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展天成一说要买周渔的门市部, 周三春的火就蹭的冒了出来,谁不知道周渔这生意好,是个赚钱的聚宝盆。
最重要的是, 这会儿其他人都是偷偷摸摸做生意, 门市部可是被省报报道过,这就等于过了明路了, 老村长都说,这下就算赚的再多,也没人能说什么,这门市部以后的前途好着呢。
要是一个有意卖一个有意买, 那是做买卖。
要是一个卖不出去, 另一个勉为其难买了, 那是有恩。
而展天成呢,他跑过来用施舍的语气说你家的聚宝盆我要了, 谁能忍得住。
周三春直接上前,还没到展天成跟前,这个软面条一样的人, 已经举着手护着脑袋大声呼救:“哎呦, 你别打我,你不准动手!周渔!”
他还喊呢:“我是来做生意的, 你怎么能让人动手?”
周渔根本没喊停,周三春是很有数的人, 不会过头的。再说, 这个展天成的确需要教训, 她干脆找了个椅子坐下,先让周三春吓吓他。
周三春到了跟前就把握紧的拳头改成了鹰爪,直接捉住了展天成胸口的衣服, 弓身下来,面对面的对视着看他,质问他:“谁说我们门市部要卖的?”
展天成就是个街溜子,连混混都算不上——他奶奶拉拔他长大不容易,唯一叮嘱的就是我就你一个了,你可不能出事,你要是出事,我死了都没人埋。
就这种情况下,展天成充其量也就是抽抽烟,偷点东西,跟人正面相对都没有过的。而周三春可是周福军一手教出来的,等闲人三五个近不了身,这种对比下,展天成自然是吓得要死。
他结结巴巴说着:“没……没人!就是我……我看着你们生意好,我想买。”
开始说实话了,周渔就问:“你怎么确定我能卖!我这铺子可日进斗金。”
展天成的领子还在人家手里,不敢做太大动作,他哼了一声说:“那又怎么样,再贵的东西,只要出得起价钱,就有人卖。这天底下就没有钱不能买卖的东西!别说门市部了,就是亲爹亲妈亲儿子也可以买卖,你有什么不能卖的,不过就是开多少钱就是了。”
周渔是打听到了他的背景的,一听就知道,他虽然混,但不傻,不带去香江,而是给他在这里置办产业,展天成是明白对方的意思的——香江跟他没关系。
周渔冲着周三春摇摇头,周三春就松了手。
脖子间猛然松快下来,让展天成舒服了不少,连忙伸伸脖子,顺便又清了清嗓子,扭头冲着周三春愤恨地看了一眼,显然是记仇了。
他没怎么上过学,也没怎么受过教育,就在街头上练出了一身生存的本事,欺软怕硬,注重脸面,刚刚周三春那一下,显然让他没脸了。
这会儿得了自在,就冲着周渔放狠话:“你有什么本事,怎么不冲着我胸口来啊,打啊,不敢了吧。你知道打了我什么后果?打人是要进局子的。”
“我可知道,你们不就是梅树村的吗?那个穷地方,连个当官的都没有,你也就是跟商务局熟悉一点,进了局子,你们都找不到人捞!”
这真是给脸不要脸!纯粹的无赖!
梅树村虽然穷,也有骂街打架的,但总体来说,还是要脸面的,这种泼皮,周三春还真是没怎么见过,要不是周渔拦着,他真想上去将他一脚踹出去。
他不动,展天成越发的得意了,觉得威胁住了他们,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还想接着抽烟跷二郎腿,结果就听见周渔淡淡地说:“展天成啊!”
展天成一下子就惊住了,有些狐疑地看着周渔,周渔没解释的意思,任由他猜测,展天成半天来了一句:“呦,我的名声都传到这里来了,我这是混的还不错啊。”
“展博是你哥哥还是弟弟?”
这一句话,让展天成蹭的站了起来,他是既惊又怒,“你怎么知道?你从哪里知道的?”“呸,什么哥哥弟弟,我不认!我奶奶没离婚呢,他就娶了,这要是在旧社会,那就是小妾,就算是在新社会,那也是搞破鞋,我不认!”
周三春没想到这个变故,听起来故事可是够久远的,他不知道周渔怎么知道的,不过既然周渔心里有数,他也就放了心,站在了周渔身后。
倒是周渔,从这态度里,也能瞧出展天成的意思,他比周渔想的要有点志气,这样一个混混,碰到了有钱亲戚,倒没有软骨头扑上去,还算有点可取之处。
周渔接着说:“甭管你认不认,现在你落魄,人家有钱,而且不准备带你玩。”
这话是踩到了展天成的痛处,他腾地站起来,就想动手,不过瞧见周三春那眼睛瞪得跟铜铃一样,他半路就颓了。说真的,打不过,也不敢打,他从来擅长的就是吓唬人而已。
不过是真气得上,从牙缝里挤出来几句话:“你们有钱人消息可真灵通,那边昨天才来,今天你就知道了,看来我看错了,你哪里是没后台,你可是太有了。”
“可你笑话我没用,这世上就是有这么不讲道理的事儿,我爷爷带着家里的黄金去了香江,将我奶奶和爸爸留在了这里,他在那边吃香的喝辣的,老婆重新娶了,还生了三个儿子两个闺女。我奶奶熬灯点蜡带大了我爸,一天福都没享,我爸就死了,又得接着养活我。她都八十了,腰都直不起来了,天天早上五点起来扫大街。”
“本以为他死了,就没盼头,现在知道他活着,那就该补偿就补偿,结果说什么过去的婚姻不算,如果愿意就当亲戚走,哼,什么玩意!我奶奶是明媒正娶,婚书都有,他倒是想不算了!”
终究不是个硬心肠的人,年纪也不算大,还是有点血性的年纪,没有被生活压弯了腰,堵上了嘴巴。
说着说着,他本来还凶巴巴,这会儿眼睛也湿了,就是话还硬着:“从你卖蘑菇我就瞧见你了,你是个聪明人,你就该卖给我!”
“他说为了补偿我,给我份家业,这会儿,只要我要定了你这个店,你随便开什么价他都答应的,这不比你慢慢赚强多了,咱俩合作,还能多弄点钱。更何况,你主意这么多,一会儿卖蘑菇,一会帮人家卖香皂的,你有钱再找个点子不就行了!”
周渔自然也就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那个展博并不想带他们去香江,只想在本地打发了他们,避免财产纷争。
展天成虽然是个混混,但从小就街道上摸爬滚打,揣摩心思是有点本事的,看出了他这个想法,知道如今只要不是太离谱,展博一定会满足他的。
他眼光也不错,国营厂又不能买卖,这会儿也不流行买房子,如今整个南州还有比门市部更挣钱的生意吗?
他不但打上了门市部的主意,还想跟周渔合作,让周渔给他弄点钱。
他表面上看着吊儿郎当的,其实够精明的,不是随便来的。
周渔就坐了下来,接着问:“开多少都行?那是多少啊?”
展天成就不哭了,想了想说:“最少也得有十万,他们那么有钱,总不能给我太少,我也不干!”
周渔直接笑了:“那你为什么不直接要钱,非要要个店面呢,这经营店多费心啊,哪里有有钱舒服?”
展天成只当周渔动心了,固态萌生,懒洋洋地说:“我倒是想,我奶奶不愿意,她家里祖上开店的,总觉得有店就不是坐吃山空,拿着钱怕我守不住,挣一分花两分。再说,没个东西在前面比量着,我张口要,能要来多少?”
周渔点头:“这倒是。”
展天成只当周渔答应了,脸上简直喜出望外,“那行,我们就说定了,我让他们来找你谈。”
岂料周渔的回答却是:“不行。”
展天成一下子就愣了,又想发火,瞧那样周渔都知道他要说什么:“你耍老子玩啊。”她先开了口,堵住了他的嘴:“你回去想想你哪里不对,再回来找我。三春哥,送他出去。”
周渔这话很奇怪,既没有答应他,也没有拒绝他,展天成不懂周渔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还想让周渔说明白点,周三春已经烦死他了,立时就站起来撵他出去。
展天成不敢和人高马大的周三春对抗,只能一边走一边回头的离开了。
不一时,周三春就回来了,周渔问:“走了吗?”
周三春说:“不想走,没听懂你的意思,还塞给我五块钱,让我帮帮忙,我给拒绝了,看着他走开的。”
周渔点点头:“那就不用管他了,想清楚了他自然会回来,不回来咱们也没有损失。”
展博是不想让他去香江的。
周渔猜测,当初想跟展天成取得联系的人,也不是展博和他的父亲,应该是他的爷爷,所以他不得不来,却不想带人走。
这个时期,大陆经济差,人们出行很困难,甚至需要开介绍信才能落脚,展博虽然来了大陆投资,但显然并没有看好大陆的发展速度。
他不想让展天成去香江,想的就是我只要在这里给他置办一份产业,他就没办法去香江。所以,为了留下展天成,肯定会愿意出一笔不太夸张的钱。
展天成有句话说得对,这是一笔有弹性的钱,有本事就多要点,没本事就要不出来。
周渔不会让他们将夺走她的主动权,但是,展博是和省里谈生意的,香江的投资这会儿算外资,是非常受到重视的,他的资金和路子是很好用的。
周渔让展天成回去,不是不动心,而是得让他知道,这事不是周渔求他快点买我的店吧,他应该求周渔帮帮忙,让他获利最大。
他得想清楚这事儿谁为主。
展天成并不知道周渔的心思,他一路上想了半天也没头绪,可偏偏身边都是小混混,脑子还不如他呢,他也没个地方问。
等着到了家,他奶奶也在家——因为来了个海外亲戚,街道办就没让他奶奶早上扫大街了,让歇两天,老太太这会儿正做饭呢,瞧见他就说:“天成啊,没柴火了,你劈点柴!”
他就应了一声,跑去柴火堆里找了几块木墩子,过去劈柴。
他们家住的是老平房,冬天里得点炉子,可买不起柴火,从小他就知道出城捡柴火,偶尔路边的树死了,奶奶瞧见了就叫他拉家里来,存到冬天用。
这就是弄回来的,当时可高兴呢,觉得这么大一棵树冬天得省多少钱,得多暖和。可现在,劈了一会儿他就把斧子扔了。
他不甘心。
凭什么呀。
那个展博来看他们,就带了一些南方的特产,还有洗衣机和电冰箱,一分钱也没留下。他们家电都舍不得用,吃了上顿就没下顿,这些东西都是摆设,半点好日子都没有。
他将弄好的几块抱过去给奶奶,“我出去一趟,你先吃。”
老太太还没回过神,他就跑了,老太太只能像每次一样在后面喊:“你老实点。”
远远地,展天成应了一声。
展博住在第一饭店,那地方新开的,他知道在哪里,却没去过,听说是招待人用的。跑过去后,站在外面他是犹豫了一下才进去。
里面其实并不奢靡,普通的瓷砖铺地,就是厅堂比较大一些,可就这样,他也觉得手脚不自在,有漂亮的服务员过来问他找谁,展天成平时的嚣张也不见了,“找展博,香江来的那个。”
好在服务员人挺好,很快就通知了对方,展博那个秘书好像姓王就下来了,冲着他问:“你怎么来了?”
他担忧地说:“人家那么好的生意,怎么可能愿意卖呢,她要不卖呢。”
王秘书并不在意:“这事儿你听信就行,她不卖就做别的生意,你不用管。行了,没事回去吧,少爷正休息呢。”
这话让展天成皱起了眉头,可王秘书并没觉得自己说的有错,他扭头就想走。
展天成站了一会儿,小跑几步拦住了他,“王秘书,那我就听信了。可是,我们家生活困难,今年还没买过煤,家里冻得跟冰窖似的,是不是先给我点?”
