥皂比较软,出沫少,消耗快。

出沫少是因为去污力不够,富源县的水质也比较硬,所以需要去污力更强的肥皂。就跟周渔当时给南州肥皂厂出的主意一样。

去污力强就得做复合皂,也就是添加沸石,三聚磷酸钠之类的助剂,但显然,他们手中的只是一块特别普通的填充性洗衣皂。

这种肥皂有个好处,就是成本低,使用的脂肪酸少,是加入大量泡花碱来填充制造而成的。所以软,去污力小,根本不适合北河的水质,卖的却跟其他肥皂一个价,利润是高了,大家也不傻,自然不买。

两个人翻来覆去将这一百多块肥皂香皂研究个遍,对富源县日化厂的工人设备技术员大致已经心里有数了,也就到了中午,小王还没回来,显然火车晚点了,不过周渔跟他叮嘱过了——吃饭喝水都报销,让他别难为自己,所以也不用太担心。

倒是周三春急匆匆回来了,冲着他俩说:“正打听着呢,结果日化厂闹腾起来了,都去看热闹了,我也没地方打听了。”

周渔连忙问:“为什么闹?”

周三春咕嘟咕嘟喝了半缸子水,这才说:“我看了一会儿,说是半年没发工资,大家手头都没钱了,昨天晚上下了大雪,有好几户人家都没煤烧,差点冻死人。这是闹着让他们先发工资,过冬呢。”

“发吗?”

“发什么呀,厂长带着保卫的人,都站在铁门里面,诉苦呢,说是厂里一分钱都没有,闹也没用,让他们先回去。”

周渔就站了起来:“走看看去。”

周三春可不同意,立刻拦着她:“你这时候去什么呀,双方都急了眼了,再把你伤着。再说了就是吵架,啥也看不出来。”

周渔可不同意:“买厂子要用人,工人怎么样,领导怎么样,咱都是听人说的,什么都不如眼见为实,去看看就知道了。”

范广西也同意,“咱们远远的看,就瞧瞧他们怎么说怎么办。”

若是正常情况下,他们必然不需要这么办,可昨天进了富源县,从碰到的醉鬼到买到的产品,还有各种说辞,听起来总觉得这个厂子不怎么靠谱,虽然这个厂只有两条生产线,也是大几十万的设备,周渔现在在扩张中,虽然看起来店面多风头大,但其实,资金并不是太充裕。

这钱要花在刀刃上,不能贸然砸进去。

都这么说,周三春也就不拦了,只跟在周渔后面。从招待所到日化厂还有一段路,路上,周三春就把上午打听的事儿说了。

“所有人都是花了钱买的名额进的厂,原先大家都憋着不说,但后来一对,发现都花钱了。钱数也是一样的,一个名额一千块。”

这更像是他们猜的了,这么多人求人走门路,钱一样,怎么可能?

“偷东西打砸都是真的,是两部分人,一个是想偷点卖了过年,一个是没钱心里憋火,喝了酒就去砸了。砸的是办公楼,倒不是车间。”

正说着,就听见前面热闹起来,“左大力,你昧不昧良心,我闺女都冻发烧了,你这是要逼死人吗?”

“要知道你们这么不是东西,当初就不该买这个名额啊。一千块啊,我来了后一个月才给20块,还欠了大半年没给,到头来我是自己给自己发工资还亏了啊!”

周渔一从路口出来,就瞧见日化厂门口挤了百十口子人,这会儿只能瞧见里面的办公楼了,大门是一点都瞧不见。

这会儿还有人在控诉:“你们说迁户口,户口也没给迁,你们这就是骗人的!大骗子!”

就听见里面有人说:“闹什么闹,你们户口和工作的事儿,都是老厂长承诺的,跟厂里有什么关系!厂里正在积极解决,现在账上一分钱也没有,我知道你们也难,这样,你们相互借借,先把年过了。”

这什么话?

对方还想再说点啥,外面在这数九寒天被冻得心都冷掉了的人,怎么可能听得下去,就听见有人喊了一声:“我X你个头,左大力,你不管了是不是?冻死人了你还不管,把门打开,你给我把门打开!”

顿时,就听见了铁门发出了桄榔桄榔的声音,显然是工人们气急了,正在想办法打开铁门。

里面的左大力不知道是害怕了还是怎的,先是喊:“这是厂里的财产,谁摇坏了谁赔!”但显然不管用,他又改了,“你们再撞,我就当你们要砸抢了啊,王老三还在看守所里呢,你们也要进去吗?”

外面的人的确是安静了一会儿,可立时有人喊了一声:“他吓唬人,工人回自己厂犯什么法?”

这一声下,立时,晃门的声音又响了起来,那铁门本就不是太结实,周渔听着仿佛是动静越来越大,另外还有人要从旁边的砖墙上爬进去。

周渔一看就知道,这肯定要出事的,赶忙对周三春说:“报警,去找警察!快点!”

话没落,就听见有人喊:“哎呀,他喷水!”

顿时,前面的人们就疯狂的往外撤,刚刚下过大雪的三九天啊,这种天气,周渔什么都不干站在外面也冻得手脚冰凉,而厂子里的方向,居然真的有水管在往外呲水!

这要是浇透了,肯定得大病一场!烧煤的钱都没有,病了就得花钱看医生吃药,谁敢淋着,谁想受罪?

就那么一瞬间,刚刚还齐心协力想要工资的人,立时就散开了,不少人身上都沾了水,远远地骂着,不敢向前,也不敢逗留——结冰了。只能恨恨地瞪两眼,骂两句,扭头赶紧回家。

不一时,门口就空了。瞧着没人闹腾了,里面的人也离开了。

周三春问周渔:“咱们怎么办?”

周渔就说:“了解的差不多了,走,回去等李处长来。”

原本早上七点半的火车,到了下午四点,李处长才到,显然,小王跟李处长说了他们昨晚的见闻,一到招待所,李晓明没顾上休息,直接问周渔:“情况不妙?”

周渔给他倒了一杯热茶水,这才把见闻和打听到的事儿说了说,然后问:“只有这一个厂肯卖设备吗?”

李晓明听了也皱眉头,他也没想到是这个情况,叹口气说:“挺复杂,但是真的没有了。你是对设备有要求的,那种用冷桶皂法的小厂子倒是不少,可你用不上啊。”

冷桶皂法是最早的技术,就是将加工好的皂液倒在一个可拆卸的木桶里,等着自然冷却后,就把桶拆开,用钢丝将皂体切开就行了。

这种肥皂皂体粗糙,变形严重,已经是要淘汰技术了,根本没有竞争力。

“正规的生产线不便宜的,都是国营厂,这个富源县日化厂其实就是个特例,县里想办厂出成绩,又没有钱,跟各村合作,用村子的名义贷款建厂,才有了这些。找不到第二家。”

周渔就知道是这样,她问也是想看看有没有新转机。但既然就这一个机会,周渔自然不会放过——要真等着政策放松,怎么也要三五年,那会儿外资品牌都进来了,她连个发展时间都没有。

周渔当机立断:“那就去聊聊?”

李晓明就知道,周渔从来不会被困难打倒的,“好!”

第二天,李晓明就给日化厂办公室打了个电话,说是他们到了。对方倒是有值班的人,一听说到了立刻邀请他们:“欢迎欢迎,你们什么时候来看看?”

李晓明就约了下午两点。

等着周渔他们开车到的时候,就发现,这会儿的日化厂和昨天的完全不一样,紧紧关闭的大门不但打开了,还贴了红字:左边热烈,右边欢迎。

一行人高高兴兴地站在门口接他们,为首的周渔认识,不就是昨天那个厂长左大力吗?他这会儿握着周渔的手说:“周总,欢迎欢迎,我们厂的设备可都是新设备,才用了四年,保证你们满意!”

第73章

左大力三十五六岁的样子, 跟日常见的厂长们差不多,如果不是亲眼见到昨晚下午他让人用冷水呲职工,饶是周渔也想不出来他的真面目。

此时左大力热情似火:“周总, 李处, 从你们打了电话来,我们厂就盼着了, 你们可终于来了!”

周渔没说话,李晓明开的口:“突然下大雪,路上堵了不少时间,让你们久等了。”

这才算寒暄完了, 左大力指着厂内说:“走吧, 我带你们去看看设备, 你们一定会喜欢的。”

这是正常程序,周渔他们就跟着往里走, 不过车却没进来,司机小王直接就要往外开,左大力说:“司机同志怎么走了?”

周渔回:“车上太脏了, 都是雪化的痕迹, 也没油了,他去加个油洗个车。”

左大力点点头, 很热心地说:“他一个外地人,人生地不熟的, 加油别被忽悠了, 老李, 你跟着去吧,等会让小兄弟也过来,一起吃饭。”

周渔看他一眼, 说了句:“左厂长真是太客气了。”

左大力扯着笑说:“不怕您笑话,我现在是个矛盾体。一方面,这个厂子我们建起来不容易,我想您深有感触,您是从梅树村一个村子里靠着种蘑菇走出来的,一步步开门市部,开一号店,如今都要买日化厂了。”

“我们跟您也一样,一个并不富裕的县城,想要发展工业化,最终敲定了大家需要的洗涤行业。是真没钱啊,一部分是县里出的,一部分是村里筹的,就跟你们一样,起步太难了。”

“想想过去的岁月,我就心疼,这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是我们亲手挖出来的种下去的。”

周渔就问了句:“您从建厂就在这里工作了?”

