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虽然有好看的节目, 可来这里不都是为了买东西吗!随着大门打开,所有人都赶紧移动起来。
不过,虽然很迫切, 但速度却不太快!
保安就放了一个口子, 只能按着排队顺序一个个进,而且还有保安一边维持秩序一边宣传:“慢慢进, 每个人都进得去,货物充足,我们货仓都满着呢,保证买得到, 看会儿节目吧。”
一方面节目是很精彩, 这会儿正是两个相声演员报菜名呢, 那口条真是前所未见,大家也愿意看。另一方面, 货物充足也是安人心,既然能买得到,那就慢慢来吧。
总算, 进场很顺利。
眼见着大部分人都进去了, 周渔身边的这些厂长处长科长们也就站不住了,许丽华直接说:“我先过去看看!”李晓明也紧随其后, “我们过去!”
说真的,招商的时候, 周渔眼光好看得远, 大家的确是信任她的, 可是,店一日未开,一日没有落在实处, 就一日不能真正放心。
但来了就发现不一样了,周渔这开业前的广告打得好,今天来的人又多,瞧瞧这热情的情景,想都知道,卖爆是肯定的,但这么多牌子,究竟谁卖的最好,能有多好,那这会儿谁也不能打包票。
所以,大家都迫不及待了。
周渔也了解,笑着说:“的确得过去坐镇,这么多人,我们的服务员不一定能照顾的过来,还得劳烦各位帮帮忙!”
这话可说的真好听,连徐军海都竖大拇指:“你说,你这口才是怎么练出来的?”
去年过年,南州市招商会的时候,周渔去见徐军海,想卖他的麦香饼干,人家根本不搭理。后来周渔被香喷喷的钟浩民诬告到了省厅,徐军海替她做了一次证。
如此,两人也算是不打不相识。这次一号店招商,周渔就给徐军海发了个邀请函,她想的是,作为南河省饼干界的头部品牌,你来了我不吃亏,你不来那是你吃亏,就看你能放下脸面吗?
没想到的是,徐军海接到后就打了电话确认参与。负责招商的林青青还说呢:“他们真挺好意思的,要是我,原先这么拒绝过,怎么也不会来了。”
周渔的评价是:“你这样做不了生意。生意都是起起伏伏的,能屈能伸方能适应。徐厂长有他的缺点,却是个人物。”
结果这话,也不知道怎么传到他耳朵里了,还只传了后半句,这次开业,徐军海来了省城,对着周渔那叫一个和蔼啊,总夸她!
周渔都受不了,“我原先也这样,不还是没说服你吗?赶紧去吧,你们饼干可是竞争最激烈的。”
可不是吗?其他种类都是只有一个品牌领先,譬如日化,南州肥皂厂和南河日化再厉害,也不如海市日化。但饼干可不一样,海市食品厂竞争力强,但好滋味是梅树村的品牌,梅树村自然处处帮衬,打下了良好的基础,反倒是原先的南河饼干界头把交椅麦香饼干有点落单。
徐军海哪里不知道啊,他其实就是挺稀罕周渔的,这女孩真对他胃口,有本事有想法有魄力还大度,咋不是他闺女呢,他笑笑,“我们质量不差,就你们这热闹劲儿,销量不会差的。”
事实正是如此。
顾客一进门,首先看到的就是最中间的抽奖礼物台——周渔只说了大奖是一台21寸彩电,这会儿正放在礼物的最中央。
但其实,总不能抽半天就这一个奖吧,抽奖这种事,最重要的就是要参与感,也就是说,小奖的范围一定要广。
所以,二等奖数量就多点了,周渔起来了名字叫做焕然一新——一人一顶海市箱包厂的帽子,一件海市服装厂的时装,一瓶海市日化厂的芙蓉面,五块南州肥皂厂的玫瑰皂,外加一双海市皮鞋厂的皮鞋。
这些东西,可以彻底从头包到尾,说真的,除了南州肥皂厂不太出名,其他的都是海市的名牌,海市就是时髦代言,别说小姑娘们喜欢,小伙子们也喜欢,老头老太太们也喜欢。
周渔直接搭配出了一套年轻女士的,一套年轻男士的,一套老年女士,一套老年男士的,外加一套小朋友的。
至于三等奖就是重在参与,周渔足足设置了两百份红包——每个里面六毛六分钱,祝大家顺顺利利。
所以这么看,这个摆台就很漂亮了,红色的背景,假人营造出一家人的氛围,有着大大的彩电,还有这点缀的红包,瞧着就喜气洋洋的样子。
这谁不喜欢。
卢雪就看中了那两套青年男女的服装,小声说:“你看看,好适合咱们结婚穿啊,我瞧着广告里说,每个人都有一次中奖机会,等会儿咱们分开结账,要是都抽到了,就不用买了。”
李伟都乐了,“怎么可能这么巧,这是七天的人,只抽五套,没这么幸运的,不过这搭配可真好看,走,这服装在三楼,咱们直接按着搭配买了吧。”
卢雪立时说:“这好贵啊,你看看女孩子身上都是好料子,一看就不便宜。”
李伟左右瞧了瞧,这会儿旁边都是人,大家有的直奔一楼的副食专柜,去买吃的了。大部分人都等着坐电梯呢,这南河还没这东西呢,谁不稀罕?
就是电梯承载有限,所以每次上去的人有限,都排着队。
每个人都看着稀奇,都盘算着自己要购买的东西,没人注意他们。
他凑到媳妇的耳朵边小声说:“我妈给了我三百块钱,说是让我给你买喜欢的,我怕你不要,没给你说,我都带来了。你要喜欢,都给你买衣服。”
卢雪都惊了,连忙看:“你放哪里了?”
“放心吧!”李伟得意的说,“我妈给我缝在肚子这儿了,丢不了,等会儿你看好了,我去厕所拆了付钱。”
卢雪都想哭了,怎么这么好啊。
两个人虽然好奇电梯,不过李伟说了:“这东西等会儿也能坐,咱们走楼梯,赶紧上去,趁着人少买。”
两个人扭头就上了楼梯。他们本就来得早,在前面排队,这会儿又没坐电梯,上来的时候,三楼还真没几个人。
不过,一上来,他俩就惊了。
百货大楼的衣服是怎么陈列的,都是挂在墙上,前面有柜台,你进去后就那么抬着头看,看上哪件了,就问售货员能不能拿下来看一看。
售货员得先看看你打扮的什么样,要是穿的寒酸了,人家觉得你买不起,就会说:“就这么看就行了,摸来摸去都脏了谁要?”
像是卢雪这样年轻漂亮姑娘,倒是能给拿下来,可是你想试试穿,那就得说说好话了。可没办法,就是这样的环境。
但现在他俩看见了什么?所有的衣服没有在墙上挂着,反而是挂在一人高的衣架上,没有柜台,没有任何阻碍人们进入的障碍,就这么水灵灵地出现在你的面前。
这……卢雪都惊了,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这是可以随便试的吗?
可是,怎么可能呢?衣服可是贵重物品,就不怕坏了吗脏了吗丢了吗?
就这时候,另三个姑娘也从楼梯上来了,看到这情景后,直接惊了一声,她们比她反应快,直接上前问:“这……这是随便可以摸的吗?我能拿下来看看吗?”
海市服装厂负责的店员叫做周家红,是南州梅树村的老店员,也是梅树村的人,这次是专门抽调到一号店的,是海市服装厂柜台的负责人。
她早就在这里准备了,一听就笑着说:“您看上哪件,直接拿下来比量就可以,如果要试穿的话,我们这里有两间试衣间,您可以进去试一下。不过今天人太多了,所以每个人只能试一件,如果还想试别的,得再排一次队。”
冲过来的这三个小姑娘,就是周小梦。
她本身是冲着衬衫裙来的,可没想到,这里的样子比她想象的多多了,有海军衫,有阔腿裤,还有各种裙子,颜色也漂亮,料子也好。最重要的是,居然能试!
她真是不敢置信:“真的啊?这看起来挺贵的。”
周家红笑着说:“当然了,您往外看看,三楼叫做精品馆,也叫作体验馆,这里的服饰箱包鞋帽都是可以试用的,甚至这边还有海市日化的一间体验房,可以试用他们的香皂面霜和洗头膏呢。”
这真是太让人惊奇了。
“你们不怕弄坏了吗?”“大家肯定会小心的,如果真的弄坏了,不是故意的,算我们的。”
周小梦忍不住说:“我都觉得不像是真的。”
周家红也笑了,实诚地说:“我一开始听到的时候,我也觉得不像是真的,哪里有人这么做生意啊。可是我们老板说了,买东西不是一次性买卖,只要让顾客满意,才会愿意来。我们希望服务好,你们也喜欢我们。”
“同志,你看中哪件了,趁着现在人不多,赶紧试一试,等会儿人多了,排队时间可长了。”
周小梦都觉得感动:“我其实不是本地的,可你们这服务也太好了,我宁愿跑这么远来这里,也不想在本地百货大楼买东西了,我一定会常来的。”
“我先试这件衬衫裙。”这件是连衣裙好试,又是她本就要买的,赶紧试完了,还得找下件!
那边卢雪也是找到了喜欢的,还催着李伟,“你快点,这边没男生,你试完了再去皮鞋专柜,那边也能试,他们说皮鞋买不好要磨脚的,多试试。”
他们正试着的时候,大部队也就到了,果不其然,一时间整层楼都是女孩子们惊喜欢呼的声音,随后,就变成了:“这件漂亮!”“这个舒服我试一试”的挑选声音。
许丽华上来的时候,已经晚了,根本进不去了,干脆,她在外面给姑娘们做起了搭配师。
三楼如此热闹,二楼也是如此。
海市日化这边已经围了不少人,原因就是,专柜的售货员居然说能试用。为首的是个挺漂亮的女士,奇怪地问:“这东西怎么试?”
她手里拿着的是新版的柔顺洗发膏,刚刚这位女士来到柜台,就直接说了:“我很苦恼,大家都用洗发膏洗发,每个人都把头发洗的特别干净,只有我,洗完了以后就跟草一样。反倒是不用洗发膏,用清水洗还干净一些。”
“可是,我总觉得这样是洗不干净的,感觉头上一股味,刚刚看到你们海市日化在这里有个专柜,还有这么多产品就过来了,请问,你们有合适我的洗发膏吗?”
海市日化所在的地方可是最好的,就在电梯右手边中间的空地上,整整一个四方体都是它的,还在专柜上面写了几个字——海市日化。
自然,为了填满这个漂亮的专柜,海市日化将所有的产品都运来了,如今满满当当的,可不是看着就很专业。
售货员王美丽是专门去海市日化培训了半个月的,她本就是日化售货员,这会儿自然驾轻就熟,笑着说:“当然有。您用其他的洗发膏不合适,是因为这些洗发膏根本没有区分发质。”
这个说法让林敏眼前一亮,头发不都一样吗?她还没听说过,头发还有区别?旁边的人也听得挺惊讶的,这是什么理论?
王美丽的知识可不仅仅来自于海市日化,还有周渔,所以更前卫一些。她直接说道:“人的发质是不一样的,就跟龙生九子各个不同一样。有人天生头发软细,有人天生头发粗硬,有人头发油脂多,喜欢出油,有人头发天生干燥,一个星期不洗也看不出来,还有人天生就是卷发。这些就是不同,人高矮胖瘦不一样,穿的衣服也不同,那头发不一样,我们却用一种洗发膏,那肯定是不对的。”
这一听就明白,事实上,大家平时的时候也会说:“我头发两天不洗就油了。”“我的头发跟钢丝一样,不扎着辫子能冲天!”
所以林敏也很同意,“同志,您说得对,是应该区分开。可我也没见过却分的洗发膏啊,事实上,大家多数还是用肥皂香皂呢,洗发膏不就是洗干净吗?”
“这就是我们海市日化与别人不同的地方。”王美丽笑着说,“您看看,这是我们的洗发膏,分别为控油和柔顺两种。油多的,我们就用控油,油少的就用柔顺。”
两个包装是一样的,都是透明的塑料盒,只是里面的膏体不同,柔顺的是粉色的,控油的是蓝色的。
这其实是最简单的区别,但在这时可是新鲜事物,林敏笑着说:“听起来就不错,起码是有了针对的办法。要不,我就试试这个吧。”
“您要试用吗?我们这里有一间专门的体验室,是私密的,可以进去洗洗头试一试我们的产品,看看干净后,是不是柔顺很多!就在三楼。”
林敏都惊了,“这怎么试?”
王美丽笑着说:“自然是真洗头了,里面有洗头椅,还有温水,还有我们培训过的售货员,保证舒服。您可是第一位,也不用等,就跟在理发店里一样,您要不要试试?”