王秘书看他一眼,从口袋里掏出了钱包,随意从里面抽了几张大团结给他,“喏!”
展天成没接,一脸嫌弃道:“你打发叫花子呢,几十块在我这里很值钱,可我怎么听说,你们吃饭一顿就几百块,我连一顿饭都比不上吗?”
王秘书扫了他一眼,又将钱包里十几张给了他,说了句,“这会儿治安不好,多了给你也不好。”
展天成看看他,没吭声离开了。
王秘书上去就跟展博说了这事儿,颇为鄙夷地说:“就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小混混,要不是老爷子知道了他存在,根本就不用多费心思的。”
路上展天成专门去了这边的黑市,不但买了煤炭,还买了新的棉花,还有一些肉。天冷了,奶奶得吃饱穿暖。
回去奶奶自然说他:“别要那老东西的东西。”
展天成一边炖肉一边说:“老子的东西,多少老婆孩子也得有份,更何况,他拿了你的嫁妆走,这会儿说是靠着后娶的那个发家了,谁知道真假。”
“就算是真的,那又怎么样,他自己不挣钱吗?挣了他那份就得养老婆儿子,当了爹了,说不管就不管了,凭什么。我要他的钱,是应该的,你受了这么多苦,要他点钱怎么了?要是他在,我爸能出事吗?”
老太太就哭了。
第二天,周渔的面试就开始了。
这会儿不似后世,一个电话就能通知,为了让大家都能到,周渔提前让王建一个个通知的,好在门市部如今名气大,到了约定的下午一点,三十个人都到齐了。
门市部没这么大地方,今天周渔是跟后面的假花厂借的会议室——周渔租的门市部就是假花厂破墙拆除后多出来的门面房,也算是关系良好。
会议室不算小,三十个人坐下绰绰有余。
周渔看了看,岁数差距还挺大的,最大的有位三十岁的姐姐,脸上很是沧桑,这会儿紧张的不得了,一个劲儿在搓手指,最年轻的才18,刚成年,是个很漂亮的小姑娘。
这会儿他们相互都不熟悉,显然有防备心思,各个都自顾自坐着,目不斜视,坚决不和旁边人对视,都目光炯炯地看着周渔,周渔笑着问他们:“真人和照片一样吗?”
小姑娘立刻说:“不一样,照片锐化太厉害了,真人好看。”
锐化这个词周渔不知道现在就有了,但她可以肯定,这小丫头起码家境很好,或者身边有家境好的人,这会儿一般人摸不到照片。
周渔笑着说:“谢谢夸奖了,既然你们夸奖我,那我赶紧说考题,省的你们都担忧。”谁也没想到周渔还爱开玩笑,不少紧张的人都有点放松了。
周渔就说:“考题很简单,三十个人,你们的信我都放在这里了,等会儿你们拿下去,我分别根据你们推荐的地点,做了地图,你们一人有五分钟的事件讲述一下,你们推荐的地方以及为什么。讲述结束后,其他人可以提出问题和自己的想法。”
“今天肯定时间比较长,不用担心,中午饭我们提供,晚上如果结束的太晚,我们有拖拉机送你们回去。不过,也为了节省大家的时间,不要拉锯的太长,请务必言之有物,如果跑题太严重,我会叫停。”
事实上,面试这种事,大家还有点参考,就相当于相亲呗,相互看看,看中了就谈,看不中就算。
但谁能想到,不是和一个人相亲,是和二十九个竞争者,外加一个对象,这……大家都有点紧张了。
周渔话落了十几秒,都没人吭声,这也正常,有人紧张,有人还觉得第一个说吃亏,后面的人吸取了你的教训,说的更完善一些。
但风险伴随的一定是机遇,第一个说可以给大家留下更深刻的印象,如果说得好,那就是锦上添花。
愿意当第一个的,毕竟是少数,好在,还是有的,那个最年轻的小姑娘蹭的就站了起来,“我第一个吧。”
她先介绍了自己,“我叫于芳菲。我推荐的地点是二道街和三马路交汇处,”她说着,周三春已经将属于她的那个地图找了出来,是手画的,大致将方位和前后左右的情况都标明了。
于芳菲眼睛都亮了,还特别地看了周渔一眼,周渔可不知道,她一直跟周渔暗自比较,不过她也没当回事,继续听着。
于芳菲推荐的原因非常有理有据,“我其实找了五家合适的铺子,本来是想全部都写上的,后来我还是优中选优选择了这里。原因很简单,门市部卖的都是副食,是人们日常生活所需要的,必须要离着住家多的地方近,让大家买的方便。门市部的东西零嘴多,那就得要求附近的人手头富裕。”
“所以我就想,附近必须有大型企事业单位家属院,或者是大型医院等公共设施。”
“这五个都符合,但我后来又在地图上标注了一下现有五家店的位置。我认为第二批店肯定是对第一批店的补充。也就是说,是要照顾原先想买却离得有点远的地方,而不是跟现有的店面抢生意。”
“那么这么一说,只有我推荐的这个地方最合适。这附近是三中和煤炭部的一个工程处,三中的孩子们足有六百人,工程处家属院常驻人口两千人。孩子们每天中午和晚上上下学有买零食的习惯,煤炭单位工资高福利好,是很殷实的单位,他们肯定愿意购买。”
于芳菲虽然年轻,但的确想的周到,她说的时候,不少人开始是听,后来发现周渔准备了笔和纸,不少人都开始做笔记了。
等着她说完,她就主动问:“有人提问吗?”
这会儿大部分人都没出声,大家都没人家想的周全,居然还想到了跟老店岔开。只有一个男孩站了起来,“我觉得你说的挺好,但有一点,你这位置是工程处的院子吧,他们的房子可不好租。”
于芳菲还真没注意这点,想了想后说:“我没考虑这点。”
这人就是王罗阳,他也很客气:“我这就是突然的想法,你已经很厉害了。”
第二个讲的就是王罗阳,他的选址没有于芳菲这么全面,不过也不错,但他有个着重点:“这里现在是没有商铺的,不过我打听过了,很快这家工厂就要拆除围墙的,大概会有十二间商铺,我们可以提前选取。”
第三个则是宋雪梅,她的考虑点也挺特殊:“我认为福利好得慎重考虑,像是化工厂和煤炭部他们的单位都是福利好,愿意花钱。可有些单位譬如机械厂福利也挺好,就不能入选,因为他们常年工会发放各种副食,一般人家根本不用买。”
纵然大部分人都没有于芳菲想的那么周到,总有各种小问题,一开始还有人不好意思提,大概是起了个好头,后来发现气氛都很好,说错了也没什么,也就渐渐放开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不少人都成了朋友,凑在一起边聊边吃饭,周渔知道他们好奇待遇和工作内容,专门让店员过来陪着吃饭,自己则离开了,远远地瞧见他们叽叽咕咕问了半天。
周三春还问呢,“咱要留多少啊。”
周渔笑了:“都留。”
周三春奇怪地问:“那你还面试什么,直接让他们来不就行了,我瞧着他们还挺紧张的呢。”
周渔也没想到啊,她其实是怕人性格不行,有的人虽然有本事,但拈酸吃醋好逸恶劳嫉妒成性,这样的就是搅家精,肯定不能留。
可她没想到,这会儿的人真的挺淳朴的,起码这三十人,一个这样的也没有。
倒是有两位让周渔挺吃惊的。
面试结束已经下午五点了,周渔为了安大家心,直接宣布全部录用,让他们明天过来开始培训。
这两个人都没走,留在最后等着她。一位是那位岁数最大的大姐,叫胡丽华,另一位叫蒋学名。
蒋学名让胡丽华先说,胡丽华问的是:“我能不能带孩子来?我有个两岁的女儿,不过你放心,她很听话的,绝对不会说话。我保证。”
蒋学名问的是:“我能不能睡店里,我没有地方去。我保证不偷东西,我发誓。”
周渔在这一刻,无比庆幸自己有能力招聘,她笑着说:“可以,不用孩子不说话,小朋友哪里有不说话的,你听课就是,我保证孩子有地方待着。你这样,跟我回梅树村睡吧,店里太冷了,会冻坏人的。过几天,宿舍的事儿我就安排好。”
第二天,来培训的人就赫然发现,市中店突然多了一小块地方,是用椅子圈起来的,上面写着:儿童玩耍处,有人看管。
周渔原先没考虑这个是因为,这会儿各家都跟老人生活在一起,而且单位都有托儿所。不过有需求,她就设置了一个,能帮一个人也挺好,反正村子里干不了农活的老人有不少,挣点零花钱他们也高兴。
倒是展天成过来的时候,也瞧见了,还看了一会儿。
他今天没有穿那身西服,而是穿的平日里的旧衣服,也收起了那副流里流气的样子,挺老实地问:“我想找一下周经理,我姓展,她知道的。”
周渔这几天都在培训呢,根本脱不开身,他足足在办公室等了一个小时,周渔才过来。
上次来的时候,这人耀武扬威的,这次却不同,周渔一进来,他就站了起来,老老实实,既没有抽烟,也没有抖腿,叫了一声:“周经理。”
连做好准备的周三春都讶异了,暗暗将身体紧绷起来,反常必有妖!
周渔一看就知道他这是想明白了,她就说:“你想明白什么了?”
展天成深深地无力地叹了口气:“想明白了不是我求你买我的东西,是我求你卖给我,帮帮我。”
“自己想明白的?还是别人告诉你的?”
“自己想明白的,我去问展博要钱,顺便问问他们怎么帮我谈下你的门市部,他们说跟我没关系,让我听信。我发现,我在他们眼里屁也不是,随便糊弄,如果你这里不成,他们不知道会塞给我什么。”
周渔点点头:“那还行,聊聊吧!”
展天成一听这个,立时喜形于色:“你真卖给我了?我可以帮你探听底线,我保证不让你吃亏。”
“不是。我不卖给你。”展天成一脸诧异,只听周渔又说道:“我可以让你入股,你只管收益不用经营,每个月可以拿到不菲的分红。你出两样东西,一是钱,二是能在省内开门市部的批条。”
展天成一头雾水:“去别处干啥?在南州不是干的好好的吗?他们能答应吗?”
