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身因为愤怒而注视的人们,这会儿都小声笑了起来,不少人还往前凑了凑,想要听听周渔到底要说什么——这可是当事人的发言,比看报纸直观多了。
周渔说:“这事儿一发生,很多人都过来跟我说,一号店惹上大麻烦了。他们觉得,一号店成了众矢之的,恐怕刚刚开业就要歇菜。可我不这么看。”
“我相信,国家日报将我放在正面榜样的位置,不是为了让一号店被骂没了的。那为什么就这么让大家进行发挥呢。我给大家说说我的想法,那就是理越辨越明。”
“一个商店看起来就是个卖货的,在国家建设上,绝对不如重工业,也不如轻工业,就是个最没用的服务业。可是,服务业确实最关乎大家生活质量的啊。”
“市场经济不仅仅是让工厂们加入竞争,做出更多更好的产品,让大家能够买到更多更好的产品。也应该让大家的生活质量得到提升,也就是说,我们吃饭购物是去花钱,应该得到尊重,得到更好的服务,而不是得到一肚子气。”
“但是,我们现在的服务业是做不到。那怎么办?国家日报直接写大家需要改,有用吗?效果很有限,涉事的单位进行一下自我批评和自我检讨,态度可能好两个月,就又回去了。”
“怎样才能从根上做出改变呢?是让所有人都意识到那是不对的。长时间的你来我往的辩论,让大家把所有能想到的,都摆在明面上,那必然让对的更真,让错的一览无余。”
“所以,有的厂子,瞧见我们受到了一些批评,就坐不住了,恨不得卷了铺盖卷连夜拔腿就跑。我只能说,他们的问题太大了。他们不但目光是短视的,看不到国家日报的用心,他们更是不尊重顾客的,他们只为自己安危,却看不到顾客们真正的心声!”
“这样的厂子,鼠目寸光、背信弃义,只为利己不想为人民服务,我们一号店的态度是:想撤!立刻撤!我们一刻也不留!”
周渔这话可是让人耳目一新!
只要看报,就会知道,一号店如今在风头浪尖上,他们作为顾客是支持一号店的,但是也会想,这家店恐怕难了。
哪里想到,这位年轻的周经理,居然有这样的眼光!这样的自信!这样的思想高度!
可想想她难道说的不对吗?国家日报是什么地方,怎么可能想不到报纸发出后一号店的处境,怎么可能明为表扬实际让一号店倒闭?
再想想看,百货大楼这样的服务态度真的是对的吗?怎么可能呢?那么就如周经理所言,一切应该向着好的地方发展,怎么可能让一号店倒闭?
不少人都恍然:对啊!周经理说得对!错的永远不会成为对的,但对的即便历经艰险也是对的。
不少人忍不住地给周渔鼓起了掌。
而哗啦啦的掌声中,王建和一号店的工作人员,脸上洋溢的都是兴奋的表情,只有王一面如死灰——这哪里是撤柜,这是将他们钉在了顾客的对立面,钉在了耻辱架上。
这么多人,想都知道,这事儿肯定会传出去的。就算没有人自发的传,一号店也不会让这番话消失的。
以后,南河日化自私自利鼠目寸光不想为人民服务的这臭名声是坐实了。
那不是行业里的笑话了吗?
怎么……他都不知道,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了?
周渔根本没空搭理他,而是接着说:“刚刚那位同志说,难不成非硫磺皂不可吗?我告诉大家不是的。海市日化最近出了一款叫做杀菌皂的,也是有杀菌功效,还有南州肥皂厂最新研制的大黄药皂,采用了中药大黄,有抑制皮炎的功效,都是可以的。”
“大家可以放心,一号店的商品绝对有质量保证,欢迎大家去那边的柜台挑选使用!我们这里需要搬一下东西,打扰大家了。”
立时有人就说:“没事的,赶紧搬吧!”“对啊,我们也不想买!”
而那六位小姑娘也说:“那我们就去试试这两款,我们不用硫磺皂了!”
一时间,剩下的柜台人更多了,刚刚还热闹的南河日化柜台冷清了下来。
那么多人,东西摆在外面再多也有限,很快就搬完了,王建叫着王一去会计室结账,王一到回去都昏昏沉沉。
倒是薛兰山瞧见他回来了还问:“怎么这么久?”
王一是真恨死薛兰山了,又不是他想撤,都是薛兰山的主意,这要追究起来,自己肯定跑不了。
想了想,他干脆瞒了一半,只说了周渔让当众撤柜的事儿。省的薛兰山有准备,提前甩锅给他。
薛兰山气的直接拍了桌:“真是小人!”
倒是一号店的人,听了都挺振奋的,原本是看起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关门的担忧,如今却是他们辩论就辩论吧,反正我们生意越来越好的淡然,服务态度更好了。
连食堂都说:“今天晚上的米饭包子比平时多了三成,前几天他们都心情不好吃不下,今天可算是放开吃了。”
周渔:……
当然,王建和张小翠作为一号店的负责人,是最兴奋的,他们也觉得周渔说得对。
等着周渔一回办公室,跟着的王建就忍不住说:“经理,你说的可真好,我心里都亮堂了。我想把这话传出去,让更多的顾客知道,也让更多的供应厂知道。我猜想,有了这句话,能安不少厂子的心。”
周渔其实也是这个想法,她点点头:“想做就去做吧。不过,不要完全寄希望于别人的回心转意,不是说已经有十来家民企找咱们了,仔细考察一下,留好后手。”
王建连忙点头,他还是很担心:“经理,你说这场辩论还需要多久啊。”
周渔哪里知道,这一切都是她的推断,但是绝对是空穴来风。记者徐飞采访完刘庆芬是八号,当天晚上就回了京市,依着她对记者的了解,这篇稿子大概在九号十号就写完了。
而专题里的京市百货大楼事件,其实是五月发生的,周渔猜测,这个专题里的两篇文章是早就写好了,只是缺一个正面的例子迟迟没发。
那么最晚这个专题十一二号就可以上报了,为什么拖到了14号才出来。
周渔的推测是,这样的选题一定是经过了相关部门审核的,既然能登出来,那么一号店多雇佣几个人的问题就根本不是问题。他们还有其他漏洞吗?没有!
所以,他们得到支持只是时间问题——无论这场讨论是不是有意的。
因此,她只能说,这场讨论绝对不会几天就结束,可能是半个月,可能是一个月,她说:“总不会比我们开起一号店还耗时。但我们要趁机做好准备,这么好的机会,一定得利用。这样,你帮我订一张一个星期后的去京市的火车票。最近几天,随着今天的话露出,供货厂那边,应该会有好消息,你盯着就是,我去做点事。”
王建现在是对周渔佩服的五体投地,他原先觉得同样是倒卖东西,为什么周渔能做大,他不能——是因为他不会养蘑菇,没技术。
现在他知道不是的,差远了。
周渔倒是没去别的地方,而是带着请了假的刘庆芬回了一趟南州,去了一趟南州制片厂!
刘庆芬是报纸投递员,她先看到了专题,也先看到了一些对一号店的批评,很是担心,觉得自己为周渔惹麻烦了,就专门找了来,跟周渔道歉:“我可以去跟他们说,你们真的很好,我可以作证的。”
周渔当然不用她作证,不过,她问了刘庆芬一句:“如果有机会能帮到我们,你愿意吗?”
刘庆芬毫不犹豫:“当然!”
于是这次周渔带着刘庆芬见了一下是导演也是给周渔画一号店复原图纸的画家徐一骏。
南州制片厂的那部故事片终于开拍了,徐一骏兼职了大半年,终于等到了这一刻,周渔找来,给他打电话,他就一句话:“不接画稿。”
周渔在电话里说:“不是画画,是广告。”
徐一骏拒绝的很干脆:“你们一号店要拍广告啊,但凡我有点时间,我就接了,可是我没空。我给你推荐个导演吧。”
周渔说:“不是一号店的,是个公益广告,关于服务态度的,我要放在国家台播放。你拍吗?你不拍我找别人?”
周渔还没放下电话,就听见徐一骏在里面喊:“拍拍拍!如果能在国家台播放,我肯定拍。可你怎么能保证放呢?”
周渔说:“这是我的本事,也是我的承诺!来不来?”
徐一骏:“我现在就来!”
第56章
周渔是在上次见徐一骏的饭店给他打的电话。
等着挂了电话, 周渔就跟老板说:“多少钱,我给您。”
对方直接笑了:“周经理,你是不认识我了, 不用给我钱!咱们可是老合作关系了。”
周渔抬头仔细看, 不多时就认出来了,这不是她在化工厂宿舍跟前卖蘑菇的时候, 第一个来批发蘑菇的私营饭店老板。
“你是徐立生?”
徐立生立时点头:“对,就是我。上次你和徐一骏过来吃饭,我就瞧着你像,可是不敢认, 这次你一过来我就盯着看了, 这会儿能确定了。”
周渔笑着看这间饭店, 可是不小呢,桌子就有十桌, 这会儿不是饭点,没什么人,但上次吃饭的时候人可不少。
周渔说:“生意挺好?”
“托了你的蘑菇的福了。那会儿刚刚开始干, 也没个吸引人的办法, 恰好利民餐馆推出了牛肉草菇,一下子出了名。我买了你们的蘑菇, 用了你的方子,一挂出去, 你猜怎么着?”
“顾客如云!”他大声地笑了起来, “这家店一下子就起来了。这都半年多了, 我们生意一直可好呢。我兄弟姐妹也有不少开饭店的,都走的一个套路,都起来了。”
“现在你可能不知道, 我们常年买着你们门市部的蘑菇呢。”
他说得喜气洋洋,周渔也愿意听,买东西自然是为了挣钱,但因此有好消息,谁不欢喜?
不过徐立生也不是说起来没边的性子,聊了几句谢谢周渔,大抵是听见周渔给徐一骏打电话了,就跟她说:“徐导演肯定会同意的,这个故事片他拍的憋屈。”
周渔上次就听说,徐一骏明明干了所有事,却只是个副导演,这会儿听见徐立生这么说,就问:“又有什么困难?”
徐立生叹口气:“导演把他的剧本改的乱七八糟的,可偏偏他们厂可能近一两年,就开这一个故事片了,不干就没工作,只能捏着鼻子认了。天天上班跟上坟一样。”
“您这里要是靠谱,他肯定愿意跟着您拍!”
周渔挺奇怪的,“徐老板,你们都姓徐,怎么他的事儿你都知道?”
徐立生笑了:“我是他小叔。”
正说着,就瞧见门口一辆二八大杠嗤啦一声停了下来,留着长发的徐一骏长腿一收,就从自行车上下了来,还没进屋,先往里面看了一样,瞧见周渔,立时打了招呼:“周经理,久等了!”
周渔看了看表,从挂电话到出现,一共用了15分钟,果然来的迅速!
这当然不是周渔的魅力,是国家台三个字的魅力。
徐一骏惦记得很,自行车一锁,就冲了进来,第二句话就是:“周经理,你要拍什么?”
周渔说:“公益广告。”
这四个字在1982年,显然是太陌生的东西了,徐一骏皱着眉头想半天,最终坐在了周渔对面,问她:“什么意思?”
周渔就说:“广告你肯定知道。公益的意思是公众的利益和福祉,加在一起就是通过广告的形式,为广大人民群众谋取福利,倡导社会优良习俗,新风气。”
这个是比较官方的定义,周渔说了个通俗的,“我们一号店最近的事情你知道吗?”
徐一骏还是很关注的,点点头,周渔就说:“就是拍一个倡导服务业好好服务的广告。”
徐一骏倒是听懂了,不过他挺有疑问:“这东西我就没见过,你从哪里看到的?这行不行?拍了人家要不要?”
周渔说:“的确没人拍过,我也是看一些杂志上的翻译稿瞧见的。要不要得看时机,你看最近事情这么大,难道不需要由国家媒体出现进行新风向的倡导吗?”
“所以,拍了肯定会要的。”
徐一骏倒是认同,不过他大概是被制片厂忽悠多了,心眼也多了,又问了句:“你确定能放国家台吗?你跟他们广告部联系好了?周经理你真是深藏不露,那么多报纸批评你们,你连国家台都能上了。”
周渔实话实说:“没有,你拍好了我把录像带带过去。不过……”
她的话没说完,徐一骏就腾地一下起来了,“你这什么都没有呢,还国家台。周经理,你在我心里是个靠谱的人啊,你怎么能这么干?”
他扭头就想走,周渔就说:“我话没说完呢,我去联系人,可以免费当公益广告放就放,不能的话,我还不能花广告费上?我没钱吗?”
“徐导,你在厂里拍那个故事片,受排挤还劳心劳力不得好。给我拍,首先我付钱,其次就是个很简单的短片,一共用不了几天时间。”
“可能得到的是什么,国家台不播,你有钱,还跟我们一号店建立了良好的合作关系,这是一条比画画容易的财路吧。要是播了,那就是全国第一条公益广告。就这一个名头,你就能在广告圈立起来。先拍广告,再拉赞助拍故事片,什么事都自己做主,不比在这儿强!”