林敏犹豫了一下,很快就答应了,毕竟这一罐洗发膏也不便宜,为什么不试试再买呢。
她一答应,王美丽冲着大家说:“我们的美丽口红也可以试用,如果想要试试,也可以上来。”
这谁不想上去看看,一时间,居然哗啦啦跟着走了不少。这让南河日化厂的工作人员看着羡慕不已——他们就是省城的,一号店这么热闹,所以业务处的处长薛兰山带着业务员方舟过来瞧瞧。
之前他并没有来过,这年头进货可不似后世,甚至要给你送到门店里,进货就是他们批了单子,周渔的人将货拉回来,怎么摆怎么卖就跟他们没关系了。
所以这是第一见。如果但看柜台,他是很满意的,周渔这个柜台比百货大楼要高档多了,不知道怎么弄的,灯光特别好,外加上木色的柜台,绿色的植物,白色地面,红色的点缀,瞧着就好。
只是一扭头,一共两个中间的四方专柜,右边是海市日化,这个他没意见,人家就是行业里龙头,可左边居然是南州肥皂厂,这让他皱起了眉头。
他们南河日化厂是省里的厂子,不单单有硫磺皂这样的产品,还有洗发膏,搓脸油等产品,无论是从厂的规格,还是名声,还是产品的种类数量,都比南州肥皂厂要强得多,他们不就是有个玫瑰皂和柠檬皂吗?还有啥?
可偏偏,因为海市日化厂是在专柜的,带着另一边的专柜也金贵起来,外加上南州肥皂厂就是傻大方,送赠品送的吓人,买五块就送一块!这会儿也围满了!
倒是显得他们南河日化厂地位低,名气小,不受欢迎!
如果是别的地方也就罢了,瞧瞧这一号店的规模吧,瞧瞧它的动静吧,薛兰山觉得就算这个是个体户的店,它的前途也是远大的,他不由皱起了眉头,这得想想办法啊!
而在钢笔柜台,刘庆芬已经站了好一会儿了。
虽然一号店的广告出来后,成为她每天给别人介绍的最重要的内容,但她不准备来的,有名牌又怎样,打折又怎样,抽彩电又怎样?
她虽然想要一只钢笔很久了,可她穷得很,根本舍不得买。
其实她本是有钢笔的,那会儿爸爸还在,爸爸单位发过一支钢笔给了她,后来因为成绩好,学校里也奖励了她一支。她其实很富裕的。
可是爸爸走了后,弟妹的钢笔相续坏了,她又不上学了,留着也没用,就给他们了。但这半年,她读书的渴望越来越大,铅笔头家里倒是有,但写的时间长了就会模糊,远不如钢笔好用。
可这次,她还是舍不得,想要挨一挨,反正马上要暑假了,到时候用弟妹的就可以。
但偏偏,昨天妹妹回来说,她的钢笔掉在了地上,不小心踩坏了,连修都没发修了——第一反应她就想到了一号店,如果说哪里能买到便宜钢笔,只有这里了。
所以,今天早上提前送完了报纸,她就过来了,她进来的算晚的,好在钢笔柜台没有日化那么受欢迎,她凑在旁边,也能看见柜台里的货品。
一号店的东西可真齐全,海市钢笔厂明智牌的钢笔就送来了五种,每种还有好几个颜色,摆在那里真漂亮!尤其是那根红色的,一看就暖洋洋的,她喜欢。
都说海市的质量好,她其实也有新买根好的,毕竟这是需要常用的东西,她前面的那个阿姨,应该也是给孩子买文具,恰好就是指的那支:“同志,这支海市明智的多少钱?”
“这款是0021,钢笔尖是特制的,书写特别顺畅,一支六块钱!”
刘庆芬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她没买过,她还以为最多两三块呢。怎么这么贵?
她连忙看向了别处,明智其他的几款其实也挺好看,但显然,价格都不菲,那位阿姨一一问了一遍,最贵的居然要12块钱一根,而她刚开始看上的那支,居然是最便宜的。
刘庆芬的右手一直放在了兜里,这会儿,她捏着里面足足二十三张毛票,发现了一个真相,即便她来了也没用,她根本买不起。
她站在满屋子的购物人群中,只能遗憾地多看了一眼,然后准备扭头离开——她想去钢笔张那里,他是街道上专门修钢笔的,他应该有旧钢笔,自己这点钱说不定能买一根。
至于这里她就不逛了,虽然很好看,虽然很大,虽然很新鲜,但穷人的时间是最值钱的,她不如干活挣钱去。
钢笔柜台的售货员叫做张晓红,她不是梅树村人,是秋桂婶的娘家侄媳妇。
周渔带着梅树村种蘑菇发财后,姻亲都找上了门,想要让亲戚带着一起干,可是,他们签了合同的,种蘑菇这技术不外传,所以,梅树村是一个没帮上。
后来周渔开门市部需要人,老村长就跟她推荐了村里的姻亲:“打仗父子兵,你需要大量靠谱的人,招来的人是一部分,可省城离着这么远,不能全部都是招来的人。亲戚其实最合适的。”
“他们在一开始是最向着你的,有了他们,管理也好管理。等着以后,大家都熟悉起来了,你自然可以根据了解调整岗位。该重用的重用,该培训的培训。只要是公正的,谁也不能有意见。”
周渔觉得这是有道理的,80年代,夏国的家文化还没有被冲击,事实上的确大部分的发家,都是靠着亲朋好友。
周渔一号店的工作人员里,就有十二位是梅树村的姻亲,周渔的要求高,长相顺眼,口齿灵活,最少要小学毕业。
张晓红是里面的佼佼者,她是高中毕业生,没考上大学,又因为是农村户口,没办法招工,一直在家里待业,这次成功应聘到了一号店,她别提有多激动了!
因为她学历高,平日里也爱学习读书,周渔把她分到了文具柜台。分来的时候还说呢:“你是读书人,你要爱惜读书人。”
这会儿,虽然服务着顾客,但她也注意到了一直在默默看着的刘庆芬,从她窘迫的神情就能猜到她是在想什么了——张晓红家里也穷,也是爸妈砸锅卖铁供的,太知道这个表情的意义了。
恰好挑笔的阿姨选完了,她给对方开了单子,就叫了一声:“这位同学?”
刘庆芬意外地看着她,指了指自己:“我吗?”
张晓红点点头:“是,我看你看了半天了,是不是想买钢笔?”没等着刘庆芬说什么她就指了指旁边一块的钢笔,“其实学生用笔比较费,用这个就挺好,便宜出水也很顺畅。这是咱们南州钢笔厂的产品,叫做红星钢笔,8毛五分钱一支。”
刘庆芬本来想说不买了呢,只是张晓红长着圆圆白白的脸盘,一笑两个酒窝,看起来就特别亲和,她不好意思打断对方。
却没想到她听到了什么?八毛五的钢笔?
她眼睛那瞬间的亮光让张晓红捕捉到了,她就知道自己判断没错了,她笑着说:“而且,开业前七天都是打九折的,所以这根钢笔七毛六分五,你要是买两根,一样送一瓶八分钱的墨水。”
“而且,只要是买东西,就会抽奖,一等奖和二等奖实在是太难了,可三等奖多啊,足足二百个呢。说不定抽到了,就等于一毛多钱换根钢笔!”
“你觉得怎么样?”
刘庆芬当然觉得好!她都想着买旧笔了,如今有新的,还更便宜,她怎么可能不喜欢?只是……她有点犹豫,是要一根还是要两根?
她也很需要啊,而且还能送墨水。可是……家里有墨水了,家里太穷了,她……
张晓红只当她是一根的钱也舍不得,瞧着就挺心疼的,她想了想后说:“这次运来的货品,有几根有划痕了,可以特价处理,打八折,你要吗?”
八折那不就是六毛八一根吗?不可能再便宜了,她也真的是需要,她需要!她必须要有一根笔!
刘庆芬咬咬牙:“我要,可我想要两根,我和妹妹一人一根!”
原来是在考虑这个?张晓红点点头:“可以啊。”
等着她将笔拿了出来,让刘庆芬仔细检查一下,功能正常,就给她开了单子:“两只笔,打八折,一共是一块三毛六,你去交钱。”
等着刘庆芬回来,她以为就是两根笔,哪里想到,张晓红居然还给她放了一瓶墨水,还有一张写着号码的抽奖券——123号。
她都惊了:“我买特价也有墨水和抽奖吗?”
张晓红笑着说:“甭管你什么,就是我们的顾客,只要是顾客,承诺送的就一定会送,承诺抽奖的,就有你的,放心吧。”
刘庆芬出来的时候,眼睛都是红的,怎么会有这么好的地方,她一定帮一号店好好宣传!
而所有的售货员受到的是和张晓红一样的培训,周渔只跟他们讲:“你就当逛街的是你,买东西的是你,你想要什么样的服务,就给他们什么样的服务。”
来的人实在是太多,后面很多都没办法直接进场,只能一边看电影一边等待——这会儿都中午了,歌舞团去休息了,周渔让人放的大电影。
但是,大家都是挺期待的,里面到底啥样啊。
第一个出来被问的人说:“好,东西多价格便宜,好地方!”第二个出来的人说:“服务真是好,就跟进家里似得!”
第三个,第四个都这么说,那还问什么,进去呗!
到了下午两点,周渔准备好的两条电话线终于派上了用场,海市服装厂的许丽华急匆匆地冲进了电话间,直接拨给了厂里:“卖的太好了,库存根本不够,没有卖不好的样式,赶紧来货!”
而跟在她后面的则是海市日化厂的李晓明,他的电话一打过去就被接了,刘玉囍问他:“怎么样?”
他们的柔顺洗发膏可是加班加点改的版,说真的,为了跟一号店合作,也为了他们自己,他们付出的心血可不少,这不,自从他过来,刘玉囍一直等着今天的消息。
李晓明这会儿只有一句话:“成了!卖爆了!一个顾客洗了头下来,那头发跟绸缎一样,备的货直接抢光了,成了!这个牌子成了!”
而周渔就在隔壁,这一天,她的耳朵里只有三句话:加货!卖爆了!成了!
当然也碰到了专门找她的南河日化厂业务处处长薛兰山,他说:“周经理,我们这位置,不怎么样啊?”
第52章
周渔没想到在这里碰见了薛兰山。
这人不是别人, 就是那个让原身辍学的前男友薛新成的爸爸,他曾经给薛新成送过被褥,来的时候, 薛新成正好和原身一起吃完饭回学校。远远地瞧见了, 薛新成说别被父母发现,就让原身回宿舍了。
后来, 两个人闹到了开除的境地,这位父亲也没出现过,薛家一直处理这事儿的,是薛新成的妈古小燕。
周渔倒是知道, 薛家是日化厂的, 他爸爸还是日化厂的厂干部, 后来薛新成退学后,也进了日化厂工作。
原身离开的时候, 薛新成还问她:“你闹成这样,是何苦啊。我回去就能工作,你以后一辈子都翻不了身了。”
那会儿原身一句话没回答, 啐他一口!
可她没想到, 这位薛兰山居然是负责业务的,还找到她面前来了, 显然,薛兰山不知道是根本不关心, 还是不在意, 或者是健忘, 亦或者是有超高的装糊涂的本领,他这会儿,仿佛根本不认识她。
周渔就当不认识:“您是哪个厂子的?”
薛兰山没想到周渔跑到省城开门市部, 居然连人都认不齐,这在原先根本是不可能的事,可这会儿,他也只能忍着,“我是南河日化厂的业务处处长薛兰山。”
周渔点点头:“那我知道了。南河日化的位置,当时发给了你们负责联络的业务员王一,他确认过的,怎么又说位置的事儿?我们给的跟确认过的地方不一样吗?”
薛兰山自然知道是一样的,但问题是,那会儿就算是梅树村在南州市折腾的挺大,他也没当回事,省城现在也有不少个体户,倒腾服装的,电子表的,能租个门面就已经很厉害了,梅树村能折腾到什么样?
王一拿着邀请函过来的时候,他根本没看,就跟王一说:“你负责就行了。”
王一不敢拿主意,就问他:“那咱参与不参与?”
他虽然不在意,但知道年初南河日报可是采访过周渔和门市部,这是正面宣传,他们作为国营厂,怎么可能这个时候拖后腿,就让王一参加。
也就是开业前八天,一号店的广告打的太大了,他上班一翻开报纸就瞧见了,这才知道,这个一号店虽然叫门市部,居然这么大。
但他以为就跟百货大楼一样,反正东西都进去了,统一摆在柜台呗,哪里想到,还有这样的区分。
要是只有海市日化,他不会说什么,那的确是强。可加上南州肥皂厂他就受不了了,本来今年南州肥皂厂就把他们的风头抢去了,本身硫磺皂的销量很不错,可因为他们声势浩大的送赠品,跟不要钱似得,结果弄得现在,玫瑰皂柠檬皂压过了硫磺皂。
这几天他们还有个风声,说是省厅将南州肥皂厂半年脱困致富的事迹报了上去,京市的国家日报要下来进行采访。
想都知道,这是当做正面典型,有了这样的报道,以后,在南河省,南州市肥皂厂就是第一了。
可即便这样,也是以后的事儿,如今南州肥皂厂还不是第一呢,就被这样对待,他心里说不出的憋屈。
薛兰山说:“那是我们不知道,你们还有两个更好的位置。你们当时可没提这事儿。我们认为,这个位置安排的不合理。无论是从厂子本身的影响力,还是从产品来讲,有一个专柜应该是我们的。”
他没说,可跟说了没什么区别,这一听就是不服气南州肥皂厂的位置。
但他的说法根本就不可能!无论是从盈利上讲,还是从感情上讲,南州都比南河强。
更何况,这一家没一个好东西,负心的儿,护短的妈,功利的爸,周渔对他们厌恶至极,话也就格外的不客气:“薛处长是吧!没有什么应该不应该,你们是最后两天才打的电话确认供货,我不可能因为所谓是论资排辈等着你们。如果你需要论资排辈,那就只能去能这么做的地方!”