左大力笑:“是,我曾经是咱们县里轻工业局的干部,设厂后,到这里担任副厂长。原先的厂长叫柴建华,跟他做搭档。79年他就退休了,我就成了厂长。”

“但这可不是什么好担子。”

他苦笑道:“我们本以为建起来以后就有支柱产业了,夏国的人均使用洗涤品每年1.1公斤,是发达国家的九分之一。谁还不用肥皂香皂了?怎么卖也能不错吧。”

“可我们想的太简单了。我们厂子小,设备不错,但技术人员没底蕴,造出来的东西一般化。哎,这么好的机器,让我们用可惜了,你们是真捡到宝了。这就是我的另外矛盾点,我们虽然不行了,卖出去可以让别人发挥它的用处,也是好事。”

这话说的很真诚诚恳,周渔不得不对左大力另眼相看:挺会演的。

说着,就进了厂子里。

周渔这才看清楚厂子的样子,因为没有油脂处理和皂基生产这两项,所以厂子占地并不大,只有两个车间外加一幢两层的办公楼。其余的地方,除了路边有几棵槐树榆树和法国梧桐,都硬化成了水泥路面。

刚刚外面迎接他们,倒是热热闹闹,这会儿往里走才发现,根本没工人上班,整个厂区冷冷清清,没有几个人。

周渔就说:“今天没工人过来开机吗?”

显然昨天他水呲职工,把人都弄走了,今天根本不好叫人,不过左大力倒是有自己的说法:“有的,但我寻思,这开工太吵了,不利于咱们交流,不如咱们先看,看完了让他们生产,咱们去聊,这样也不耽误时间。”

只要开工就行。

周渔点头:“好,那先从肥皂生产线看起吧。”

昨天周渔就和范广西分析过了,这条肥皂的冷板车生产线恐怕时间不短了,周渔要看看到底什么情况,不同情况有不同的买法。

这主要是介于现在的科技发展,虽然如今国内大多是用的冷板车生产线,但其实国际主流生产肥皂已经是真空出条和冷却出条法了。

如果设备状态好,可以多用几年,周渔倒是很愿意,如果设备状态不行,要也没有必要,改进设备投入多了不合算,不投入效率低,质量不好,根本就是麻烦。

左大力对这个无所谓,直接带着他们向着一车间走去:“肥皂是一车间,在这里。”

等着进去后,周渔就发现,这个环境还真不错,车间地拖得锃光瓦亮,没有任何杂物,原材料也摆放整齐,生产线上的设备,从远处看,个顶个的干净整洁,漆面如新,看起来倒是很不错。

左大力介绍:“我们用的是冷板车法,我们这是改良版,可以说是全自动的了。”

“这里是调配缸,容量是一千升,将皂基和其他原材料倒入调配缸,经过混合加工后,由空气压缩机直接压入冷板车。”

“冷板车的容量是500升,有木模29只,一个一米见方,一次能出2000条肥皂。配套的有一台电动冷板设备,我们这里连接的是地下井,用的是深井水降温。”

“再往后,你看从木模里将肥皂大片取出来,就直接放在切皂机上就可以,我们有两台,一台是将肥皂大片切成长条,一个是切成短皂条,随后直接进入到翻皂台,将所有的短皂条翻成立式的,送入烘房。”

“烘房是立式的,由钢板组成,配有最多可以烘干肥皂2500只,配有二风机冷风机轴流风机设备,烘干完毕后。”

他带着众人再往前走,“由卸皂机卸下烘干房的肥皂,由传送带送到打印机,打印完毕后,人工进行包装即可。”

左大力对生产流程还是比较懂的,这会儿他说完了就自夸道:“不是我说,我们这套设备可是几乎全自动了,在全国日化厂里也是一流的。周总,您看怎么样?”

周渔说真的,想说自己运气真不错。

她本来已经做好了肥皂生产线不行的想法了,哪里想到,看到的却是一条经过细致改动的生产线。这条生产线当然没有吹得那么好是全自动,但已经是大部分自动了。

冷板车法一个重要的缺点就是不够机械化,劳动强度大,如今经过了改动,这个缺点被完全规避了。

而且,左大力刚刚说,周渔是仔仔细细听了,她可是去过南州肥皂厂,也在海市日化厂转过的人,对现在的设备很是了解。

她必须说,做改动的这个人是个人才,无论从各方面已经达到了最佳状态,可以说,冷板车法最好也就是这样了。

周渔简直是惊喜,这样的厂子怎么会有这么合理的好设备?

她扭头跟李晓明、范广西对视了一下,两人都是行家,跟周渔一样,他们眼睛里也是吃惊和兴奋,只是没有语言表达出来而已。

显然,听介绍都觉得不错。

周渔就说:“左厂长,能不能让我们看看设备?”

买东西自然要看,左大力点头:“好啊,你们看就是了。”

周渔和其他两位立刻近距离看起来,这一看,倒是看出不少门道,左大力说的半真半假,改动是改动了,这条生产线按着设计是真不错,但也有问题。

一个就是年代问题,这非但不是全新的,可以这么说,这套设备就没个新的,最年轻的恐怕是那个自动打印机了,也是70年代初的产物,使使劲,这套设备平均跟周朵岁数差不多大。

另一个则是保养问题,当年买入时的思路是非常好的,但是这些年肯定疏于保养。表面上这里打扫的干干净净,设备上漆面如新,但仔细一看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设备细节处油污严重,链条等地方锈迹斑斑,皂模开裂严重,恐怕日常压根没有按着规定保养。这机器被毁了不少。

他俩看着,范广西心疼地一直叹气,他就是车间主任出身的,那车间的设备就是他们的命根子,平日里爱惜的跟孩子一样,见到这样,根本受不了。

他小声说:“怎么能这样呢?平时没有制度吗?每月定期检查,每季度小修,每年大修,这都没有做过啊!太可惜了。”

李晓明也点头,不过他想的更多的是这背后的奇怪之处:“有这样购买思路的厂子,不应该这样啊。”

周渔吐出了一个人名:“柴建华。”

是这个厂的老厂长,这个厂78年建成,也就是说,招人的是他,负责买设备的也是他,这应该是他的手笔。所以在他退休后,管理疏松这么好的生产线几乎被用废了,另外产品也不出众——有这样思路的厂长,绝对会有好的产品的。

周渔本身就对他们厂这些破事有怀疑,现在疑心更大了,当然,好奇心也就更大了,这位柴建华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左大力大概瞧着他们开始说话了,应该是看的差不多,就走了过来:“怎么样,周总,设备还满意吗?我说的属实吧。”

周渔笑着回:“生产线的确如介绍的一般,这是谁引进的啊,你们当时的思路很不错啊。是柴厂长吗?”

提到柴建华的功劳,左大力可不如刚刚那般云淡风轻,“当然是筹建小组一起订的思路。”

周渔就换了种方法:“你们凑齐这些设备不容易吧,这恐怕不是一家能买到的,里面有不少改进,即便现在,也是很先进的。”

这可是有助于卖设备,左大力自然愿意说:“那可是,我们那会儿资金也不足,为了买设备,那真是全国各地都跑了一趟,要是跟人家定制,这种生产线的价格要贵得很,干脆分头买,一个个设备买回来,再慢慢改造,费了不少功夫。”

周渔直接脑子里还原出了当时的情形——如果她猜测是真的话,钱肯定是没多少,否则不会卖名额。那么这位负责人为了用少量的金钱买回最好的设备,恐怕是竭尽了全力。

瞧瞧吧,65年左右的调和锅,70年左右的压缩机,还有那些用钢板自己焊接的烘房,这都是一点点抠出来的。

想想都觉得不容易。

负责和贪污其实并不是不可能出现在一个人身上的,周渔不好评论。她只是从运营的角度来说,有些遗憾,如果是这位柴厂长来管理,这个日化厂说不定真起来了。

周渔点头:“那让工人试用一下吧,我们瞧着锈迹油污腐蚀都有不少,虽然思路很好,但不知道这设备怎么样?”

左大力没想到周渔他们看的还挺仔细,笑着说:“这是用了四年的设备,多少肯定有点,你们买二手,可不能这么精挑细选的,没这么挑的。”

周渔也不回答,只是笑着看他:“试试总是要试试的。”

左大力知道这个没法推脱,笑着说:“那看完了一起吧。”

随后他们就直接去了香皂车间,与周渔的想法一样,香皂车间的设备要更好一些,周渔猜测,这是因为没办法——肥皂的设备老一些旧一些,不影响成品,香皂的设备差,拿到手里东西就不一样。

不过,看了一遍,周渔发现,他们用的也不是传统的真空干燥,海市日化就是用的真空干燥法,不过他们是刮片式,这套设备结构更简单,很多也是旧设备改造的,显然也更便宜。

设备改造在夏国七八十年代特别流行,因为工业不够强,生产不了更先进的,又没钱,从国外买新的买不起,旧的又不好用了,只能想办法在原有的基础上进行改进。

由此,催生了很多意想不到的设备,这些设备用的也不错,但因为只是改进,没有普及的可能性,所以很多都在时间长河里又消失了,只留下夏国工人厉害的印象。

同样,这套设备保存的很差,真空干燥法,其实就是通过高温将皂基高温加热后喷入喷粉塔内,瞬间干燥成了皂片,放入压条机进行压制就可以了。

但同时有个缺点,这么高的温度,在皂基喷出的同时,会形成不少皂粉,皂粉会堵住喷口,所以需要经常处理,显然,他们并没有进行,范广西仔细检查了一下摇摇头。

这就算看完了,左大力就邀请他们:“工人们一会儿就来,就别在这里等着了,咱们去办公室聊聊吧。”

这就是要谈正事了,周渔点头,“好啊,不过开始生产了,我们要现场看看。”

左大力根本没当回事:“周总,你可真小心,放心吧,机器肯定没问题。”

这根本就没正面回答,周渔一点也没退:“有没有问题不能光听,得看,你们筹备这个厂子不容易,我们也跟你们一样,大家相互体谅一下。”

左大力哈哈笑了两声:“那是那是!”