“干什么你不用管。展博是外商,他要跟纺织厂合资联营,投资高达上千万,已经马上要签约了,这个关头,这样一个要求,商务厅是不会不答应的。你只管要就是了。”
展天成坐在那儿,想了又想,半天没吭声。
显然,投资和自己拥有是很难抉择的。周渔自认为是个潜力股,说真的,如果不是缺少门路扩大经营趁着很多人没反应过来快速占领市场形成规模,有钱周渔也不愿意的。
但她多次跟张局打听过了,起码最近一两年,这个口子放不开,她还得买日化厂呢,得抓紧挣钱,不能错失良机。
但谁知道展天成会怎么选择呢,很多人更愿意创业。
不知道过了多久,大概是外面胡丽华的小闺女瑶瑶唱了一首小燕子那么长,展天成才抬起了头,他说:“我奶奶就希望我稳当点,你连个店员的孩子都给看,比起展博,我信你。”
第42章
展天成说完这话, 自己也松了口气,他从小没人看得起,随便一个人都可以对他呼来喝去, 有时候为了吃口饭, 他都给人学狗叫学猫爬。
他也不是没自尊,可他知道, 他在外面多吃一口,就能多留给奶奶一口,他没办法。
他不知道多少次幻想,以后……等他长大了, 等他有本事了, 一定要干出一番大事来, 要让所有人都羡慕,都巴结他。
展博他们来了, 说出了自己的身世,他有那么一刹那是得意的——他等待的时刻终于到了。可终究奶奶一辈子的悲哀让他很快安静了下来,他根本做不到去对展博巴结。
他本是连人带东西都想打出去的, 你们早怎么不来?香江可不是美国, 即便到了七十年代,也是有人通信的。
就算是让人告诉一声:我再结婚了, 你别守了,再找个人嫁了吧。
他奶奶这辈子也不能这么惨。
可他活的那么好, 却一句话没捎来, 就让他奶奶等了熬了这一辈子。
哪里想到, 人家还不稀罕他呢,人家说要当亲戚走动,话里话外, 还一直在问他奶奶手中的那份婚书,他一瞧就明白了,人家就是不想承认这段婚姻。
他的气性就上来了,我凭什么不要你的东西,我凭什么不要你的资助,这是你们欠我们的。
事情终于定下来了,他松了口气,却再也憋不住了,站在那里就想到了人生中无数个难以忘记的瞬间,他爸爸去世的那天,他妈跑了的那天,他奶奶背着他凌晨扫大街的那些年,还有展博他们来到的当天晚上,屋子里黑乎乎的,他奶奶那抑制不住地压抑的哭声。
这么好的机会,他都没有成为幻想中干大事的让人羡慕的人。
他也不知道做的对不对,他啥也不懂,啥也不会,他只能凭着本能和良心选择,现在选完了,他松了口气,却又茫然。
人生是多么苦啊,他也不知道他做的对不对,是不是又要走向一个苦难。
但……就这样吧。
他一个小混混还能怎样呢。
他这会儿问周渔,已然老实了很多:“我该怎么做?”他一点头绪都没有,周渔又说只算入股不算买店,又要什么批条,他根本不懂。
周渔眼见着展天成在一刹那情绪的转变,她幽然叹了一声,这才说:“我只跟你谈,我不跟展博他们谈。所以那边是你需要去聊,怎么说都可以,我们的协议也可以说,但就一个点,咬定你就看中我们门市部了,除此之外,不作考虑。”
“你有什么不懂的,不知道怎么处理的,随时来问我。”
展天成的眉头皱起来,他跟展博都说过几句话,都是那个王秘书在说,王秘书很难缠,周渔完全交给他,让他很无措。
他那股子混混脾性又上来了:“你要钱和批条,我来谈,敢情你什么都不动就有这么多好处!”
周三春刚刚还有些可怜他,这会儿又想给他两拳了。
周渔浑不在意,她打听过了,这个展天成小偷小摸有,人是绝对不坏的,甚至被他偷过的街坊四邻都替他说话:可孝顺呢,就是命苦。
本质好,就可以合作,但合作总不能总让周渔出力吧。什么位置做什么事,他和展博博弈,周渔插手没什么好处。
更何况,这样一个街头混子,脾性都是多少年养成的,既然要合作,就得好好磨磨性子,起码别惹事。
周渔欲擒故纵:“那我去谈就是了!”
展天成只是吐槽几句,没想到周渔这么爽快就答应了,他又不得劲了,扭头问周渔:“你不是只跟我谈吗?”
周渔摇摇头:“我本来是觉得你身世可怜,家庭原因没受到好的教育,但人不错,尤其是对奶奶孝顺,想顺手帮帮你。”
她这么说,展天成就有点得意,对哦,他展天成也是个盗亦有道的人!没想到这周渔人聪明,眼光也挺好……
周渔瞧着他后背都挺直了,接着说:“你看你们这个家,利益纠纷还挺多,说是给你个买卖自此当亲戚走动,可谁知道以后呢?你得学会争取自己的利益。这个机会多好啊,事儿不大,钱不多,还可以趁机和展博过过手,也算是摸个底,还有我能给你出出主意,但你不愿意,正好我也没跟外资打过交道,去见识……”
她话还没说完,就被展天成给打断了,“我去!”
不过他习惯性地怂:“谈不好你可别后悔。”
哪里想到周渔说的是:“放心,你做我的合作伙伴,我必须得保证你不吃亏。”
这话周渔说的掷地有声,让展天成有点诧异,直到走出了门市部他还在想这句话,这会儿正是正午,二月的阳光直射下来,穿过了冰冷的空气,照在了他的身上。
他诧异地发现,原来冬日的阳光也是温暖的啊。
他再扭头,去看门市部,就想起了刚刚进门时,那个新店员的话,她好像叫胡丽华,她说:“周经理连孩子都帮我看着,就算我婆婆威胁我又怎样,我也有后盾了,我就是想好好干,再也不回去了。”
对啊,他也有后盾了。
展天成本来还想回家好好想想怎么说,周渔说得对,他和展博之间,他们和香江之间,就算不想,也会有很多联系的,他得摸摸底。
哪里想到,到家的时候,王秘书居然在,好像还来了不短时间了,大概是嫌弃他家屋子里脏,大冷天站在院子里,也没进去,院子里的木桌上,还放了一杯糖水,肯定是奶奶倒的,一口没动。
想着奶奶伺候他,展天成心里就有气,没好气地问:“你来干啥?”
王秘书可真是不喜欢展天成,前两天要钱挺狗腿,这会儿倒是硬气起来了,他没想到,是展天成找到了主心骨了。
王秘书就说:“你说的那个门市部我们打听过了,生意不错。不过这家门市部有点来头,是你们省报报道过的模范,最好还是不要动。要不这样,你想开门市部,我们给你开间一样的,铺子买给你,彩电也配上,省商务厅我们关系也熟,进货肯定没问题。恰好你奶奶岁数大了,守守店面正合适。”
若是原先,展天成心里没底,他也不知道什么好什么坏。
但现在,周渔在后面,他来的时候,周渔可是跟他说了个价的——这一间门市部日流水三千左右。
展天成心里一算就知道,当时自己跟周渔说,十万块买下是多可笑。当然也知道,王秘书这个铺子是打发他呢。
更何况,已经跟周渔达成了协议,他心里有谱,周渔让他咬定了非门市部不要,那他就得挤兑对方,越难看越好!
他直接哼了一声:“一间铺子往大里算三十平,一平才一百块,也就是三千块。一台彩电一千出头,进货全进撑死了一千块,怎么?你就用五千块打发我!他展堂匀拿着我奶奶的嫁妆去了香江过好日子,这么多年了,自己发财娶老婆生孩子,就用五千块打发我!”
“滚!”他直接抄起了扫把,冲着王秘书就挥了过去。
王秘书穿着阿玛尼家的羊毛大衣,打扮的溜光水滑,这会儿直接惊得磨了摩丝的头发都竖了起来,拔腿就往跑去。
展天成穿着奶奶做的千层底,跑的特别快,一边跑一边喊:“你站住,你跟我说清楚,你们打发叫花子呢。”
这一闹,可是整个街道的人都听见了,大家都出来看热闹,就瞧见王秘书跑的跟疯了一样,窜上了路口的那辆小轿车,嗖的一声开走了。
展天成拿着扫把骂骂咧咧大步跑过来,瞧着人走了,也没停,直接一把拽住了看热闹的王叔的自行车,“王叔,借我骑骑。”
竟是一手握把一手拎着扫把追到了第一饭店。
王秘书刚上楼跟展博汇报,展天成有多过分呢,就听见外面的声音传来:“展博,你给我出来,你给我说清楚。”
“想当年,我爷爷也是你爷爷展堂匀说是出去谋生路,将我奶奶陪嫁的五两金子带走了,一去就没再回来。我奶奶守了一辈子,还以为早死了呢,结果在香江娶了你奶奶,生了你爸他们。”
展博往窗外看去,就瞧见展天成在楼下冲着他们的窗口骂呢。
南州不是香江,这个所谓的第一饭店一共就四层高,窗户也没什么隔音,这么骂全部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他的眉头紧紧皱起,他从小接触的都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人,哪里见过这样的泼皮,更何况,这样的泼皮居然拿着他家的事儿在这儿当街辱骂。
“你们日子过得好,身家上亿,一个大集团,公司几十家,吃一顿饭就几百块上千块。说是来找我们,结果就给我五千块钱打发了,我呸,你们怎么这么不要脸!不说这些年我爷爷挣的钱,总该有老婆孩子一份吧,多了我不分,四分之一总得有我们的,你们不给!行,他展堂匀忘恩负义不是个东西,当了陈世美,我们不管。可我奶奶的嫁妆,为什么不还回来!”
“五两金子,现在就值五千块,那我们四十年利息呢!你们做生意的就这么做的?”
展博是一刻都忍不了,扭头就冲着王秘书说:“让他闭嘴!让他上来!”
当天傍晚,展天成就给周渔打了电话,“他们说如果我非要门市部也可以,他们调查过了,愿意出这个批条,入股十万块,占四成股份。”
周渔回答:“不可能,这个价钱这个占比都没得谈。你根本就不用问我,你现在问我,我会理解为,你就认为我的门市部值这些钱,那我们就没什么可说的。”
展天成都急了:“那怎么说?他们好像对门市部很看不上,说都是小生意,这些已经是看在你是第一个开店的份上多给了。”
周渔教他:“那就抻着吧。你想想他们来这里是干什么?什么最重要?谈判谈的就是条件和心态,别着急。”
展天成不吭声了,想了想说:“那我知道了。”
后面展天成照旧一天一个电话,次次问题不同,第四天,展天成的电话打了过来:“他出到了五十万。”
第七天,展天成的电话再次打过来,这会儿说的是:“一百万,三成,只投资不管理只分红。”
周渔这才松了口:“让他们来吧。”
就算是这样大的一笔钱,展博也没有出现,地点定在了商务局,周渔坐着拖拉机来的,展天成借了自行车骑着来的,王秘书坐着小轿车来的。
也是巧合,三个人同时在门口下车。
王秘书一出来就拽了拽自己的羊毛大衣,紧了紧围脖,然后就瞧见展天成穿着一身打了补丁的旧衣服,吊儿郎当骑着个自行车迎面而来,而另一旁,一辆拖拉机停在了路边,一个穿着呢子大衣的高挑女孩,从上面嗖的一下蹦了下来。
然后王秘书听见展天成喊道:“周经理,你也到了!”
王秘书的眉头都皱起来了,这几天,他们是受够了展天成这个泼皮的歪缠。
可偏偏,这里不是香江。在香江,这种泼皮根本接触不到他们,如果冒犯了,找人处理了就可以。但在这里,他们只是一个外商,没有其他辅助手段,他们有背景,有知识,有财力,愣是被展天成弄得没了办法。
他们想找政府帮忙,展天成却说的清楚:“你们不是想这点小事也找政府吧。政府也很忙的,再说,你们就不觉得丢脸吗?”
“你们吹得多好听。资产那么多,实力那么雄厚,结果,对待对不起的亲人,连这点指头缝里的钱都不愿意给,大家该怎么想你们?”
“穷?还是本身吝啬,无情无义?”
“夏国人最有家国情怀,你们来的时候,不是也打着难忘乡音,回馈祖国的名头要了那么多好处吗?你们不怕他们觉得,你们都在骗人?”
“对,大陆在想尽办法引进投资,听着好像你们来帮我们,可大陆的人工有多便宜,你们是知道的,搬到这里,你们的成本要降低多少?你们的竞争力又要提高多少?他们舍不得你们,你们舍得这里吗?”