“你的故事片能确定会红火吗?一切都没有定数,为什么不给自己多条机会呢。”
徐一骏本来还准备走呢,周渔这话说了,他就不动了。后面徐立生过来,直接将他扯过来按在了座位上,拍了一下脑袋:“周经理说的有道理。”
徐一骏显然也是认同的,就是刚才动作太快起来得太早了,有点没脸,现在又被按下了,算是有了台阶,想想厂里自己跟老黄牛似得干活,得不到重用还被人压着,心一狠,也不要那不存在的破面子了,“周经理,刚刚对不住,你说说,你想拍什么样的?这事儿宜快不宜慢,咱们尽快搞定。”
徐一骏的确是个能手,周渔跟他聊了两个小时,一晚上时间,剧本和部分分镜就出来了,一个星期后,周渔满意地带着带子、周三春和张小翠去了京市。
南州离着京市不算远,也要坐十几个小时,周渔托人买的是卧铺,晚上上车,第二天早上到,算是比较舒服的。
张小翠是昨天才通知的,这会儿还挺不明白,怎么把她带上了?
一号店周渔点了王建和张小翠负责,当时并没有分出大小,不过在筹备过程中,王建学历高,脑袋活,尤其是找那些装修材料,跟装修队对接方面,出了大力。
张小翠就找到了周渔说:“来省城的时候,我还想着,我是梅树村出来的,我得给梅树村争气,当个正经理。可在一起干工作我就发现,王建比我强,我服气。所以我愿意干副的,跟他多学习。”
因此,一般情况下,张小翠留守,王建冲锋,这是他俩已经形成的默契。
但这次周渔却把自己带上了,张小翠有点摸不到头脑。
等着开车了,大家都收拾好了,张小翠就忍不住问周渔:“经理,咋让我来了?一号店的事儿,王建比我更清楚。”
周渔说:“不止一号店,还有别的任务,打听打听人什么的,说说八卦什么的,王建这个不行。”
张小翠一听是这个,那就不担忧了,她可是老梅树下的八卦积极分子。心情放松了,她话就多起来,这一个星期,周渔是在南州拍广告,一直没回省城,她赶紧趁机汇报。
“经理,自从你那天现场让南河日化撤柜,并说了那些话后,原先得有三分之一的供货商要求不再合作了,但这个星期,他们都不提了。”
“你看苏市丝绸厂的丝巾卖的特别好,前几天库存快没有了,我催他们发货,他们就一直推脱。”
“为了这个,宋雪梅还专门跑去苏市找了江云大姐,想从中说和顺便找一找有没有其他的工厂。”
“那天你说完后,我给宋雪梅打电话,就把这话告诉她了,她跟我说,是原原本本告诉了江云大姐,江云大姐直接拍了巴掌,说是你是有格局有眼光的。她应该是跟丝绸厂的负责人说了,他们倒是没打电话说是接着供货,却在三天前突然发了一批货过来。”
“货到了我们都懵了,搞不准他们的想法,你说这是原先发的没截留,还是他们厂里管理不严,厂领导和业务部门没统一?或者是人家就不撤柜了,改主意了?”
“其实我们期盼的是后者,要是不撤柜了,那该多好。可我和王建不敢这么想啊,我俩还商量了半天,最后决定当不知道。”
周渔都不知道这事儿,认真听了起来。
周三春将倒好热水的水杯子放在了桌子上,笑着问:“你们是不是怕跟他们说了,人家说,这是我们的工作失误,请你们发回货物。”
“是是是!”张小翠立刻点头,“马上要断货了,那肯定先卖着再说啊。哪里想到,隔了一天,他们业务科突然打了电话过来,就跟没事人似得,跟我说:张姐,我们发的货已经到了,我打电话问询,你们也签收了,怎么没给我们来电话?”
说出这话的时候,张小翠是满脸的兴奋,“我当时就松了口气,这不就是说明,经理,你那话管用,人家听进去了,不撤柜了。”
“这几天,陆续有四家都表达了这意思。还有许多也不催了,我们猜是观望,观望就好,我们就当不知道,好好卖货!”
周三春也高兴得不得了,“那可太好了,那业务员们是不是都可以撤回来了,我怎么听说,咱们八个业务员全撒出去了。”
“也不行!”周渔说,“还是有退的,而且没表态就是说不准,有备无患,更何况,品牌多一些,也便于顾客购物。”
张小翠点头:“我觉得是,这次南河日化搞这遭,幸亏咱们还有海市日化和南州肥皂厂顶着,要不就空窗了。”
“不过我真的觉得南河日化的工人太倒霉了,我听说最近一个星期,省城百货大楼就没卖出去过两块硫磺皂。那天的事儿传的挺广的,好多人说他们不仗义。”
周三春也说:“南州也是,百货大楼和供销社买的人很少。不过也就这两个地方了,其他城市咱们涉及不到。”
“就两个城市就够他们受的了,他们不就是在南河有市场吗?他们今年开始改革,工人们干的越多奖金越多,销售们是绩效提成。如果真的是少了两个城市,起码今年除了基本工资啥都没了。”
“是不是?经理?”张小翠现在进步颇大,原先什么都不知道,如今却说的头头是道。
周渔点头:“是。81年比78年的全国肥皂产量翻了一倍,但是市场就这么大,外加现在不少厂家上了洗衣粉,也侵占了肥皂的市场,所以去年不少日化厂的肥皂是积压的。”
“南河日化厂的肥皂也压了不少货,不过他们硫磺皂卖的还行,外加也上了洗衣粉生产线,算是略有盈利。如果香皂有两个城市卖不好,他们的日子肯定会难过的。”
这倒不是周渔乱说,而是这还没进化到洗发露沐浴露洗面奶这些产品的时代呢,肥皂单价便宜,成本高,南河日化即便已经是南河省这方面的翘楚,一年的利润也就几十万元。
不如一号店一个月的利润。
薄利的情况下,这么大的变动,很容易亏损。
周渔也很同情南河日化的工人,但这不是她的错,是薛兰山和王一,或者是他们顶上更大的领导的问题。
而在南河日化厂,不过一个星期时间,硫磺皂卖不好这事儿,压根没引起什么反应——百货商店一进货就是很多箱,根本还没卖完呢,自然不会反馈。
不过,从一号店撤店这事儿,倒是不可避免的传开了。
薛兰山就被交到了副厂长吕楠的办公室,他一进去,吕楠就问他:“我怎么听说,不合作的事儿,你跟一号店闹得很难看?”
薛兰山早就想好了词,吕楠一问他就承认了:“是,我已经难受好几天了,一直没跟你说,我们是着了道了。这个周渔虽然年轻,心眼太多了,也太坏了。”
他直接坐下,一脸气愤地样子:“如果他们一号店对我们很看重,这个时候我们撤梯子是不对的。可开始那个周渔就没看上我们,拿我们当海市日化的添头,南州肥皂厂的垫脚石。咱们撤了有什么问题吗?”
“结果到了那儿一说,那个周渔就让现场撤,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我们背信弃义,目光短视,只顾自己不顾顾客,卷了铺盖卷连夜逃跑。她那口才你也知道,直接煽动的大家激动起来,我们被骂死了。”
“哎呦!”他捶着胸口,“厂长,没这样的。”
吕楠可不知道这些,他本就是耳根软的人,本身还挺生气薛兰山把这事儿办坏了,这会儿又生起周渔的气来了。
吕楠直接拍了桌子:“欺人太甚!走,咱们去省厅,让领导给评评理!”
这也是他的口头禅了。
薛兰山知道他跑多了,就跟狼来了一样,厅里的领导不当回事,上次位置的问题不就是这样吗?这边跑去告状,人家领导直接问,“你们名声不如海市日化,重视程度不如南州肥皂厂,凭什么给你们?”
直接就给打回来了!
这次说真的,他们也没理。
一号店可是南河省商务厅表扬过的正面典型,而且国家日报也是当做正面来写的,是有批评的声音,但目前还是正面典型。
大部分想不再合作的,都会使用拖延战术,没货了不供货就行。只有他们,还是南河省本地的厂家,直接就撕破脸了。
到哪里他们也没理。
薛兰山可不想捅娄子,干脆将吕楠劝住了:“她是个体户,不是国营厂。上次试了没用!”
吕楠一想也是,哼了一声,意思是不去了,薛兰山就知道这事儿就过去了。薛兰山也没当回事,他等着周渔顶不住舆论压力,关店呢。
这可不是他危言耸听,而是这两年跑得快的,进监狱也好几个了。
周渔不是唯一能干的。
周渔哪里知道薛兰山打的什么主意,如果她知道肯定会哈哈大笑,改革的途中的确会有反复,但现在已经是1982年,老旧思想已经遏制不住时代前进的浪潮了。
简单一句话,就是薛兰山想屁吃。
第二天一早,他们就下了车,这会儿京市还没有出租车,出了站台,周渔就去旁边的报刊亭买了份地图,查了查后说:“走吧,坐公交过去。”
周渔目的地不是国家电视台,而是国家日报。
到的时候也就早上十点半,周渔也没去找人,而是就近住下了。第二天,她确定徐飞今天没采访,才带着人到了去日报的保卫处问询:“你好,我想找记者徐飞。”
保卫处的人态度倒是不错,语气和蔼:“你是什么人?为什么找他?有工作证和介绍信吗?”
周渔就说:“南河省梅树村门市部一号店的,徐记者在这个月对我们一号店进行了报道,上面写的挺好的,都是表扬我们的话。我们最近可算是出名了,经常有人拿着报纸专门跑到我们店里购物。”
“您看,徐记者来采访也没跟我们说,却给我们带来了这么大的好处,我们也挺感谢他的,这不,我正好到京市来办事,顺便来看看他谢谢他。”
“您能给通报一下吗?这是我的介绍信。”
周渔的介绍信自然是梅树村一号店开的,上面就盖着大大的公章。不过虽然他们是个体户,但保卫处还真知道——最近闹腾最大的不就是这事儿吗?
就三篇稿子,或者明确的说,就一篇《奖品是21寸大彩电》,如今吵得快翻天了。原先他们每天的读者来信也就几十封,因为这篇报道,他们最多的一天收到了371封信,平均每天200封,可见大家的参与度之高。
甚至还有本地人跑到日报这里来,说是要见见徐飞记者,就是为了当面向他表达自己的观点,这里面自然有支持的也有不支持的。
总的一句话,可以算作是今年最火热的专题了。
就是没想到,当事人居然跑来了。
保卫处的刘处长看着周渔就高兴——主要是京市百货大楼的那个跟人打架的售货员,因为这篇报道,被处罚了,她不服气,专门来守着徐飞记者,将徐记者骂了个狗血喷头,他觉得,这几天徐记者都蔫了!
这下可好了,还是地方的同志讲礼貌,还专门来探望!
刘处长这会儿都兴奋坏了,他恨不得立刻跑到楼上,告诉徐飞,你可别气馁了,有人来感谢你啦!
他让周渔他们等在了门房,冲着他们说:“稍等一下,我去给你们叫人去。”
说完,就快步进了院子。
徐飞今天没有采访任务,正在正冥思苦想写稿子呢,就听见外面传来了欢快而沉重的脚步声。
这一听就是保卫处的刘处长来叫人了,不知道今天这是谁有好事?
他不过走了个神,很快就心思就沉了下来,接着构思起来,哪里想到,刘处长今天居然在他们门口停了下来,呱嗒呱嗒的脚步声一停下,他忍不住地也跟着停止了思考——他就没沉浸进去。
领导觉得关于服务态度问题,已经讨论了不少,他们已经进行总结和引导,这篇文章同样交给了他来写,可他还没思路。
他这会儿正在想,要不要采访一下周渔,问问她究竟怎么想的。
所以,干脆抬起了头,听听好消息。
哪里想到,刘处长如铜铃一般的眼睛在整个屋子环视一圈后,居然定睛在他的脸上,徐飞立时就回想了一下最近有没有约采访对象,就听见刘处长说:“徐记者,南河梅树村一号店的周渔经理来了,说是来感谢你的。”
徐飞简直是惊奇:这不是说曹操曹操就到吗?
感谢什么他不在意,如果能写好报道,他是太欢欣不过了。
立时他就站了起来,对着刘处长说了一声谢谢,就一溜烟下了楼,果不其然,老远就瞧见了周渔坐在门岗处,他兴奋地喊了一声:“周经理。”
周渔这是第一次见徐飞,二十来岁的年纪,穿着白衬衫,带着眼镜,一瞧就是个文化人,不过他眉间有着淡淡地川字纹,为他的气质增加了一份倔强。
徐飞很热情地上来握手:“周经理,你们怎么过来了?”
周渔笑着说:“出差路过,来看看您。您的一篇报道,可是给我们一号店带来了不少改变。所以也想跟您聊聊。”
徐飞点头:“那咱们上楼吧。”
周渔摇头:“你们不少记者都在上面写稿吧,文化单位,我们过去喧闹不合适。我刚才过来的时候,瞧见巷子里是有小饭馆的,要不这样,正好到了饭点,咱们边吃边聊?我们请客。”
徐飞一想也是,人多有些话不好聊,也点了头:“好我请客。”
周渔没跟他争这个,一行人很快去了那个小饭馆,进门周渔就问:“老板,有包间吗?”