他们直接将周渔三人带到了会议室,等着进了屋,关了门,左大力就说:“周总,既然是买设备的,咱们就开窗说亮话,你们也看了,感觉怎么样?”

周渔就说:“设备整体设计思路很好,但保养不得当,另外,我们发现,设备并非你们说的全新的,反而不少设备都有十几年了,无论是肥皂生产线,还是香皂生产线,都是由旧设备拼凑改进来的。”

“左厂长,这两套设备要用的话,得彻底大修。”

左大力笑着说:“就这么随便看看,就能看出我们设备是旧的?我倒是看着各个都很新。”

这话就不对了,即便为了卖设备说了假话,被拆穿了,怎么也要收敛一下,这人怎么一副我就这样,你看出来我也不认的意思。

李晓明看了周渔一眼,提醒她恐怕不好谈,周渔就说:“那等着工人过来,我们先看看设备运行情况吧。毕竟买来是要用的。”

左大力点头:“也好。你们尝尝这茶叶,是云省那边的普洱茶,味道很不错,适合冬天喝。”

周渔他们就尝了尝,顺便聊了聊乱七八糟的事情,譬如海市日化最近的设备大升级,这可是全国日化行业都关注的事情,不过周渔瞧着,左大力听得多,说的很少,显然不太懂。

等到了五点,还没有人通知可以开工生产,左大力应该也是着急的,出去了两次,周渔隐约听着有人说:“都不来,说是昨天冻着了,生病了,来不了。”

左大力说:“绑也绑来。”

结果左大力回来说的是:“这停工好久了,工人们干什么的都有,临时去叫,人家都有事没在家,我们也不发工资,要过年了,人家肯定要谋生活吗!要不这样,我让食堂做了饭,咱们先吃,等会儿到了下班点,他们应该就回来了。”

左大力人品是肯定有问题的,但设备在这里,这么远来了,总不能不问价格就走。

更何况,周渔也留着后手,昨天下午看着左大力这么对职工,周渔觉得这人无法无天,恐怕不好打交道,就给北河省商务厅进出口贸易处的张旭处长打了个电话,先通了个气,省的他坐地起价。

——在广交会上,周渔没少给北河省信息,促成了不少的订单,跟张旭关系很是不错。

张旭听了直接跟她说:“你大胆地看,真有事就打我电话,放心吧,你给北河省立了这么大功,我们肯定不能让你吃亏。”

这也是周渔今天放心大胆来的底气。

一个小时后,六点半,那边终于通知,可以试机了。周渔这边才过去,来了二十来个工人,个顶个脸上都是不情愿,见了面也吭声的意思,只是低头干活,只有一个,意外地一个劲儿瞧他们,周渔倒是认出来了,这不是那个醉鬼袁大勇吗?

这会儿设备已经开动了,他们生产,周渔他们就分散开来观察,这套设备显然底子不错,即便保养不得当,如今运转起来,也没有什么大问题,范广西几乎是在整个生产线上来回飞奔,周渔能看出来,他的脚步是越来越轻松。

这样一套设备买回去,他们生产肯定没问题。

就是,周渔路过切皂机的时候,就着轰隆隆的机器噪音,醉鬼袁大勇突然说了句:“赶紧跑,他是地头蛇!要强卖给你!”

周渔心里一惊,袁大勇说完,就低头干活了,跟没说过一样。

周渔装作没听见,还是慢慢地绕着生产线看,心里已经在盘算了——地头蛇三个字可不容小觑,地头蛇就代表着在本地势力庞大,有背景,而且这还没开始严打,很多人做事是胆大妄为的。

周渔原先觉得,这怎么也是县里的厂子,左大力是县里的干部,最多就是交易的时候,注意一些别吃亏就是了。

哪里想到,居然会强卖!那就代表着被迫交易,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事,虽然这设备是真馋人,但周渔也决定先退。

因此,等着看完了产品,左大力邀请他们的时候,周渔就说了:“今天实在是太累了,已经晚上九点了,谈生意可是个体力活,要不这样,我们明早谈。”

这都是正常的,左大力也没说什么,点头:“也是有些晚了,那就明早九点。你们是在木艺厂招待所住是吧,不如来我们的招待所,这样也方便?”

周渔笑着说:“好啊,明早我们一起搬过来。”

周渔这样爽快,左大力显然也挺满意的,点头说:“那我送你们。”

他就这样一路将周渔他们送回了木艺厂招待所,还上来转了转,这才离开。他走了,小王回屋睡觉,周三春、范广西和李晓明却没动,把门关上跟周渔商量:“他们肯定要狮子大开口的,而且,这里可是北河的县城,咱们是南河人和海市人,使不上力。不好谈。”

周渔就问:“你们觉得设备行吗?”

一说这个,两个人不约而同点头:“设备好!再也找不到更好的了。”李晓明还可惜:“这个柴厂长是个人才,就是脑子糊涂了啊。”

周渔也没提地头蛇的事儿,倒不是她瞒着,而是她对于一个陌生人的话不能偏信,也不能不信,想先打探一下对方的底细。假的话那就正常谈,真的话那就连夜走,让人来接他们。

她就说:“你们商量商量多少价钱合适,我打个电话。”

她这次不是打给张旭处长,而是打给了江山市机械厂厂长毕英柏。

富源县是江山市下属县,而江山市机械厂则是北河最大的机械厂,拥有职工两万人。周渔在广交会的时候,曾经拿到过一个独家信息,有一家采购商提起想要进入机床行业却进不去,周渔专门去聊了聊,帮他分析怎么才能进入一个竞争激烈的行业。

周渔给的建议是:“你得有点他们没有的新东西,这种东西好用,便宜,容易打开市场。”

对方直接摊手:“怎么可能有这样的好东西?”

周渔就推荐了北河省的机床夹具——万能钻孔夹具,要知道机床的刀具是特别贵的,而钻不同角度的孔则需要不同的刀具,每一个都配备这是不小的成本,夏国人没办法买不起,只能自己研究夹具。

万能钻孔夹具就是江山市机械厂的特色产品——周渔是跟南河省机械行业的人采集信息的时候听说的,用他们的话说,北河的这个是全国的老大,谁也不如人家的好。

周渔就把他们厂推了过去,毕厂长带着人跟对方谈了整整两天,签下了900万美元的合同,是他们厂今年最大的一笔。签完了那天,他直接跟周渔说:“我知道,是南河商情组通知我的,可我也问了,是你专门跑过去谈来了这个机会,周渔,我们江山机械厂承你的情。可惜的就是,你们门市部不销售机床产品啊。”

所以,毕厂长的电话留的就是他自己家的,周渔的电话一打过去,对方恐怕还以为是省内的朋友,问了句:“我是毕英柏,请问你是哪位?”

周渔自报家门:“我是周渔。”

毕英柏一下子声音就激动起来:“周渔?你怎么在北河?”

周渔就把买设备的事儿说了说,又提了富源县日化厂的奇怪之处,“毕厂长,设备我是很想要的,但我心里没谱,所以问问您。”

毕英柏一听就说:“重工业和轻工业不是一个行业,这个左大力我不认识,但是他们富源县的县长黄涛,正好曾经是我们江山机械厂副厂长,这样,你照样谈,我明天去一趟富源,正好咱们也见见面。”

周渔都没想到这么巧,这还有什么担心的,当即就说:“那我就放心了。”

两个人约好了时间,周渔就回了住处,李晓明和范广西已经商量的差不多了,等着周渔过来,他俩就将结果给她说了:“肥皂生产线虽然改的不错,但真的太旧了,13万元到15万,我们认为这个价格很合理。”

“香皂生产线比肥皂的好,不过它不是真正的真空干燥生产线,设备要少很多,而且都比较旧,所以,20到25的价格是比较合适的。也就是说,最少33万,最多不能超过40万。”

周渔没在80年代办过日化厂,所以设备问题她都知道,理论也清楚,但价格是真没底。他俩既然这么说,周渔就信了,点头道:“那我就有数了。”

然后,她又压低声音把袁大勇的话说了,几个人立时都惊了,结果周渔又把毕英柏的事儿说了,三个人顿时心就落下了。

这还怕什么。

李晓明是最敏感的,今天本来就觉得不好,这会儿算是彻底松了口气,“我俩把价格这么定,也是怕对方真的狮子大开口。怕你实在想要就应了,所以才给你最高的线。这样就好了。”

周渔随后又跟周三春说,“我留了这里的电话,他们大概十一点过来,到时候会联系你,我要是中午不回来,你就带着他们去厂里。”

周三春立时问:“你是怕他们扣你。”

周渔点头:“要是只想卖高价,大不了谈崩了。要是真是地头蛇,可不是要扣人强卖吗?说真的,我刚刚出去打电话的时候,都想过了,不行咱们连夜跑呢。但既然有人帮忙主持公道,那这么好的设备我干嘛不要。”

不过周渔还是跟李晓明说:“你明天也留下吧,我和范厂长去。”

李晓明直接骂她:“你这人,我想跟你做朋友,你倒是把人往外推。我都碰上了,怎么可能躲着。”

这一天晚上,周渔照样睡得挺好,就是第二天起来的时候,发现他三精神都不怎么好,周三春知道她向来心大,李晓明知道她自信满满,就是范广西第一次跟着周渔干,觉得周渔:咋睡得着呢。

等着去了日化厂,左大力本身和昨天一样笑嘻嘻的,还跟他们说了半天南河和北河的区别,不过谈起来的时候就不一样了。

周渔问:“这两套设备分别多少钱?”