“换个省市也可以?那就要问问你为什么在自己的家乡谈不拢了?!”
想都知道,前几天还浑浑噩噩的展天成突然有了章法,必定是有人后面出主意。
这事儿收益最大的就是周渔,显然就是周渔指点的。
这个女孩他们也调查过了,是有点经商的头脑,如今再见人,这么个漂亮姑娘,就这样大大咧咧从拖拉机上往下跳,他觉得,这又是个无礼狡诈之人。
等着进了里面,王秘书是一句多余的话都不想说,现在他们只想着赶紧结束,离这个泼皮远点。
张瀚今专门找了银行的人在,所以,今天的流程就是他们先赠与展天成一百万,外加一张可以在省内开设门市部的批条。而展天成则给了他们一个信封,王秘书当场就拿出来看了看,周渔瞧见,里面是一封信,他确认了内容后,这才签了支票。
随后,周渔才和展天成签署了合同,这合同是商务局的专业人士按着81年刚刚颁布的《经济合同法》拟定的,展天成自然放心,两个人很快签了字,这张支票也在张瀚今等人的见证下,进入了周渔的账户。
自此,这事儿就结束了。
王秘书立时就要离开,不过,走之前,他还是不忿,没忍住,对着展天成说了一句话:“我们展家对你仁至义尽了,你可要守好了。周经理是个厉害人。”
岂料展天成却哼了一声说:“的确厉害,否则五千块根本不用守!”
展天成只会这招,但这招就是有用,王秘书半天说不出别的来,倒是周渔很大度,笑着说:“以后我们定会将生意做到香江去,放心吧,你担心的事不会出现的。”
王秘书只当周渔在说胡话呢,想想这两个人,一个傻一个狂,呵的笑了一声,摇摇头,连招呼都没打,扭头就走了!
一百万资金入了账户,饶是周渔,也觉得松快了许多。
周渔原本的计划是再开八家店,如今既然有了省内开店的批条,那自然就不能满足于南州了,不过这事儿也不宜过快量过大,周渔准备按照原计划,南州八家店,而省会她只开一家,但这家一定要大,要全。
这么一来,选址就要提上议程了。
王建和张小翠就组成了驻省会办公室,带了于芳菲几个人,专门负责新店开业,至于周渔则带着其他人在南州筹备。
省会人生地不熟,需要慎重,南州这边倒是轻车熟路,就是有一点不好,门市部太出名了。
王罗阳和宋雪梅、蒋学名、胡丽华几个新员工,在面试的时候表现良好,周渔就挑了他们几个一起负责这事儿,一开始几个人都是干劲满满,但三五天下来都蔫了。
“太鸡贼了!”最吃苦的蒋学名都忍不住说,“第一趟说的都挺好的,知道我们要开店,都说欢迎,还说我们生意好,这么快开分店,第二趟去,就开始糊弄人,后来再去,就不见人了。”
“今天我再去,你们知道看到什么了?那边已经开始刮腻子做货柜了,说是自己开!怎么能这样?”
结果,蒋学名说完,发现大家脸上一点诧异都没有,就奇了怪了,“你们不觉得生气吗?这不是太过分了,我们不来他不开,我们来了他就开了。要是这样还好,你早说啊,我去找别的铺子,拉扯这么多天,太耽误事了。”
王罗阳跟他关系好,直接说:“不说是因为都一样。门市部太挣钱了,大家心里都有数,这会儿也是特殊,各单位效益好的少,偏偏待业青年也多,职工子弟等着就业的也多。不分配就怕他们闹事儿,分配没地方放。”
“恰好现在都流行三产,咱们门市部又挣钱,大家砸了围墙扩出来的门面,这不正好解决就业吗?要是能挣钱,肯定更高兴。所以,就没咱的份儿了。”
“可不是!”宋雪梅和胡丽华两个人是搭档,她俩都是为了逃离家庭,特别的吃苦,叹着气说,“本想着单位的房子不好租,找找个人的,发现太少了,根本没有。”
“你说,新店没找到地儿,还开了这么多门市部,抢咱们生意,这可咋办?”
原先大家来面试成功,一个个都想大干一场,哪里想到,刚入职就发现,这个工作似乎有些朝不保夕,这会儿说什么为门市部着想,也有但不算多,毕竟没感情,他们更多的是为自己的前途担忧。
周渔进来就瞧见了这样一副愁眉苦脸的模样,倒是不急:“既然这样,那这些开了店的,咱们就先搁置,等一等,找找其他的。放心,工资发得出来,提成也不会少。”
周渔乐观,他们也只能乐观,不干还能干什么?一个个又出去了。
不过店址定不下来,后续一切都得往后拖,周渔倒是有了空,给莫大海打了个电话,想要拜访他——年后梅树村的蘑菇一直生意良好,她手头有了不少钱,算了算,如果是日化小厂,倒也不一定吃不下。
周渔寻思,88年各大外资日化品牌就要入驻夏国了,她这边的超市也开始铺开,以南州为基点,先把南河的市场打下来,这会儿倒是也可以筹谋了。
所以,想问问莫大海有没有合适的厂子。
哪里想到,电话打过去,是办公室主任接的,对方一听说是周渔,特别热情,“周经理,不好意思,我们厂长出差了。”
周渔在南州肥皂厂人的心里,可不是外人,要不是周渔帮忙,他们也不会这么快扭亏为盈——年初他们赠送了整整半个月的香皂,拿到了一手数据,推出了柠檬香和玫瑰香两种香皂,果然将名声,口碑和市场都打开了。
这才二月底,他们的订货量已经赶上了去年全年,虽然欠款没还清,可他们的日子眼见要好起来了。
也正因为这个,他对周渔也没什么隐瞒的,喜气洋洋地说,“我们厂被邀请参加了苏省的订货会!”
这就代表着南州肥皂厂的香皂走出了南河,起码是让省外的人注意到了!连周渔都替他们高兴,“这可太好了!你们厂长前两天才来找过我,也不说。”
他们订货量这么大,莫大海自然是兴奋的,第一件事就来谢周渔。可偏偏他们也不能给周渔什么奖励,莫大海听说了周渔找门市房不好找的事儿,跟周渔说:“我们厂的那些铺面,你看着哪个合适,我们就给你哪个,一分钱不收。”
那是周渔唯一定下来的一个店。
办公室主任岁数不小,可对着周渔就是亲切,“他那是心里没底,怕人家不要定我们的,说了大话不好意思。您放心,等着订货回来,他肯定得找您说。”
“厂长每天下午都打电话回来,到时候我就告诉您找他。”
果不其然,晚上莫大海就把电话打了回来,周渔就跟他讲了自己想买个厂子的事情,让他帮忙留意一下业内。
莫大海挺吃惊的,“你要干日化?那肯定能行!”他一口应下,“合适的不见得有,我给你留意着。”
到了四月中旬,南州的那些不租给周渔的店面,最少的也经营了一个多月,彻底发现了一件事,门市部不是看着那么好开的。
首先他们的货品就不全,其次是大锅饭问题——单位的门市部,干多干少都是那个钱,谁愿意多干?那自然态度好的也少。
最后是福利问题,周渔的门市部店长店员有自主权,除了送鸡蛋,打九折外,其他的东西也都可以送人试吃,譬如说你来买饼干,瞧着糕点不错,给你搭上一块,这都是正常的。
又便宜态度又好还白得东西,那谁不愿意?
但在单位开的门市部就不行,东西是要入账的,给你了不得自己赔吗?这会儿时间不值钱,力气不值钱,你家服务态度不好,东西又不便宜,还没送的小东西,我就走远点去梅树村门市部买。
一个多月,周渔这边生意不减,那几家店倒是门可罗雀,月底一盘点,别说有利润了,卖的钱还不够发工资的。
周渔的人就是这会儿再次出发租赁店铺——这次,可就没有单位想着自己也能挣点钱了,不过两天时间,就把剩下的几间都租好了。
此时,省城的选址已经确定,并开始装修了。
——这是一座三层的单独小楼,就在最热闹的百货大楼对面,原先是一家工厂的办公楼,不过因为效益不好,厂子已经很久发不出工资了。
他们原本并不同意租出去,觉得这太难看了,不是昭告所有人,自己没钱了吗?王建带着于芳菲跑了十几次,才谈下了租约。
而周渔也向着全省的百货服饰副食工厂发出了招商函——“梅树村门市部省城一号店将于1982年6月1日开业,诚邀各大工厂前来洽谈入驻。”
如果是半年前,没人知道梅树村蘑菇批发门市部,要是收到这样一份招商函,大家肯定嗤之以鼻,甭管效益好坏,他们是国营厂,怎么可能搭理一个个体户。
但这次不一样了,谁不知道原先张阳县饼干厂如今的好滋味饼干厂一举成名?如今效益越发好,谁不想得到这样一个机会?!
招商函发出去不过几天,门市部刚按上的新电话就被打爆了!
第43章
招商函发出去, 周渔就知道,肯定跟上次不一样。
上次周渔是蹭了南州商务局的招商会,晚上等人家结束后, 跑去招待所一家家敲门, 那会儿周渔手里是一副牌都没有,谁答应了, 她的门市部就有什么产品。
但这次不同,门市部这四个多月的时间,生意好,口碑好, 还上了省报, 尤其是原先名不见经传的张阳县饼干厂, 一举成名,如今好滋味饼干已经是南河省家喻户晓的饼干品牌了。就这几个月, 就有不少小厂子找上门来,想要进驻门市部,周渔也是再三挑选后, 又增加了蜜饯等副食。
所以, 招商会发出的同时,周渔就在办公室拉了一条电话线, 外加专门固定了两个人员林青青和徐卓,专门接电话。招商函是用挂号信发出的, 这会儿信件邮寄慢, 即便是市内也要三四天, 如果是省内,则要五六天,周渔这次可不仅仅是在省内招商, 还看中了省外几家厂子,这个则要一个多星期才能收到了。
开始几天,屋子里的电话就跟坏了一样,根本没声响,林青青和徐卓就跑到了前面的门店帮忙,从第四天开始,大家好像约好了,电话一下子密集起来。林青青和徐卓两个人原本还觉得,周渔安排一个人干这活就行了,接电话不就是说点话吗?
这多轻松啊,用两个人那是浪费。
真接起来就发现,他们想的太简单了。
省城的新门市部足足三层,相当于一个百货大楼了,没人听说过门市部还能开这么大的,周渔的招商函中,就有对一号店的详细描述——整楼,三层店面,营业面积一千平,里面包含了服饰百货多种门类。
这是什么概念,百货大楼是大一些,可那是国营的,从未听说过自己也能经营这么大的门市部。
本身门市部这小半年就惹人眼,从省报拿着周渔当模范后,不少有心的厂家都盯着门市部呢。如今周渔冷不丁地做了这样大的动作,不少人是一边心动一边好奇。
所以林青青他们接的电话,那真是疑问多多:“你们怎么能跑到省城开门市部?你们不是南州的吗?”“你们开这么大,有没有批条?”“这么大地方你们是租的还是买的。租的啊,租了几年?”“你们门市部盈利挺高啊,这么大的店说开就开,我们产品进驻后,是不是能保证销量?”“这么大地方,你们一个门类要多少厂家的货?”