这会儿哪里有这么好的条件,不过敢在这会儿干生意的都是灵巧人,老板立时说:“里面是我们卧室,有个圆桌能吃饭,去那里行吗?”
周渔点头:“好。您看着上,我们四个人,要两荤两素,一个汤。”
徐飞没见过周渔这样被请客的,有点意外,周渔却不给他控场的机会,直接笑着说:“我们来感谢你,怎么可能让你破费,走吧,咱们好好聊聊。”
徐飞就这样,被周三春给推了进去。老板上了茶水,就把门关了,徐飞就说:“我正好想跟你们聊聊,为什么当时选择这样服务,这中间有什么思考吗?”
周渔给他到了一杯水,放下壶也坐了下来,笑着说:“这不急,我们先谈谈我们的疑问,徐记者,为什么当时选择报道我们,您考虑过这篇报道对我们的影响吗?”
徐飞一脸疑惑:“我这是正面报道,都是表扬你们的,什么影响?”
周渔一猜就知道,这就是个理想主义者,他对商业完全不了解,根本想象不到这个后果,“影响是两方面,一方面的确如我们刚刚所说,我们被更多人认识,大家都来光顾我们,我们生意更好了。所以要感谢你。但另一方面则是,我们被批评,被同行排挤,有差不多三分之一的供货厂差点不给我们供货。”
“徐记者,一篇文章,我用了半年,花费了一百多万开起来的门市部,差点倒闭。您说,对我们什么影响?”
徐飞都愣了:“怎么可能?”
周渔没说话,张小翠开的口,“怎么不可能?”她将皮鞋厂等厂家的不回复说了,还将日化厂闹着要撤柜说了,张小翠本就是八卦组重要成员,说起来可是兼具了各方面的态度,他们的无助,面临空窗的危险,顾客们的想法,说完了,徐飞都沉默了。
他显然是没想到这些。
这会儿,他看着这幽闭的空间,这面前的三个人——一个五大三粗,一个张牙舞爪,一个高深莫测,再迟钝也反应过来了,这哪里是感谢,这是鸿门宴兴师问罪吧。
徐飞坐直了,先道了歉:“给你们添麻烦了,这不是我本意。”然后又问:“你们不是为了感谢吧,你们来到底要干什么?”
“真是感谢!”周渔这么说,徐飞压根不信,“你认为我信吗?”
周渔笑着说:“有什么不信的,我们在大家都服务态度不好的时候,就知道为大家好好服务,这说明我们本质就很好,我们这样的人,就算是吃了亏也不会找你骂街的。”
显然周渔连他被骂都知道,徐飞更觉得今天完了——周渔可是比那位售货员本事要大。
果然,周渔道:“我们的感谢不太一样。我这个人从来喜欢主动出击,你的专题引发了巨大的关注和讨论,现在辩论态势已经很明显了,我们只有某些政策上的不太合规,但我们的服务是值得提倡的也是广大群众喜欢的。”
“我猜想,你们已经到了要推出结论的时候了。你们要写文章终止这个讨论,告诉大家,一号店是对的,服务业就该好好服务。”
徐飞本来还等着周渔喷他,这会儿却坐直了,周渔居然猜到了。
周渔将他的表情尽收眼底,“可是我认为这样的一篇文章还不够。”
“为什么?”徐飞问。
“因为读报纸终究是文化人的爱好。它不够接地气。说真的,无论是售货员还是顾客,有文化的人还是少数。这篇文章只能让在报纸上争论的文化人闭嘴,不能让售货员知道你们的意思,不能让顾客知道他们应该得到什么服务。”
“服务的人和被服务的人,大部分不是你们报道的读者的时候,这个报道影响力肯定有限的。”
徐飞的眉头皱起来,“那你是什么意思?”
周渔将包里的盒带拿了出来,“广播、电视才是人民群众最爱看的东西。我找人拍摄了一个关于服务态度的公益广告,告诉大家,我们应该怎样服务,我们应该受到什么样的服务。如果你的文章,配上这样的广告,报纸,电视,广播三重宣传下,才能做到你们想的抽薪止沸的作用。”
徐飞疑惑地看着周渔:“你拍的广告?”
“对,完全公益,不是一号店的广告,我真的是想感谢你们。”
徐飞看看周渔,又看看手中的录像带,终究说:“我看一下,无论结果是什么,我会联络你们。”
第57章
徐飞拿了录像带后, 并没有留在饭店吃饭,他直接起了身:“东西我拿走,饭我就不吃了。账我结了, 也算给你们压个惊, 我写报道的时候,的确是欠考虑, 还好你们承受住了。”
周渔也没跟他抢付钱的事儿,毕竟这是事实。
等着人走了,门关了后,张小翠就有点担心:“总经理, 你说他会办这事儿吗?好办吗?”
——如今周渔的事业分成了三部分, 一部分是蘑菇繁育与批发, 这部分交给了林巧慧,一部分是小门市部, 这部分如今以南州为主要市场,下半年会扩大至全省,南州的负责人是秦月书。还有一部分则是一号店。
他们不是店长就是经理, 周渔就自动升级了, 变成了总经理。
就是总公司还没成立呢。
周渔摇头:“不好办。报纸是属于新闻出版局,是□□下面的单位。广电原先是中央广播事业局管的, 今年五月改革后,归了广播电视部管。也就是说, 这几个虽然都是媒体, 但不是一家。”
这么一说, 张小翠和周三春都有些担心:“那不是一家,就很难办吧,谁也管不了谁。”
“是也不是。虽然从行政上讲, 不是一家。但其实同气连枝,很长时间里,文娱关系很密切的。”
“这事儿,虽然把握不大,但也不是一点机会也没有。”
“那咱现在怎么办,等着吗?”
周渔指了指已经上来的饭菜:“都请咱们吃饭了,先好好吃一顿京市的本地菜,然后动起来,咱们在京市有几个供货厂,小翠你去拜访一下,我得去趟国家电视台广告部。”
张小翠没吭声,就是眼睛里露出了疑惑,显然是不理解,不是拜托了这个徐飞记者了吗?怎么又自己跑去了。
周渔有意带她,自然跟她说的明白清楚:“徐飞拿走的是公益广告。这个东西是要门槛的,我们连个国营单位都不是,凭什么给人家拍这个东西?人家国家台为什么要用我们的。恐怕听都不听就拒绝了。”
这倒不是人家高傲,而是虽然以后有和企业联合拍摄的公益广告,但都是很久以后了,刚开始的时候,都是各省电视台拍摄后选送的,梅树村一个个体户的确是不够资格。
“如果国家日报推荐就不存在这个问题了。可是那是公益广告,是为了倡导服务新风气的。我们自己还是要宣传自己的,总不能全做公益吧。”
“我去国家电视台是送咱们自己的广告。”
张小翠恍然大悟,“就是国家日报选了咱们当正面典型,你帮着他们把这事儿做的更好,只有他们越好,咱们才能坐稳了正面榜样这事儿!”
“对!就是这个道理。一滴水只有把自己放进大海里才会永不干涸。我们一家当模范虽然短时间内能吸引很多人来,但从长久来说,这并不是什么好事。”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周三春忍不住说出来前两天周渔念叨过的话。
周渔点头:“是!我们太弱小了,我们应该做的是让大家认同服务业就应该搞好服务,跟我们学习,而不是成为辩论的焦点,同行的眼中钉,时不时跟供货厂作斗争。这种不安全感,对我们发展壮大没有好处。帮着国家日报也是帮着自己,盘子做大机会才多嘛!”
这么说,张小翠算是明白了,吃饭的时候,她都忍不住看周渔,周渔被她看的心里发毛,笑着问:“你吃饭看我干什么?”
张小翠说:“我觉得你不一样。从开始带我们卖蘑菇就不一样,好像跟张金鹏,严华他们都不一样,他们是只管自己,你做买卖是另一条路,你很愿意帮别人。”
而同样,拿着那个录像带的徐飞也觉得周渔不一样。
说真的,徐飞遇见过很多采访对象,和蔼的乡亲,满嘴套话官话的干部,一脸奋斗的小摊贩还有被批评了就破口大骂的售货员。
但周渔这样的,他没碰见过。
周渔纯粹的感谢,他能理解——国家日报当成正面典范,按着原先的经验,但凡要经过南河的,都会去看看的。他给他们扩大了名气,带来了顾客,这不应该感谢吗?
周渔要是兴师问罪,他也能理解——他从来没考虑过这点,即便是正面报道也会给采访对象压力,甚至是承受不能的压力。那么多供货厂退货,他能理解一号店的难处,周渔骂他也正常。
可谁见过这样的。
她不是纯粹的因为利益而感谢或者生气,而是从一个被动的被报道的对象,变成了主动出击的参与者。
这就是可以把握政策的商人吗?他们是如此的智慧勇敢,临危不惧,左右逢源,又善于把握任何可以把握的机会。
他看着手中的录像带,他没接触过广告片,但他采访过电影人,他知道这一行的成本有多高。
但这样成本巨大的新鲜东西,周渔在来之前就已经拍出来了。
为的不过是一个很渺小的机会——日报发出这样的专题,是想引导社会新风气的,但即便是又怎样?报纸和广电可是两个系统,甚至顶头上司都不是一家,一般人谁会寄希望于这个?
不得不说,周渔让他看到了原先不曾了解过的一个群体,仿佛打开了新的世界。
这也太疯狂了!可这也太有冲劲了!知道不可为也要试一试,他仿佛听到了改革之下冲锋的号角了!
而这!不恰恰与他专题里所批评的大锅饭,混日子成为鲜明对比吗?
徐飞看着手中的录像带,终于还是脚步一拐,向着主编的办公室走去。
倒是周渔,下午就跟着周三春一起去了国家台广告部。从1979年开始,国家台就开办了广告节目《商业信息》,通过三年的发展,目前广告的形式已经比较多样化。
有单纯的文字广告,也有带图像的广告,周渔从买了电视开始,就让电视宝宝周朵帮忙记录一下,看看国家台的广告都是什么牌子的。
经过半年的观察,几乎都是国营单位,最差也要在当地小有名声。
门槛其实挺高的。
说真的,周渔本来没准备这么早投广告——他们一号店还没出省呢。在报纸上宣传一下让大家知道有这个店铺就行了,在全国宣传,大家看得到买不到,这不合算的。
但日报的这个专题,一下子让一号店全国皆知,不巩固一下着实可惜。可时间提前了这么多,他们刚成立,条件就差了点。
只能说,没有任何事情是可以预料的,只能见招拆招。
广告部就在国家台边上的一个楼里,跟海市日化厂的业务处一样,专门开辟了一个地方,省的来人影响了其他人的工作。
周渔和周三春到的时候,下午刚刚上班,外面已经排了一溜人。这会儿已经是六月下旬,北方的天气热了起来,走廊上连个风扇都没有,真是又闷又热。
周渔就让周三春排在后面,自己则四处看了看,大概是为了防止来访的人乱逛,所有的办公室,包括他们排队的这个办公室——资料室都关着门呢。
周渔只能返了回来,跟周三春一起排在了一个四十来岁的大哥后面。
大哥这会儿整跟前面的人说话,不过都是南方口音,周渔仔细辩听也只听懂了几句话:“想上广告的太多了。”“查得严呢。和原先不一样了。”
那当然,79年的时候,广告业刚刚复苏,一方面大家口袋都紧,另一方面很多都有打广告就是自卖自夸的想法,做广告的人并不多。那会儿好几个县里的企业通过在国家台打广告一举成名。
但如今已经是1982年了,经过了三年的发展,有前面那么多成功经验,很多企业发现了这条捷径,竞争激烈的程度和广告的价格肯定没有后世那么厉害,但这会儿想上也不容易的。
审查应该是挺严格的,周渔等了两个多小时,才排到了前面那位大哥,这会儿,周三春已经能跟他们偶尔搭话了,相互之间了解了一下,这才知道对方是从浙东温县来的,做的是小商品,用人家的话:“你想要啥,我就能做啥?”
自然,他也是私有经济,个体户。
这位老板姓彭,叫彭宇勇。对一号店的事儿略有耳闻:“我们那里传的不厉害,因为百货大楼和供销社早就不行了。所有人都在摆摊做生意,你要是态度不好,有的是其他地方买。真不知道,他们犟什么。”
“放心啦,你们不会有事的。”
虽然对一号店的处境很是乐观,但彭宇勇对自己这次能否上国家台却充满了担忧:“个体户,东西也杂,规模又小,恐怕戏不大。不过有机会就试试,万一成了呢。”
周渔特喜欢彭宇勇的劲儿,很合她的脾性,还专门留了电话号码:“我们也有百货柜台,到时候可以联系一下,说不定能合作。”
彭宇勇笑着说:“你不说我都要给你留的,一定一定。”
说完了,就轮到了他,他进去后,同样把门关了。周三春站在门口,周渔瞧着他竖起了耳朵——习武的人听力要好一些的,这显然是想听听里面到底怎么说。
不过没想到的是,进去才五分钟,门就呼啦开了,彭宇勇一脸无奈地走了出来,看到周渔,冲着她笑笑说:“果然不行。咱们再联系,我还有个客户,我去跑客户了。”
说完就离开了,里面喊了下一个,周渔拿了资料袋往里走,进去后,就把门关了。
里面就一张办公桌,桌子后面坐着个挺严肃的工作人员,周渔到跟前后就说:“介绍一下吧,你哪个单位的,什么产品?”