左大力笑着说:“我们这两套不单卖,卖了一套另一套就不好卖了,我们也没这个时间,就两套一起报吧。80万!”

这个价格,周渔没动弹,范广西直接站起来了:“新的也就这个价!”

左大力笑:“我们就用了四年,这和新的有什么区别?”

范广西跟他较真:“怎么可能,你们这都是旧的,65年左右的调和锅,70年左右的压缩机,那个香皂生产线上的喷粉塔,最少也是67年的。是个行内人看着,都知道,怎么可能是新的?”

左大力就说:“我们改进过啊,改完了就是新一套了。”

这就是宰人呢,周渔没跟他争吵,直接说:“这种说法我们不认,这个价格也不合适,而且这么高的价格没有谈得必要,左厂长,你要是想真卖,就给我们个实在价吧,要是这个价,我们就不谈了。”

左大力看着她说:“周总,你的门市部和蘑菇厂开的红红火火,我听说,那蘑菇冬天一个月就是几十万的利润,那门市部和一号店更是利润巨大。八十万对你来说不算什么。”

“再说了,除了我这里,你别的地方买得到吗?你是个个体户,你别无选择。”

原来左大力也是打听好了她!这才敢狮子大开口。

周渔直接站了起来:“那我可以不买。你说得对,我的生意都这么挣钱,我凭什么受这个委屈。”她扭头就冲着范广西和李晓明说,“走,打道回府!”

左大力倒是没说什么,只是她打开门,外面站着的,则是保卫科的人,堵着门根本不让她出去。

周渔回头,看向左大力:“左厂长,咱们昨天可是好好谈的,今天这是干什么?你们这是县乡联办的厂子,你还是县里轻工业局的干部,你要当强盗吗?”

左大力靠着椅子背上,翘起了二郎腿,“咱们是正经交易,该给你们看该走的流程都走了,至于怎么谈的,你出去谁能说得清。只要我合同签了,钱款收到了,我的设备造假了吗?我又不限制搬,你去哪里说得清。”

“周渔,这里是北河,不是南河,南河可管不到这里。”

“我劝你识时务,80万痛痛快快付了,这设备是能用的,你不是帮莫大海扭亏为盈吗?他那水平你都行,这设备到你手里,四十万很快就赚到了。别给自己找麻烦。”

莫大海三个字一出,周渔就知道了,这个全国只有他们卖,其实就是为她量身定做的。

那今天不付款肯定不能让走!

而且,周渔也知道他有恃无恐的原因,就跟他说的一样,周渔只要付了款,拿了设备,这会儿又没有监控,出去说也说不出什么。

更何况,这设备也不错,很多人为了少一事,就忍了。昨天让他们仔仔细细看设备就为了这个!

算盘打得真好!人心琢磨的真透!

周渔看看表,十点十分,等等就是了,她干脆也找了个椅子坐下,就在左大力对面,直言:“你困着我也没用,这个价钱我不可能同意。”

左大力并不在意,笑着说,“那你就等等,不过我实话实话,这会儿能坐着,等会儿可就不知道会怎么样了。我是跟你谈条件的,有些可不谈。”

周渔问:“譬如呢?”

左大力就说:“譬如这里有人受了伤,你们可不就得去看守所待待了,那里可不没这里的条件好!”

这不就是诬陷吗?

李晓明喊了一声:“你们这是犯法!”

左大力笑:“怎么会呢,我自然是证据确凿,就跟你们看设备一样,实打实的。李处长,你帮我劝劝周渔,她一个大经理,有钱长得漂亮,钱能再挣,进去了可就遭罪了。”

“你!”李晓明哼了一声不说话了,看样子是气坏了。

左大力瞧着他们一个个不说话,也没说什么,只是坐在那里看表,半小时提醒一次,到了十二点的时候,门口来了个人,手里拎着个酒瓶,他说:“考虑怎么样了?”

这一看就是要是不答应,就把瓶子往头上砸吗!左大力瞧着周渔脸色铁青,可终究再不愿意,也没人会愿意卷入这样的麻烦里,周渔有钱,有钱人破财免灾总比受罪强。

周渔没回答,他就直接将早就准备好的合同抽了出来,放在了周渔的桌前,“周总,该签就签了吧。”

周渔看了看,果不其然写的八十万,早就准备好了,她说:“你的设备只值30来万,八十万的价格,我不可能答应。我不会签的,你不就是让人打伤他诬赖我吗,我不会认的。”

左大力还真没想到,还真有人软硬不吃,他看着周渔,周渔铁青的脸看着他,但表情没有半点退缩,他忍不住骂了一声:“我靠!”然后就笑了,冲着外面说:“那就砸一个给周总看看!”

外面传来了车喇叭声,周渔回答:“你这是威逼,强买强卖,强盗行为,无论你做什么,我不会签的。”

左大力呵的一声,冲着周渔说,“周总,最后一次机会,你要是不签,我可真报警了!报了警我也没办法捞你,你可真受罪了。”

周渔就一句话:“我不会签怎么也不签!”

左大力发现自己是看走了眼了,这女人长得再娇弱,自己出来做生意,就不是好惹的。

他就示意对方过来,拿了个手套戴上,拿过了对方的酒瓶,就想往周渔手里塞,这显然是诬陷。周渔一巴掌就把他甩开了!

范广西和李晓明立刻上来帮着周渔,左大力那边的人也过来,拦着他们,正闹腾着,就听见门砰的一声被踹开了,七八个警察出现在门口,喝问一声:“干什么呢?”

左大力扭头问:“你们来这里干什么?”

对方说:“左大力是吗?有人报警你们非法囚禁,威胁敲诈梅树村门市部总经理周渔、海市日化厂业务处处长李晓明,华美集团日化厂副厂长范广西!你这是在干什么,放手!”

左大力一脸不敢相信:“闹什么?是他们在我这里要打人,我怎么可能囚禁?敲诈?叫你们领导来!”

周渔站了起来:“我有证据,我录音了。”

——广交会大家都买东西,周渔也逛了逛,给家里人带了一堆东西,她给自己买了一台微型盒式录音机,平时出差也可以听歌,刚刚打开着,放在了带来的大包里。

第74章

昨天左大力就说, 让周渔他们搬来日化厂招待所住,所以今天一早,周渔三人手上每个人都提溜了个书包大小的背包进来的。

左大力只当是行李, 也没在意, 哪里想到,那里面居然有录音机!这怎么可能, 录音机不得是老大一个吗?

街头上的年轻人,没事就穿着喇叭裤,花衬衫,身后背着个庞然大物, 在大庭广众之下唱那些流行歌曲。

那个背包怎么看都装不进去一个录音机?

所以左大力根本就没想过还能录音这事儿, 事实上, 这个年代的人,也不会有录音留证据这种思维。可刚刚说了什么话, 左大力自己是清楚的,他之所以敢这么做,就是因为合同一签, 死无对证。

如今周渔说都录下来了, 他冷汗都出来了,今天这警察来的就蹊跷, 要再有了证据,就不好办了!

他第一反应是扭头冲着周渔的背包就过来了, 试图打开抢证据!

他一动, 后面的警察也扑了过来, 直接一个擒拿手,将已经打开周渔背包的左大力压在了地上,这会儿, 左大力已经看见了里面的东西,不过是几件衣服罢了,根本没有什么录音机,他虽然脸被压着紧紧贴在地上,这会儿也松了口气:“你骗谁呢,就没有这么小的录音机?”

他刚刚扑过来,周渔就退了两步,这会儿离着他八丈远,回答他:“怎么没有,日本产的微型录音机,粤东就有人卖。”

其实这会儿大可不必拿出来,不过周渔也是故意的,这家伙这么嚣张,她得把他这股气焰打下去,这样,等会问询的时候,才能老实点。

“不过,我可没说东西放在我这里。我傻吗?你这么盯着我,怎么操作?”

周渔走到了范广西的身边,从他的背包里拿出来一个特别小的微型录音机,“日本松下产的,只有巴掌大,但一盒磁带可以录制两个小时。从十点十分一直到刚刚,一点都没缺。”

范广西是标准的技术人,周渔昨天就发现,这个左大力对她和李晓明都很关注,但对范广西,有一种看不上的感觉,周渔猜测,大概率那位柴建华厂长就是个技术人,他有固定印象,觉得这种人好收拾。

所以,这录音机周渔就放在了范广西的包里,所有都是设置好的,看他露了真面目,按着录音键就行了!

至于这个动作会不会引起他的怀疑,周渔猜测他可能觉得奇怪,但却不会,因为根本就想不到。

果不其然,周渔看表的时候,就是提醒范广西开始录制,范广西直接去摸了摸地下的背包,左大力根本就没当回事。

这会儿的左大力盯着那个录音机,脸上的神色晦涩呆愣夹杂着一种不敢置信,他可真没想到,这世界科技发展居然这么快,全国上下刚刚解决录音机的生产难题,如今日本都已经进步到这种程度了。

当然,两位警察押送他出去的时候,他终于回了魂,他没再去关注周渔,倒不是不恨她,而是显然他回过神来了,这会儿他最重要的是自救,他应该真的是有后台。

周渔瞧见他冲着门口一个人使了个眼色,左大力带了八个保卫科的人,都是厂里的职工,他使眼色的这个,就站在最边上,这会儿偷偷往后倒退,显然是要报信。

周渔是有些担心,警察喝止住对方,把这个线索掐断了。哪里想到,警察就跟没看见似得,任由对方离开了。

周渔猜测,这是有交代。

果不其然,周渔将那个要自残诬陷她的人指认了,还将那个酒瓶让警察当证据拿起来后,警察也将那个溜走打完了电话的家伙给截住了,八个人一个不少,全带走。

这是真爽快!虽然被威胁了两个小时,但能这么一网打尽,也算是值了!