薛兰山还以为周渔怎么也要安抚他,然后想办法补偿,哪里想到,周渔居然是这个态度。
日化厂效益很不错,业务处也是好地方,薛兰山可多少年没受过这样的冷遇了,他气得脸都红了,本还想冲着周渔发顿火,结果周渔说完了就自己干自己的事儿去了,根本没把他这个处长放在心上。
他发火的话,八成人家还一副莫名其妙的样子,气的他胸口是直起伏,偏偏那股气就是出不来。
然后,周渔一抬头还来了句:“您怎么还在这儿?”
他直接拂袖离开了。
周渔是一直看着他的背影直至消失,对方间接导致了原身失学死亡,仇自然要报的,这才哪里到哪里?
薛兰山直接气呼呼地出了办公室,也没在一号店逗留,他回了日化厂,想找负责销售的副厂长吕楠说一说,一号店是个体户,不怕他们日化厂,但商务厅总是怕的吧,去告告他们的状,哪里有这样的。
可吕楠出门去了,他在办公室待不住,只能先回了家。
进家门就瞧见老婆古小燕正好回来,一进门古小燕就说:“你怎么骑车子这么快,我从一号店就瞧见你了,一路追都没追上!还以为你有事儿呢,回家跑这么快干什么?”
薛兰山也不知道古小燕去了一号店,并没有在意,嗯了一声,就想进屋休息,古小燕却叫住了他!
“你别走,有件大事!你知道那个一号店的经理周渔是谁吗?”
薛兰山看她:“你认识那个周渔?”
古小燕顿时就生气了,“我认识我当然认识,你知道她是谁吗?她是新城在农大谈的那个女朋友!闹大了两个人一起开除的那个!我当时都给你说过,你怎么就不记得?”
薛新成不敢置信:“那不是农村姑娘吗?”
古小燕也是一脸的惊奇和担心:“是啊,说是南州的,家里都是农村的还没爸,你说这才多久,一年都没有呢,她怎么就成为了一号店的经理呢。这生意做的怎么这么大啊!”
“幸亏新城被派到驻京办了,否则的话,要是在这里,不知道多麻烦。”不过,古小燕还有自己的想法,“一号店这一天可挣不少钱吧!你说,他俩当时谈的还挺好的,正好我也不太喜欢老胡家那闺女,跟新城一点都不配,这周渔还跟新城有可能吗?”
“虽然她现在有钱,可终究是农村没爸爸,咱们家可是干部身份,新城长得也好。这要是在一起,倒是也还行。你说要不要……”
她还没说完,薛兰山直接怒斥她:“你长点脑子行不行?那闺女那会儿宁愿两个都被开除,也不松口,这会儿她起来了,还能跟新城谈恋爱?她不报复就不错了。”
薛兰山觉得自己找到关键点,为什么周渔态度这么不好,八成是因为有旧怨。这可就麻烦了。
他可不相信,有人发达了,能一笑免恩仇,孔夫子还说以德报怨何以报德呢。何况是个女人?
当时的事儿他没出面,但是事情他是知道的,其实就是老胡家的闺女长得一般,外加没什么学问,儿子说既没有共同语言,也不能红袖添香,还不能提供助力,这才闹出来的。
论起来,跟周渔没什么关系,但这年头档案多重要啊,家里也不想让薛新成还没毕业,就背处分,所以古小燕让儿子将所有罪名都推到周渔身上,说是周渔勾搭他的,薛兰山也是默认的。
他那会儿想的是,她没背景,又是个女孩子,羞于谈这种事,这哑巴亏必然吃定了,哪里想到,周渔不肯吃亏,把事儿闹大了。
这周渔不起来则已,起来了,必然要跟他为敌。
薛兰山这会儿可坐不住了,扭头就出了门,出门前还叮嘱古小燕:“不准跟儿子说这事儿。让他老实在京市待着。”
出了门他就直奔厂里,这会儿吕楠终于回来了,瞧见他急匆匆回来,就问:“怎么了?”
薛兰山就说:“一件好事一件坏事。”
这说法让吕楠挺奇怪的,“那就先说好的。”
“一号店非常火爆,进店的人最少要有三四千人。”
“这么多?”吕楠惊讶了。“咱们卖的怎么样?你别告诉我,你的坏消息就在这里。”
薛兰山苦笑一声,“一号店是这样的,”他随手打开笔记本在上面画了个示意图,“一层中最好的位置是两个,这边是海市日化,听说备了600瓶洗发膏,都卖光了。其他的香皂面霜更是无数。这一边还有个相同的位置。”
吕楠听了这话,看了看薛兰山:“这个不是我们的?”“是南州肥皂厂的?”
薛兰山点点头,指了指旁边一个靠墙的货柜,“我们在这儿。”
吕楠直接拍了桌子。
薛兰山知道为什么,吕楠这两天正为国家日报要正面报道南州肥皂厂而焦虑呢。虽然说进入了市场经济,谁有本事谁卖得好。但其实,大部分还是老路子,南州肥皂厂起来了,他们日化厂的效益就下去了。
说白了,他们竞争力都不怎么强,只有南河这一亩三分地,谁强谁有饭吃。
吕楠本来就愁,他再加了点油,这会儿直接要炸了,吕楠站了起来,在原地走了走,然后说:“还没到下班点,去省厅!”
周渔这会儿刚见到从省厅回来的莫大海,莫大海这会儿可不是半年多前,那个愁眉不展的南州肥皂厂厂长了。
用周三春的话说:“莫厂长好像长个了。”
莫大海也听见了,哈哈大笑着回答:“我这是直起腰来了!”然后就冲着周渔给她大大的鞠了个躬,都把周渔吓了一跳。
周渔连忙跳开了,“您这是干什么?”
跟着他来的还有车间主任范广西,范广西笑着说:“这是激动的。刚刚我们上来前,专门去专柜看了看,周经理,这个位置可太好了,我们今天光玫瑰皂就卖出去了一千块!这是哪里都没有的销售量。”
“说真的,这位置和海市日化相对称,对我们是提升,要没这个位置,我们卖不了这么好,多谢您处处帮我们,要不是您,我们厂哪里有今天?”
周渔倒是实话实说:“我没这么任人唯亲,事实上,一共两个位置,一个肯定是海市日化的,另一个,是因为你们和南河日化如今不分伯仲,可你们是第一个报名的,我这邀请函刚发出去,你们就直接打了电话来,那我不给你们给谁?”
周渔和莫大海过去在赠品数量上,有所分歧。
不过后来周渔也反思过,她是后世来的,对营销成本各方面都了解,但莫大海不一样,他们没经历过这个,自然想要稳妥,当时的情况,赔钱但打出名声,和不怎么赔钱万一没成功之间,人家自然选择了前者。
更何况,他们本就是不是一家人,周渔也觉得自己是想到了华美日化,忍不住管多了。
但总的来说,两家一直相处的很好。
这事儿说开后,周渔就问:“采访的怎么样?”
莫大海今天没来,就是去省厅接受国家日报的采访,一提这个,莫大海都是满脸笑意:“挺好的,人家定了名字,叫做打了翻身仗的南州肥皂厂,说是要好好写写我们这半年扭亏为盈的故事。对了,我还专门说了你帮忙我们的忙。”
这本就是事实,莫大海也是好意,周渔他们需要宣传,还花钱去京市投放了广告,如果国家日报的记者对周渔感兴趣,也给周渔来个采访,那不是最好的事情吗?
这可比打广告要让人相信的多。
周渔一眼就看出来了他的意思,但她没报太大的希望,这事儿怎么写。
写南州肥皂厂那么多年都发现不了,被一个外行发现指导变好了?
这不符合报道的目的啊。
她猜测肯定没她这段,不过莫大海的好意她心领了。
第一天晚上八点闭店,周渔就守在办公室等大家盘点,结果一个比一个出来的数目惊人。
海市服装厂一共运了两千件衣服过来,里面一半是连衣裙,还有小衫衬衫西裤半身裙等,本是给这七天准备的,哪里想到,今天直接卖了600件!
皮鞋厂也一样,卖出去300余双,而粤东服饰本就是周渔的本钱,跟严华合作,从粤东进的时髦衣服,比海市要时髦一些,但比他们质量差一些,便宜一些,也卖出去四百余件。
仅这些,就足足有四万五的营业额。当然,开业这天是周日,服饰类很多顾客是从外地赶过来的,第二天开始,恐怕没这么多了。
但别的项目也很吓人,譬如日化类,海市日化柔顺洗发膏卖出去650瓶,控油洗发膏卖出去300瓶,黄芪皂600来块,芙蓉面面霜两百瓶,营业额超过了两千块。
更何况还有麦乳精等产品,等着核算结束,仅仅一天,营业额就超过了六万块!
这数目一出,别说老村长林巧慧周朵,就连周渔都有些吃惊,这可是工资只有40块的1982年!
这才是第一个店,但这绝不是梅树村门市部的最后一个店。
可想而知,利润有多大。
林巧慧都不知道说什么了,周渔挣钱的能力真的是出乎她的想象,她这会儿就一个想法:“明天还能这么多吗?”
周朵分析:“八成会少点,可也少不到哪里去,口碑发酵,肯定有人请假来的。而且日化和副食应该会越来人越多,就跟南州门市部开业的时候一样。姐,我报中专行不行,中专学会计,出来就管钱,你这钱太多了,我不管着我睡不着觉。”
周渔都被他们逗乐了,拍着周朵的脑袋说:“预计的不错,但我这会计最少也得是个大学生!”
然后她站了起来:“存钱,然后跟后勤说,今天所有人加餐,告诉大家,等着七天结束,我给大家发奖金!”
那边王建和张小翠都快乐死了,连忙高声应:“好!”
后续六天,果不其然,营业额只是低了一些,并没有下落太多。
他们第一天服务的好,口碑直接发酵,外省不少人都请假过来趁着有活动买东西,还有本市的市民,他们的副食百货都便宜,很多人趁着中午休息和晚上下班来购物,也营业额一直保持在五万多块。
周渔预测,等着七天打折结束后,日营业额应该会在三四万左右,这绝对不少了。
下半年他们的工作就是让门市部布满整个南河省。至于将一号店开出省去,则还要看政策,她得等个好时机。
不过这会儿,大家关心最多的,自然是第七天结束后的抽奖活动,那可是一台21寸大彩电,这几天,但凡来一号店的,都会站在彩电前面瞧一瞧,有的好玩的年轻人,还要拿着券拜一拜,说一句:“让我抽到吧!”
实在是太诱人了!
林巧慧瞧着大家这么喜欢彩电,还问周渔呢:“你这里怎么不播放电视啊!南州都有的。”
都不用周渔回答,周朵就行,她跟她妈说:“因为我姐想上电器,但是目前没一家同意的,所以,故意留着地方呢。这么大的抽奖,看看哪家电器厂有慧眼,找我姐。”
她说完还问周渔:“对不?”
周渔点点头:“对,愿者上钩,有眼光的人才行。”
周渔的抽奖是安排在了第8天早上十点——这天和开业那天一样,是个周日,大家一周中唯一的休息日。
这一天逛街一定是最多的。
果不其然,一号店一开门,就迎来了比周六多一倍的人,等着快到十点钟的时候,小广场上已经聚集了不少人,大部分都是买过东西等着抽奖的人。
反正没事干,过来看看热闹吧。
当然,既然是为了抽奖来,谈论的自然也是抽奖,这会儿奖品已经从一号店搬到了舞台上,尤其是那台大彩电,谁看谁眼热。
就有人说:“你说,这么贵会不会真抽奖?他们说,有可能抽到的都是亲戚呢。”
“不能吧,我瞧着他们服务挺好的,应该不这样。”
“我觉得有可能,一千五百块啊,一个工人一个月四十块钱,要挣三年呢,这也太大手笔了。而且,都是买东西拿两个号,上面写着名字地址,投进箱子里的,谁知道被换了没有?”
这……说真的,是有可能的。这么一说,大家都有点急躁起来,虽然很大可能彩电跟自己没关系,但是……谁不畅想啊,这几天,有人还梦见自己将电视搬回家了。
这么一说,好像完全不可能了,怎么会爽?
古小燕也在其中,她买了不少东西,自然也拿到了抽奖资格,这会儿她比别人还多担心一层:“会不会周渔看见她了,直接把她的券扔出来了。那可亏大了!”