周渔没说话,先把原本夹在资料里的一张国家日报拿了出来,放在了对方面前,笑着说:“这是国家日报对我们的报道。我是南河省梅树村门市部一号店的,在这个专题中,是正面的典型。”
南方可能还不知道,但京市肯定知道这个专题。周渔拿着报纸当令箭也不是第一次,太知道报纸在人们心中的地位了。
果不其然,对方真的认识他们:“你就是梅树村的啊,你们的服务可真不错,都能做到吗。”还挺感兴趣的,“你们一等奖是21寸大彩电是真的吗?真送了。”
“真能做到,如果台里需要,可以来我们一号店进行探店。彩电也是真送,就是报道中的那个小姑娘得奖的。”
对方立刻说:“你们可真舍得。就送这一次吗?”
周渔笑着说:“不止,我们过年还搞活动呢,也准备抽一台彩电。到时候我们会早报纸上发消息,如果我们能上咱们国家台的话,也会在国家台上发。到时候您有空的话,也来试试手气。”
“我们抽奖都会发在报纸上,即便是人不在现场,只要拿着券过后也能领。”
这可真让人动心,对方跟着就笑了:“说不定就去了,我就是南河人。不过……”他皱眉说,“不过……你们是个体户,成立时间也不太长,还是地方性的门市部,没有全国市场,不太符合标准。”
他说周渔就听着,如果是拒绝,肯定说这么多理由,也不会说不太符合,会说完全不符合,那就是没戏了。
果不其然,对方又翻了翻国家日报,最终说:“可你们也上了国家日报,还是正面典型,资料我留下了,我帮你们往上报一报,成不成就不一定了。”
周渔立刻感谢:“太谢谢您了。”
等着出了门,门口的周三春就欲言又止,显然是想问结果,周渔也没吭声,而是等着出了大门,才把人家的话告诉周三春。
周三春已经做好了不行的准备,哪里想到,居然还有机会,立时就乐了起来:“这可太好了!那咱们多久能得到消息?”
这周渔可真不知道。
事实上,他们随后在京市一连待了三天,无论是徐飞还是国家台都没有给任何消息。
偏偏这会儿没有移动电话,为了得到第一手消息,必须有人在旅馆待着等电话,几乎将人困在这里了。
前两天的时候,大家还挺有奔头,即便是守在这里,也心里有着希望,“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来电话了呢。”
可到了第三天,还是一点音讯都无,难免会焦急。他们就住在日报旁边的平房改的小旅馆,其实就是不太规则的四合院,带着小院子。
周三春在院子里打了一套拳,回来后整个人都热气腾腾的,焦躁地问周渔:“要不问问。”
周渔点头:“那就去吧,去问问徐飞。”
周三春还以为周渔不同意呢,没想到居然应了,连忙应了声好,擦了擦汗扭头就出去了,张小翠说:“这样好吗?”
周渔说:“徐飞这人,一看就很正直,不是个藏着掖着的人。要是一开始不同意,早就告诉咱们了。要是交给领导,领导拒绝了,也早打电话了。现在没音讯,就说明一个问题,领导还没回复。三春问问也挺好,催催他。”
张小翠忍不住说周渔:“小渔,你怎么什么都知道,上大学可真好,能长这么多见识和心眼。对,你知道吗?今年咱们村外加附近的几个村,高考生足足32名!比去年多一倍。就是因为你。”
“他们都说读书才有好发展,一年就这么聪明,四年下来那不知道能好成什么样。”
周渔哑然失笑,不过也没揭破,“对,尤其是女孩子,上了大学就是不一样。”
周三春应该是去日报门口守着了,上午去的,半下午才回来,进屋就找了周渔:“我守到徐飞了,我问他怎么样了,他说第二天就报给领导了,目前还没结果,让我等着。”
这一点都不意外,意外的是,周三春说,“我说了他一顿,说好的有什么都跟咱说,他不吭不哈的,咱们跟拉磨的驴一样守在电话跟前,哪里也不能去,哪里有这样的。”
“他挺惊讶的,就说让咱们自己忙,这种事就算出结果也不是立刻就去的。”
说完,周三春老得意呢,“我这办事还成吗?”
周渔没吭声呢,张小翠拍他一下:“你就不能换个好词,你才驴呢。”
不过,也的确不适合这么守着,太浪费时间了,后面几天,周渔专门跑着去了百货大楼观察了一下大家喜欢的品牌,然后又拜访了几个在京市的厂子,一直到他们来京市第八天,徐飞的电话才迟迟打了来。
“周总,你们的公益广告,国家台那边已经审核过了,通过了,明天早上八点,咱们在国家电视台门口集合,我带你见一见广告部主任章玲,她想跟你聊聊。”
徐飞的语气里,都有着不敢置信地兴奋:那天他将母带拿了回去,原本是想直接给主编看,可半路上又拐了个弯,回家用播放机看了看里面的内容,说真的,作为一名新闻工作者,他对于新出现的广告也是有所涉猎的,但他真没想到,广告也可以这么拍,这么符合他们的专题要传达的意思。
最重要的是,他发现了一个可悲的真相:一个不过30秒的公益广告,要比整版3500字更吸引人也更具有传播力。
他可以断定,周渔说的是对的,有了这个公益广告,能够帮助他们完成想要引导的内容。
他那天是带着很矛盾的心情走到了主编的办公室,他不但将录像带给了主编,也告诉了主编自己的想法:“我认为这是很有必要的补充环节。可我很悲哀,我有种预感,可能在十年二十年或者再长一些时间后,电视终将会取代报纸。”
而主编的回答解开了他的心结,他说:“无论是报纸还是电视,都是传播的媒介。不要纠结于用什么媒介传播,而应该确认,只要内容有意义就好。否则,你可就跟这个专题批评的一样,敝帚自珍了。百货大楼也好,供销社也好,他们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服务,如果服务好,换成一号店又有什么不可以呢?”
这几天主编去了三趟国家台,终究将这个公益广告过了关,他不得不说,不放弃一切机会的周渔和博大宽宏的主编,给他上了重要的一课!
仿佛是通关游戏一样,这个电话上午来的,到了下午,国家台广告部审核办公室的电话也打了过来,“是梅树村门市部一号店吗?你们的审核通过了,可以带着广告母带过来了。”
第58章
这简直是双喜临门!
张小翠和周三春这几天都已经呆烦了, 听了后恨不得立刻跑去国家台,让周渔哭笑不得:“说什么就什么时间,去了也没人。行了, 接着干活去吧。”
来京八天, 周渔他们也没闲着。
开始是拜访了供货厂,随后又考察了一下百货大楼和供销社, 外加找了找京市一些电器厂——这会儿京市手表、电视机、冰箱、洗衣机都有生产线,周渔的一号店还没有电器,一直想要谈个合作。
不过跟上次一样,被很直接的拒绝了, 人家说的也清楚:“我们产品凭票都买不到呢, 哪里有给你们的?”
周渔只能暂时作罢。
他们这两天的任务则换了一个, 考察一下京市个体户的情况,看看有没有可能开新店面。
毕竟如今国家台都可能要上了, 趁热打铁,这会儿如果能在京市开个梅树村二号店,那才是将知名度落实了呢。
不过, 异地开店显然难度不小, 事先要做好调查,周渔原本准备派人专门过来调研, 只是这两天闲着也是闲着,自己带人先看看。
看看就发现了问题。
南河不算发展太快的省份, 比之南方差远了, 可个体经济这大半年也是突飞猛进——省城里有几条街已经开始形成规模, 不少摊贩都在那里摆摊,平日里人们要买东西,已经知道往那边走了。
即便是南州市, 也有不少摊贩开始租赁商铺,开设门店。
只是,京市看起来远不如南河,街上小摊贩压根没几个,问问生意咋样,摆摊的一说就叹气:“不咋样,不怎么好。”
还想再问问,人家也不愿意多说,只能作罢。
连周三春这种去哪里都能交上朋友的,都没找到几个愿意谈的,“真是奇了怪了。”
这会儿,他们要出去,张小翠就问:“咱这会儿去哪里?”
周渔看了看地图:“咱们今天往西走走吧。那边离着市中心近,看看是不是好一些。”
三个人锁了门就出门去了,一路顺着地安门西大街往西走,倒是瞧见了不少京市人生活的场景,碰到门市部和供销社,他们进门逛逛,也不知道是不是日报专题的原因,今天几家服务态度都挺好的。
就是一个摆摊的都没有。
周渔他们觉得是不是大街上不合适,干脆拐进了巷子胡同里,没想到,还真让她碰见一位——一个四十多岁的大姐,看到他们进来,就往他们跟前凑。
这阵势,真的特别像是去年他们刚刚开始卖蘑菇的时候,大家都在化工厂家属院门口挎着篮子,也不敢把里面的菜摆出来,有人来了就上前问一嘴:“买菜吗?”
这个大姐问的是:“买袜子吗?京市袜子厂的货,丝袜,夏天穿最好了,质量可好呢。”
周渔点头:“我看看。”
大姐就挥挥手,有个十几岁的小姑娘提着篮子跑了过来,果然跟当初卖蘑菇一个样,上面还盖着个布单,小姑娘过来了,就把单子掀开了将里面的丝袜拿了出来:“瞧瞧,这可是新产品,百货大楼卖两块三一双,我这里两块一双。你要是要的多,就五块五三双。”
周渔拿出一双看了看,发现质量真的不错,甚至还有商标,上面写的的确是京市袜子厂——它也是一号店的供货厂,周渔很熟悉。
周渔就说:“质量是不错。我要三双吧。”她顺便打听,“我怎么一路走过来,都没瞧见几个摆摊的,在我们那儿,小摊贩都可以正常摆摊的,你们怎么还偷偷摸摸的。”
三双就是五块五,这可是一笔不错的买卖。
大姐听了就高兴,一边给周渔拿袜子一边说:“不让摆,这太平庄以南根本不让摆摊,我们也是偷偷出来摆的,要让瞧见了,可不得了。”
小姑娘应该是她闺女,脆生生地替她妈补充:“可严格呢,姐姐,你们买了东西可千万别乱说,要知道是我们,非得把我们教育一番。”
周渔还想问什么,没想到就听见有人从后面喊了一声:“干什么呢?站住!”
周三春下意识护在了周渔面前,而眼前的母女几乎在对方喊出来的刹那,就把周渔的钱扔在了地上,一把从她手上抢回了袜子,扭头撒腿就跑!
不多时,两个男士从后面追了过来,直奔这母女俩。
这一看就是刚刚说的,不让在这里摆摊,周渔推了推周三春:“去帮帮忙,两女人太吃亏了。旅馆见。”
周三春应了一声:“你们别乱跑!”连忙追了上去。
张小翠将五块五毛钱捡了回来,问周渔:“咱怎么办?”
周渔就说:“走吧,别在这里了,刚刚那母女俩为什么把钱扔回来了,东西拿走了,恐怕卖不行买也不行,等会儿找到咱们,又是事儿。”
她俩就连忙拐出了巷子,走上了大道,一路回去了。
没等多久,周三春也回来了,周渔连忙问:“怎么样?”
周三春先喝了一大缸子凉水,这才说:“我追过去了,结果这母女俩应该是有经验了,不知道藏在哪里,早不见人了。那两人正四处找呢,我远远地瞧着他们找不见人离开了,这才回来。她俩肯定没事了。”
张小翠感叹:“这怎么比咱们南州还紧?”
周渔也不知道缘由,想了想说:“这么问没用,咱们这是白浪费时间,明天问问徐飞记者吧。”
第二天一大早,周渔他们就提前到了国家台,很快徐飞也到了。
见着周渔,徐飞可比上次客气多了,上次他走的时候,看周渔即便不是奸商,也是这家伙到底藏着什么鬼心思。
而今天,他见了面居然先露出了笑容,“周经理!”
说真的,年轻而又文质彬彬的记者,笑起来还挺赏心悦目的,周渔笑着说:“呀,徐记者今天不怕我了!”