一个电话打下来真是口干舌燥,最重要的是,脑子还得高速运转,不能说错话可该问的也得问,该确定的也要确定,要尽可能在这一个电话里,让对方动心,起码有了来看看的想法。
挂了电话还要赶紧趁着记忆清楚记录一下,否则一天那么多电话,要是等着晚上再汇总,根本记不住。
所以根本就不用分配,林青青就和徐卓养成了一人接一个的习惯,等着一天忙完了,两个人一人手头记了满满当当笔记,没两天每个人都有了一副哑嗓子。
就这儿,他俩也高兴,周渔过来问情况,可兴奋呢,用公鸭嗓说:“这三天一共接了89个厂家的电话,都对我们可感兴趣呢,大部分都愿意来参加,还有一部分没想好,我俩想着,过几天再打个电话确认一下,应该也有不少能来的。咱们这也算是开门红吧。”
周渔低头看着他们记录的厂子,林青青和徐卓相互看了一眼,小心翼翼地问:“经理,你怎么不兴奋啊,是不是太多了不知道怎么选?”
周渔倒不是不高兴,而是跟她预料的差不多,来电的厂子遍布各行业,但都是些名不见经传的小厂子,或者是已经在衰落的国营厂,一个知名品牌都没有——大家都是想来翻身的。
门市部肯定需要这些厂家,一些产品譬如拖鞋,棉袜,床上用品、玻璃杯陶瓷茶具碗盘根本不需要品牌,只要质量好大家都愿意用,但另一些产品,偏偏是需要大品牌的。
譬如日化产品,南州肥皂厂的香皂和肥皂肯定是要入驻的,但除此之外,只有南河日化厂打了电话过来,其他的一概皆无。可日化品已经形成了品牌了,香皂要用海市日化的,洗头膏要用粤市日化的,没了这些,仅有一些普通品牌,号召力就不强。
譬如如今瓶装饮料很少,巴氏杀毒牛奶还没出现,冲调品其实需求是很大的,这会儿出名的就是麦乳精、奶粉和芝麻糊,这三类的头部产品,麦乳精最出名的是海市食品厂的爱宝麦乳精,和津市食品厂的喜多多麦乳精,芝麻糊则是南天芝麻糊,这些都不是南河省的厂子,也可能没收到,也可能不感兴趣,周渔猜测,后者可能更大一些。
至于奶粉,南河倒是就有一家五星奶粉,是南河人从小喝到大的品牌,本地认可度极高,但也没有打过电话来,冲调类只有几家地方饮品厂打了电话来,他们的产品是橘子精。
周渔这个省城一号店就是要给南河人震撼的,她就要让所有人南河人都知道,梅树村门市部是地方最大,东西最全,价格最优惠,服务最好的门市店。
让他们想逛街想买东西就要想到一号店。甚至是从外省来,或者从各地市过来,也要来一趟门市店看一看,赶一赶时髦。
等着以后门市部往下面各地市开的时候,只要打出梅树村的牌子,就根本不用宣传,大家都知道——这是全省最大的那家门市部来了,他们家东西又多又全又便宜,装修的也漂亮,赶紧去看看。
没有这些知名品牌,造不成这样的效果。
不过这都是她的事情,瞧着林青青和徐卓紧张的样子,她就笑了:“记得真全面,而且还分类归纳总结过了,省了我不少事情。就这样记录就可以,我很喜欢。”
周渔这样说,林青青和徐卓才松了口气,倒是周渔,出了门市部,先去了一趟制片厂。
周渔准备出差一趟,争取一下那些知名品牌,但一号店还没装修完,空口白牙,人家怎么相信你的实力呢。周渔就想着找个人画一画一号店装修后的预览图。
尤雪丽就给周渔介绍了个人,他们制片厂的导演徐一骏,说是他的分镜画的很好,平日里也喜欢画画,最近正好闲着,可以帮个忙。他们约好了今天见面。
一到制片厂,周渔就瞧见了尤雪丽站在门口等她呢!
不过这会儿的尤雪丽,跟年前见她的时候不太一样了,怎么说呢,皮肤更白一些,轮廓更鲜明一些,眉毛更细一些,眼睛更亮一些,明明还是原来的那个人,就是漂亮了很多。
瞧见周渔,尤雪丽就大步过来挽住了她的臂弯,“你可来了,我等你许久了。”
周渔都笑:“我可是约好了两点,分秒不差,这么冷的天,你早跑出来干什么。”
尤雪丽哼了一声:“你说为什么?你帮了我这么大忙,还借了我钱,我到现在连饭都没请你一次呢,纵然咱俩是笔友,这也太不像话了,好不容易你需要帮忙,我这不得殷勤点吗?是不是周经理?”
周渔点点头:“我挺受用,就这样坚持!”
尤雪丽自己都受不了了,乐的不得了,欢快地说:“好好好,我保证每次都接你。不过,赶紧走,徐导演这会儿正在旁边的饭店呢,他等会儿有事,咱们先把事儿说定。”
边走,尤雪丽边跟周渔介绍:“他爸爸就是画家,从小学画,所以你放心,肯定没问题的。”
周渔就问:“导演不应该挺忙吗?怎么有空画画?”
一提这个,尤雪丽就叹口气,“还不是因为穷啊。我爸妈说的也没错,制片厂的确是个穷地方,我转来这里小半年了,一共就开了两个月工资,剩下都欠着呢。那部故事片,也没音信呢,说是筹不到钱。像我这样的独生女,家里不靠我的工资,我都过得紧紧巴巴,何况他们这些三十来岁上有老下有小的中年人呢。”
“我们厂的工作人员,好多都在外面偷偷兼职,演员有给人主持婚礼的,还有给人丧礼上哭丧的。”
周渔都惊了,一般人是真下不了这个狠心。
"其他的工作人员,也是虾有虾路蟹有蟹路,摄影有的就去给人拍照片,像是徐导这样的,就给人画画装饰画——最近不是市委的宿舍楼分配了,好多人装修,他们有文化挺讲究,有要装饰画的。"
周渔点点头,两个人没几步就走到了旁边的那家饭店,一进去,周渔就瞧见一个光头大汉坐在那儿,正在本子上刷刷刷写东西呢,这会儿都过了饭点了,就他一个人,不出意外就是徐一骏。
果不其然,尤雪丽叫了一声:“徐导。”
那人就抬起了头,周渔才看清他的长相,很抽象化,一看就有才,见了他们过来了就站了起来,伸出了手,“周经理吧,我是徐一骏,您叫我老徐就行。”
周渔挺讶异的,徐一骏一看就是那种恃才傲物的外貌,一开口居然是很憨厚的声音,反差贼大。相处起来也是这样,徐一骏显然不太喜欢闲聊,直奔主题,“您说的店面多大,要几张图,呈现什么效果。”
周渔低头看了看,桌子上他不是在画画,而是应该在写剧本。
周渔就把要求说了说:“外立面要正面一张,四周都有渲染。进去后一共三层,我有设计的样稿,需要根据设计还原。您可以先去看看,我支付费用。”
徐一骏听了点点头,从包里拿出来了一张图,“这是我听了雪丽说后,画了一张你们的市中店,你看看是这样吗?“
周渔一看,顿时惊了,他应该是写实画,画的是早上店里最忙碌的景象,太阳升起,红色的招牌,绿色的窗棱,拎着篮子开怀大笑的妇女,忙碌着的一边称重一边说笑的店员,顺手摸了一根芝麻棒,递给了等着母亲的孩子。
这不但还原了店里的情景,甚至有了创作,这都可以拍广告了。
周渔毫不吝啬:“是这样,我特别喜欢。”
用了特别两个字,让徐一骏十分高兴,摸了摸脑袋才说:“我这张图,一张十块钱,不讲价,这个价格,您要是同意的话,我明天就去省城看看。“
说完,他就看着周渔,大概是怕她不答应,解释了一下:“画这个比较费工夫,这么一张图最少也要一天,可能在你看来一天就十块钱挺贵的,其实不是这样的,还有别的……”
这是个实诚人,周渔直接说:“这价格没问题。要是您画的好,我还可以加价。”
徐一骏简直太惊喜了,“好,那我明天就去省城。”
等着他走了,周渔才问:“徐导拍什么片的?这是故事片是他导演吗?”
尤雪丽摇摇头:“论才华是一等一,不过,他太实诚了,活都是他干,剧本都是他打磨,但是副导演。”
周渔就明白了,这行这是大忌。不过在周渔这里,是加分项。门市部肯定是要拍广告的,刚刚徐一骏拿出来的那个画面无论从故事内容,还是从构图和传递的氛围,都特别合适,不过还得看看他后面的图怎么样,要是可以的话,她想她找到了人才了。
周渔顺便问:“你们这个故事片到底讲什么的,准备什么时候拍?”
“想拍个能挣钱的,原先是想拍抗战的,后来有一次我说我去香江看了很多片子,真是太好看了,里面有武打电影,还有轻喜剧都特别好,这不就换了思路,想要拍个武打片,偷偷找了不少香江的电影看,徐一骏正在打磨剧本呢。什么时候,我也不知道。”
“我想着,也不能闲着,京市那边正好有表演培训班,我想去上上课。不过这样,我欠你的钱恐怕要再晚一些才能给你。”
周渔并不在意还钱的事儿,只叮嘱:“可要正规的,不要找那种私人的。”
“放心啦!”
徐一骏果然很厉害,第三天就给周渔交了两张图,周渔恍惚间似乎看到了后世的大商超,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象出来的。周渔当即就下了定钱,徐一骏随后赶了三天,又画出了四张图出来,周渔这边火车票也买好了。
周三春肯定是要跟着的,周渔还抽了两位——宋雪梅和蒋学名,一共四个人,第一站没有选择五星奶粉在的江州,反而是海市。
坐的是卧铺,上车后,宋雪梅就忍不住问周渔:“经理?为什么不先去江州啊,那边近,定下一个是一个。”
“那么近,你猜五星奶粉知不知道咱们门市部?了解不了解咱们?”
这个问题一出,几个人不约而同都点了头:“肯定知道。”这倒不是他们吹牛,实在是动静太大,想不知道都难。
“既然肯定知道,挂号信也肯定收到了,这么近的距离却不愿意来看一看,就说明他们的决心还是挺大的。我们空口白牙过去,说什么能改变别人的想法呢?现有的改变不了,我们就得加分量了。如果有其他的大品牌愿意入驻,五星奶粉自然会考虑的。”
这就是一种博弈,他们信不过周渔,却得信那些大品牌的眼光,除非是真的一意孤行,那周渔也就没有争取的必要了,在改革开放这样的浪潮中,只有伴随浪潮起舞的人,才能有机会存活下来。
周渔不过是想跟大家聊聊思路,没想到说了后,眼见着蒋学名和宋雪梅都紧张起来,卧铺上大家都在聊天打牌,他俩相互看了一眼,很默契地拿出来了笔记本和来之前从商业局要来的各厂资料。
周渔也不去打扰他们,自己也掏出了本子,将这次要拜访的厂家再琢磨琢磨。
南州到海市整整一天一夜,下午三点,四个人终于到站了,一出站台,站在海市站的广场上,还没看到海市的时髦,宋雪梅和蒋学名他们就忍不住发出了一声哇——好多人啊。
整个广场上都是人,仿佛目之所及,都是人。
宋雪梅忍不住说:“怎么这么多人?!”