周小梦也在这儿,她上周买了三条裙子回去,每一条都得到了大家的称赞,原本不该来了,结果她在外地恰巧回来的嫂子瞧中了,跟她说:“反正周末你有时间,我一条给你40,你就再跑一趟。”
周小梦一想,去掉路费还能再赚十几块钱,能买两顶帽子,还能看抽奖,万一中了呢。于是愉快地跟嫂子做了交易。
还有好多人都在看着舞台上搬来搬去的工作人员,他们也没见过抽奖,怎么抽呢。
就这时,音乐响了起来,开业的时候见过的那个穿着红色连衣裙的周经理上台了,不过今天她穿的是一身白色职业套裙,看起来真是漂亮又大方,跟上次热情的印象完全不一样。
周小梦看着眼睛都直了,她在海市服装厂和粤东服饰专柜都看见过套装,总觉得没有场合穿,就没试,没想到根本不死板,真好看,她想买!
倒是周渔,站在中央,先冲着大家笑了:“一个星期了,又见面了!”
“上周这个时候,我是很忐忑地宣布了开业,生怕我们一号店经过了那么长的准备,结果效果不好。没想到的是,大家实在是太支持我们了。我先跟大家汇报一下,这一周我们的成绩。”
咦?汇报?成绩?
这个词立刻将大家的注意力抓住了,这一号店跟他们又没关系,给他们汇报干什么?他们又不挣钱?可说真的,一号店这么红火,谁不想知道,到底多挣钱呢!
一时间,本来还热闹的广场顿时安静了下来,周渔直接说:“我们这一周补货最多的专柜是好滋味饼干,一共补货8次,也就是说,卖光了八次。荣获大家最爱吃饼干称号!”
居然是这么汇报?不过也挺好玩,不少人都鼓起了掌。
周渔接着说:“购买金额最高的专柜是海市服饰专柜,最多一次交易卖出去了九件衣服,当之无愧是我们的冠军。”
“体验感最好的专柜是海市日化,这一周里,有一百二十六位顾客在海市日化专柜洗了头发,还有622名顾客试用了美丽口红。”
“成交笔数最多的专柜,则是我们的调料专柜,一共有2343名顾客购买。”
……
周渔报一个,他们就听一个,周渔说话可不是那种作报告式,用底下人的话说:“她怎么想的,说的这么有意思,明明我开会就想睡,听这个一点都不。我没买好滋味饼干,听了我都想去买。”
“就是啊,那个洗头我一直没敢去,原来这么多人试了,我也去试试。”
周渔报一个,大家念叨一个,自然也就记在心里一个,不过这种事,自然不能多的,她也只是挑选大家最喜欢的加深一下印象,所以,很快就结束了。
周渔接着说:“说完了我们的工作,就剩下你们的工作了。”
“我们有什么工作啊?”有人问。
“当然有了,抽奖这种事,总不能我们来吧。这么大的奖,你们放心啊。”
谁也没想到,周渔居然自己把大家的想法给说出来了,顿时底下都乐了,这么坦荡,想都知道没事的。
周渔说:“所以这样,你们上来抽奖,怎么选人上来呢,为了防止我们安插自己人,所以,我找到了这个。”大家一看,居然是个篮球,周渔笑着说:“我二楼体育用品专柜好儿郎篮球。第一轮是男同志来,我从这里抛下去,谁抢到了,谁上来抽奖,第一个三等奖,一共二百个红包,所以,找五个人,我扔五个球。”
“当然,也不能白干活,怪累的。”大家又笑,周渔毫不在意,接着说,“这篮球售价两块两毛八,谁抢到了就归谁,当做我们的谢礼。”
这一听,底下的男同志们都摩拳擦掌起来,这年头学校里厂里到处的空地上,到处都是打篮球的,但很多人都没个篮球,只能凑活跟别人打。谁不喜欢啊!
立时,周渔五个篮球一扔下去,居然还响起了喜洋洋的音乐,下面就热闹起来,就瞧着一个个男同志们开始鲤鱼跃龙门,一个个飞身起来,要多热闹有多热闹,要多精彩有多精彩。
旁边的人都笑死了,还有人说呢:“哎呦,不抽奖我要愿意来,他们怎么有意思!”
很快五个人就抢到了,上场一人抓了四十张纸条,大家这才看见,每张券都站着购物的票呢,这个做不了假。
周渔还请他们一个个帮忙念出来,并且宣布:“我们这个奖,都会登在南河晚报上,没到场的随时都可以来拿!”
其实这个时间不短,但好在氛围好,大家看热闹,根本没有人离去。等着三等奖念完了,现场有人去领奖,大部分人则等着二等奖。
周渔说:“篮球都是男同志,咱们夏国女排刚拿了世界第一,所以,二等奖是咱们女同志抽,用的排球。排球是体育用品专柜康健排球。也是五个球,抽五名二等奖获得者。”
说着,五个排球扔了下去。这个时代,男生们打篮球,女孩子们在学校里厂里单位里,其实打排球的机会很多,每年的运动会机会都有女排赛。
所以这球扔下去,就瞧见一双双手伸了出来,有垫球的,有扣球给别人的,愣是在底下传了一分钟才被拿到手里。这哪里是抽奖,这是集体玩排球,场上已经是一片欢声笑语了。
五个人抽五个,那就快多了。周渔直接现场读了名字,第一到第四都没有人在,周渔就让记好了,到了第五名,周渔说:“江城纺织厂周小梦,来了吗?”
周小梦刚刚抢完排球,她垫了个球呢,垫完了才想起来,是要抢到手才能上台,自己都被自己逗乐了,没想到叫到了她的名字。
周渔说:“0012号。买的是连衣裙,来了吗?”
周小梦立刻举手:“来了!”等着她上去,周渔就将一张焕然一新劵给了周小梦,周小梦都快哭了,周渔问她有什么感想的时候,她直接说:“这奖也太会挑人了!”
惹得底下一片哈哈笑,当然,笑完了,大家都盯上了台上唯一没有被拿走的那个——大彩电。
就剩一个了,最大的一个!原先他们就想知道是谁,现在他们还想另外一件事,周渔叫谁上来抽奖?她怎么叫啊!
篮球排球,男士女士都叫过了,还能怎么玩?有人还猜呢:“足球吧,一脚开出去,砸到谁算谁?”
结果被嗤之以鼻:“那得上医院。”
结果周渔说的是:“小朋友吧,六一儿童节本就是孩子的节日。三岁以下会走的,谁先上来就是谁,奖励是10罐海市食品厂产的爱宝麦乳精!”
麦乳精可是送人的好东西!买都买不到,价格也不便宜!居然给十罐,顿时底下的小朋友开始往台上跑。
不过三岁以下显然差距太大了,小点的还在爬,为首的一个小姑娘已经直接冲了上来,跟在后面的小男孩就差了一步,哇的一声就气哭了,惹得又是一阵笑。
小姑娘也挺利落的,周渔让抽奖直接抽了,拿了出来以后,周渔就念了一遍:“省城市中区报纸投递点刘庆芬。号码是123号,购买的是两根钢笔。”
这可是大奖!居然出在省城!大家立时在脑袋里搜索起来,自己认不认识这个刘庆芬,她怎么那么幸运呢。
而在广场的角落里,刘庆芬都愣了,她今天本来不来的,可妹妹看见了她的抽奖票,想要来,她又不放心,只能带着两个弟妹都来了。
她就买了一块三毛六的东西,她想着最多也就是红包,红包结束后,她就想离开了,只是周渔说话太有意思,而且说不定能抢球,她才待着的。怎么就……她中奖了?
她怎么能中奖呢?她也不好意思拿那么贵重的东西啊?她没动,可是弟妹已经高兴疯了,大声地喊:“是我们!是我们!”
这么一喊,自然有人听见了,帮着喊:“在这里!来了!”
周渔抬头看,就瞧见三个瘦弱的年轻人站在那儿,为首的那个往上看了一眼,想了想后,居然扭头就想走,还好旁边的两个人拉住了,愣是将她拉了上来。
三个人站在台子上,周渔问:“谁是刘庆芬?”
两个小的连忙指了指中间那个,周渔看到了一张充满辛劳的年轻的脸,她这会儿紧紧咬着嘴唇,仿佛不知道说什么,周渔就问:“你中了奖,怎么想走啊。”
刘庆芬不听地咬嘴唇,半天才说:“我就买了一块三毛六的东西,还是有瑕疵的专门便宜的东西,我……不能拿这么贵的奖品。”
大家意识里钢笔都得大几块钱一根,没想到刘庆芬就花了一块多钱。
这也太幸运了吧,有人说:“我买饼干还花了一块五呢。”
“就是啊,这点钱就中奖了。”
当然也有人说:“给不给啊,太不合算了。”
这说法得到了大家的认同,给有点太吃亏了,这可是1500块啊,三年的工资,对方就买了一块钱,他们没抽过奖,就觉得不合算。
“反正刘庆芬也不要,不如重新抽吧。”
当然也有人觉得,必须得给,“一个唾沫一个钉,这么大的店,怎么能说话不算数呢。”
周渔都没想到刘庆芬说的话,在她看来,抽奖就是顾客们狂欢,她本身就没有设定门槛,那自然抽到谁算谁。更何况,刘庆芬的品格真的让人佩服。她明显是需要这么一个奖品的。
周渔声音都轻柔了:“抽到你就是你的,一块三毛六的东西,这已经不少了,就是五分钱的火柴,也是你的。来,抱抱你们的彩电吧。”
刘庆芬整张脸上都是诧异,她真的没想到会有真好的事儿降临到她身上,她那么缺钱怎么可能不知道一台彩电能带给他们什么?1500块,足够让他们姐弟三人都念书了。
一号店这是圆了她的梦!
她抬头呆呆地看着,这一刹那,她看见了周渔的模样,也看清了她身后梅树村门市部一号店九个大字。
周渔和周三春将彩电颁给了这三姐弟妹,他们交接的同时,有人按下了快门。
国家日报记者徐飞开始是从南州肥皂厂莫大海嘴里听到了周渔的名字,知道了她的本事,随后在省厅碰上了告状的南河日化厂的吕厂长,说是周渔开的一号店任人唯亲,唯利是图,太不像话。
而周渔任人唯亲的人则是南州肥皂厂。他本着调查的目的来了这里,没想到看到了这么热闹的一幕。
他最近正在写一篇批评京市百货大楼供销系统服务态度的文章,这不就是最好的教材吗?他都想好了名字了,就叫《奖品是21寸大彩电》。
第53章
周渔压根没发现有人拍照, 这会儿她将彩电给了刘庆芬,带着她向大家挥手后,颁奖活动就结束了。
不过结束之前, 她小声跟刘庆芬叮嘱了一句:“你们三个搬着彩电回去太不安全, 这样,等会儿我让人送你回去。”
省城其实治安已经比较好了, 但这彩电实在是太少见,又值钱,刘庆芬三人一个比一个瘦弱,万一出事了呢。
刘庆芬这会儿还是蒙着呢, 彩电是她和大弟弟刘庆才托着, 其实不算特别沉, 但她觉得沉甸甸的,她似乎没有拿过这么重的东西。
这是一份大奖, 是周渔和一号店的善意,也是改变全家命运的财物。
这太不真切了。
世上还有这样的好事儿吗?
所以,周渔说什么, 她就点头——她相信周渔, 这个年轻的漂亮的和善的大姐姐,她的门市部不嫌弃穷人, 她也不嫌弃自己只花了一块三毛六,还有比她更值得信任的人吗?
这会儿人多, 周渔就让人带着刘庆芬三人去了办公室, 彩电也跟着过去了, 刚刚结束颁奖,吸引来的顾客比开业那天还多,这会儿整个门市部人山人海, 周渔查看了一圈,这才回了办公室。
她笑着说:“现在人少了,我让人帮你们搬下去,坐着小轿车回去。”
没想到的是,这仨小孩却一个都没动,刘庆芬打了头阵,小声跟周渔商量:“周经理,我们能不能把彩电放你这里?”
周渔有些猜到了,不过还是问,“为什么?”
“我爸去世了,我妈是哑巴,耳朵也不太好,平时我工作,弟妹上学,家里就她一个人。这东西这么贵重,放在家里,亲戚来了要拿我妈拦不住,有人要偷,我妈也看不住。就算没有偷的没有拿的,也会有来看的,我们家穷的吃饭都难,根本用不起。”
她挺紧张的,“我不是嫌弃的意思,就是用不起,也舍不得用。你能不能让我们放一放,我找个人卖了,给妈妈治病,我们三就都能上学了。”
她说完就紧张看周渔,生怕周渔不答应。周渔没吭声,扭头去了办公桌那里,刘庆芬三人相互看看,都有些不知所措。
结果,周渔手中拿出了一张购买单据:“这是彩电的单据,1599块钱。这样,你卖给我吧,我付你1599块。”
刘庆芬都没想到,一下子眼睛就湿了,爸爸去世后,她已经很坚强了,可是这次,还是没忍住。
她知道周渔这是帮她呢,她又不认识几个人,又缺钱,拿着彩电去卖,不知道什么时候卖出去,也不知道会碰到什么人。
可从周渔这里拿钱就简单多了,省了好多事情,她连忙低头给周渔鞠躬,后面的弟妹也跟着她鞠躬,周渔前两天刚被莫大海鞠过,已经形成条件反射了,立时就躲开了。
“不用这么客气。彩电是你们抽的奖,我按着原价买,也没多给钱。你们等一下,我去取钱给你们。”
拿了钱,写了纸质证明,周渔又交代他们立刻存银行,这才将人放走。
张小翠正好过来,跟她汇报:“晚上的饭店我订好了。”
这几天开业实在是太忙了,如今终于告一段落,周渔就想请大家吃顿饭,庆祝庆祝,也鼓鼓劲儿。
饭店是没这么大地方的,就定在了一号店,等着门一关,他们在中间空白地方,一起吃饭。
周渔点头:“行,那你给大家说一声。”
张小翠一边应一边看着电视:“这电视听说你买回来了,还放在门市部吗?说真的,没个电视还有点不习惯。”
周渔摇摇头:“小门市部里放是为了吸引人,大家每天看看电视顺便买点油盐酱醋,一号店不需要,我不免费打广告,什么时候谈下来了再放!”