她和李晓明范广西都是当事人,自然也要去录口供,很快也跟着出去了。这才瞧见,开了整整两辆吉普一辆卡车过来,左大力他们都坐在了前一辆卡车,周渔他们三则坐在了吉普上,就这样开去了县公安局。

到了后,周渔一下车就看见了江山市机械厂厂长毕英柏,他和一个岁数差不多的男同志就站在办公楼前,周渔猜测,那位就是县长黄涛。

这会儿,周渔作为当事人是要接受问询的,并不适合说话交流。

毕英柏站在这里,一方面是为了给周渔底气,告诉她他们已经来了,让她不用怕。另一方面是确认周渔安全,看到她后,毕英柏仔细地将她上下打量了一番,瞧着真没事,才点了点头。

周渔也冲着他们点了点头。

这一切,自然落在了同时下车的左大力眼中。

周渔看得见,左大力脸色变得很难看。

周渔也猜到了,毕英柏肯定会出现,黄涛既然是毕英柏曾经的同事,这种情况下,很有可能陪同。作为轻工业局的干部,黄县长可能不认识他,但他不可能不认识县长。

这是她给左大力在问询前的最后一击。

左大力是个很聪明的人,他知道怎么利用程序来遮盖他的违法行为,从中牟利。周渔刚刚拿证据是让他知道,自己逃无可逃,但此时,则是告诉他,在这个县里,你的后台不够大。

果不其然,如果说刚刚知道证据,左大力还能自己走出去,可这会儿,他仿佛腿都软了,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还是旁边的警察同志,拽住了他,将他扯着进了办公楼。

这是真害怕了!

他们很快被带进了房间里各自录口供,倒是黄县长对这毕英柏说:“我可没想到,这位大名鼎鼎的周渔同志这么年轻。”

毕英柏可不因为周渔年轻而看轻她,他郑重地给黄涛说:“虽然年轻,但是她的格局比很多岁数大的人强,比我也强。可以说,虽然我们才认识了没多久,事后也没有再联系过,但我认为,周渔是可以交的好朋友。”

黄涛和毕英柏是同时进厂,同时提拔,只是后面走的路不同。两个人关系一向不错,这也是毕英柏让周渔放心的原因。

黄涛可知道,毕英柏这人一向不爱夸人的,他居然给这么高的评价,好奇地问:“你不是说她给你们厂介绍了生意吗?她怎么做的,得了你这么高的评价?”

两人见面后就担心周渔那边,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都是简单交代,并没有说的仔细,如今恰好可以聊聊,他俩一边往里走毕英柏一边说:“那是因为我们这个生意,人家根本没这个意向,是周渔敏锐的觉得可以聊一聊,主动去聊主动介绍的。”

他把事情说了说,“也就是说,她去介绍的时候,就是准备推荐我们。她可是南河的人,却愿意没有条件创造条件的为我们北河的厂子推产品。”

“老黄,一般人遇到有人需要帮忙,尚且衡量一下自己要不要帮?冷漠点的离开,热心点的凑上去,更热心点帮人帮到底。老黄,我最多也就是帮人帮到底,可周渔呢,她是主动替你解忧,你说是不是比我的境界高?”

黄涛可没想到,周渔是这样干事的。一时间对她也起了好奇心,说:“走,去听听她怎么说?”

这会儿周渔已经坐下了,问询她的是男女两位警察,她是受害者,还给她倒了一杯热水,态度也很好,女警察自称姓丁,问她:“从头到尾讲讲吧。”

周渔就从大雪到达富源县遇到醉鬼袁大勇,送他到派出所,发现了日化厂有不少问题,干脆没有打草惊蛇入住了木艺厂招待所,进行打探说起。

“我们从供销社买了50块肥皂,玫瑰皂和柠檬皂各三十余块,通过产品的质量判断,日化厂左大力撒谎了。他们的设备并非是全新的,而是旧的。”

这个说法自然让人好奇,丁警官就问:“这怎么判断?”

周渔就将自己的办法讲了讲,倒是听得丁警官这边只觉得神奇,毕竟普通人看来,这肥皂香皂不都是那样吗?不过这信息传到了会议室里,黄县长的眼睛倒是亮了:“这位周渔还真懂技术!”

毕英柏也是很惊讶:“我没想到。”

事实上,周渔毕竟是做零售的,虽然知道她人不错,但买日化厂他们都觉得她就是派人经营。哪里想到,她还是个行家?

倒是里面,周渔已经说起了自己第一天去日化厂的事情:“因为知道他们厂长不但撒谎,还对工人很差,我们其实也是提防的,所以我提前还给北河省商务厅进出口处长张旭打了电话,希望如果对方坐地起价,张处长能帮忙。”

“但我们没想到的是,在那里,我们遇到了两件惊奇的事儿。”

周渔都已经摸透了对方的底儿了,居然还说惊奇,这自然引起了丁警官他们的好奇心,“怎么惊奇,你说说。”

周渔就说:“第一个惊奇是,设备跟我们想象的完全不一样。虽然的确是旧的,但他们居然是半自动生产线,您恐怕不知道,我们国家的工业水平远远落后于国外,但我们却没有足够的资金进行设备升级,人们没办法,只能自己改动设备。”

“这种改动,非能人不能做。即便如此,全国能将日化行业生产线改成这么合理的半自动的也没几家。我们南州肥皂厂已经算是不小的工厂了,生产线的设计和改造远不如富源县的思路好。”

“而且,大抵是因为资金有限,这两条生产线几乎是在成本最低的情况下做到了极致。这就是我的吃惊的地方,我万万没想到,日化厂这么烂的产品,居然有这么好的设备?!”

“这样的能人如果能带着日化厂正常生产,必定不会做成这样,结果我问了问,这应该是上一届厂长柴建华的手笔。可我没想到,他居然一方面如此殚精竭虑的建设日化厂,一方面居然同时,利用招工向每个工人收取了一千块的进厂钱,我真是太惊讶了。”

丁警官他们有些诧异地看着周渔,这分明不应该是这会儿说的内容,可周渔就这么说了。

她的目的是个人听出来,她就是告诉在旁边等着的黄县长和公安局局长,这里面有大猫腻。

——不要以为他们知道,左大力可是地头蛇,他们办事,会瞒的死死的,周渔这么捅出来,就是给柴建华一个机会。

丁警官面不改色地记了下来,接着问:“第二个惊奇呢。”

周渔自然说了醉鬼袁大勇的提示,“因为这个提示,我才连忙结束了当天的行程,回了招待所,这才做了万全的准备。我没想到的是,只是顺手帮了人,却救了我自己。”

这一听就知道,这两个惊奇为的前一个说的,不过没人说什么,周渔就接着往下说了,倒是办公室里,这两个惊奇也同时传了过来。

黄县长显然是不知道,扭头问公安局局长,“原日化厂厂长柴建华被抓起来了?”

公安局局长姓武,这会儿也不知道:“我去问。”

不一时,他就回来了:“有工人告他,抓了已经十天了,一直在看守所里关着。”

大冬天的,武局长这会儿脸上的汗都出来了,“我马上派人接手这个案子,仔细查清楚。”

黄县长说:“先等等,还有关键人没来。”

武局长自然知道,当时去日化厂,黄县长专门说了:“这个左大力如此嚣张,他凭什么嚣张,总不能因为他就是日化厂厂长就敢这样,一定有人给他撑腰。去了以后让他们该报信报信,我倒要看看谁来给他求情。”

这显然是等那个背后人。

屋子里,周渔也说完了今天的遭遇,最后问道:“丁警官,我想问几个问题。第一是左大力是轻工业局出来的干部,对工人刻薄恶劣毫无关爱之情,对客户又有强盗作风,他凭什么敢这么做?”

“第二个是他说要把我关进去,还告诉这是北河不是南河,我没人做主。我想问,他凭什么在污蔑我的情况下,笃定公安机关不能查出真相,我为了自保只能低头?”

“第三个问题是,富源县日化厂是县村联办,但毕竟是公家的厂子不是私人的。按理说这八十万也落不到他自己的口袋里去,他为什么铤而走险,宁愿违反法律也非要不可呢!这八十万到底是干什么的,要去向哪里呢?”

周渔的话落,而在这间房外,富源县轻工业局局长张程从门外走了进来,进屋就问:“黄县长呢?”

工作人员自然给他指了路,他去敲了敲门,这才说:“县长,我才听到消息,日化厂出事了?这个左大力,我批评过他很多次了,好好的事儿都让他的臭脾气给毁了。这次一定要让长个教训!”

黄涛看着他:“你知道怎么回事了?”

张程点头:“我问了问,大致知道了,这事儿就是他太心急了,日化厂效益不好,职工过年的钱都发不出来,他当厂长的,于心不忍啊,听说这周经理要买设备,就想着他们个体户有钱,不如多卖点,将工资奖金还有医药费报销都能补上。”

“他也是好心,就是做事太不讲究了。县长,说真的他也不容易,是个好干部,也是一心为了工人。”

这要不是刚刚周渔那里有录音,有证人,谁能信一个县级单位的局长敢睁眼说瞎话呢。

黄涛看着他:“你对他的事儿都了解吗?”