“那当然了,海市多发达啊,好多人都来这边打工进货的,你看看,都是外乡人的穿着。”蒋学名说,“我刚刚听乘务员说,这里一天有五万人次呢。”
周渔也挺讶异的,她以为这才1982年,外出的人应该并不多,但显然估计错误了,夏国太大了,那么大的人口基数,即便只有万分之一的人跟着政策动起来,也是一个巨大的数字。
不由的,周渔都感觉到一丝紧张——她的超市得尽快,慢一点说不得就让人抢了先了。
等着出了广场,就瞧见公交车站牌下等了很多人,宋雪还想跑过去看看坐哪趟车,周渔直接拦住了:“人太多了,咱们时间耽误不起,有出租车,坐出租车吧。”
他们来海市要拜访的厂子有两家,一家是海市日化厂,一家是海市食品厂,事先看过地图,两家离得并不远,但此时的海市,周渔也是第一次来,想了想后,让司机师傅先去了日化厂——她对日化更熟悉一些。
这会儿汽车少,没多久就到了地方,司机原籍是南河人,听见乡音很亲切,话也多了些,他从路边停了车,指了指对面:“你们瞧,那就是日化厂,日化厂有自己的招待所,不过你们不一定能住进去,要是不行,你们就往后面的家属院去,有人在自己家里办旅馆。”
周渔谢了人,这才下了车,从这边往日化厂那边看,比南州肥皂厂的规模要大上许多,周三春都奇怪:“不说是日化厂吗?怎么感觉跟咱们化工厂差不多大!”
周渔带着他们一边往前走一边说:“你们可别以为日化厂只生产肥皂香皂,海市日化的产品很多,化妆品护肤品,香水香皂肥皂,护肤护发美容十五个门类上百样产品,哪个都需要成套的设备,能不大吗?”
“怎么会有这么多?我就知道个香皂和洗头膏蛤蜊油,其他的有什么用?”宋雪梅一说,大家都点头。
“因为我们还不够富裕,还没有开始呵护自己。护肤就是洗脸的擦脸的让皮肤变好的,化妆品就是腮红口红等让人变漂亮的,护发就是……”
周渔说的几个人都咋舌:“还能这么讲究?谁这么讲究啊!”
当然是我们了!过不了多久,我们的姑娘就会时髦起来的!
但现在,周渔也没法解释这一切,她只是贪婪地看着眼前的庞然大物。
这样一个厂子,没有几千万是开不起的。人人都觉得周渔卖蘑菇和门市部,发了大财,说真的,比之周渔想做的事情,那真是杯水车薪,她也就能解解眼馋。
等着到了门口,这里的门卫是保卫处,很是礼貌,周渔就把来意说了:“我们是南河省南州市梅树村门市部的,我们在南河省省会开了一家大型的综合楼门市,想要从咱们这里进货。”
结果人家一听就说:“我给你登记上。”
周渔就瞧见他在登记本上写下了南河省南州市梅树村门市部,还写了来访原因,来访时间,来访人物,周渔看了看,他们是下午四点到的,这一页纸能登记十五位,他们是最后一个,这张纸的第一位是从西江省过来的,登记时间是上午十点。
工厂七点上班,办公人员八点上班,这是全国统一的。也就是说,这样的登记,这一天就不止15家。
可见海市日化受欢迎的程度。
而且,这十五家可没有一个村级单位,最少也是个县级,好在人家保卫处的工作人员态度很好,并没有因为他们是村级而说什么,等着周渔签了字以后,对方就说:“进去一个人等着吧,不过今天有点晚了,不一定能排上你们。我们这里招待所已经满员,你们最好赶紧找个地方住,天黑了就不好找了。”
自然是周渔去排队,周三春他们三个人看见周渔进了厂子,这才离开去后面的家属区找地方住。
周渔则一边往办公楼走,一边看着厂区,海市日化成立已久,说真的,现在看着厂区虽然干净整洁,但一瞧就知道,这个厂区时间很长了,她依稀记得,大概在1984年,海市日化就重新升级换代,也是在这次改造后,开始了快速地发展,可惜的就是,外资一进入,圈套太多了,导致这个国产品牌磋磨了好多年,失去了最好的发展机会。
没多久,她就到了办公楼,业务处就在一楼,周渔一进去就发现,走廊里已经排了不少人,瞧见他过来,最后一位大姐倒是很热情,冲她招招手:“你也是想进货的吧,排我后面吧。”
周渔点点头打听:“这还有不少人吧,今天能排上咱们吗?”
大姐摇摇头:“机会不大,产量少,需求量大,好多人都排了很多天了。”
周渔就掏了个橘子出来,递给大姐:“渴了吧,吃个橘子润润喉。”顺便问:"那能排到吗?这个负责的是谁呀?"
周渔一看就是第一次来,没什么经验,也不像是有门路的样子,大姐吃了橘子,反正也没事,倒是跟周渔仔细唠了唠,她就是浙东人,叫江云,自己摆摊卖货,来进货的。
用她的话说,浙东早就动起来了,小摊贩有的是。
“我们那做小生意的多,大家最信海市日化的东西,我卖这个不挣钱,就是为了吸引顾客。”
“海市这边还是比较先进的,不是完全供给国营单位,每周都有货,但不知道哪天放出来,要看抢得上抢不上了。业务处负责的姓李,李晓明,人挺好的,就是不好说话。”
怪不得排了这么多人。
不过今天显然是没货的,周渔站了两个小时,到了下班点,有干事就出门来冲着大家说:“下班了,回去吧。”
江云大姐站了一天也累了,立时就走了,不过周渔没立刻走,等着业务处的六个人都出来了,认清了样子,才跟着出了门,周三春已经等在外面了,瞧见她就说:“我们住下了,就在一个阿姨家。怎么样?”
周渔就把事儿说了说,周三春也跟着着急:“这么难啊,不行我就在排队吧,我每天都来,我就不信排不到。”
周渔摇摇头:“不能这么弄,门市部需求大,咱们离得远,靠排队怎么行?咱们得想个办法。”
第44章
纵然这是在海市, 离着南州十万八千里呢,但周渔说要想个办法,周三春是一点没怀疑, 在他心里, 周渔就是有本事,她说能干, 一定能干!
周三春立时说:“那咱回去吧,赶紧歇歇。”
周渔点点头,就跟着周三春往后面的家属院走去——日化厂效益好,这家属院也是新建的, 周渔瞧着, 房子都是五六层, 外立面跟南州也没什么太大区别,就是都是尖顶的, 晾衣杆都在外面。
他们租的就是三号楼的一层,周三春边走边跟周渔说:“阿姨姓张,五十多岁, 丈夫就是日化厂的, 孩子不在身边,人挺热情的, 家里是两室,男女分开, 都是上下床, 一个房间四张床, 一个人一天一块钱,包三餐。”
这条件肯定不多好,周三春挺抱歉:“我问了问, 条件都差不多,如果要住的好,就得去远一点的饭店了。”
周渔并不在意:“不用去,这里就挺好,住得近消息也灵通。”
等着到了,张阿姨果然很热情,正做饭呢,瞧见周渔就说:“没等到吧,不着急,只要等着总有机会的。饭菜马上就好,洗洗手准备吃饭吧。”
这跟住家里真没什么区别。
有问候的话语,还能回来就有热乎饭吃,比很多小旅馆强多了。
周渔去放了东西,宋雪梅给她占了个下铺,自己住的周渔上铺,旁边的一张上下铺,下铺摆满了东西,上铺是空的。
“那个下铺张阿姨住,咱们这屋空了一个铺位。那边张阿姨的丈夫王叔叔住一个铺,还有个从苏省过来进货的,住满了。”
周渔将东西放好,发现床单被罩都是一股非常清新的味道,显然是洗过干净的,对这里印象更好。
等着出去,张阿姨已经做好了饭,一个烧毛豆,一个青椒豆腐丝肉丝,一看就清淡鲜嫩,是正经的海市做法。
跟食堂一样,自己打到碗里吃,到是很干净。周渔就坐在张阿姨的身边,先尝了一口,发现张阿姨看着他们,就笑着说:“味道挺好的。”
张阿姨松了口气:“我这里苏省浙东的人多,还第一次住北方人,真不知道你们能不能吃惯,吃得惯就好。”
张阿姨好说话,周渔就跟着聊了聊:“我瞧着被褥都洗干净了,您这里除了小点,哪里都很好。”
“做生意总要干干净净的。”张阿姨抿嘴笑着,“再说,我们就是日化厂的职工,你们来了不弄干净,还以为日化厂不行呢。”
这就说到周渔感兴趣的地方了,“张阿姨,这里每次都要排这么久吗?”
大概是每个住宿的人都要问一问,张阿姨驾轻就熟,说的有理有据:“每次都这样。现在已经不错了,原先你们这些散户想买都买不到呢。”
“这也就是去年年底,市里下来政策了,说是日化行业可以放开供应,不再是原先那样由其他国营单位订货了,否则的话,根本不可能卖给你们的。”
“你们算是来的晚的,这小徐他们第一批就到了,已经赚了不少钱了。你听我说,就老实排队,拿上一批是一批,你们北方管得严,这种货就是紧俏产品,卖出去就挣钱。”
“可惜啊!”张阿姨显然也是眼馋的,“走不开,要不我也想赚赚这个钱。”
周渔笑着说:“我到是觉得您比我们还聪明厉害呢。美国有个故事,说是在上世纪,有个地方发现了很多金子,吸引了许多人去淘金。”
张阿姨本来还以为周渔随便奉承两句,哪里想到,她居然讲起了故事,还是美国的故事,这年头可有不少人跑去国外呢,谁不好奇,她忍不住地停了下来听故事。
“那么多人去挖金子,很多本地人也动心了,跟着去挖金子,只有一个农夫却另辟蹊径,打了很多的铲子卖给他们。结果,挖金子的不一定能挖得到,可每个人都要买铲子,这个农夫就发财了。”
“我觉得您开旅馆跟农夫卖铲子是一样的,都是掌握了挣钱的奥秘。”
别人夸人,那都是一水类似的话,你们离得近真是沾光了,你们这个不就是守着钱来吗?运气真好。
虽然说也高兴,可张阿姨每次都觉得还有些不得劲,她干这个买卖也是需要勇气的,也是用心经营的,怎么说来说去,就成了运气好呢。
周渔这一夸可不一样,不是她运气好,是她聪明,会思考,有勇气还勤劳,张阿姨觉得自己和农夫一样,就是这样的人,立时高兴地不得了:“哎呀,你这个小姑娘真会说话。”
“哈哈哈,我这就是个小旅馆,不过,我也是这么想的,你们来要做生意,总要住地方,这不就有钱挣吗?他们都说不能弄,我拍板定下的。”
因为有了这一遭,周渔再和张阿姨聊天,那真是问什么答什么,周渔跟张阿姨打听业务处的处长李晓明,“他也住这个家属院吗?能碰上吗?”
张阿姨连忙摇头:“分了他房子,原先一直住着,不过放开后,大家都想着找他,他就搬到他岳父家去了。”
周渔就问:“他岳父家住哪里您知道吗?”
张阿姨显然被问多了,磕巴都不打,脱口而出:“他岳父是市里的干部,住在市委宿舍,小周啊,你还是老实排队吧,那边是有人站岗的,你根本进不去。”
“而且,你可别想着路上拦李处长,李处长早就放了话,说是老老实实排队,谁要是想走后门,彻底撤销资格。”
谁都没想到,李处长还说过这样的话,周三春立时问:“这么严格啊!”