张小翠没吭声,周渔就问:“你是不相信我。”
“我现在是矛盾的,我的经验告诉我这事儿没这么容易,可我知道你一定能做到,所以我保持沉默。”
晚上八点关门,等着门一关,大家勤快的将桌子搬了出来,定好的饭菜也送到了,居然是特别丰盛的一餐,还是自助餐。
肘子炖鸡红烧鱼,香肠牛肉四喜丸子等等,一号店的待遇本来就好,每天都是两荤两素,可是没这么齐全啊,更何况,周渔还让人上了披萨和肉酱面,奶油汤,这是没见过的新鲜东西,大家都忍不住想吃。
所有人还以为周渔要讲两句呢,毕竟开业和颁奖她都讲的很好,哪里想到,周渔就一句话:“不够再点,咱们离着饭店近!”
顿时大家都欢呼了,场面一下子热闹起来。
周渔也是放松了,倒了一杯女士香槟,盛了盘菜,找了个地方坐下跟老村长、林巧慧一起吃东西。
至于周朵,早就混在其中,跟哥哥姐姐们玩去了。
周渔主要是跟老村长商量蘑菇扩大规模养殖的事儿——明天她也一起跟着回去,后天,吴县顾承耕县长就到了,她得跟人家谈谈在南方设立蘑菇养殖场的事情。
但这事儿有个关键点,蘑菇种植技术目前还是他们独一份,扩大就代表着这个技术就守不住了,但不扩大也不行。
周渔跟老村长说:“我最近看杂志,菌类杂志还有农业杂志都有跟咱们有关系的文章,譬如菌类杂志上说,平菇已经在十几个省份进行推广了。我问了问南河这边,说是也拿到了菌种。”
“咱们不是唯一了。而且这几年大棚种植冬季蔬菜也是重中之重。这个技术已经被不少地方摸索出来了,不算是保密的了。”
老村长皱着眉:“你说咱们平菇独家能坚持多久?”
“刚拿到菌种,种植其实是要摸索的,也就是说,今年夏天包括冬季的冬季菜是没问题的,但是明年就不好说了。”
“平菇是耐寒品种。比草菇好种多了,夏国人多又勤劳爱琢磨,摸索两季也就差不多了。”
老村长想了想问:“也就是说,不是告诉不告诉别人的问题,是什么时候扩大规模占领市场的问题。”
“对!”周渔说,“所以我年初就引入了金针菇和香菇、牛肝菌这些新品种,为的就是先占领市场。咱们现在其实是占领主动权的,吴县那边咱们有交易证,已经打出名声了。”
“北边这边又恰好在南州,咱们占着地利。只要决策得利,就不会有问题。这事儿得给村里人做工作。”
老村长直接说:“你放心吧,村里人心里明白着呢,跟着你,才有好饭吃。但什么节点,还得跟他们讲一讲,大家都同意,好政策不能因为推行不好,闹了意见。”
这事儿就说定了。然后老村长又提了件事儿,“村里是我,但是吴县交易的牌子是你的,我建议,要不趁着这次,你和村里分开,专门开个公司吧。我瞧着你妈干的也不错,让她帮你管着。”
周渔也是有这种想法,虽然都是一个村子的,一开始是大家帮着她干,到了下个月,也就是七月,他们之间就是正常的收购关系了。再这么不清不楚,反而是容易出问题。
做买卖,亲兄弟明算账这是最好的,拉不下爱面子往往要糟。
倒是林巧慧有点紧张,她其实现在干的也不少,可是都是打着周渔的名声干的,都不是她做主,这会儿说让她负责,她知道不能拖后腿,可还是有点担心,犹豫半天问:“我行吗?”
周渔说:“我瞧着你干的挺好,没找到更好的。四爷爷,您说呢。”
老村长就看了林巧慧一眼,林巧慧的心都提起来了,纵然周渔现在是梅树村的大红人,但说真的,这么多年,都是老村长说了算,大家都对他心生敬畏的。
这一眼,看的林巧慧忐忑不安,行还是不行啊。
哪里想到,老村长就一句话:“我这人不讲情面,你要不行,我不会推荐你的。”
林巧慧那颗提起的心,顿时落了下来,瞬间又喜出望外,老村长居然也认为她行?她这会儿终于有了些底气:“那……那我试试。”
周渔看着哭笑不得,村子里还是老村长的声望高啊。
吃好饭,周渔这边就热闹起来,先是姜桂香就带着王建过来了。
上周日开业结束,她当天就跟伍月华一起回去了,今天来是为了帮着王建布置婚房——他终于要结婚了,因着在省城工作,周渔给张小翠和王建都配了单间,所以结婚后和小芳就在这里生活。
姜桂香说:“要不是你,他们这婚事成不了,相差太大了。下个月结婚,请你一定光临。”
周渔自然同意。
过了一阵,周三春和宋雪梅居然一起过来了,要给周渔敬酒,周渔瞧着他俩都愣了:“你们俩……”
她知道周三春不对劲,肯定谈对象了,可她以为宋雪梅是跟蒋学名关系更好一些,他俩合作的多,没想到居然看错鸳鸯谱了。
宋雪梅害臊,敬了酒就跑了,周三春则留下来,还跟老村长和林巧慧说呢:“我还没跟我妈说,四爷爷,巧慧姨,上次出事后,我妈听见我谈对象就害怕,您帮我说说。”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早暴露了,林巧慧点点头,也没拆穿:“放心吧。”
倒是周渔,也忍不住起了八卦的心思:“你俩什么时候谈的,我还以为……”
“蒋学名是吧,都以为他俩谈对象,其实根本不是,我俩早就看顺眼了。不过雪梅觉得自己负担重,不想谈恋爱,我是努力了很久才让她同意的,去海市过了明路正式成了。”
“蒋学名和胡丽芬在谈恋爱。”
“啥?”周渔觉得今天晚上的庆功会特别成功,你看看吧,她听到了多少没想到的消息。
“胡丽芬不是带着瑶瑶跑出来的吗?也没地方住,后来咱们安排了男女宿舍,她和蒋学名分别是第一个住进去的,蒋学名人热心,插队回来给他弟弟带了好久的孩子,老会带孩子呢,经常帮忙,这不就看对眼了。”
“不过,还在追求中,胡丽芬不同意,觉得不合适。”
周渔点点头,胡丽芬可是对家庭有阴影,肯定不会轻易答应,不过蒋学名的话,她倒是觉得很有可能。那是个即便被父母兄长欺负的没有生路的人,也会如磐石一般坚定活下去的人,挺合适的。
周渔说:“只准追求不准胡搅蛮缠,你可是特别助理,以后公司里的这些事儿,交给你了。”
周三春都愣了,他一直是周渔的保镖,周渔给他工资不低,但没明确过职位,他居然是特别助理!这词一听就好,还有事儿能管,他连连点头:“您放心,公司的纪律我一定管好!”
说完,就跑去跟宋雪梅报喜去了。
周渔则起身去了旁边,股东展天成在那儿自己吃东西呢。他是股东,虽然不参与经营,但开业这么大的事儿,他得参加,周渔专门请了他来。
本身说看了开业就走,可他后来又改了主意,说要看看前七天,这不一直待到了现在。
大家都跟他不熟悉,说话也很少,他都是自己在一个地方,这会儿周渔过去,他就立刻站了起来,叫了一声:“周渔。”
“不说叫我周经理吗?你这几天学到了什么?”
展天成都愣了,“你怎么知道我学?”
周渔说:“你背着个录音机,谁看不出来。”他有钱,买的是从粤东进口的,不算大,天天背在身后,一看就是录音呢。
展天成这才说:“我原先觉得开门市部很简单,就是便宜给大家看电视,态度好点。来了后发现不全是这些,可我也不懂到底是什么,你说的都是我根本不懂的知识,录下来有空听听。”
"你说,展博是不是也这样厉害,但我的觉得展博没你厉害,他是靠着家里,你靠着自己。"
周渔就说:“我不了解展博,不过他这样的出身,一定受过最好的教育。你要是想就当个富家翁,这样就挺好,如果还是心里不忿,想去香江讨公平,就得学习。”
“学什么?”
展天成别看一开始瞧着不怎样,但相处起来还不错,说不管是真不管,从来不打听,甚至连门市部都不来,一点麻烦都不添,这样的投资者,后世有,这个年代太少了。
用他的话说:“说话得算数,我只分钱,不给你添麻烦。”
他守规矩,周渔也想帮帮他:“两种大学,一种是社会大学,去摸索着干,失败了就吸取教训,成功了就总结经验,一点点做起来。一种是真正上大学,读书考试去学习理论。”
展天成想了想说:“我小学都没毕业,上大学不行。还是前面那个吧。我不能在一号店工作,你能给我介绍个地学学吗?”
周渔看着他,这小子最近是老实多了,打扮也趋于正常,看起来舒服多了,周渔想了想说:“这样,我认识个朋友,开货车倒卖东西,你有本钱,从小商贩做起吧。”
一号店这边这么热闹,而市中区刘庆芬的家,则被人敲响了大门,弟妹都有点紧张:“不是又来问电视的吧。”
这消息根本瞒不住,他们一回来才知道,早就传到住处了,大家都等着看大彩电呢。
刘庆芬早就想好了托词:“我给我同事了,她说一个月给我40块钱。”
大家一听都愣了,“这么大彩电,干嘛给同事。哎呦大家都想看呢。”
刘庆芬就说:“我想考大学,原先没钱,这样不就可以了吗?我们家要彩电也没用啊。”
这样一说,别人也没话说,只是看电视的希望落了空,就有调皮的半大小子往院子里扔东西,弟妹想出去质问,都被刘庆芬给拦住了。
这会儿居然又有人来了,刘庆芬准备不吭声,结果外面却说:“你好,我是国家日报的记者徐飞,我想采访一下你。”
居然是报纸的,还是日报的,刘庆芬是日报的投递员,现在技术发达了,国家日报排版结束后,通过传真发给各省市日报印刷厂进行印刷,由投递员统一投递,这个名字她有印象,她问:“你采访我干什么?”
徐飞在外面说:“我想做一个关于一号店服务的报道,是正面的,想从一等奖入手,想问问你今天的感受。可以聊一聊吗?”
话落,咯吱一声,刘庆芬打开了门,“你有工作证吗?我可是报纸投递员,我认识的。”
徐飞立刻说:“有,我给你看!”
第二天,周渔带着梅树村的人就回了家。歇了一天,就跟着伍月华去火车站接了顾承耕。
这是时隔五个月后,周渔再一次见到顾承耕,上次见他,这位县长就给周渔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而这次见他又有不同,他的两鬓居然生了白发,周渔可记得他才27岁。
这次南州市是由张宁副市长带队,所以并没有说话的机会,不过顾承耕显然是认出她来了,冲着周渔笑笑点了点头。
南州想跟吴县合作,做北方的冬季菜供应点已经很久,之间的不少细节都已经沟通过了,更何况,按着夏国的传统,来访第一天肯定是谈不到特别关键的地方,上午先陪着吴县一行人在南州逛了逛,下午就是吴县一行人做报告。
周渔跟着听了两天,倒是对南州的政策更了解一些。不过她属于这里面的小兵,倒也没有跟顾承耕交流的机会。
也就是第一天交流结束后,有个自由谈的时间,顾承耕走到了周渔的跟前,笑着说:“我听了你好多故事。种蘑菇的,还有开门市部的,可惜我们这次时间紧迫,要不我非要去看一看你的一号店。”
“您感兴趣吗?”周渔大胆地问,“它可不止是一号店,还可以是二号店三号店。”
谁都没想到,周渔还是胆子这么大,居然在这里还敢推销她的门市部,这可是跨越了千里呢。
周渔的老熟人,采购组组长卓翼,经过上次和周渔一起定菜卖蘑菇,已经很熟悉了,这会儿都想给她拉住,副市长可在呢。
哪里想到,顾承耕居然说:“我们今年开始,已经逐步向着南菜北运南方集散点发展,吴县虽然是一个县城,但每天经过的货运量已经排列在粤东之首,来往的商贩也是急剧增加,我们的确需要招商引资,将县城环境建设得更好,周经理,就算你不说,我也是会邀请你的。”
“不过这次我的时间有限,不如这样,你能否写份详细的材料,交给房名,我们会着重考虑的。”
这不就是有意向吗?