张程点头:“他就是轻工业局出来的,本质是不差的。”

他却没想到,黄涛直接开骂:“他为了工人?他为了让工人不要要工资,数九寒天用自来水管呲人,这叫本质不差?人家前来买设备,30万的设备,喊80万,坐地起价狮子大开口,也叫为了工人?人家不愿意,他让人把办公室围了,找了个人现场要拿酒瓶子砸自己脑袋,威胁人家,不愿意掏钱就去坐牢,这是一个干部干的事?”

“他不是做事不讲究,他就是强盗土匪!”

张程恐怕也没想到,左大力平日里这么干事儿的,不过他也不急,笑眯眯地,“是不是误会了,也不能只听对方说。”

就知道会这么说,所以,黄涛才觉得周渔思维缜密,她居然有且想到录音,否则还真是说不清。

黄涛哼了一声:“那张局长等等结果吧。”

周渔录完了口供,很快就出来了,范广西和李晓明都出来的更早一些。左大力不知道怎样了,反正他们出来,那边还没结束。

这事儿还没结束,自然不能够立刻离开富源县,所以,周渔他们直接住进了县政府的招待所。

倒是毕英柏就是来帮忙的,他还有自己的工作,所以第二天就要离开,周渔送他,“多谢了。”

数九寒天,毕英柏穿着一件厚呢子大衣,戴着一条手织围巾,站在招待所门口爽朗地笑着:“客气什么。再说了,这是应该的,如今改革开放,各地政策都在放松,这样的人留着,对于我们江山市的投资环境,不是好事。我这哪里是帮你,也是帮我们自己。”

周渔知道,他这是不肯居功,也就没坚持:“那我就不客气了。”随后认真地发出了邀请,“毕厂长,等着有空来南河玩,我带您转转我们一号店。”

说起这个,毕英柏可是感兴趣:“好啊。”不过他依旧叮嘱周渔,“一定要等着事情落定,事情都清楚了再签合同,千万谨慎。”

周渔点头:“我明白的,放心好了。”

同时送毕英柏的,还有黄县长,两个人都在同一市内,经常见面,也就没了那么多的话,只是叮嘱他们路上要慢点,天气预报预告又要下雪了。

等着毕英柏的小轿车不见了踪影,黄县长就对着周渔说:“走,边走边聊聊吧。”

周渔知道,这恐怕是要跟她谈谈厂子的事儿了,她点点头,两个人就在县政府大院里走了走,黄县长问她:“你现在对这两套设备怎么想?”

周渔说:“我很感兴趣,但得是合理的市场价。”

黄县长点点头:“我问了问,听说你是想将设备搬走带去南河?有没有考虑过在富源开厂?”

周渔明白,黄县长应该是看上她的能力了,但她根本就不会考虑,相对于南河和南州领导的开明,富源的事情有些复杂,黄县长当然人不错,但是县城的盘根错节也是不可小觑的。

周渔不准备冒这个险,而且这种时候不能模糊的回答,给对方余地,所以她实话实说:“很抱歉,我没有考虑。”

黄县长显然早就猜到了,问一句是因为他为日化厂负责,他点点头,“我知道了。”

随后周渔又住了几天,第三天的时候传来了消息,左大力没放出来,富源县轻化工局局长张程夜里突然被带走了,显然,县长的督办下,事情很快查到了根源。

至于这个根源是不是真正的根源,周渔也不敢说,但起码这是个好消息。后续的事情,就跟周渔没什么关系了,但设备的事儿一直没有给定论,李晓明是请了年假来的,先离开上班去了。

周渔和其他三人继续等待,好在,毕厂长的电话及时打了来,说出了原委:“黄县长为了给出公允价,请了人过来对设备价值进行评估,总体评价不错,县里就有人觉得是不是不倒闭自己做。”

“争论了两天谁也不让谁,黄县长给他们一人发了几块日化厂的产品,让他们回去各用三天回来说话,今天敲定了,还是卖了。你等消息吧。”

周渔就点了头,顺便打听了一下:“事情处理的怎么样了?究竟是怎么回事?”

毕厂长也不是本地的,只知道个大概:“左大力顶不住,第二天就招了,当初这个日化厂拨款被张程挪用了,导致购买设备产生了很大缺口,于是他们就动起了招工的主意,当时负责人事的就是副厂长左大力。”

“左大力就是张程提拔起来的,一直是张程的人,很可能张程也牵连其中,但审查没结束,谁也不敢说。”

“至于柴建华,则是富源本地人,少时离家,曾经在湘南日化厂工作,因为要归家照顾老迈的父母,调入了富源县化工厂,筹备日化厂,因为他的工作背景,被任命为厂长。”

“至于他有没有参与其中,目前还在查。”

那就是说,柴建华厂长也有可能是无辜的了?周渔希望是这样,如此认真仔细精打细算抠出这样两套生产线的人,如果可以学为所用该多好?!

第四天,周渔终于得到了消息:“富源县愿意以35万元的价格卖出设备,但目前案件还在审理中,厂里的资产暂时不能动,只能签订意向合同,等待案件结束,交钱交货。”

这个周渔倒是愿意,毕竟她的厂房还没有眉目呢——这些设备实在是太难买了,周渔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买到,总不能空口要地皮吧。

这个价钱也比较合理,仔仔细细将合同审查后,并将结案的最晚时间三个月写在了合同上,意向合同很快就签订了,交了定金,周渔他们就可以回南州了。

不过周渔没有立刻走,而是让周三春去问了醉鬼袁大勇的住处,这次如果不是他,自己很难躲过这一劫,即便之前周渔他们帮过他,也是该谢谢的。

袁大勇家就住在日化厂不远处的平房里,周渔带人过去的时候,他正在家里做饭呢,瞧见周渔还挺惊讶的:“周总,你们怎么来了?”

周渔就说:“我想谢谢你。”

袁大勇哪里想到,周渔会这么说,他有些不好意思:“那不是因为你先帮我的吗?我家里就个老娘,我要是真死了,我老娘也活不成了,你救了我一家,我提醒一嘴,我都没谢你,你还来谢我,也太客气了?!”

周渔也没说什么场面话,而是放下了个红包,跟他说:“这是我的心意。”瞧着袁大勇要推辞,周渔又说,“日化厂这事儿解决怎么也要几个月,你们没收入,拿着过年吧。”

袁大勇这才收起来,周渔就问:“日化厂不在了,你们有说怎么办吗?”

袁大勇不喝酒说话还是很有条理的,他叹口气:“人家当时保证的是交钱进厂给户口,说真的,这不都给了。就算是收钱不对,那钱都给了,总也不能还给我们吧。”

“我现在就是后悔,当时就觉得城里户口好,铁饭碗一辈子有保障,我本来在村里养猪种地日子过得宽裕,现在倒是好了,地没了,回去也没法活,留在这儿,睁眼就是开支,还不如不出来呢。”

周渔就问:“这种情况人多吗?”

袁大勇点头:“怎么不多,都后悔呢。可谁有后悔药吃啊,要不当时我听说要倒闭彻底没工作了,也不能跑到老厂长家里闹,这事儿我对不住人家。”

显然,大家伙都听说了左大力进去了,这事儿是老厂长背锅了。

周渔就说:“我有个想法,我想开日化厂,是需要人的。但是,你们厂职工水平太低了,不可能全要。你帮过我,我也信任你,袁大哥,你有兴趣吗?”

袁大勇自然听出了周渔要人的想法,立时说:“你要我们?”

周渔就说:“先有一点,水平不行,不负责任,有恶习的我一概不要。第二点我的厂子是要开在南河的,也就是说,同意的人得跟着走。能给我物色一下吗?”

袁大勇听了后,想了想说:“我干!”

周渔自然不会只听袁大勇的,但是一来他是厂子里的人,对大家了解,二来他这人本性不错,周渔也想给他个机会,这等于是双方相互试探。

只是没想到,第二天一大早,周渔准备回南州的当天,袁大勇就带来了他的第一份诚意,他带来了柴建华的儿子柴赶美。

柴赶美四十来岁,是一所小学的老师,头上还包扎着,显然是袁大勇的杰作,这两人居然能和平共处的一起来,本就是让人惊奇的,更何况,袁大勇是这么说的:“周总,你让我找技术最好的,最负责任的人,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老厂长。”

“我寻思你交给我的任务必须完成,我昨晚就去了他家,都说老厂长是被冤枉的,那等着他出来不就可以来了吗。本以为人家要揍我呢,没想到赶美没跟我计较,听说是你在找人,就说要来见见你,有东西给你,我就带来了。”

有的时候,生活就是这样,在你想不到的地方开出花来。

周渔来了富源县见到了最恶劣的地头蛇,可也看到了最简单质朴的感情。

袁大勇感谢他们的帮助冒险提醒,同时也感谢她的重用,去了刚得罪过的柴家请人,而柴家人并没有计较,真的听了他的说法,来到了自己的面前。

柴赶美文质彬彬,一看就是读书人,见了周渔,直接给周渔鞠了一躬,“前天我见到了我爸爸,如果没有你的帮忙,恐怕我爸就这么被定罪了。周总谢谢你。”

“我爸听说你定下了设备准备开日化厂,让我从家里找出了这三本工作日记给你。这是他1977-1979的工作日记,上面记录了日化厂从筹备开始,我爸的工作内容,尤其是还有对两条生产线的设计购买、安装、调校的具体数据,和后续再改造的思路,相信对你建立日化厂有所帮助。”

“我爸说,夏国的日化行业落后太多了,希望你用这些设备为人民服务!”