徐飞也没想到周渔这么直接,不好意思道:“那不是没见过你们这样的吗?说真的,我一开始听你说,只觉得你说的虽然有道理,但是不太可能,我没想到真成了。”
“我得向你道歉和道谢。是我小看了你的格局,也谢谢你给我上了一课。”
“走吧!”虽然是第二次见面,但显然徐飞在心里上,对他们很亲切,边往前走边给周渔介绍今天来这里的事情,“章玲是广告部主任,应该这么说,国家台广告部就是章玲带人一手办起来的。”
“你给我的带子我是交给了我们的主编何一民,何主编听过我的转述后,又看了你们的带子,觉得你说的很有道理。这虽然不是我们报社的责任,我们也没有做过这样的事情,但对于倡导服务新风气是有帮助的。”
“所以何主编就专门跑了一趟部委,找了新闻出版局的领导,说服了领导后,由领导接洽的广电领导。最后才联系到这位章玲主任,你们的带子是她看过后认为可以,才拍板通过的。”
“她提出要见见你,这才有了今天这次见面。”
周渔倒是一点都不意外,即便是她,如果有人给她带来一个新且好的东西,她也想见见拿来的人。为的是两点,一是怎么想出来的,二是怎么去改进。
国家台这种地方,总不能拿来就用,更何况,徐一骏本就不是广告导演,也是第一次拍广告片,很多东西,是没有经验的,恐怕节奏什么的的都有改进的地方。
还是上次来的那个楼,不过这次不是去一楼的资料室了,他们经过了一楼排队的人们,被徐飞带着直接上了二楼。
二楼和一楼完全不一样,一楼跟普通工厂里的办公楼一样,都是一间间的小办公室,而二楼被完全打开,是个开阔的大办公室,这会儿不少人正忙的热火朝天。
徐飞带着她一路进了最里面的一间办公室,章玲正在工作,也没抬头,一边忙着手中的事儿,一边说:“公益广告是你想的吗?这个概念很好,虽然没有投放过,但一看就觉得应该是国家台做的事情。”
周渔肯定不能归到自己头上,不过她也没说谎,“是在杂志上看到的,是国外的形式。”
章玲点点头:“我猜也是,国外的电视行业我们发达太多了,我们有很多学习的地方。这次也是个尝试。”
她是个雷厉风行的人,恐怕也很忙,仅仅聊了这几句话,就有人过来敲门找她问询,她又解决了对方的一个小问题,这才扭头开门见山,“但是你们这个广告片想法虽然好,但拍的不是很成熟。这是谁拍的?”
“徐一骏。是南河制片厂的导演,很有才华。”
章玲想了想,显然印象里没这号人,直接说:“这样,缺一些镜头,节奏也不对,要不让他把素材送过来,我们再剪辑一下。”
这意思可就不明白了,是让帮忙还是彻底换人?
周渔也不好说,也不好问。
周渔的心一下子悬了起来,只能换了种说法:“不如这样,我让徐一骏带着素材过来,你们把整改意见给他,让他自己剪辑。他是南河制片厂最好的导演,我相信他能做好。”
章玲本身低着头呢,这会儿却抬起了头,审视一般的看着周渔,她已经四十多岁了,是位成熟老道的干部,更何况,她能单枪匹马将广告部组合起来,就说明她的领导力绝对优秀。
这样的人审视一个人的时候,是有压力的。
不过周渔并不惧怕审视,徐一骏本来有自己的工作,是她承诺了人家,才让人家抽空拍的广告,她不可能让他放弃署名。
周三春和张小翠都留在了楼下,这会儿只有徐飞在场,他显然看出了这两位女领导之间的火花碰撞,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说。
还好,不多时,章玲先开了口:“我们广告部目前没有配置导演,我们只有审片,你叫他来一趟吧。”
周渔笑着说:“好我等会立刻给他打电话。”
章玲刚刚还忙,这会儿居然不忙了,笑着问周渔:“我看了你们的广告了,很不错,居然跟公益广告是完全不一样,你们对播出时间有想法吗?”
周渔就说:“我想等着公益广告上了我们就上,现在暂时不上。至于位置,我们想在新闻联播后面。”
章玲翻了翻想了想说:“我知道了,我记得好像还有个空,应该差不多,到时候定了公益广告的时间,会联系你的,周经理。”
章玲忙得很,并没有时间多聊,很快就送客了,不过她专门跟周渔握了握手,但并没有多说什么。
等着下了楼,徐飞跟周渔感叹,“章主任不好说话出了名,可她今天格外好说话。”
发广告肯定是有时间段的,但新闻联播后面可是热门,想上得排期,怎么可能说是就是了呢。
周渔没回答,他哪里懂女人之间的相互欣赏。
不过周渔今天没有放徐飞走,拉着他去了一家国家饭店,说是谢谢他。徐飞又拉扯不过周三春,只能去了。
结果,谢了半天后,周渔就问他:“我发现京市这边摆摊的很少,我们昨天去地安门那里逛,还碰到了一个偷偷卖袜子的大姐,本来想买几双呢,居然有人抓,她匆匆忙跑掉了。”
“我们还想在京市开店呢,发现这怎么还不如南河松快?”
徐飞常年在京城,外加作为记者,对政策和各种消息都了解,自然知道原因,不过他自认为算是知道周渔这么热情的原因了,要问他事儿啊。
他不得不说,周渔是他见过的,最像商人的商人,简直没有她不敢想不敢做的。
可是……他真是很喜欢周渔这种敢想敢拼的性子,所以并不介意,梳理了一下回答:“我认为你们在京市开店,这不是合适的时机。”
“首先,我给你个数据,从79年到81年,京市新增人口就业只有3.5%来自于个体户。其他的都是通过顶替,集体企业等,解决了就业问题。也就是说,京市目前的政策,对于个体户并没有倾斜。”
“其次是咱们老京市人对于个体户这事儿的想法,我采访过很多人,大部分人都觉得这不是个正经工作。首都人,怎么能当个体户呢。就算干了,以后有机会也得换个正经工作。”
“这两点是回答你,为什么京市明明是首都,个体户却看不见的情况。至于你现在开不合适,我给你的理由是,大家也不接受。去年,市里成立了一个大市场,就在西城,结果有人带头写了联名信,要求迁走。甚至有人还把人家的棚子给推到了。”
“你这个太平庄以南不能摆摊,也是这个原因。”
“所以,我认为,你还是等个合适时机,市场经济如火如荼,相信不会太久,但如果贸然进入,我不懂商业的运行,但从目前的情境来看,即便是你们的口碑很好,也不利于发展。”
周渔不得不说,专业人士分析的的确靠谱,她直接说:“我听劝,多谢。”
饭吃完,徐飞就准备离开,哪里想到,周渔却从张小翠手里拿了两个锦旗出来,冲他说:“也不知道怎么谢你们,送东西不合适,口头表达也太轻了,我想这个你们应该愿意接受。”
徐飞都愣了。这东西他同事有啊,上次报道的时候,救了一个跌倒的老人,人家家属送来的。
全社唯一一份,香疙瘩。
他们都围观看了半天,现在被挂在他身后的墙上,那真是显摆极了。
他可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也有。年轻的徐飞记者没忍住,眉头间的皱纹都不见了,笑着说:“你还准备这个,那我就接受了。谢谢!”
周渔递给他,还问了句:“这会儿我没那么市侩了吧。”
徐飞一下子愣了,他想啥咋都被人看出来了。
回到旅店,周渔还乐呢,这个徐记者挺好玩的,明明写文章挺厉害的,脸上也严肃的很,但却很容易破功,一猜一个准。
不过,来了八天,事儿终于办好了,周三春直接没回来,去火车站买回程票去了。周渔赶紧给徐一骏打了个电话。
徐一骏这会儿正在家里躺着呢,他们厂要顺应市场,拍个爱情故事,那自然要谈恋爱,要缠绵悱恻啊。
结果呢,给他派了个德高望重的老导演,那真是视恋爱如洪水,全给他删了,还骂他一脑袋小资情调,思想有问题。
他直接拍了桌子,冲着对方说:“庐山恋都拍了两年了,观众喜欢什么,你不知道吗?你要这么拍,我不陪了。”
然后结果就是——他被暂停工作,让他反思。
徐一骏敢于这么喊,一方面是真受不了了,另一方面是因为给周渔拍了广告,他总觉得他有一条退路。
他立时给周渔打了电话,想问问广告怎么样了。南州总店的工作人员说,周渔还没回来。这一等就是五天,徐一骏是真煎熬,他都想了,不行,他就委屈委屈,回去道个歉,可又心里不甘,太憋屈了。
就这样左右摇摆下,周渔的电话来了。
徐一骏连拖鞋都没穿,直奔邮电局给周渔回了电话,第一句话就是:“周经理,一定要告诉我好消息,千万要告诉我好消息!”
他这样,倒是把周渔吓了一跳,不过一想就大体猜到了,“是好消息。”她先回答。
那边徐一骏绷着的弦立时就松开了,他没忍住,居然对着电话呜呜呜的哭了起来,周渔叹口气,搞文艺的就是多愁善感,不过她也理解,等着徐一骏哭完了,她才把章玲的要求说了,“来回路费,食宿都报销,我对你就一个要求,拍好!”
徐一骏声音里带着决然:“放心吧!我一定得拍好,我再也不回这破地方了。”
周渔从京市回到南河的时候,徐一骏已经带着大量的素材去了京市,周渔在南河转了一圈,这一个多星期,依旧有不供货的工厂,不过好在周渔的话稳住了一部分,外加蒋学名他们八个人在外面,没有停歇的找货源,如今一号店的货非但没减少,种类还更多了。
就是有一点,还是缺少名牌厂家的支持。
不过这点,周渔预测,等着日报的文章一发,公益广告一放,就会缓解,而且她还有种预感——国家媒体都在倡导,那么政策肯定会出来的,到时候,他们就是先锋,谁也动不了了。
在南河转了一圈,周渔就回了南州——这会儿都已经六月底了,食用菌合作社已经成立,林巧慧成了经理,秋桂婶是副经理,两位女将顶起了门户。
马上就要高考,梅树村今年有六位考生,这会儿已经从学校回来了,周渔手一挥,直接给考生在考点附近租了旅馆,可以带人陪考。周渔还承诺了:“考上大学有大奖励。”
一时间,学风本就浓厚的梅树村再次进入到了疯学阶段,人人都知道:“读书有出路!”
到了七月,先是徐一骏在一个夜晚突然打了电话过来,告诉周渔:“过了。”随后是章玲的电话打了来,“定在7月4日播出,时间是新闻联播后。”
居然放在这个寸土寸金的时间,显然对倡导服务新风是极为重视的。
7月四日这天,先是国家日报发表了一篇名为《社会主义更需要商业道德》的文章,吹响了这场对于服务新风讨论的最终号角。
随后,当天晚上,习惯了看电视的人们,在新闻联播结束后,像是平常一样,等待着天气预报,看看明天是什么天气。
往日里,从七点半到七点三十五,中间的五分钟都是广告时间,说真的,这会儿的广告没什么看头,而且显然这些广告投放时间都是成段的,最近都是北京手表厂和甘省一家酒厂的广告,大家也看够了。
哪里想到,今天却不一样,手表的广告过后,出现的不是一个酒瓶,而是一个大家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场景——百货大楼!
这怎么跟平时不一样了。
然后就瞧见柜台前面站着几个顾客,而柜台后面,两个售货员正在一边聊天一边嗑瓜子。
为首的男顾客小心地问:“同志,能不能把那瓶洗发膏给我看看?”
售货员略微抬头,吐了口瓜子,跟没听见一样,接着聊了起来!
这场景可太熟悉了,津市纺织厂的女工赵云,这会儿好不容易忙完了一天,收拾好了碗筷,坐下来看看电视,顿时怒了:“这电视怎么回事?也不拍点好的。去供销社就这样,怎么看电视还这样,气死了!”
不过,她的话音刚落,就瞧见情景一下子变了,这会儿则变成了百货大楼里,一对年轻的新人站在服装专柜面前,一个售货员正在低头打毛衣,女孩笑着问:“售货员,您能把那件衣服给我看看吗?”
售货员头也没抬,“你买吗?不买不给看!”
赵云都蒙了:“这是干啥?把他们的样子拍出来给我们看有什么用,他们又不改!”
赵云的丈夫也坐了下来:“不能这么干!这可是国家台,往下看!”
果不其然,画面一转,就瞧见第一个买洗发膏的男顾客出现在另一个柜台前,售货员正微笑着冲他说:“买东西就得多看看,我们这里有三种洗发膏,我都给您介绍一下。”
随后,第二个买衣服的女孩也出现在了一家新的百货大楼的服装专柜,这次并没有柜台,售货员拿着衣服对女孩说:“试试吧,试试才知道合适吗?”
随后场景变化,并排的两个百货大楼,一个门可罗雀,贴着倒闭分流的标题,一个门庭若市,上面写着新店开业。
最终,一个大标语打了出来:礼多生意好!
说真的,这广告其实在后世看很一般,还有些直接和简陋,与周渔一开始设计的也有些不同,但不得不说,在1982年,这已经是新潮了。
这是一个故事性的广告,是原先没有的。更何况,它还用了对比的手法,生动表现了服务不好可能导致的后果——倒闭。
这一方面是解气,另一方面也传递了新导向。
周渔虽然觉得一般,可万万没想到的是,看过的人都很满意!
姜桂香就给周渔打电话说:“这广告好啊,告诉我们什么是对的。以后我去供销社,他们再敢态度不好,我就跟他们说,礼多生意好!我看他们还敢态度不好吗!”