周渔立时笑着说:“好的。”
行程安排的非常满,而且两天过后剩下的具体协商,都不是周渔能参与的,所以,第二天活动一结束,周渔就专门去跟顾承耕告别。
顾承耕看着她遗憾地说:“我们似乎每次见面都很匆匆。”
好像是的。
上次见面,是因为旅馆饭店的老板们,害怕周渔抢了他们的生意,要赶周渔离开,两个人交流的时间并不多,所以都是言简意赅,顾承耕三言两语肯定了周渔的生意能做,周渔则投桃报李解开了顾承耕关于种植面积不够产生的忧虑。
统共见面时间,不过一个小时而已。
而这次,加起来聊天不过十分钟而已。
周渔也颇遗憾,一位勤干肯干有见地的领导,如果可以交流的话,一定会受益良多,她只能说:“那希望下次我们有机会多聊。”
随后两天,周渔闭关写了关于一号店的投标书,在顾承耕他们离开南州之前,交给了秘书房名,没想到的是,房名居然也交给了她一样东西,是一份下发的红头文件——《吴县南菜北运集散地专项规划》。
房名笑着说:“顾县长说,这里面有您的功劳。”
而在京市,徐飞终于将他的两篇文章交了上去,主编看到后很是意外:“咦,你不是去采访南州肥皂厂了吗?怎么还有一篇,是有意外之喜吗?”
徐飞笑着说:“正是如此,其实,这个南州肥皂厂和这个梅树村门市部一号店还很有渊源的,也是意外发现了一个好的新闻。”
“我不是一直在写关于京市服务行业态度问题的专题吗?其实两篇稿子已经写完很久了,一直没有提交上来,是我觉得还少点什么。”
“我在想一个专题不能只是批评,我批评他们服务态度不好,里面很多采访的事实,甚至还有暗访的经历,可问题是,该怎么做呢?”
“新闻不止是报道真相,是不是也需要有指导作用,可我的结尾只能说,这是不对的,他们需要改正。改成什么样,我根本没办法告诉别人。因为没有例子。”
主编点头,这也是他们这个专题一直没有刊登的原因,“然后呢?你找到了?”
徐飞没忍住笑了起来,“何止找到了,简直是完美答案。不过,这个还要感谢两个人,一个是南州肥皂厂诚实的厂长莫大海。一个则是南河日化厂副厂长吕楠。”
他将周渔如何帮南州肥皂厂的事儿说了,“莫大海专门提及了周渔,我开始并没有想采访她,她放在报道里不合适。可后来吕厂长来了省厅告状,我原以为是什么样让人气愤的事儿,结果他说的是周渔这个个体户新开的一号店没有论资排辈,他说太不像样了。”
“我顿时就好奇起来,一个跟传统供销社和百货大楼不一样的地方,说不定有我需要的东西,我于是就过去了。”
“他们开业要打折七天,真的是人山人海,我就在里面穿行,看看他们到底是怎么做的,结果我发现,他们完全不一样,他们的服务真是让任何人都挑不出毛病,而其中最有特色的,则是这个——”
他将桌子上压在南州肥皂厂下面的稿子抽了出来,亮在了主编面前,“这个小姑娘叫刘庆芬,她花了一块三毛六买了两根瑕疵特价的钢笔,一号店居然依旧送了她一瓶墨水,和给她抽奖的机会,然后,她被抽到了大奖,一台价值1599元的21寸彩电。”
“这就是我要的方法,这就是我的专题需要的内容。有了一号店,有了这个故事,这个专题才能落地,有意义。”
主编没说什么,而是低头看了起来,半天抬头问了一句:“你没有采访一号店的任何人?”
徐飞点头:“我认为这才是最真实的,我不问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也不需要知道他们这么做有什么好处。我只要告诉大家我看到的,和顾客得到的,以及顾客所满意的,这就足够了。”
6月14日,周一。
刚刚经过一天的休整,几乎所有人都是饱满着精神去上班。
刘庆芬也一样,就在上个星期,她将下午的兼职辞掉了,从这个星期开始,她只需要每天早上五点送报,她动作一向快,最晚到了中午,就会结束,剩下的时间,她会自家在家学习,到了晚上,她就去上夜校。
从六月开始复习,她相信来年七月,她一定可以考出个好成绩。
今天,她照旧是拿到了报纸先看一眼。
她一眼就看见了那篇文章,徐飞写的,叫做《奖品是21寸大彩电》。
跟徐飞对自己说的题目一模一样,甚至还有一张配图,就是周渔给她发电视的现场照片。
刘庆芬几乎不可抑制地激动起来,她连忙看下去,发现这是一篇从她领奖开始,通过还原她购买钢笔的经过,从而将一号店的服务态度凸显出来的文章,试衣间,体验馆,试吃试喝,帮着省钱,一点点一桩桩都是真事!
这可太好了!
而与此同时,无数拿到了国家日报新一期的读者,都发现了这篇文章——题目太吸引人了!
什么?居然有地方可以用一台21寸彩电当奖品?
什么?居然有个体户开的门市部这么大?
什么?居然还有服务态度这么好的地方?
刘庆芬在钢笔柜台前可是有三次离开的机会,第一次是她发现太贵了没问就想走,被细心的张晓红留住了。
第二次是张晓红看出了刘庆芬的穷困,给她找到了便宜又好用的钢笔。
第三次则是知道刘庆芬是需要两根钢笔后,拿出了有瑕疵但不影响使用的钢笔,并且同样赠送墨水。
不过短短几分钟,却让刘庆芬花最少的钱得到了最需要的两根钢笔,张晓红的服务态度是大家渴望的却难以见到的,就如同记者徐飞在文章中说:表面上看,这是张晓红的个人素质,但她能在这么繁忙的时候,愿意这么做,可以这么做,只能说明一个真相:这就是一号店的服务宗旨。
周渔还在村子里呢,都不知道,一号店突然红了!
第54章
周渔好久没回家, 林巧慧和周朵都挺想她的,所以见完顾承耕,她就准备在家多待两天。
王建打电话回来的时候, 她正在村委呢。
村长跟大家说了扩大规模的事儿, 大家讨论了几天,倒是都愿意, 就是心里有点没谱,想要听周渔说说。
用老村长的话就是:“他们都信你,你开口大家才觉得有谱了。”
这有什么?这天早上十点——大家趁早忙完了棚里和地里的活,周渔就等在了村委, 跟村里人说说该怎么做。
这可是关乎全村生计的事儿, 所以九点半左右, 就已经来的差不多了,周渔顺便就问了问, 大家想知道什么,最关注的当然是收入问题。
当时约定的是,到了七月, 周渔就放开蘑菇价格, 按着批发价收购,但其实到了五月, 天气热起来,蘑菇棚就不用烧炭了, 成本降下来, 价格也便宜了。
一斤平菇市场上价格在五毛左右, 周渔的收购价一直在三毛五,跟批发价是一个价了。
也就是说,周渔提前就结束了约定, 大家早就开始按着市场赚钱了。
说真的,平菇非常好种植,产量又高,若非梅树村有独家技术,根本卖不上这样的价,他们都担心,技术一旦外传,这人是约束不住的,他们要是自己种,这多一个村两个村还好,多很多村价格下来,产量多,还卖不出去怎么办?
周渔的回答是:“价格是一定会降下来的。”
这句一出,村里人都叹口气,他们已经有了心里准备,这会儿就是想听听周渔说,怎么做才能继续挣钱。
周渔说道:“扩大规模倒不是说,我们把技术告诉别人,然后我的公司收购的时候,你们也卖蘑菇,其他人也卖蘑菇。”
“这样的话,钱肯定是越挣越少的。”
“我给大家想的办法是这样的,蘑菇产业其实不止种植。你看咱们现在是怎么合作的,不就是我出菌包,你们种植,我回收蘑菇吗?”
“如果蘑菇需求量足够大,那么需要的菌包也就足够多,那我们家也得扩大规模。可我们家就这点人,根本是忙不过来的。”
“如果咱们全村掌握菌包的源头呢。”
这话一出,大家都愣了,还能这样?!就听见周渔说:“种植蘑菇其实还是有风险的。种的越多越不值钱。但是卖菌包,却是旱涝保收的生意。而且这个循环快,占地小,适合咱们村来做。”
“我目前想的是,我出菌种,村里人进行繁殖,出菌包,我们包教包会,将菌包卖给想要种植的人们,然后签订收购合同,由我来收购,卖给各大蔬菜公司。”
“这样的话,就能够保证咱们的生意。”
“农科院也提供菌种,会繁殖的人不少,我能保证的是,我们的菌种会更好,种植技术也会更先进。我前几天去农大上课的时候,跟教授聊过,招聘农大毕业生的事儿。所以很快我们这边实验室就会建立起来,大家可以放心。”
这个周渔倒不是吹牛,菌种也是会不断地优中选优的,她是从后世来,本身就学过农,她知道他们选育的方向,肯定会快一步。
“不过要做的话,就需要趁早。趁着大棚没被研究透,平菇种植没被普及,我们抢占先机。”
“大家想想,如果愿意的话,到老村长这里签个名字。”
前几天老村长回来说,大家本来想的是最好的办法,就是他们能肯定,周渔教给他们的技术,比其他人的好——从草菇的种植就能看出来,周渔的产量是小王庄的四倍左右。
凭借着这个,他们成本低,虽然以后便宜了,但也能挣得比别人多。
哪里想到,周渔却提供了新的路数。这法子听着就比他们想的要挣钱。
一时间,大家议论纷纷,村委前的空地上,都是嗡嗡嗡的声音。
王建的电话就是这会儿打来的,周渔过去接了起来,就听见王建兴奋地说:“经理,大好事儿,特别大的好事儿,你恐怕都猜不到,天上掉陷阱了!”
周渔可不信,做生意哪里有天上掉馅饼的事儿,不是掉铅球就不错了。
她就问:“到底什么事?”
“你看今天的国家日报了吗?”王建问道。
周渔自然没看,国家日报是南河日报印刷厂印刷后,再发到市里的,南州就比省城要慢一天,至于梅树村还要慢一些——原先是攒着七天一送,现在好一些了,怎么也要两三天才送一次。
周渔就说:“我这里还没有,你直接说吧。”
他连忙说:“国家日报有个记者叫做徐飞,也不知道怎的,咱们开业的时候他就在省城,还跑来看了。他觉得咱们的服务态度特别好,所以写了一篇文章,叫做《一等奖是21寸大彩电》发在了国家日报上。”
周渔是真惊讶了,不过她比王建要沉得住气,“怎么写的?”
王建这会儿已经将报道看了四五遍了,他是怎么看怎么高兴,怎么看怎么得意,你瞧瞧这国家报纸的记者就是会写,怎么能把他们夸得这么好!
他简直就是倒背如流,“就是从刘庆芬入手,说是南河省省会第一家个体户门市部,也是最大门市部开业了,前几天就开始在报纸打广告,说是可以抽奖,奖品是21寸彩电。”
“他就来这里看了看,想看看,个体户和国营单位有什么不同。然后就说了几天的见闻,采访了不少人,都是夸咱的,说咱们服务态度,不看人下菜碟,买一毛钱的东西和一百块的东西都是一个态度。”
……
王建概括能力挺强,很快就把文章的内容大致说了一遍,说完了他就说:“这可是国家日报,可比咱们去打广告强多了,经理,今天可是周一,原本今天的顾客要少一些的,可这会儿人一点都不少,比平时还多呢。”
“我开始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还是顾客说是看了报纸过来的,我才知道的。这可是最厉害的广告了。你说,国家日报都这么夸咱们,咱们是不是在全国都出名了,全国的顾客是不是有机会都来咱们这里?”
“那……”他忍不住畅想起来,“咱们开2号店3号店是不是也快了,还有那些厂子会不会主动来提供货品?”
他还想讲,周渔却没让,“我们不是单独的一篇文章吧,这个版面还有什么文章?”
王建哗啦啦翻了翻报纸,这才说:“还真是哎,我都没注意,他这个版面是三篇文章,上面有一段,说是最近京市百货大楼发生顾客和售货员互殴事件,究竟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问题,这是普遍问题吗?有没有解决的办法?撰写了这个专题。”
周渔本身是靠在椅子上的,听见后,身体就直了起来,“剩下两篇文章是不是写的是京市百货大楼互殴事件还原,还有各地的百货大楼服务态度究竟怎样?”
王建没看,周渔说着他就一目十行,周渔说完,他忍不住就说:“经理你神了,你怎么知道?”
“这可太好了。你看看,这顶上写着,他们进行了暗中走访,发现服务态度好的百货大楼十不存一,大部分售货员态度傲慢,很多人去百货大楼买东西,都要陪着笑脸。”
“他们都这样,咱们白纸黑字写的这么好,经理,这不就是说咱们比他们强吗?”