跟他住一屋的那位徐大哥,一直吃饭没吭声,到了这会儿才把吃完的碗筷一放,说了句话:“这么大厂子,要是没规矩那不就乱了,真以为聪明人就你们啊?这都是大家走过的路了,你们在北方,我在苏省,咱们生意不打架,我说句实在话,老老实实排队,下次就来一个人守着就行,你们呼啦啦来这么多人,花费高成本高,赚不到多少钱的。”
说完,人家一抹嘴,就进屋去了。
周三春他们都拧紧了眉头,张阿姨瞧着氛围一般,连忙劝:“赶紧趁热吃,都凉了。”
哪里想到,周渔顺手给她倒了一杯茶水,居然还聊呢:“张阿姨,那他怎么上班啊?他孩子老婆都搬过去了吗?”
一般人说到这个程度都放弃了,张阿姨算是见到了钻死牛角尖的,她一看就知道,这姑娘能说会道心思活络,自己有主意,不听劝,不撞南墙是不后悔的。
她叹了口气,直接全说了,“他坐公交车,他老婆叫于雪,本地人,是二院的大夫,有个儿子今年上大学了,就在海市上的,都不住这里了,小半年都没见过了。我们家老宋就是个普通的职工,人家是当官的,厂子这么大,我们根本不认识,也就了解这么多。”
“小周啊,你听听劝,”这姑娘说话说到她心里去了,她还是愿意多费费口舌的,“别白来一趟。”
周渔就笑了:“我知道了,谢谢您。”
吃了饭,张阿姨在外面收拾,两个男生也跟着进了女生这边屋,直接就问:“经理,你有啥办法?”
能跟着出来的,自然都是聪明人。开始张阿姨说没戏,他们还很失望,可瞧着周渔根本不管,愣是接着问,他们就知道,周渔肯定是心里有成算了。
这会儿没人了,自然连忙问:不让私下接触,只能排队,住在有警卫的宿舍,似乎所有路都断了,怎么听都不像是能找到办法的样子。
周渔直接就说,“我得说服他,但是他又不让别人跟他聊,那就得有个合适的地方,让他听,所以得先探听一些消息。这样,我们分三波,宋雪梅明天去排队去,蒋学名去一趟二院,查查这位于雪大夫是什么科,平时什么时候值夜班。我和周三春一道在附近逛逛。”
周渔这安排很明确,三个人都应了,就是蒋学名很主动的,出去看了看地图,二院离着也就几公里远,反正晚上没事,干脆走着去溜达一圈。
周渔第二天才知道的,蒋学名已经将消息打听到了:“于大夫是外科的,每周值两个夜班,周三和周六。”
周渔都乐了:“行啊你,够主动的。”
蒋学名揉揉脑袋:“我就寻思,大白天过去问人家大夫什么时候值夜班不太合适,人家还以为我要干什么呢。不如夜里过去,果不其然,我到了以后一问,人家以为我是倒夜班的工人,就告诉我了,压根没怀疑。”
周渔直接表扬:“不错不错,提出表扬,回去就奖励你。”
蒋学名立时笑了起来。宋雪梅看在眼里,都忍不住有点羡慕:“经理,啥时候也让我干点事。我光排队多没意思?”
周渔就说:“排队可不是件简单事儿,你得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多打听打听消息,说不定哪条就有用呢。”
这么一说,宋雪梅也上了劲儿:“那就等我好消息吧。”
等着吃完饭,先送了宋雪梅去了厂子里,周渔就吩咐了两个人:“我想找周围的川菜和湘菜饭店,本来是我想和三春哥分头找的,既然学名你没事了,你俩找吧,大概就是化工厂方圆两公里的范围。不要自己闷头找,可以问问周边的人,或者出租车司机也可以。”
周渔这交代可真是让人摸不着头脑,周三春忍不住问:“找这个干什么?”
周渔就说:“我昨天排队的时候,等到最后才出来的,把他们业务处每个人都看了看,这位李晓明处长,不是本地人,一口川省口音。”
“你是想找他吃饭的地方?”蒋学名问,“可是,怎么能确定他一定去吃饭呢。”
周渔解释:“他妻子是本地人,昨天海市本地饭菜你也尝过了,怎么样?”
蒋学名就说:“挺好吃的,挺清淡的。”
“那要一直吃呢?”
蒋学名立时摇了头,“那不行,咱们家里做饭味道都重,而且做法也不一样,这毛豆也没炒着吃过,尝尝鲜行,长时间吃不习惯还觉得没味道。”他也反应过来了,“你是说,李处长在岳父家吃不习惯?”
周渔就说:“我认为是,川省人很能吃辣的,他住在岳父家,肯定是岳父家的生活习惯,来了工厂,食堂里为了照顾所有人都能吃饭,肯定不会做辣菜。他嘴巴能不馋吗?”
“如果是我,又不缺钱,肯定要时不时的打牙祭的。”
这么一说,周三春和蒋学名都连连点头:“是这个道理,他还坐公交车,也就是说,不能走太远,肯定就在这附近了。那我们找找。”
周渔就说:“去吧。不一定是大饭店,那种川省人开的地道小店倒是更有可能。”
他俩连忙应了,他们走了,周渔也没回住处——她需要说服李晓明,需要一些数据,这会儿去图书馆是最好的。
如是排了两天,也没有排到,倒是打听到了不少消息。
譬如宋雪梅就说:“他们不是什么都卖得好,一共三个名牌产品,雪花膏叫芙蓉面,牙膏叫洁白,还有我们熟悉的黄芪皂。其他的譬如柔顺洗发膏,还有美丽口红卖的都不很好。今天那个李处长上午一上班就出门去了,等到十一点才回来,我听着里面的人偶尔说了一句:产品就是卖不好,他们也没办法。”
宋雪梅挺聪明的:“我听了以后,就问了问旁边的人,江大姐挺热情的,跟我讲,洗发膏大家都觉得是柔顺了,但洗得不太干净,原先一星期洗一次就可以了,现在三天就得一次,用得快还费钱,就卖不出去。”
“至于美丽口红,大家其实心里可喜欢呢,但是没有人涂口红,不敢涂,就不买了。”
说完后,宋雪梅就眼巴巴地盯着周渔,周渔可太清楚这表情的意思了,上次她表扬了蒋学名,宋雪梅这是等着周渔表扬呢,周渔立刻说:“你这消息很有用,尤其是后面多问的几句,对我们的工作帮助很大,提出表扬,等着回去奖励。”
宋雪梅一下子就千树万树梅花开了,乐的点头:“我也是跟蒋学名学的,有用就好!”
蒋学名和周三春也打探出来了附近的川菜馆和湘菜馆,一共圈定了三家:“一家叫做川香馆,开在巷子里,地方不大,川省人开的,都说地道,菜面条都有。一家就叫小面馆,也是川省人开的,只有面。还有一家叫川味小吃,人不少,就是离得远点。”
“你觉得他会去哪家?”
周渔摇头:“这谁能知道?只能跟着了。”
“啊!”他们都以为周渔胸有成竹,肯定是那种直接拍板,我们就去哪家,哪里想到她居然说不知道,“那怎么办?”
周渔就说:“但也不难,孩子在本地上大学,周末八成要回来,他媳妇周六值夜班,妈妈不在家,爸爸总要在的,他大概率是回家的,要是打牙祭,周三的可能最大,不能跟着他,咱们都不是专业的,被发现了麻烦大,周三咱们租个出租车,挨个转一圈就是了。”
这天就是周二,第二天下午下班时间,宋雪梅就慢走了一步,跟着李晓明出的工厂,公交站牌在厂区南边,他却是往北边走了,宋雪梅立时就兴奋了,那边有川香馆和川味小吃,应该就是这两之一。
果不其然,周渔他们晚了十五分钟打车,到的第一家川香馆,一撩开帘子,就瞧见了坐在里面的李晓明,周渔还好,其他三个人都快跳起来了——为了这么合理的遇见,这几天他们可没少下功夫,终于不是白做工了。
周渔无奈地给了个眼色,带着他们直接做到了李晓明前面的那一桌,周渔的位置恰好跟李晓明面对面。过去的时候恰好可以看到他桌子上的菜:回锅肉、麻婆豆腐外加折耳根。
真是来打牙祭的。
李晓明看见他们就皱起了眉头,想都知道——搞销售的认人都是一绝,周渔排过一天队,宋雪梅这几天天天露面,显然是认出他们来了。
不过周渔早就交代好了,几个人就跟没认出来似得,一个个商量好了,点了三个菜外加三碗面,坐下说起话来了。
大抵有些出乎意料,周渔就发现,李晓明吃着饭菜,也注意着他们这边,那个目光周渔也熟悉——他应该是看出来了,周渔他们是故意的,想看看周渔他们还有什么花招。
不过无所谓,周渔本就是要吸引对方注意力,让对方听一听自己的想法,对方能发现才是最好的——聪明人才能听出来她的意图。
“你今天又去图书馆了,看到什么了?”这是开始的信号,宋雪梅问的。
周渔就说:“翻到一本杂志叫做国际日化,讲的是美国投资了4200万美元新建了一座日化厂,专门生产洗护用品,用的都是最先进的设备,我就挺担忧的。”
“担忧什么!?”
“我在想,国际日化产品进入夏国市场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儿了,去年津市油脂厂和日本ZT签订了合同,把他们的产品引进到了外贸商店,卖的就特别好。如果这些产品都进入,那夏国的日化产品还有出路吗?”
周渔这话说完,就听见后面的李晓明发出了哼的一声,显然是不同意她的看法。
宋雪梅继续担任着李晓明的角色,替他发声:“不至于吧,我们的日化产品这些年也在进步,你看,现在洗衣粉也有了,液体皂也有了,顾客反应也都挺好的,咱们这两天在海市日化排队,那真是供不应求。”
周渔摇摇头:“这只是暂时的。就跟咱们没来海市之前,觉得南州也大得很,发达的很,但来了海市,看看在川流不息的车流,看看那些建筑街道与行人,你就知道差远了。”
“日化行业也是如此。海市日化看着好,其实很多设备都已经非常陈旧了,那天在家属院我跟一个工人聊了聊,说是还有40年前建国时的设备在用,有四分之一的设备都用了超过十五年。这不是最主要的,技术也落后啊,四五十年代的技术都是新的了,你知道黄芪皂用什么设备生产的吗?”
宋雪梅本来是配合周渔的,这会儿也听入迷了,直接摇摇头:“什么?”
“二十年代的开口锅,虽然经过了数次技术改造,加装了一系列的设备,但不可否认的是,它还是二十年代的框架。但国际上已经使用什么了?eirich的强化混合反应器,BDM的全自动拌料系统,TV型自动切块机,双联三联甚至四联打印机,设备差这么多,东西能一样吗?”
后面传来了李晓明放下筷子的声音,周渔充耳不闻,就当没听见接着说,“这只是香皂,其实我们的包装罐,香精等等都存在这个问题。说真的,人家一进来,我们就相当于用铁锨跟机关枪对打,怎么可能打得过?”
“可……”别说李晓明了,蒋学名和周三春都急了,他们是不是这个行业的,却是夏国人啊。
是,大家排队都买不到挺着急的,可也侧面证明,人家生意好啊。虽然说别人挣的钱落不到自己手里,但这是国营厂,起码国家是赚的。
但在周渔居然说,这么厉害的工厂,根本比不过外国的,谁不急啊。
蒋学名直接插了话:“我们有那么多名牌呢,什么叫名牌,就证明大家喜欢,而且是喜欢了很多年。有这样的基础,怎么可能被人家一冲即溃,经理,你也说的太玄乎了。”
“就是啊,经理,外国的确发达,但我们也不都挺好的吗?既然现在能卖得好,以后碰到了外国产品,他们一定也有办法的。”
大概是他们都说了李晓明要说的话,后面的李晓明又没动静了,周渔浑不在意,只问:“是卖得好。可是他们卖得好吗?”