第75章

那三本工作日记因为写的内容多, 还夹着很多图纸数据资料,已经变得膨胀,用黄皮筋紧紧的箍着。

周渔拿在手里是实打实的沉甸甸的。

柴赶美只是来送东西, 东西送到了, 他道了一声:“一路顺风。谢谢。”就离开了。

这会儿周三春他们还在装行李,周渔干脆打翻开了写着1977的那本工作日记, 柴建华老厂长的字迹是方正的小楷,很是工整,六年时间,让钢笔的印记有些变浅, 不过看着不费力。

第一页上他写道:“今日得到了好消息, 时隔二十年后, 我终于又可以奋斗在日化第一线了。”

“二十年前,我离开了为之奋斗过的湘南日化厂, 当时送别的老友跟我说,建华啊,此时一别, 我们就不是一个行业的同志了。我说, 我们好不容易从零做起,让夏国的肥皂工业起步, 我不可能离开这条战线。”

“没想到的是,这一别就是二十年。如今我还有两年就退休, 感谢县领导给我机会, 让我还可以为日化出份力!”

显然这不仅仅是工作日记, 还是柴建华的私人日记,这一篇的落笔时间是1977年的1月4日,也就是说, 此时富源县日化厂还没有开建,他只是刚刚得到了消息,就发下了这样的宏愿。

周渔往后翻去,发现柴建华真的是没有违背他的诺言,从那天开始,他就开始联系老同事,一方面是了解如今日化行业国内真正的现状,另一方面则是开始问询大家生产工艺和设备改进问题。

周渔往下慢慢翻着,他用了一个月时间将如今整个日化行业的情况了解透彻,因为资金有限,做出了决定:不自制皂基,而是向着省会的日化厂进货。但他并没有放弃,在那张潦草的自画的工厂平面图上,他留下了两块大空地,上面一个写着油脂处理,一个写着皂基制备。

他还写了一句话:不急不急,慢慢壮大。

非但如此,他还拿出了肥皂和香皂两条半自动化生产线的设计方案——周渔这才知道,为什么一个小小的县城日化厂,居然有集夏国日化业改造大成的两条生产线,都是他一点点问一点点求人,想办法找到买回来的啊。

做这些事情,他花了好几个月,周渔走马观花的看这些日记,只需要几十分钟。

这会儿周三春他们已经准备好,喊:“周总,车准备好了,咱们走吧。”

周渔就抱着这三本工作日记上了车,周三春原本想接过来,给她放到行李里,周渔拒绝了,“我路上看看。”她另外说:“小王,等会儿去日化厂转一圈。”

小王不疑有他,连忙应了。

跟众人道别后,车子就平稳地开出了县政府大院,小王作为司机,几天来已经将这个县城摸透了,直接开去了日化厂。

这会儿,因为领导都被抓起来了,设备也卖了,县里专门从职工里挑选了人守门,保护这些设备。

周渔的车停下,门卫就走了出来——签合同之前,周渔带人将这些设备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所以他们都认识周渔,瞧见是她就问:“周总,您怎么来了?”

周渔说:“我想转一圈。”

设备都是她的了,自然不怕她转。门卫立刻开了门,周渔就下车进了门,门卫还以为她去车间呢,哪里想到,周渔却往办公楼后面走去,这里是柴建华预留的两个车间位置,但此时此刻,只有一座砖墙。

周渔就问门卫:“这后面是哪里?是咱们厂的吗?”

门卫立刻说:“是供热厂的堆煤场。是咱们的,当时日化厂地方可大呢,后面都空着,老厂长说过,以后是要扩大规模建新车间的,不过,我们效益这么差,自然没有了,恰好供热厂没地方放,我们就暂时给他们用了。”

原来,柴建华真的全都规划好了。

周渔点点头道了谢,就向着车里走去,周三春跟着她下来的,这会儿正奇怪呢,你说又不在这里建厂,看设备也就罢了,怎么还看一堵墙,这墙再好也带不走啊。

不过,他瞧着周渔回走的步伐轻松,自己也跟着高兴,只要周渔高兴就好。

倒是到了车上,范广西问周渔看什么,周渔就把1977年这本工作日记递给了他,范广西一边看周渔一边讲:“这位柴厂长,有远见善规划懂技术人脉广,你觉得怎么样?”

范广西正看周渔给他打开的那一页,是关于香皂生产线的改进办法的,他不禁叫了个好,然后说:“周总,其实我一直没说,你让我当厂长挑大梁,我是有些担心的。”

“技术我没问题,对内管理我也没问题,但是对于市场的把控开拓,我完全不行。倒是这位柴厂长,我觉得很合适。我愿意当副手,给他搭档,一起建好咱们的日化厂。”

周渔其实没想着压低范广西,她想着厂长的位置她来坐,两个副厂长,一个向内一个向外,这样不委屈任何人。

没想到的是,范广西如此真诚,她就笑了:“对内对外都很重要,范厂长,你别妄自菲薄,我可靠着你严把成本、质量关呢。但我认为这位柴厂长的确是人才,想挖过来。”

“挖呀!”范广西点头。

周渔就说:“他已经是退休年纪,遭受了这样的事情,不一定愿意,咱们还得慢慢来,要不这样,年后我多跑跑你也跑跑。”

范广西没什么意见:“好。”

两个人商定了这事儿,一路上除了吃饭喝水上厕所,就抱着这三本工作日记细细研读,周渔是自己筹备过工厂的,倒是范广西并没有,他算是受益匪浅,等着到了南州的时候,直接跟周渔借了其中一本:“我得好好看看。”

不过他也问了,“咱们日化厂还没有地方呢,我平时在哪里上班啊。”

周渔就说:“厂址还得商量商量,并没有定。你先歇两天,这样,门市部市中店吧,那里有办公室,我让人腾出来一间当做日化厂筹备办公室。另外还得找几个助手,你那里要是有合适的,可以推荐过来,三天后正式上班,争取在年前,把厂址定了。”

一个日化厂肯定占地不小,又是个体户,想要这么大的地方,肯定不容易,范广西觉得这事儿不比买设备简单,哪里想到周渔却说的如此轻松。

他觉得不太可能,不过想想那是周渔,也就不诧异了,周渔的本事他可是太知道了。

他点点头:“好!”

周渔当然没有撒谎,她虽然没有找到卖设备的,却提前跟南州商务局的张翰今局长,和省商务厅刘厅长都聊起过这事儿,“我想办个日化厂,不知道现在个体户能不能开厂?开厂用地怎么办?”

一听这个张翰今局长就给她普及了一下:“去年新成立了土地局,个体户是没办法拿地的,不过你可以这样,跟一号店一样进行租赁。”

随后,张翰今就直接问:“你这厂子要多大的地方,有没有什么特殊要求,我给你找找?”

刘厅长那边也一样,知道后直接说:“在省城开吧,省城是南河的政治经济中心,运输上也比较方便,这里更合适一些,你要是定在这里,我让人给你找找地方。”

这倒不是周渔打点的关系好,而是周渔实打实的战绩强啊。

她卖蘑菇,一下子就能卖出10万斤,她做门市部,直接将南州供销社顶的如今都微笑服务了,她开一号店如今是全国知名,国家台还放着她的广告呢,她去给南河省贸易团帮帮忙,帮着南河省拿了有史以来第一个第一名。

可以这么说,只要她想干,她就能成,一号店是金字招牌,周渔这两个字比纯金还真!

如今可是提倡市场经济了,到处都动了起来,周渔这能挣钱的厂子,谁不想留下?

所以周渔现在犯愁的不是有哪个地方可以用,而是选哪边比较好。

两边应该说各有利弊,省城交通好,南州故人多。办厂子,交通和人脉缺一不可。周渔就想着,不行她再跑跑,看看具体的厂址在哪里,再下定论。

周渔也没有直接回梅树村,而是去了市中店,这会儿又到了年底,门市部都在搞年货推销,人多的不得了,电视放在店里根本听不见,所以直接拿到了户外。

周渔到的这会儿,地上的雪还没化,大人孩子们一个个冻得脸蛋通红,都在门市部门口看电视呢。

不过大家都很自觉,让开了门市部的门口,周渔可以很畅通的进去,不过这会儿,里面的人也不少,到处都是:“我要两斤奶糖!”“我要两斤花生!”“我定的衣服到了没有啊,我想试试呢。”“同志,你们现在还能定电视吗?听说今年有春节晚会,我们想买一台!”

周渔这才想起来了,这是1983年了,今年第一届春节晚会就要开播了。

这会儿售货员根本看不到她,周渔也没打扰他们,直接进了后头的办公室,一推开门,就瞧见秦月书正低着头忙活呢,周渔就说:“好忙啊!”

秦月书一抬头,没想到居然是周渔,立时就站了起来:“周总,你什么时候回来的,那边的事儿怎么样了,大家都担心呢。”

周渔疑惑:“我不就是出去谈生意吗?担心什么?”她可一句话都没往外说。

秦月书就说:“主要是我公爹和你妈,你出去可是说的只要三四天,这都八九天了,拖了这么久,虽然报了平安,他们也不放心。”

“昨天我公爹还跟巧慧姨商量呢,要是今天再不回来,就让福军哥带人去接接你们。”

周渔心里暖暖的,“这不回来了吗?我看生意挺好!”

“当然好!咱们的东西又便宜质量好种类还多,自从你广交会回来后,可以说天南地北的好东西咱们店里都有了,大家自然愿意买。供销社的小王还说呢,明明他们国家单位,可就是咱们全。”

“而且!”秦月书还拿出了一张纸,给周渔报喜,“不仅仅是面上的热闹,今年可有不少单位跟咱们定年货呢,你看看,这些又是一大笔收入。”

周渔瞧了瞧,可不是吗!南州市里不少单位都定了,里面还有菌菇公司的大名,这显然是林巧慧定的,周渔就问了问:“定了什么?”