他都快乐死了。
周渔的表情却很慎重,“别高兴这么早。”
王建一下子就卡了壳,“怎么了?国家日报表扬咱哎。”
“是日报,也是国家的,想投广告都不行的地方。你说这是好事吗?的确是,但是,来的有点早了。”
王建是自己人,而且现在自己不在省城,一号店就得王建和张小翠支撑,周渔就得把话说的更明白,掰扯的更稀碎一些。
“这是一个专题,全国的百货大楼都被批评了,只有我们一个刚开业十几天的个体户被表扬了,我们的确是做的不错。这样一来,只要看到报纸的,都会对我们印象深刻,说不定出差来南河,也会想办法来看看,买点东西。”
“可老祖宗还有一句话,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我们为什么只开在南河,对于2号店,没有主动出击,而是等待邀请。是因为南河这边的日报发过的报道,也就是说省厅甚至省领导,对我们都是支持的。”
“但其实,你也知道,市场经济全国都在摸索中,南河省是走的快的。如今报道出来,个体户做的这么大,想都知道,肯定有反对的。反对就要抨击,我们必定要遭受舆论的冲击。”
“所以,我对你要求的第一点是,看好手下的人,认真服务,不要乱说话。”
王建本身笑不拢嘴,这会儿也严肃起来,他可真没想到这些,他连忙应道:“好,我马上开会去说。”
周渔叫住他:“别着急,还有呢。”
“第二点就是让大家打好精神,包括保安队。一方面是跟顾客,论事不论人,但要注意处理方法,不要起冲突,不行就报警。一方面是注意店里会发生的事,偷钱的偷东西的甚至丢孩子的,一定要好好处理。”
这个,王建觉得有点过于谨慎:“不至于吧。”
周渔叹口气,“怎么不至于,你知道全国的百货大楼有多少从业人员,他们有多少亲朋好友。就跟你说的一样,国家日报一报道,我可以肯定,我们的名声将传遍大江南北,那么同样,这些点了名的被批评的,也会因此受到更加严厉的处罚。”
“甚至没有点名的,也会因为我们的出现倍感压力。”
“人上一百形形色色,整个夏国有多少人,谁能保证就没人走个偏门呢。防范比不防范好。”
王建这会儿是真服了周渔了,可这想的太周到了,这次,他没有立刻想挂断电话去安排事儿,而是接着问:“还有吗?”
“有,要维护好供货商。我们很多供货商都是国营工厂,他们不仅仅供货给我们,还给这些百货大楼。万一舆论压力大,百货大楼那边再给压力,很有可能他们会放弃我们。”
“所以,一方面你要让他们知道,货品在我们家,会有怎样的好处。另一方面,你还得赶紧物色备选供货商,这一次,重点放在民营企业上。”
“不过这个不算难办,这篇文章一发,会有慧眼识珠的商人们找上门来的。因为我们是国家日报认证的典范,只要我们顶住压力,就一定会更好。他们又不是国营厂,进不去百货大楼,我们是他们最好的出路。”
“你和张小翠要擦亮眼睛。总的来说,这是个来的比较早的机遇,但凡晚半年,我们为供货商卖半年货,他们就知道我们的可贵,就没有这么被动了。”
“所以,这一仗可不好打。过去了,我们就立住了。加油!”
王建本来被周渔考虑的全面,说得有些心慌慌了,可听到了她最后一段话,立时希望又燃了起来。
可不是吗?
一号店可不是什么好欺负的,他们是因为足够好才被报道的,怕什么?!
王建的声音都高了:“放心吧,我立刻安排下去。经理,您什么时候过来?”
周渔就说:“我要晚一些,我先去南州给他们开个会,恐怕也有不少人会来这边的门市部,我先给他们交代交代。”
王建立刻说:“这边交给我和张小翠,我们一定守好。”
等着挂了电话,外面村民还在商量着,周渔就小声跟老村长说要去市里,老村长讶异地看着她:“出事了?”
这会儿也不方便说,周渔就说:“比较麻烦的好事,晚一些我给您打电话。这边正常进行就行。”
就这样,她先去了南州,对着新提拔上来的梅树村门市部南州分公司的经理秦月书一样交代了一番,这才和周三春坐着火车往省城赶。
而与此同时,更多的人看到了日报,反应各不相同。
普通人看到都一个反应:“还有这么好的门市部呢?要是咱们这里开的可太好了,也不用买个东西还受白眼。”
“可不是吗?你看这上面写着为什么京市百货大楼发生了打架事件,人家想买衣服,结果让人家等了半个小时也不来人,来了催她,还把衣服扔人家脸上去了,哪里有这样的。挨打活该!”
还有热心的读者直接写信批评现在的国营商店:“原先大家是不知道什么好,但现在知道了,请问国营商店,你们是不是为人民服务,为什么个体户能做到,公家单位就做不到?你们不惭愧吗?”
当然,也有人开始批评一号店,“虽然说是发展市场经济,但是我认为一号店并不符合国家政策,国家规定,个人雇工不得超过15人。我瞧着文章中报道,一号店就有三层,每层营业面积一千平米,而且还有体验式服务,这需要的工作人员更多,按着我的估计,最少得七十人靠上。”
“请问国家日报,你们做出报道的时候,有没有考虑过一号店并不合法,请问南河省商业厅,你们根据什么批准的一号店开业?”
听说,当时那位跟京市百货大楼打架的顾客,还专门买了一百份国家日报,跑到了百货大楼服装柜台,一边分发给顾客们看,一边当众朗读,并嘲弄他们:“你们这样的,比人家一号店差远了,等一号店开到了京市,我看你们还有什么生意。”
可以这么说,一个专题,持各种观点的都有,外面风风雨雨,一号店这边到真的客流如潮。
好多人都是慕名而来。
开始几天还不明显,后来渐渐地人就多了,周渔过来看,张小翠小声跟她说:“好多人都是看到报道后来的,最多的就是来南河各地出差的,看到报纸后知道咱们这里服务态度好,东西多又便宜,就过来了。”
“你看!”
张小翠给周渔看的是留言簿,这也是这会儿的特色,邮电局,医院,百货大楼等都有,很多人消费过后,会留下自己的感想。
一号店也有,周渔这会儿翻开看,他们才开业不到一个月,如今居然已经写满了好几本了,上面几乎都是对他们的夸奖,而且这会儿都是自报家门的。
“我是浙东人,来这里出差,我的钢笔坏了,听说了一号店后,就过来看了看,虽然没有碰到张晓红售货员,但夏美售货员的服务也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我对钢笔要求比较高,试用比较麻烦,可你们并没有任何不耐烦,我这才相信了国家日报上的报道,你们的服务名不虚传!”
“我是西江人,我的母亲是南河人,我这次是陪着母亲回家探亲,在省城中转,从国家日报上看到过一号店的报道,所以过来逛了逛。没想到这里品种多,样式多,售货员也非常为顾客着想,帮我用预算的价格配置了得体的礼物,我很满意。”
这样的还很多,张小翠说:“我感觉,咱们在全国都有名了。还有十几家民营厂找来了,都是南方的,有服装也有百货,王建正在考察!”
当然,也有不好的地方,不知道是人为的,还是客流量上来了,事儿多了起来。
就这七八天的功夫,丢钱的五起,丢小孩的一起,还有偷衣服的三起,更有各种退货的七八起,理由都特别的奇怪,譬如买了饼干回去吃了拿回来,说他们的饼干是陈的,不酥脆了。或者说他们的衣服质量不好,一穿就开档。
还好王建处理的好,饼干是好滋味的,现场比对,根本不是他们厂的。至于衣服,则现场拿了同样的,当场用手撕,根本就斯不开,趁机找了个裁缝过来,从开档的地方挑出了线头,发现整整齐齐的,根本就是剪断的。
送了派出所两次,也没消停下来。
但周渔认定,这肯定本地人干的,外地的不会这么针对他们。她让王建找人去打听这两个人的亲朋好友,社会关系,“用钱砸,我就不信,四邻没有一个想挣钱的。”
钱砸下去,很快就有了结果,这两人都有亲戚是百货大楼的工作人员,一个是服装柜台的组长,一个是销售科科长。
周渔直接告到了省厅刘厅长那里去,这些邪□□儿才没了。
但很快王建就来报告了,“这几天顾客太多了,人流量比开业还多,东西卖的也快,尤其是服装鞋帽,很多人愿意买回去送人,日销量是过去的一倍。我跟各大供应厂都说了,让他们尽快补货,可是,有的回复了,有的到现在都没回复。”
周渔就问:“谁回复了,谁没回复?”
“卖的最好的是海市服装厂的飘然服饰和粤东服装公司的佳人服装,后者是咱自己的公司,一直在补货。海市服装厂那边,许科长倒是回话了,不过说的是她尽量。”
“咱们可是有供货合同的,怎么就尽量了呢,不应该是立刻发货吗?”
“还有卖得好的是海市皮鞋厂的喜乐皮鞋,夏天到了,他们的凉鞋特别受欢迎,两天前库存就见底了,我就已经发了电报过去,但是一直没有回应。”
“这两天我给他们王端文科长打电话,一直没人接。刚刚好不容易接通了,是个业务员接的,他跟我说知道了,会转告王端文的,我问他们王科长干什么去了,什么时候能回话?对方说,不知道不清楚,就给我挂了。”
周渔问:“还有吗?海市日化和食品厂怎么样?”
“海市日化和食品厂的存货比较多,目前还不需要。其他的倒还好,可是服饰鞋帽本就是咱们的主打产品,也是大家最愿意买的,如果这个地方空了,咱们品类齐全的牌子不就砸了吗?”
周渔就说:“我来联系一下他们。”
周渔没直接给他们打电话,而是打给了李晓明,电话拨过去,嘟嘟嘟的响着,周渔对李晓明有信心,但在这样的时刻,任何的信心也不会百分百。
所以,电话接通,李晓明的声音传出的时候,周渔其实是松了口气的,她是个坦荡的人,直接就说了:“我是真怕你也不接我电话。”
李晓明坦言:“你们最近被讨论的很热烈啊。”
“是,顾客喜欢我们,百货大楼恐怕不怎么喜欢我们。可我就是不明白,我们的顾客是一天比一天多,卖货也是一天比一天好,为什么有的厂却不肯给我们供货了呢。”
周渔没点名,但李晓明是个聪明人,他一听就明白周渔的电话为什么这个时候打过来,他直接说:“自然有人施压了。”
周渔猜到是这样:“很多吗?”
“起码京市百货大楼是放出了不满的风声。”
“你要知道,你们一号店的确出货量大,可是京市百货大楼的销售量也不少,而且最重要的是,那是京市的市场啊,没有人会放弃的。”
“更何况,服务态度不好的,被点名的,或者没点名因为你们的报道被批评的,可是不少,大市场和一个店孰轻孰重,很多人是分得清的。”
周渔说:“你也收到了吗?你们也不会供货了吗?”
李晓明的回答是:“隐晦地传达到我们这里了。不过,我跟他们不一样,我更看好你!”
周渔忍不住就笑了:“谢谢!”
可纵然李晓明更看好一号店,但不是所有的厂家都认为一号店更重要的。
很快,一直沉默的王端文终于回复了:“我们最近产量减少,暂时供不了货了。”
海市服饰厂的许丽华则更诚恳一些:“我发了一批不小的货,你们可以限量卖一阵子,赶紧找其他供货厂,但只能如此了,我尽力了,但对不住,我无法说服他们。”
当然,还有更可恶的,周渔放下电话,出去找王建说事儿,就听见王建跟人吵架:“你们当时合同签的好好的,如今才一个月不到,就要撤柜,没有你们这样的?”
周渔一看,好家伙,熟人啊,南河日化厂的那个业务员王一。
王一这会儿说:“我们当时签合同,也没想到你们会名声差到这样啊,全国人民上赶着批评,这对我们厂产品的名声是有影响的。你们要是不愿意,我也没办法,但我们也不会供货了,等着卖完了,你们还是没货!”
“所以我劝你们,不如现在退给我们,也算不撕破脸。”
“再说了,现在想留着我们了,早干什么去了。你们把海市日化放中间就算了,南州肥皂厂你们都要放中间,你们有尊重我们厂吗?”
“你们这样就是……”
“王建?!”周渔直接叫了一声。
王建气的要死,要不是知道这会儿是多事之秋,他非得揍一顿对方不可。
听见周渔叫,他才发现周渔来了,一想到周渔也听到了,就挺着急的,“经理,他胡咧咧,你别当回事。”
王一瞧见周渔来了,直接说:“周经理,我们这也是合理要求对不对?您也不不把我们当回事,出了事也不需要我们帮着吧。”
他以为周渔肯定要挽留两句,他可是听说了,起码有三分之一的厂子要撤,这个一号店明明顾客如潮,却干不了,谁不急啊。
哪里想到,周渔根本就没搭理他,冲着王建说:“撤,不就是撤吗?现在就撤!”
王建说:“这还营业呢,好多顾客呢。”
周渔笑:“怕什么?有人问就告诉大家实话,我们老老实实卖货搞好服务,有人嫌弃我们,背信弃义了,我们成全!撤,马上搬,一个不留。”
王一哪里想到,周渔这么干,立时急了,这要说出去了,他们还能有好名声吗?
“你不能!”
周渔都往外走了,扭头回来看着他:“我能!”