与此比较,梅树村门市部一号店的广告就没那么多花头,他们只有一个场景,一个漂亮女孩走在一号店内,冲着大家微笑着说:“我们梅树村门市部一号店承诺:产品自售出之日起7日内,如有质量问题,顾客可以选择退货、换货或修理。”
“产品自售出之日起15日内,如有质量问题,顾客可以选择换货或修理。”
“如在有效期内修理两次,仍不能正常使用的产品,消费者可凭修理记录和证明,调换同型号同规格的产品或按有关规定退货。”
最后,她笑着说:“你们的满意,就是我们的荣耀!”
两个广告播出时间,相差不过十五分钟,但符合一句话:“好东西是比出来的。”
因着这三个承诺,还有漂亮的装修:一号店彻底出名了!
第59章
一号店的广告播出之前, 津市纺织厂的女工赵云,刚刚看完了那则公益广告,正跟丈夫于洋聊呢:“你说现在的人可真厉害, 一个广告跟故事一样, 我还以为看了什么新片子呢。”
于洋是纺织厂的一个干部,这会儿则若有所思:“风气要变了。以后服务态度和服务质量是重中之重, 肯定是要好好整顿的。你跟你妹妹说,让她态度好一些,别被抓了典型。”
赵云惊诧:“前几天日报的文章一出,他们都被批评过了, 现在好多了。”
“我是说要长时间保持, 我又不害她, 你让她脑袋想清楚,别天天觉得是铁饭碗就不当回事。时代不同了, 原先大锅饭,你看看现在大锅饭还吃得饱吗?”
赵云的妹妹就在供销社工作,让赵云看, 那真是好工作, 天天上班没事干,吃的是大锅饭, 工资按月开,最重要的是不累, 坐在那里聊天嗑瓜子就是一天, 即便有客人来了, 想招呼就招呼,不想招呼就可以不理人。
前几天日报发了专题后,他们领导就专门开了会, 让大家服务态度好起来,妹妹跟她抱怨好几次,觉得:“这是干什么啊,这么多年不都这么过的吗?那个一号店是个体户,不好好服务就没饭吃,我们能一样吗?”
妹妹还以为就紧张几天就可以,没想到居然以后都要这样了。
赵云觉得不至于:“一号店在南河呢,他们就算厉害,京市的人也买不到。”
“你怎么知道他们不往京市开呢?没有一号店也会有二号店三号店,梨树村桃树村。竞争已经开始了。”
赵云觉得不可思议:“不至于吧,小贩都不让摆呢。”
正说着,电话画面一闪,一个穿着白衬衫和灰色西裤的漂亮女孩出现了,她先是笑着跟大家介绍:“这里是梅树村门市部一号店。”
赵云刚说完梅树村不可能开到京市,他们的广告就出来了,她这会儿都不知道什么表情了——国家台是这么好上的吗?上国家台的不都是些生产厂厂家吗?卖酒的卖烟的卖吃的,总之要卖点什么,让大家可以随便买到。
而现在,梅树村一个门市部跑到国家台放广告,这是让全国人民都去南河吗?显然不是的,他们是想来全国各地啊。
赵云:“老于,你还真说对了。”
而电视中的美女,其实就是尤雪莉,这会儿已经带着大家从正门口进入到了一号店的内部,漂亮的大理石地面,整齐划一的货柜设计,专门设计过的灯光,美丽的巨大水晶灯,还有根本没见过的电梯。
外加上尤雪莉口中的三包政策,每换一个位置,赵云都感叹一句:“这比咱们的百货大楼还漂亮!”每说一句,赵云都得说一句:“还能这么保证?”
整条广告一共20秒,很快就结束了。
赵云却不动了。
于洋一眼就看出来,老婆这是受刺激了,他也没吭声,接着看电视,半天后,赵云才回过神来,“哎呦,要是咱们的电冰箱在一号店买就好了,也不能几个月就坏了,还没人管,只能自己修。”
于洋再问:“你还觉得,他们在南河,京市不受影响吗?不可能的,他们上国家台,就是为了树立自己的品牌,让大家都知道,别的商店还在强调好好跟顾客说话,他们已经开始包退保修了。”
“而国家台的公益广告今天是第一天放,一号店的广告也是第一天,这肯定不是巧合,而是导向。”
赵云点点头,不过她没有于洋想的那么高深,她从消费者最直接的感受来说:“得劝,看看人家,再瞧瞧我妹妹那态度,说真的,虽然她在供销社工作,可我还是盼着一号店来。这买东西多放心啊。”
而这样的对话,在全国各地都发生,也许有人看的比较深,看出来了国家的导向,有人没那么敏感,只从自我感受出发。
但大家的想法都是一样的——他们也想在一号店买东西,听听人家的许诺吧,谁不想买的便宜,放心又舒适,谁不想去逛逛漂亮的商店。
国家日报的报道让大家从文字上知道了有个一号店,而这则广告,则用具象的图案,当众的承诺让大家知道了一号店究竟是什么样,就能能做到什么程度。
可以这么说,文字是有想象的空间的,而电视则让想象落了地。
从八点开始,周渔的电话就没停过,四面八方认识的朋友都打了电话过来,苏省的江云是第一个,从海市认识后,很快宋雪梅他们就去了苏省,找了江云帮忙,介绍了好几个厂子。
当然,因为帮了周渔的忙,本身江云很多拿不到的货,都可以拿到了,如今江云在苏省搞起了批发,用她的话说:“咱们是半个同行,也是好朋友。”
这会儿她比周渔还兴奋呢:“妹妹,你可真厉害,给我们个体户打了个样。雪梅一直说你们一号店漂亮,服务好,我想不出来,现在我可是看见了,我周边的人都看见了,大家都说,你们什么时候来苏省。妹妹,我可要向你们学习!”
还有现在在粤东的严华——他开始是搞运输,但很快发现,贩货更挣钱,现在带着车队天南地北的找货源倒买倒卖,如今车队已经扩大到十辆车了。
“我在粤东也看到了,这广告效果真不错。我就在大排挡看的电视,身边都是人,他们都说,你们敢承诺,是第一名!”
……
当然,在这样一个没有网络,交通也很不便利的时代,一号店本身就在南河做得好,本身就因为国家日报的报道吸引了大量的外地客户,火的感觉是很难感受到的。
是什么时候发力的呢?
两天后,周渔接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是她当初拜访过的京市奋进电视机厂打来的。
其实从一号店筹备,周渔就设想着加入电器专柜,不过即便他们很努力,但电器这东西是新生事物,金贵着呢。厂家的眼光都很高,当时周渔和宋雪梅他们分为南北线,绕着夏国转了小半圈,几乎将有点名气的电器厂都拜访了。
但无一成功。
包括后来周渔去京市送公益广告,二次拜访也是都被拒之门外了。
这个奋进电视机厂,周渔是带着张小翠一起去的,当时他们在门岗一报来历,门岗的人直接就挥了手:“我知道你们,不是南河省的个体户吗?我们厂的产品都不够卖,不会卖给个体户的。”
然后就把那个门岗上的小玻璃门咔嚓一声,给关了。
张小翠听说过当初他们把海市日化厂当突破口的困难,可是没亲眼见过,心疼地不得了:“小渔啊,雪梅他们都说你们可不容易呢,我想着肯定难,可没想这么难,他们怎么这种态度啊。”
周渔也没安慰她,因为这是真的,你在名不见经传的时候,就是最卑微的,做生意少不了这个阶段。
而经历这个阶段,也是做生意的人必须要的过程,只有低过头,才知道得来多不容易,才知道怎么珍惜,也才知道,遇到的低头的人,该如何对待。
周渔也没走,上次的时候,她就观察出了他们业务处处长是每天下午三点从外面回来,不过上次人家拒绝的比门岗要客气些,说的是:“你们连店都没开起来,空口白话的,我哪里敢信。”
这次,周渔照样守到了他,笑着介绍:“吴处长,您上次说我们店没开起来,不好信任。现在我们已经开业了,而且还上了国家日报,是正面典型,我们还是想卖咱们的电视机,而且这会儿有个好机会,我们开业的时候一等奖就是电视机,以后还承诺,每年过年也会抽电视机,这可是个宣传的好机会。”
结果这位吴处长听了以后,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说的是:“你觉得是给我们好处吗?你觉得你们配吗?”
说完哼了一声,扭头就走了。
张小翠气的想骂人,周渔拦住了,不过自此将奋进电视机厂从自己名单里划掉了。
没想到的是,他们居然打了电话过来。
打电话的是他们管业务的副厂长,张小翠接的电话,想呵斥又怕周渔说她,只能让对方等一等,先给周渔打了电话问一问:“说是他们管销售的副厂长,叫李特,怎么办?我真想骂他一顿,能骂吗?”
周渔都乐了,笑着说:“骂是不行,咱们做生意得讲礼貌,礼多生意好嘛!但是合作,我也没这个兴趣,你告诉他实话吧。”
张小翠都兴奋坏了:“真的啊,那你不是很想卖电器吗?好不容易来一个……”
“你觉得他们原先高高在上,为什么现在要打电话?”周渔提问。
“因为国家台也出了公益广告,日报也发了新的文章,服务新风气是不可改变的,我们就是榜样。更何况,我们发了广告,承诺了三包,没人比我们更强,我们就是全国第一。”
张小翠虽然没文化,可她见得多,去了京市听得也多,也能说出本质了,“我们本来就好,刚开业的时候,供货厂都兴奋疯了。谁家卖货也没这么快的。原先是大家担心我们不符合政策才要撤柜,而现在不一样了,我们是国家承认的,他们的疑虑打消了,那自然愿意跟我们合作!”
“进我们门市部,不但卖得好,也代表着他们是有质量有保障的,所以现在不是我们求他们,是他们请求我们进货了。”
周渔都想给张小翠竖大拇指:“小翠姨,你进步不小啊。你说得好,那咱还缺供货厂吗?”
“当然不缺。”
“既然不缺,我们为什么要将就一个对待客户高高在上肆意嘲弄的工厂,我认为他们这样做不长。不过你要是担心,可以晚两天等着有其他心仪厂子联系咱们的时候,再回复。一家有女百家求,咱也不算过分。”
张小翠还当周渔因为两次上门被冷待了才不愿意,没想到她是这个理由,虽然是同一件事,结果也一样——他们踩低逢高,一看就不是良配。
但角度不同,格局就不一样了。
张小翠记在心里,想了想说:“是好办法,可我觉得应该相信自己,不要留后路。”
再接通,那位李厂长很是诚心,“我看了你们一号店的广告,很认可你们的服务态度。我们厂是专门生产电视机的,有黑白和彩电两种生产线,在北方很有影响力,也是国家优质产品。”
“我瞧着国家日报的那篇文章,叫做一等奖是21寸大彩电,我看着很像是我们厂的产品,你们有没有卖电视的打算?”
张小翠的回答是:“可我不认同你们的态度。”
奋进电视机厂被拒绝后,他们又接了很多电话,应该这么说,好像在一夜之间,一号店脑袋上的紧箍咒就不见了,原先不愿意供货的,如今打了电话回来,原先悄无声息既不说愿意也不发货的,发货单直接传真了过来,原先拒绝过他们的,原先没有拜访到的,都打了电话来。
原先周渔为了一号店开业联系,特意设置了个电话间,拉了两条电话线,如今经过一个月的沉寂后,再次忙碌了起来。
张小翠干脆自己在那儿设了个办公位置,和王建轮流值班,就怕漏接了电话。
当然,很多原先不敢想的货品也出现了,收音机录音机有了,电冰箱厂家也有了三四个,洗衣机的厂家有了两三个,最晚出现的,则是电视机厂家。
一直到五天后,著名的爱华电视机厂,打来了电话,对方说:“我们希望和你们合作。”
那会儿周渔已经到了省会,张小翠接完电话,就来找周渔,她眼睛都是湿润的,“真来了,总经理,真来了。这个比奋进好多了!”
周渔笑着说:“是,不过你可能不能够洽谈这项业务了。”
张小翠都愣了,“我……我有什么问题吗?”
“不是!”周渔拿着刚刚接到的传真,“吴县那边传来了消息,他们同意在吴县县中心建立梅树村门市部二号店。我需要一个能干的店长去主持工作。虽然王建在装修的时候,出力更多,但今年省内有多家小门市部要开,我需要王建的辅助。”
“因此只有你合适。你愿意吗?”
周渔开始是不放心的,张小翠优点多,缺点也不少,她没文化,不敢担当,没主意。可这些日子的历练,她在成长,更何况,这次拒绝奋进电视机厂,周渔发现,她和原先不一样了。
她原先是躲避问题,有点捡漏的想法,但现在她敢于处理问题,最重要的是,随后五天,虽然电话声不断,但没有一个电视机厂打来,张小翠原先肯定会担忧的来问周渔怎么办,但这次,她撑住了。
她坚信门市部值得更好的,她坚持自己的决定。
周渔觉得她可以拉出去练练了。
张小翠几乎是瞬间兴奋了起来:“真的?”