秦月书说:“巧慧姨说,大家干一年不容易,得热热闹闹过年,让发坚果蜜饯一箱,饼干一箱,蛋糕一箱,麦乳精一箱四瓶。听说还有红包呢。”

这是给种大棚蘑菇的村民们,虽然不是雇佣关系,但一年合作不错,今年的冬季蘑菇,因为他们的产量大质量好,又卖出了好成绩,这是应该的。

周渔就说:“咱们也有,不会亏待你们的。另外,到了过年了,咱们东西好,就别让村里人四处买了,你拉个单子,将有的货品写出来,回村贴上,跟大家说,按着进价卖给他们。”

过年要买的东西可多呢,尤其是梅树村这两年富裕了,要自己装扮,要自己吃好吃的,还要送人走亲戚,那可是不小的开支。

进价卖,这能省不少钱呢。

秦月书立刻点头,还问呢:“那一号店呢,咱们村有钱了,大姑娘小媳妇都想打扮,一号店的服装他们肯定想买,还有一些电器,不少人今年都想买呢。”

这些东西都是过年的紧俏产品,周渔直接说:“卖啊。但有一点,只能自用,可不能从我这里进价买个电视冰箱卖给亲戚。”

这可是大好事,秦月书立刻说:“好咧。大家一定高兴。”

等着回了村,周渔果然受到了老村长和她妈的关切,两个人经历的事情多了,有时候仅凭一句都挺好根本糊弄不了,周渔也不瞒他们,就把遭遇说了。

这倒是惹得林巧慧后怕连连,她一个一辈子都没跟人吵过架的人,愣是穿着她的呢子大衣,高跟鞋,在屋子里骂了半天,周渔听了听,挺脏的,她专门帮忙端了杯水,骂吧骂吧,左大力那东西,她都想收拾。

至于老村长则是想了想说:“你这是吉人自有天助,但以后你全国跑的机会肯定越来越多,三春武力肯定没问题,但也得有个人机灵点能帮忙,你加个秘书吧。”

周渔也是觉得人总不够用,她点点头,“好。”

老村长然后才说:“儿媳妇跟我说了,你要给村里人拉年货单子,这事儿挺好,明天我让她用大喇叭给村里人说,让大家热闹热闹。”

第二天一大早,秦月书就用村里刚安好的广播,广播了一下:“村民们注意啦,我是南州门市部经理秦月书,我们门市部拉了一张货品单子,这里面不仅仅有小门市部的东西,还有一号店的东西,周总说了,给咱们按着进价算。有意的同志,来村委订货啊!”

她广播的时候,正好是早上九点,周渔昨天坐了一天车,累的腰酸背痛,早上睡到这个时候才起床。

今天林巧慧也没上班,专门在家里给她做了一桌饭菜,说是压压惊,周渔是真没胃口,谁家早上起来吃炖肘子啊。可偏偏,家里穷惯了,林巧慧明明如今已经不缺吃穿了,可还是忍不住。

一听到广播声,周渔立刻就放下了碗筷,“妈,我去看看。”

周朵也腻歪的不行,连忙也放了下,跟在周渔后面:“妈,我跟我姐去。”

等着院子里都空了,林巧慧也不生气,她当然知道如今不缺这口,可她就爱做,这是她爱孩子的方法。

周渔和周朵明明速度不慢,可等着她俩到了村委,空地上已经聚集了不少人——原先开会,充其量一家两口子都来,可今天是要买年货,还能买衣服,家家都是全体出动。

倒是也不乱——秦月书跟着周渔也学会了,这次拉单子,可不是说一个人坐在桌子后面,让大家排队挨个一边看一边报,那效率太慢了。

她昨天晚上应该是加了班,直接做了几个牌子,有服装饰品、有电器,有食品,有小百货,这么一分类,人流立刻分开了,倒是不显得乱。

这会儿,电器面前大人多,食品旁边小朋友多,服装饰品旁边年轻的姑娘小伙多。

周渔过去他们都在议论,周老旺看见周渔,就问:“小渔,这电视洗衣机真的进价给我们?”

周朵立刻保护周渔:“老旺伯,你咋还不信我姐呢,我姐什么时候说过谎话?不带这样的。”

周渔就发现,周朵大概到了青春期,最近说话很是冲,她想着得跟她聊聊,不过周老旺也不生气,笑着说:“你就小看你伯伯。今年你知道我种蘑菇挣了多少吗?”

这个周渔知道,周老旺可是梅树村的种地能手,加棚的时候,别人家都加了一个,他家加了两个,三个棚种到了六月,随后梅树村开始转变思路,一边种蘑菇,一边往外卖菌种再回收。

周老旺有三个闺女,原先家里穷,闺女只能说很差的人家,他脾气倔,直接说:“都不嫁了,我养着。”

后来种蘑菇这技术不保密了,梅树村可以嫁娶了,他直接把三个闺女都嫁出去了,但是有一点说好了,必须跟他回来种蘑菇。

于是,他家今年又加了三个棚,这一年下来,他们一家最少手里有五万块。这可是万元户都会被大肆报道的时代,伍万元那真是太富裕了,好在有老村长在,早就放了话:“想一直挣钱,想找个好女婿好媳妇,就把嘴巴闭严实点,不准出去胡咧咧!”

所以,大家都知道梅树村富裕,可也想不到这么富裕。

有了这样的底气,周老旺直接说:“小渔,村里都富了,你也别老赔钱给我们实惠,这东西不要运费啊,人工也是钱啊。”

周渔说:“老旺伯,你知道人工和运费了,你没少扫盲吧。”周老旺老自信呢,“咱卖菌种得讲课呢,不能不学。”

周渔笑着回:“放心吧,我就偏咱们村子,不会赔的。”

这话说的偏向,周老旺都觉得那滋味老好呢,笑着一脸褶子说:“那谢谢你了,有事你找我。”

周渔又去旁边逛了逛,还被服饰百货前的年轻男女拽住了,她身上穿的都是一号店的商品,如今只能看图,用大家的话说:“不如看你。”

周渔无所谓,还给大家转了一圈展示了一下,顺便介绍了一下风衣,大衣棉袄等,还说了说简单的搭配技巧,尤其打消了某个小姑娘想要从红头箍一直穿到红皮鞋,当个红辣椒的想法。

算是为梅树村的时尚度贡献了力量。

这趟年货大挑选足足进行了三天才结束,秦月书让每个人确定签名后,就安排送货了。

周渔家她和林巧慧都忙,这事儿就交给了周朵,也定了一份,算是年货搞定了!

年底门市部是最忙的,尤其是他们今年扩张的这么厉害,周渔却一直在外面跑,根本没时间多转转,趁着这个机会,她就带着周三春又将南河的十二市转了一圈,至于远在粤东吴县的2号店,和浙东正在建设的三号店,则鞭长莫及了。

这期间,周渔顺便定了秘书人选。

第一批招来的人中,其实不少优秀者,但周渔想着,既然是秘书,最好是女性许多事情都比较好办。

其实这里面两个人特别合适,一个是于芳菲,她在拓展部,灵巧文化程度高,跟周渔很合拍。一个是宋雪梅,她在销售部,坚韧有想法,处理事情稳重大气,得了不少好评。

这两人,周渔将谁撤回来都少了一员大将,她实在舍不得,干脆在今年秋季新招来的大学生中找了一位,就是在广交会担任过翻译的徐倩。这样周渔身边的人算是暂时够用了。

等着转了一圈回来,也到了腊月二十,这会儿人们都是提前备下到正月十五的吃食用具,不流行大年三十还工作,周渔这边也准备发个过年红包,关门过年!

却没想到,腊月二十三小年这天,她接到了国家台广告部主任章玲的电话。

章玲的声音很是急匆匆,仿佛是经过了快速的走动刚刚停下来,她直接说:“周总,你别说话,你听我说。今年我们国家台准备第一次办春节联欢晚会,经过台里面的商讨,为了答谢支持我们工作的广大客户,我们会邀请广告客户现场观看联欢晚会。”

周渔听到这里,心就动起来了,她的岁数是没看过83年春晚的,所以不知道当时的具体情况,只是听说是直播的,而是可以通过电话点歌,这在后世都是不可能的。

但这届春晚因为形式新,节目好,一举成名,从而奠定了每年办春晚的习惯。

周渔没想到的是,他们居然邀请了广告客户?

那边章玲接着说:“届时,参加者面前的桌子上,将会有个介绍牌,打上你们公司的名字,但是,不会有任何宣传语,也没有任何宣传活动,你考虑参加吗?”

周渔毫不犹豫地说:“参加!什么时候呢?”

章玲则道:“明天下午两点通过竞价排列位次,你能到吗?”

南州到京市的火车,这个时间肯定够,但谁知道能不能有合适的车次,能不能买到票?这可是高峰期。

但既然已经有机会了,这么好的亮相场面,周渔怎么可能不参加,她立刻应了:“我能,我会准时到的。”

等着挂了电话,周渔也顾不上回家了,连忙叫了周三春和徐倩,顺便给姜桂香打了个电话,利民餐馆今年购置了一辆小轿车,周渔跟她借了车,下午两点电话打来的,三点钟他们已经出发了。

路上,徐倩疑惑道:“国家台不可能做事情这么急迫,这种事情应该是提前就定了,怎么这么晚才通知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