第55章
王一没见过周渔这样的人, 如今一号店外热内冷,不应该好好维护他们这些供货厂吗?
事实上,他最近感觉也是这样的, 王建还专门请他们南河的厂子吃了饭, 饭局上跟他们称兄道弟。
也是因为这个,薛处长跟他们说:“一号店这是撑不住了, 我听说不少厂子已经不再供货了。”
王一对一号店没什么感情,但是一号店的销量可以让他年底奖金多发,那就重要了:“那怎么办?咱们在梅树村卖的比百货大楼好多了,一个梅树村的销售量, 顶大半个城市的总销售量。”
一个城市可不止百货大楼, 还有分散在各街道城镇的供销社, 后者才是大头,像是他们日化厂, 硫磺皂每年的销售量是1000吨,也就是400万块。这里面,外省的销量只能有50万块, 大部分都是在省内销售的。
一个月平均销量29万块, 南河省12个城市,每个城市平均销量2.4万块。
而一号店前七天销售高峰期过后, 打九折的活动就结束了,换成了日常的九五折, 一天的销售量稳定在200块左右, 而在南州市的梅树村13个店, 一天的总销量可以达到300块左右,可不是顶大半个城市的销量吗?
更何况,自从国家日报发了表扬的文章后, 一号店的客流量又开始增多,最近几天已经在300块左右了。
可以这么说,有了一号店,他们业务处今年新增任务已经完成了,奖金可以卡着最高限度拿。
可如今一号店要不行了,说真的,王一也挺遗憾的。
哪里想到薛兰山居然笑了,挺高兴的那种:“什么怎么办?你没看到现在报纸上的风声吗?都是批评的,他们等不了多久了。我也考虑过了,趁早咱们也撤了,省的等到最后,清算起来,咱们也倒霉。”
王一都愣了,“咱南河没事吧。咱们日报可是登过梅树村门市部和周渔,一号店也是省厅支持的,现在也没有报纸讨论这事儿。而且,咱们都是南河的,人家不提,咱们提,不好看吧。”
薛兰山语气森然:“这事儿,不能看表面,表面上一号店可是热闹非凡,你得往深里看,如今批评已经形成风潮,他们又不合法,很快就会被查处了。行了,你去把这事儿办了吧。”
王一虽然舍不得,但领导的决定他一个小业务员能左右吗?更何况,总不能为了奖金连累工厂吧!只能忍着过来。结果一进门就惊了,虽然知道一号店生意更好了,可没想到这么好。
这可是工作日,这边居然人山人海的,衬得不远处的百货大楼跟没开门似的。
他也没直接找王建,先去了二楼的南河日化柜台,一到就瞧见柜台前站着好几位顾客,正在问询他们出的雪花膏和硫磺皂。
一号店给他们配的店员叫做苏丽丽,22岁,长得漂亮脾气好,还专门送到他们厂里学习过,说真的,比之百货大楼的售货员可是专业多了。
你听听,人家大姨问你这硫磺皂对我管用吗?你看我这身上老起皮。
人家回答的是:“您这是皮炎吧。硫磺皂不管用的。”
对方一下子就急了:“你们不是药皂吗?怎么能不管用呢?那你们还什么药不药的?”
苏丽丽笑着说:“大姨,药皂和药皂不一样。硫磺皂是牛油等动物油脂加上杀菌剂做的,起的是杀菌的作用,用了就是有点干,因为抑制了皮肤表面的油脂分泌。你想想,是不是干燥了才没细菌?”
细菌这东西,其实大家还不是很懂,可是都做饭啊,潮乎乎湿乎乎的地方,肯定是长霉菌的。
这么一说,大姨点头:“那又怎样?”
“您看,您这皮肤都已经起皮了,说明是缺乏油脂的,如果用硫磺皂,那就相当于天都大旱了,非但不浇水,还从地里想办法抽水呢,那庄稼能长好?”
这么一说,大姨一下子就明白了,“哎呦,是这样哎。那姑娘,我就不买了。”
“不过您还真得用点东西,是这个,我们南河日化的雪花膏。这东西是用甘油做的,就是起着保水的作用,没事您就多涂涂,让皮炎的地方保持湿润,很快就会好的。”
这一番介绍可是有理有据,大姨喜得不得了,连忙说:“姑娘,你们这一号店就是名不虚传,我去其他的供销社买东西的时候,人家都不搭理我,别说这么详细的介绍了。哎呦,买了你们的东西,不仅仅是便宜,我还用着心里明白。那我就要这个雪花膏。”
“我外地的,离得远,这样,你给我来五瓶,我自己用也送人!”
大姨话音一落,旁边不少人都来问苏丽丽,“姑娘你看看我,需要买什么?”
不一时,就卖出去不少东西。
这样好的售货员,这样多的顾客,王一相信,他们的销量一定会追高的。可是……偏偏不能卖了。
你说他多倒霉?
所以,去找王建的时候,他是憋着一股气。
可没想到,他一提,王建比他的火气还大,直接拍了桌子,说他们日化厂没有道义,落井下石,就这样的日化厂,他断定走不远。
王一本身就觉得郁闷,还让王建骂了一顿,脾气也上来了,两个人就呛呛起来,哪里想到,周渔听见了。
他以为周渔会息事宁人,在他看来,如今的一号店没有事就是好事。结果周渔比王建的脾气还暴,居然跟他说现场当着这么多顾客的面,给他撤柜!
他还以为周渔是吓唬他呢,可是她回头那个冷静地表情,断然的口气让他知道,这个姐不是说笑的。
这不就是闹大吗?!
王一的冷汗都下来了,他们厂在外的名气其实一般,南河是主战场,而现在,南河人民都喜欢一号店,他们却要临阵退缩,那不是弄得南河人都知道他们不地道吗?
他连忙拔腿就上前拦,但周渔只是一个冷冷地目光,就把他钉在了原地,愣是没敢上前。还是周渔走了,他扭头跟王建说:“没有这样的,下班后搬吧,别闹这么僵,以后也不是没可能合作。”
王建冷哼一声:“这不随你的意吗?”径直追了过去。
王一这算是吃了哑巴亏,这要是真撤店,就全砸在他头上了!
王建说完,一溜快跑,才到了周渔跟前,周渔已经从三楼往二楼走了,这会儿他却一改刚刚对王一的口风,小声说:“经理,日化厂的确可恶,但咱们如果当着顾客的面撤了柜,也不太好!”
就这么点距离,他根本来不及一一分析,只能言简意赅:“咱们这样做,可是彻底将人得罪死了!没有转圜余地了。”
电梯往下,离着二楼就半层的距离。
周渔说:“王建,我知道你的想法,不就是我们撑过去了,风声过了,不翻脸,就能再把人家请过来。要是这么撕破脸的撤柜,就再也没可能了。”
“可我不愿意。他们觉得我们有前途,就过来掺和一脚,他们觉得我们危险了,就不顾合同,说撤就撤。我们是什么软柿子吗?想捏就捏!我不是这样受气的人。”
“可终究要为日后想……”
“王建,我今天教你一个道理,都说商场如战场,今天合纵明天连横,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那是对聪明人的话。”
“像是今天这样,南河省内可是没有半点相关讨论,这个背后的人就自己跳出来要当出头鸟撤柜,他不但不是个聪明人,还是个落井下石,没有眼光的小人!”
“永远不要跟这种没本事没度量的小人当合作对象!他们能出卖你第一次,就能出卖你第二次!”
“而且捂着有用吗?当你的品牌越来越少,货柜上没有大家需要的货品的时候,你谁也不得罪,自己还是得死!”
话落,二层到了。
周渔大步向前,径直走向了南河日化厂的专柜。服装鞋帽日化是购买力最强的,所以这里的客人一向多。
大家都眼巴巴地看着货品,根本没人注意到周渔。
这会儿南河日化柜台上又换了一波顾客,是六个年轻的小姑娘,这会儿叽叽喳喳的正围着柜台问呢:“硫磺皂多少钱?现在还买五送一吗?”
苏丽丽倒是老远就看到了周渔,发现周渔是冲着自己柜台来的,就注意地看周渔这边。
几个小姑娘还以为周渔也是顾客,苏丽丽这是想要服务别人,就有点不愿意了:“售货员,我们是先来的,你先招呼我们。”“我们就是想问,都说硫磺皂祛痘,你看看我们额头上的痘痘管用吗?”
苏丽丽连忙说:“我不是招呼别人,这是我们经理。”
几个小姑娘很诧异地看着周渔,都知道一号店的老板很年轻,可谁能想到这么年轻,她们好奇地打量着周渔,“你就是周经理啊!”
周渔点点头:“是我。你们是额头上起痘了吗?”
为首的姑娘立刻点头:“是,不知道怎么回事,别的地方也不起,就额头上厉害。今天我们刚考试结束,就想过来买硫磺皂试试。”
周渔点头:“硫磺皂有杀菌作用,的确会有用,不过,如果想彻底解决这个问题,还得把刘海撩起来。”
这几个姑娘都是剪得学生头,应该是学校统一安排的,这会儿的人精气神足,血气也足,头发是一个比一个黑亮,一个比一个多。
这头发帘可不是后世那种薄薄一层,而是厚的将脑门遮的密不透风。
周渔就说:“你们年轻,皮脂分泌旺盛,油就多。这头发帘这么厚,洗脸的时候,时间又短,很难撩开清理干净,毛孔就会被油脂堵塞,渐渐就起痘了。”
“所以,最好的办法除了用硫磺皂,还得配合一个发卡。”
周渔可不是瞎说,周朵马上就要转到市里上学,周渔还打听了一下,如今市里的高中分为走读和住宿,这几个姑娘口音可不是市区的,显然是住宿。
住宿时间真的是争分夺秒,哪里有空好好收拾自己。
果不其然,几个女孩脸都红了,“好像是,有时候时间紧,就呼啦两下算了。原来是这个原因啊。那我们就买硫磺皂和发卡吧。”
周渔就说:“不过,今天恐怕在这里买不到硫磺皂了。”
这话让苏丽丽愣了一下,女孩们也觉得奇怪,“为什么?你们这柜台上不都是硫磺皂吗?”
南河日化的产品单一,只有雪花膏,肥皂、硫磺皂和洗衣粉。所以柜台上为了好看,是摆满了这几样产品的。
目测最少有硫磺皂二三十块。
明明有货却不卖!这可不是一号店的作风,是百货大楼的作风啊!
小姑娘们立时不满起来。
面对愤怒的目光,周渔坦坦荡荡:“货品的确是有,但是,刚刚南河日化厂的业务员过来,找到我们说,我们目前被批评的声音很多,他们也不赞同我们如今的经营方式,所以要求撤柜。日后想要购买南河日化厂的产品,就需要去百货大楼和供销社了。”
一石惊起千层浪!
本身日化这边顾客就多,而且因为一号店是有折扣的,日化的东西体积又小,慕名而来的大部分人,都会从日化这里带点东西。
所以,周渔跟几个小姑娘交流的时候,旁边有不少人都停下来看热闹,毕竟,这么年轻漂亮的经理,可是全国独一份。
这也是特色——跟服装日化还有楼下的零食一样,都是可以分享的。
哪里想到,前面还赞叹这个经理很懂行,后面就被惊到了。
南河日化居然要撤柜!
这不得不提一号店如今这寒热两端的名声,报上的批评绝对如潮如涌,但实际上,普通大众们则对一号店的服务推崇至极。
而现在南河日化居然说他们更喜欢百货大楼,想想看在那边,售货员是什么态度,南河日化居然选择这样的态度的销售地点,而不是大家更喜欢的一号店,不少人都皱起了眉头。
这不就是告诉顾客们——我们才不管你们的感觉如何呢!
立时就有人不满起来:“哪里有这样的厂子,说不卖货就不卖货了,这不是耍人玩吗?”
“一号店东西便宜种类又多,我们现在都不喜欢去供销社和百货大楼了,要撤也是撤百货大楼,怎么能撤这边呢,这就是不让我们买实惠的东西!”
“这么多家店铺,怎么别人不撤就他们撤,我就是南河人,我可没瞧见哪家报纸说一号店不行的,他们胆小如鼠还没诚信,就是不道义!”
“撤就撤!周经理你做得对,我支持!反正没有硫磺皂也可以买别的,难不成非要用它不可吗?”
周渔点头:“这位同志说得对!没有非谁不可。我们一号店经营的宗旨就是为人民服务。我们虽然是一家个体户,为了让大家有更好的购物体验,想尽办法获得了不少厂家的支持,得到了他们的允许,跟他们有了合作。”
“我特别感谢他们的信任。但谁能想到,国家日报一篇表扬我们的文章,却成为了我们合作解除的原因。”
“我知道,最近因为国家日报对我们的报道,很多人在各级媒体发表了自己的看法。有人赞扬我们的服务态度好,我们的价格便宜,我们的售货员想尽办法为顾客提供便利,是市场经济下更好的发展方向,是值得学习的。也有人认为,我们的步子迈得太快,怕我们从市场经济一不留神跑到资本主义去了。”
这事儿其实现在还挺讳莫如深的,谁都没想到,周渔居然自己就这么说出来了,还说的挺好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