“真的,”周渔点头,“但这是在南方……”
她话都没落,张小翠直接一挥手,底气足得很:“不用管他们,家里人都听我的,南方北方都一样,都得跟着我来。”
周渔都乐了,接着交代:“那就说别的,你得带三个徒弟出来,我需要2号店建设结束,他们每个人都有本事建设新的店面。”
这一听就知道,周渔是要扩张了,想想看也是,周渔费了这么大的劲儿,上了国家台,打出了名气,总不能让大家干看着吧。
她点头:“好!”
张小翠带着三个徒弟出去,王建身旁也补了三个徒弟,一时间,梅树村开始了忙碌——
供货厂多了,需要谈判,需要敲定细节。
南河各市的小门市部也要开始选址,好在周渔当时已经培养出一批人,于芳菲是其中的佼佼者,直接负责此事,接着跟进。
说真的,周渔本没想着这么着急的,她原先想着一号店先稳定一段时间,但名气不等人,既然来了,豁出命去,也得抓住。
这成了梅树村一段时间来,所有人的信念。
去开店的人都知道,时间就是市场,越早开业,越能抓住市场,他们的名声这么大,他们的服务并不是不可以模仿的,一旦其他省市有人先入为主,来个梨花村桃花村,他们想要再进入,就要付出几倍的努力了。
守店的人也知道,国家台的影响力有多大。用王建的话说:“如今但凡来南河的,必然会来咱们这里转一转。原先我们没打出广告,人家不会说什么。但现在我们承诺了,有问题人家就会说,你们名不副实。”
“咱们开业后生意有多好你们的奖金已经展现了,同志们,到了接受考验的时候了,咱们加把劲儿,把全国服务第一的牌子守住,那以后,咱们奖金多多的时候在多着呢。要是守不住,可就没有以后了。”
还真有来试一试的。
7月4日播的广告,前几天还没事,几天后就有人拿着一件破了的衣服来了,“我这衣服刮破了,你们不是保修包换吗?”
一号店从来就不缺顾客,这位大哥来的时候,服装专柜人正多着呢,不少人听见都看过来,也有人帮忙说话:“人家那是有质量问题,就是不是自己弄坏的,才保修包换呢。你这个是刮坏的,管人家什么事?”
结果这位大哥说:“那也是它的布料不好,否则根本刮不坏!你们这说话不算数啊。”
哪里想到,他刚想闹,售货员就出来了,笑着说:“这个的确不是质量问题,不过您既然来了,显然也是很喜欢这件衣服,还想继续穿是吗?这样吧,我们这里有很好的机绣师傅,这是件白衬衫,我让师傅在这里给您绣一个红旗怎么样?正好是胸口的位置。”
白衬衫胸口绣红旗,这一听就是很好的搭配,谁不想心中有红旗。对方犹豫了一下才说:“免费的吗?绣不好怎么办?”
售货员笑着说:“当然是免费的,绣完了如果大家都说不好,我赔您一件新的。”
这一说,他才点了头。
很快就有人推了一个缝纫机过来,这是很多人出嫁的陪嫁,谁都没想到,居然用的是这样的机器。更没想到,出来的是位年轻的小媳妇。
立时不少人都觉得,“这怎么绣,这么多年,还没听说缝纫机也能刺绣呢。”
可当这女孩一动起来,大家都忍不住惊叹,那缝纫机仿佛听她的话一样,是想怎么绣就怎么绣,一面红旗居然不多时就绣好了,跟买的新的似得,板板正正漂漂亮亮,还是独一份!
瞧见这手艺,连那位大哥也都没意见了:“这个挺好,你们这服务还真好!谢谢了!”
还不止这个呢,这衬衫一看就有意义,大哥还没走,售货员就被围住了:“我们也想要这么一件,我们买新衬衫,能给同样刺绣吗?”
当天这衬衫就卖出去二十件,而且排队的更多——没存货了。
周渔知道了,还问了问售货员:“你们是事先准备好的吗?”
售货员笑的眼睛都成月牙了:“是,店长说我们要接受考验,我们想了想,三包政策我们服装专柜也没什么,不就是衣服破了扣子掉了。那就得有人能缝补,正好我嫂子在家没事,她手艺可好呢,我就请她来,算是帮忙,我跟她说好了,她干多少我给她发工钱!”
周渔直接拍了板:“这么好的手艺,愿不愿意留在我们一号店?”
谁不知道一号店生意好工资高奖金多,对方立时就点了头:“愿意愿意。”
自此,一号店又小范围出了名——这里能衬衫上绣红旗!
当然,他们忙周渔也忙。
南河省商务厅开了一个1981年全省工商系统表彰大会,除了大会外,还有自由讨论部分。
刘厅长打了电话给周渔,让她参与其中的一个会,用他的话说:“这是大家强烈要求的,你的广告做的太好了,大家想让你教教,怎么打广告!”
当然,他还说了个关键词,“10月的秋交会快到了,南河有不少产品很好,但是同类品太多了,难以卖出。大家都觉得你有法子,想听你支支招。周渔,这是任务,必须完成!”
秋交会三个字,让周渔一下子精神起来,日化厂也是要挣外汇的,她手头的资金已经攒的差不多了,托了莫大海和李晓明帮忙寻找合适的厂子。
她上辈子做日化搞得是内贸,根本没参加过秋交会,但这会儿,外贸也是一条好路,原先摸不着,这次似乎可以探一探路了。
周渔爽快地应了:“好!”
第60章
周渔爽快地应了:“好!”
但周渔转而又说:“刘厅长, 但我觉得,我去上课不太合适。一方面是报纸电视上做广告和在广交会上吸引顾客,这不是一回事。另一方面, 每个厂子的产品不一样, 我这点浅薄的经验,很难帮上所有人的忙。”
要是周渔先说这句话, 刘厅长肯定以为她要推脱,但她先应了,这就是有其他想法,刘厅长跟周渔打过几次交道了, 很了解他的性格, 笑着问:“你又有什么新想法?”
周渔就说:“我是真想给咱们南河出力。说真的, 我这门市部,没有咱们南河的厂子支持, 也开不起来。我想这样,不如也不上什么课了,大家把出口的产品拿来, 大家一起交流交流?”
这真是没有过的形式。
要是别人这么说, 刘厅长肯定有疑虑,行不行啊。但是周渔, 他是真信这小丫头有这个本事的。
无论是卖蘑菇,还是开门市部, 还是开一号店, 她的动静是一次比一次闹得大, 一路从南州到南河再到国家台,谁有这样的本事?
他想了想就点了头:“也好,这样有的放矢, 不做官面文章。”
这事儿就这么定了,他们这会儿要开几天,大抵是各厂的样品还要运过来,所以就定在了工商大会的最后一天,两天后。
此外,周渔还跟刘厅长要了点资料——看看要参会的几个厂子往年参加广交会的交易情况。
等着两天后,周渔就去了商务厅——参与工商大会的厂家足有上百家,但这种小会则都是志趣相同的人因为一个论题,凑在一起开会,所以厂家并没有那么多。
周渔两天前要资料的时候是20家,等着今天过来,就只有十六家了。而且很统一,都是工艺品、小百货之类的小厂子,大点的厂子就一个是南州肥皂厂,这家对周渔向来信任。
她到了先去办公室找了刘厅长,刘厅长才领着她去了会议室,还没进去,就听见里面特别热闹:“你们看看我这个笔筒怎么样,这是我们新设计的图案,上面刻的是他们的圣诞树,我们觉得圣诞节应该有人买。”
“你们这不错啊,很创新。我们酿造厂就不行了,酱油醋千百年没变化,哎,也不知道怎么才能卖得好!”
“我们铅笔厂也是,你说铅笔不就是写字的吗?没什么好改动的。其实说真的,周总水平肯定是高的,只是我们这东西真的难出新。”
周渔就在外面,听了后直接接了话:“王厂长,我可不赞同你的话。”
这是成林铅笔厂的厂长,他们的产品也进了一号店和门市部,这位王厂长和周渔没少打交道了。
所以周渔一出声,他就听出来了,周渔说不赞同他,他也不生气,还笑着说:“你看,就不能背后说人,我开个玩笑,还让正主听见了,还不赞同我。周总,我倒是想问问,你不赞同什么?是你认为你不是个高人?还是认为铅笔能出新?”
要是对别人来讲,这是两难问题,很容易陷入困境。
前者是自认不足,后者是给自己出难题。
可刚刚王厂长自己都承认,不好出新了,这就成了个最简单的问题,顺着他的话说就是了。
哪里想到,周渔的回答是:“我认为我不是高人。但铅笔出新却不是什么大难题!”
咦!这可是跟大家的预测完全相反。本身热热闹闹一起聊天的会议室,一下子安静下来,将目光都集中在了周渔身上,想听听她的见解。
周渔看了看,好家伙,说什么大会的小组讨论,其实几乎全部都是他们一号店的供货厂,相当于内部开会。
想也明白,周渔的一号店红红火火,但商店里经营的东西还是有限的,重工业跟她没关系,就去了大半了,轻工业中纺织、家具五金轻工机械等都跟她没关系。
这些工厂跟她没接触过,自然也不会信任她。
但这样的熟人群倒也有好处,周渔可以说得更明白一点,“我认为我不是高人是因为其实我不懂广告。"
这话一落,王厂长他们都笑了起来,南州肥皂厂的范广西就说:“周总,你这也太谦虚了,国家台的不说,就说一号店开业八天的报纸,谁不被吸引?”
周渔刚才进来就瞧见范广西了,他是车间主任,按理说这种会议都是厂长参加的,怎么他过来了?
不过这也不是问询的时候,周渔就按下疑惑,笑着回答:“那不是广告做得好,事实上,如果大家看过国外的广告就知道,我那些太直白了。或者换句话说,好的广告应该像咱们夏国的水墨画,有大量的留白让人想象。”
“可你们看我的广告是吗?我简直恨不得跟大家说,我们有这么多品牌,我们东西便宜,我们服务好,赶紧来吧。”
周渔这说法可是让大家有些不理解,王厂长就说:“周总,你也不用太谦虚!我们这些厂子参加广交会最少也有七八年了,都不行,也没准备一次交流就成了,我们就看着你的方法新,想着这么套用行不行?你不用有压力。”
旁边的厂长们都点头,南州酿造厂是从周渔开门市部,就跟他们合作的,厂长张小舒跟周渔也熟,点头说:“是这样,我们是这么想的,就用你们的法子,印到广告纸上,告诉他们,这边有好东西,价格便宜质量好,把客人都招来。你觉得怎么样?”
周渔看了看,好家伙,这群人还都点头呢。
她笑着说:“能引来,也可能又会有意想不到的交易。但是,大部分外商应该也知道货比三家吧,还是这些东西,引来了,能有多少把握能留下呢。”
“一号店的广告为什么能成功,我的话还没说完,不是因为广告好,而是因为我知道我的目的是什么,我要用什么吸引人,用什么留下人。”
“南州门市部开业的时候,主打的并不是服务好,我们没有宣传这个,为什么?因为没有用,服务再好,人家得不到实惠,人家凭什么来你一个个体户的商店?”
“所以,我们的宣传方向是有好处,满五毛送一个鸡蛋,后期是免费看彩电。也就是说,进来了是有实惠拿的。”
“一号店开业,除了便宜,还有一个特点,种类多而全。你能在我们这里,买到你在百货大楼买不到的东西。人家海市的服装一次来两件,我们敞开供应,这才是大家愿意来的原因。”
“所以,传单只是手段,关键是,你得让人家来了以后找不到替代品,必须买你的。”
这话一出,大家都有些沉默了,本身他们请周渔来,的确是有请教的想法,但跟张小舒说的一样,都这么多年了,大家心里也知道,产品都没变,怎么可能突然变化呢。
但让周渔这么一分析,还真挺打击人的。
张小舒直接说:“要是能改进产品,我们早就改进了,也不会等到现在。说真的,我们这些工厂,要不是调料食品,像是我们酿造厂,这酱油醋千百年来都是这么做的,我们没办法改进啊。还有就是小百货,譬如工艺品也好,铅笔也好,我们能做什么样,其他省份的兄弟厂也能做什么样。”
“你要说把人引来我们凭什么留住人家,我们唯一的办法可能就是降价了。”
“但是!谁甘心啊!挣外汇重要,可我们都是国营厂,为了挣外汇,卖给他们的价格连成本都合不上,是,国家有补贴,我们不吃亏,可国家吃亏啊。我们是真觉得窝囊!”
这话说得大家连连点头,然后范广西说了个更诛心的话:“就这样,也不是我们想挣就挣的。全国大家都在降价,就说香皂吧,一块国内卖4毛,去年出口价格压到了两毛六一块,就这样,我们都没签下几单。”
这一说,大家难免叹气,铅笔厂王厂长无奈道:“说真的周总,咱们都是老交情了,我们也不跟你藏着掖着,为什么请你来,是因为我们这些每次成交额都是垫底。赔钱都不好卖。才想让你帮忙想想办法。”
“就算是多一点也行啊。要不你帮忙设计设计怎么宣传,把人先招来,我们多卖点也给国家多挣点外汇!”
周渔点头:“这肯定没问题,不过我觉得你们太悲观了,你们的产品我都了解,我认为大有可为。多了不敢说,翻个倍我觉得应该行!”
大家本身都不抱希望了,没想到周渔居然来了这句!
“多少?翻倍?”张小舒立时就喊了出来!
范广西也说:“周总,这可不能开玩笑!”
周渔看看四周的人,认真道:“我跟你们开过玩笑吗?我跟你们承诺的话,食言过吗?”
大家相互看看,还真没有。周渔跟他们许的诺没有,跟顾客的许诺也没有。
“你要怎么做?”王厂长问。
周渔就说:“每个厂都不一样,但这种办法就跟我们一号店的广告似的,一招鲜,用多了就老了,不管用了。所以还得需要保密。我想着,要不这样,咱们每家单独交流,我说你们听,觉得可以咱们就秘密的做,不可以也不能给我说出去。”
“咱们这个就算是保密会议,争取秋交会交出个好答卷。行吗?”
大家将信将疑,但周渔的信誉度太高了,张小舒直接说,“那就试试,我们酿造厂先来吧。”
其他人也好奇,周渔到底能给个什么法子,干脆都站了起来,去了门外,张小舒居然还跟着过去,冲着这堆等在外面的说:“两米外,安全距离!”
大家都被逗笑了,只能又退了几步,确定所有人都不在门口了,张小舒才把门关了。
扭过头,张小舒就把自家的酱油醋拎到了周渔跟前,“周总,这怎么改?”
这酱油醋周渔家里也用,她不用看都知道,750毫升容量,绿色啤酒瓶,酒瓶上贴着商标纸,酱油上面写着酱油,醋上面写着醋。
周渔还以为他们出口的东西,会有点不同,结果刚刚进来,就瞧见了跟家里的一模一样两个瓶,她眼角都想抽搐一下,这真是不重包装啊。
周渔说:“我记得你们有生抽啊,怎么拿的是老酱油?”
“生抽不上色,咱们这边人吃得少,我们前几年酿造了一批,都成库存了。出口的话,其实全世界出口酱油的只有夏国和樱花国。樱花国的产品销往全世界六十多个国家,我们的酱油主要是销往香江和濠江。”
“粤东那边的生抽王比我们的味道要好,而且已经打出了名头,是特色出口产品,人家一瓶生抽八毛二,这个价钱我们也能做到,问题是他们离着香江等地近,运费特别便宜,我们就是一分不挣倒赔钱都比不过人家。”
张小舒显然对市场很了解,一说起来头头是道,但论及怎么解决,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周总,生抽不行的。我们试过很多次了。”
“不是不行,是你们方法不对,没找对路。”周渔说道。
张小舒都愣了,“可以?”
周渔点头:“真可以!我建议你们放弃这种老酱油,改用生抽。倒不是跟粤东那边抢香江和濠江的市场,他们的价格和运费的确太占优势。”
“我觉得,你们可以抢樱花国的生意啊。他们出口国都是欧洲和美丽国,但你知道他们的酱油是干什么用的吗?”
张小舒就是一个市级厂子的厂长,京市去过再远就没去过了,他想想说:“樱花国有很多人在美丽国,是不是他们那边的餐馆用的。”
“有一部分,但大部分其实还是美丽国本地人用,他们做菜不用,用生抽是来腌制猪肉牛排的。所以,他们需要的酱油就是清澈,味道鲜美,重要的是不上色。这不就是生抽吗?”
这条信息张小舒可不知道,他是信任周渔,可没想到周渔居然有这样的信息,这条信息值万金!
他们是没办法跟粤东竞争,可是如果卖去美丽国和欧洲,那运费的问题就解决了。他们的价格跟粤东能平齐,可对比樱花国,他就算没调研也敢肯定,便宜多了!
“你确定?”
周渔点头:“我确定!但是,你们这个生抽不能像是现在这样卖,你们应该更明确一下,譬如直接改名叫做肉类腌制生抽,更明确的表达的你们的用途,我相信很多采购商是愿意采购这样的产品,而不是只写了生抽的产品。”
张小舒这会儿已经激动坏了,他现在满脑子就一句话:他可太幸运了,他怎么能这么幸运,遇到周渔。这法子他不用想就知道,肯定有用啊。
他连连点头,在自己的笔记本上记录着,还说:“我觉得行,周总,你看看,还有什么需要改进的?”
周渔就说:“还有就是包装设计,这种瓶子跟三十年前没区别,没有新意人家懒得看的,更何况,这么大量的包装,不能试用,很多人是不愿意接受的。我建议,你们重新设计,最好有100毫升,250毫升和500毫升的,当然也可以加入5L的这种厨房大包装。”
“让所有人都可以选择。”
而在外面,大家本以为张小舒会很快出来,哪里想到,居然一等就是十几分钟,里面照旧安静,没有半点出来的迹象。
这会儿,谁不好奇里面到底怎么样了?周渔到底出了什么主意?行不行啊?
这么多人在门口站着,自然引人注目。
其他小组会的人中间休息,出来就瞧见了他们呼啦啦十几个人,自然要问一问:“你们这是干什么?你们不是请了一号店的总经理周渔吗?怎么在外面?”
每个小会都有议题,但这里面最出名的就是周渔这组!纵然周渔出名了,可她就是个个体户,这年头工人地位高,他们不仅仅是厂长,还是省里最优秀的厂长,说真的,听个体户讲课,大家都有些拉不下面子来。
所以开始的时候人就不多,后面还少了四位。
如今,听课就听课,居然还听到门外,大家自然好奇:“你们讲得什么这么神秘?”
有人回答:“周总给我们把把脉,看秋交会怎么能够多挣外汇?!”
这话一出,虽然对方都说挺好挺好,但明眼人都瞧见了他们脸上忍着的笑意,显然是认为这是说大话呢。
挣外汇要是那么容易,大家每年还用绞尽脑汁吗?
这种事自然传得快,没多久,刘厅长那里也接到了消息,说是非的人是省鸿德机械厂厂长叶树,他已经快六十了,德高望重:“第六小组那边不知道怎的,居然都跑到会议室外面,说是周渔正在一对一把脉,教授正外汇的诀窍?她连广交会都没去过,把什么脉?把歪了怎么办?”
刘厅长也没想到,周渔居然这么干!
等着叶树出了门,秘书就问他:“厅长,要不要咱们去看看?或者,我去看看?”
刘厅长最终摆摆手,“他们会来汇报的。去了可就打断了,让她尽可能的发挥!”
张小舒足足在会议室里待了二十分钟才出来,刚出来就被大家围住了,纵然对周渔很信任,可谁不好奇啊,这么长时间,到底行不行?
“怎么样?”大家问出来后,都盯着张小舒。
张小舒觉得自己从没有这么轻松过,他看着这一张张等待答案的老脸,抿了一口玻璃杯里的浓茶水,吐出三个字:“非常好!”
这简直安了大家的心,张小舒可是老外贸了,他说行一定不会忽悠人,周渔是真行。当然了,人的好奇心永远都不会得到满足,知道行了,排名下一个的铅笔厂王厂长立刻就进了会议室,其他人接着问:“说的什么?给我们讲讲?”
但这个可就真问不出来了,张小舒就一句话:“我必须说是好办法,即便没有使用,我也知道肯定会有用的。大家可别忘了刚刚的承诺,这一招我不能说,你们也别问,我也不问你们的。咱们就一个心思:这次广交会破个记录,怎么样?”
这真是信心满满!
但说的也有道理,如果能说,不就一起开会了,大家自然不再问了,可是心里也是痒痒。
一个人平均15分钟,16家工厂,一共用了四个多小时,最后一个的时候,已经五点多了。
不过是很熟悉的人,范广西。
这会儿就他俩,也不怕耽误别人,自然聊得透彻一些,香皂肥皂的出口虽然比化妆品强一点,但也不算容易——科技含量不高,意味着竞争者众。
周渔先问的是:“你们厂对这次广交会成绩有什么要求吗?”
哪里想到,范广西说的是:“我给莫厂长打电话沟通过了,我们去年是没有上广交会的,今年是第一次,主要是开拓市场为主。”
周渔点点头,好奇道,“这想法挺好,不过莫厂长怎么总出差,我好像上次打电话,他就在出差。”
范广西就笑了,“不是出差,他是去做报告了。六月份国家日报的徐飞记者,其实是来采访我们厂的,我们厂被当做改革的先锋,扭亏为盈的正面例子报给了国家日报。”
这个周渔知道,采访完还恭喜过莫大海呢。
“文章登出来,我们厂和莫厂长都出名了。好多人都说要学习莫厂长,还打来了电话邀请莫厂长去给他们做演讲,一个月最少也要三场。”
周渔不太知道这方面,不过她想起了小时候知道的那些英雄模范,的确也是经常作报告的。
她就点点头:“真是挺忙,这样,肥皂香皂说真的论技术含量论产量,咱们都不如欧美发达国家,我的建议是可以专攻一下不发达地区。我们的肥皂也这两年才能满足需要,不发达地区肯定会有大量需求的。”
“所以我的建议是因地制宜,想挣外汇不要怕麻烦,替他们量身定做。”
这显然比其他厂家要费事很多,如果是周渔的话,第一次亮相,没有特别大的优势,她会这么做。这样,不但开拓了市场,肯定也会在省厅留下良好印象,有助于一步步发展。
范广西也觉得挺好:“我认为可以。我去查查历届来夏的采购商的来历,再查查他们的相关资料,尽可能细化到地,让他们宾至如归。”
周渔就笑了:“是这个样,你要是查不到可以来问我,我还是看了不少资料的。”
范广西这才满意的离开。
这会儿周渔出去,所有的会议都结束了,只有刘厅长的秘书小王等在了门外,冲着她说:“周总,刘厅长让我请您过去一趟。”
周渔也是正有此意,笑着应了。
很快就到了办公室门口,这会儿跟每次来的门庭若市不同,门口空空荡荡,大门敞开,小王秘书带着周渔一到门口,就大声报了家门:“厅长,周渔来了!”
刘厅长笑着招呼周渔:“来吧,刚给你冲好的茶水,渴了吧,赶紧解解渴。”
这待遇可是之前都没有过的。
周渔笑着说:“看样子我今天幸不辱命!”
刘厅长指着周渔冲着小王秘书笑道:“你瞧瞧她有多机敏,我这还没说什么,已经知道答案了。”
小王秘书笑着回:“您忒明显了,原先可不这么勤快。”
刘厅长回答:“那得看对什么事儿。周渔,你可是替这16家企业出了好主意,每一个都有可行性,每一个听的我都振奋,这么多年,我是第一次迫不及待地想去参加秋交会。我想听好消息啊。”
周渔握着茶杯,慢慢地喝着茶,这会儿才说话:“如果能够按着这个思路来,我觉得这十六家工厂有所突破问题不大。其实我来还有另外一件事想跟您说。”
刘厅长没想到她还有想法,点点头:“讲!”
周渔就说:“我没去过秋交会,这几天查了不少资料,发现这是个特别大的盛会,参与外商人数高达一万七千多人。这么多外商,他们到底需要什么,需要多少是难以统计的。”
“我今天跟几位厂长聊的方法都是从自身入手,怎么去吸引外商看过来,看到我们,从而达成交易。”
“但外商太多了,即便我们使用了浑身解数,可能也没办法让大部分人找到我们。我觉得,我们省厅应该帮助这些工厂。不是说帮他们谈合同,签约,而是帮他们让人看见。”
这个说法可是耳目一新,刘厅长问:“怎么帮呢。”
周渔就说:“我们一号店成立的时候,没几家名牌愿意进驻,我们没办法,只能一个个去敲门,想办法跟人家达成协议。我觉得,省厅也可以这样做,外商有需求,我们有产品,我们缺少的是中间环节。”
“我们可以增设商情组,在整个广交会期间,探听商情,如果打听到人家有需求,不一定非要在展柜上守着,我们可以带着我们的产品去找人家,就跟一号店做的一样,自我推销。”
“这样,不就可以更多的卖出货去了吗?”
商情是后世才有的概念,并不鲜见。但在此时,的确是没人这么做的,大家都老实的很,守在展台上等机会。这属于一个反其道而行之的做法,一看就懂,想到却难。
所以周渔说出来,刘厅长眼见兴奋了起来,他直接站了起来,背着手就在办公室里不停地踱步。
周渔知道,工厂新包装新规格换个名字都是在范围内的事儿,没人可以说什么。
但是在带队工作组中加这么一队人马,却不好说,毕竟,大家都老老实实做生意呢,你去探听消息主动出击,也可以被人诟病为抢生意,虽然这是无稽之谈。
周渔说完就没吭声,而是慢慢喝着水,一杯水缓缓下肚,干渴的喉咙也舒服起来,刘厅长终于停了下来,他看向了周渔,没有半点犹豫:“这是个好办法!能真正解决我们的问题。周渔,论起来,这个商情组组长,你最合适,你要不要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