“事实上,海市日化出名是天时地利人和,海市本就是国内的日化原材料重要产地,大量原材料在这里生产,而且海市作为经济发达的地区,建厂时间又长,人民对其印象深刻很正常,外加产品质量过关,过去还统一购销,这才有了如今的名气。”
“在这样的基础上,他们业务处其实就是签合同的,根本跟销售没关系,是被动的。这样的销售策略,相当于躺在功劳簿上睡觉,一旦外资进入,怎么和人家对打?”
“论质量,对方多少年的研发绝对高于我们,论名气,ZST的热销可见一斑,这年头,洋品牌就是最好的广告,更何况,他们比我们会营销得多。”
这话真是太敢说了,要知道,李晓明就在隔壁桌呢,宋雪梅他们都不敢吭声了,“经理,也没这么差吧。”
周渔看出来了,不过这就是事实之一,她并没有危言耸听,她扫了一眼已经没有动静,应该在认真听的李晓明,淡淡地说:“不是差,我的意思是,这些产品可以卖到更好。但他们现在的问题是不知道他们的产品好在哪里,为什么热卖,人们喜欢的点在哪里?所以,他们可以做出芙蓉面、洁白,但却柔顺洗发膏和美丽口红系列却都失败了,他们没有看懂里面的逻辑啊。”
说完这些,周渔叹了一声,这不是演的,这是真的叹息——夏国的日化产品其实在外资进入之前,有个大爆发,出现了很多名牌产品,但为什么没保住,周渔的观点是因为当时大家根本不知道为什么会卖爆,看不清本质自然也就难以维系。
这会儿吃的也差不多了,钩子也下下去了,周渔就叫了一声:“老板结账!”
出门的时候,她趁着掀门帘往回看,就瞧见李晓明坐在原地,桌子上的菜几乎没怎么动。
等着出了门,走出去老远,周三春忍不住问:“经理,你说他会来找我们吗?”
李晓明原地坐了老一会儿才起了身结账,老板过来瞧着菜没怎么动,就问:“是不是做的不好吃?”
李晓明摇摇头:“不是,我有点事,没心情吃,下周我再来。”
等着回了家,他就一直坐着,周渔那句:他们不知道产品好在哪里,为什么热卖,人们喜欢的点在哪里,让他一下子惊了,他一直在签合同,可真的从未想过这些。如今再想想,可不吗?虽然他能清楚的说出厂里三个名牌的好处在哪里,可是柔顺和美丽他也能说出来,怎么就卖的不行呢。
他似乎真的不知道名牌的本质是什么。
等着妻子于雪回家,他就问:“你觉得我们的香皂和其他香皂有什么不同吗?”
于雪也没在意,一边换睡衣一边说:“海市人不用海市的产品用什么?”
似乎有点意思了,但他还是想不通,一整夜都辗转难入睡,等着第二天一大早,他就去了单位。
进了办公楼,他就瞧见了等在那里排队的人,今天还是那个矮点的女孩在排队,那个经理并不在,他直接走了过去,想了想后又退了一步,对着宋雪梅问:“你们经理呢?”
第45章
自从李晓明进来, 宋雪梅就注意到他了,应该这么说,今天宋雪梅是一直在等着李晓明出现的。
昨天周渔带着他们离开的斩钉截铁, 甚至连等一等瞧一瞧李晓明后续反应的机会都没给, 纵然觉得周渔昨天说的挺好的,可毕竟没等到结果, 谁也不踏实。
早上她五点就醒了。
这是她原先在住在家里时起床的时间,那时候真的有好多事要干啊,从早忙到晚,似乎只有半夜躺倒那张嘎吱响的木板床, 将自己伸直的时候, 她才是自由的。
被门市部录取后, 周渔很快就安排了宿舍,现在她和三个女生住在一间房, 每天除了工作学习,其他的烦恼一概没有,她已经很久没这个点睡醒过了。
但今天, 她又醒了。
下铺睡的是周渔, 她也不敢乱翻身,只能盯着刺啦白的天花板想:行不行?
行当然是最好, 可不行他们该怎么办?一号店都已经在装修了,虽然没有去看过, 但她听过规划, 那么大的一个店, 如果从第一家就受挫,后面该怎么办?
就这样,她连早饭都没吃好, 这副有心事的样子瞒不过别人,蒋学名就说:“反正今天没别的事儿了,要不我去吧。”
周渔却否定了,“怎么没别的事?我们还有食品厂没有去拜访呢。这边今天用不到你们两个男生,去食品厂打探一下吧。”
至于宋雪梅,周渔这么对她说的:“我不能去,昨天刚说了人家一顿,今天换我去,李处长还以为我迫不及待呢,这可不好。还是得你去,今天李处长一定会叫你去办公室,问你们经理呢?他可能口气会不好,你不用担心,就告诉他,我就在家属院里,但昨天实在是太冒昧了,并不好意思直接来找他,如果他需要见我的话,我可以立刻过来。”
宋雪梅没想到的是,周渔简直料事如神,李晓明真找她了,甚至问出了一样的话。
就是少了个步骤,没让她去办公室。
但少了这个步骤,显然会引发一些关注,旁边的人都看向了宋雪梅——大家都等了好几天了,这业务处的人来来往往,谁也不搭理,怎么就搭理这个小姑娘了呢。
这并不是最重要的,要是万一,把货都给了她,那自己不是白等了。
所以,这些目光都带着探究之意。
李晓明也感觉到了,他其实说完就后悔了,他平日里是个很冷静镇定的性子,但实在是昨天越想越多,压根没怎么睡。
周渔的问题很简单,但深思起来很吓人。
日本的ZT进入友谊商店,卖得非常贵,但销量还不错,他是知道的,当时也感叹过,怎么人们买洋玩意这么舍得花钱啊,却没多想。
外国那些投资巨大的日化厂他是参观过的,当时想人家怎么能这么先进,他们什么时候也能有这样的设备,也没更多想。
但昨天晚上,他多想了。
不止想到了海市日化会面临什么,还想到了夏国日化会面临什么。他甚至半夜还起来,在稿纸上试图推演,如果夏国日化行业集中兵力,是不是能够抵抗。
但结果……他昨夜坐在书桌前只有苦笑。
我们太弱了。
论技术和设备,我们比人家落后几代,论资本的运作,产品的推广,那就更不用说了,我们才开始涉足市场经济,譬如海市日化,现在只是伸出脚浅浅地碰了一下市场经济的水,但人家是在这条大江大河里游弋了上百年。
如何能不急。
李晓明也感觉到了这会儿大家都在看他们,也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但他顾不上这些。
宋雪梅把周渔的话说了一遍,李晓明倒是挺讶异的,没想到周渔还不好意思,他可不觉得,昨天虽然是给他下钩子,可这小姑娘嘴巴可真厉害,一点都没给他们留颜面,简直把一个业务处,骂成了无能之辈。
他点点头:“那你去找她来,我在办公室等着她。”
说完,他就进屋去了。
宋雪梅算是得了肯定消息,拔腿就跑,江云大姐这两天一直跟宋雪梅一起呢,还想问她怎么回事,愣是没抓住人,心里那个急啊!
这两丫头到底干了什么事,怎么李处长都找他们。
不过,也就是想了那么一瞬间她就不在意了,因为业务处的工作人员小王出来了,冲着大家说:“过来排队吧!”
这周的名额下来了!
这谁还想着周渔和宋雪梅,连忙排队去了,等了这三四天不就是等这事儿吗?
保卫处只放一个人进来,所以宋雪梅等在了厂门口,周渔是自己进来的,一进办公楼,就发现前几天热闹的景象已经不在,楼道里空空荡荡,一个人都没了。
周渔想都知道,这是这周的名额发下去了。
她也不在意,径直往前走,敲响了业务处处长办公室的大门,等着里面叫进,她就推门走了进去。
放名单这事儿李晓明本来还想跟她解释一下,哪里想到,周渔面色沉静,竟是半点没受到干扰,他倒是对这个女生感兴趣起来。
政策放开已经小半年了,周渔不是第一个找到他的,却是第一个用言论吸引住他,让他自己破坏了自己的规定主动找他的。
这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一个厉害人?
他直接说:“他们都去拿货去了,并非针对你们,我给你们留了一些。”
他这么坦诚,周渔本就是坦诚的人,搞销售的,各种办法去获取业绩,这都是常有之事,但必须有个底线,你不能觉得这是理所当然,你得知道,你的办法的确是打扰对方了。
她也坦荡地说:“昨天我们是知道你在那里,故意过去的。很抱歉,用了办法获取您的行踪,打扰您了。对不起。”
李晓明其实根本没在意,他回去满心满肺想的是日化这两个字,但如今周渔这么认真的道歉,不得不说,让人心生好感。但他也好奇:“你们怎么知道我在那里?跟踪我了吗?”
“没有!”她将分析说了一遍,“其实也想跟踪,怕你发现,就没,抱歉了。”
李晓明都乐了,伸出了手:“那我们这就是扯平了,那就重新认识一下吧,我是李晓明,海市日化业务处处长,我还不知道你的情况。”
周渔自我介绍道:“我叫周渔,是南河省南州市梅树村人,我有双重身份,既是一名蘑菇养殖个体户,同时又经营着一个连锁门市部。”
“我养殖的冬季蘑菇,在去年冬天的冬季菜供应中,卖出了十一万斤,如今,每个月的销售量已经达到了15万斤。”
“我的门市部是今年年初开办的,开始只有五家,位于南州市。目前,已经增加了八家,并且我们还在省会最中心地段,租下了一幢三层楼,正在装修,即将开业,到时,我们的营业面积将达到一千平米,是南河省最大的自营门市部。”
说完,周渔才伸出手,跟李晓明握了握。
李晓明是真吃惊,一边让周渔坐,一边打量她:“我是没看出来,我以为你是哪家的子弟。能有这样的见识。”
这不是乱说的,周渔出来办事,自然要穿的得体一些,她穿的是尤雪莉从香江买回来带给她的一件白色大衣,她本身个子高,长得好,又有气场,虽然年轻,但看着就挺厉害的。
更何况,周渔还带着三个人,要知道,这里来进货的,可不是一般的小商贩,最起码也是个二道贩子,生意做的很不错了。
人家为了节省成本,都是自己来,周渔带这么多人,一看就是资金雄厚,谁能想到,她是个农民呢。
李晓明是真惊讶也困惑:“短短大半年时间,你做到这种程度,我接触了这么多人,你是唯一一个,你很厉害啊。不过,这些都跟日化行业没关系,你怎么有那么多关于日化行业的思考呢?”
周渔就知道会这么问,她重生这事儿不能说,只能说发生过的真实事情:“我们南州有个肥皂厂,原先生产铃兰皂的,不知道您知道吗?”
李晓明应该是想了想,然后很歉意地说:“很抱歉,我没听过。”
这是正常的,像是南州肥皂厂这样的地方日化小厂,全国有几千家,影响力只在产地附近,很少有能突破地域,全国知名的。
周渔就把帮忙的事情说了,这才道:“我从那里就接触了日化行业,也看了不少资料,”她还拿出了一个厚厚的笔记本,“我在海市几天,也去了图书馆,这里的报刊真全乎,我看到了很多原先没看到的。”
这是真的,周渔必须得了解现在的日化行业发展到什么程度了,否则她也怕说错话。
那厚厚一本,肯定是每页都认真写了,还有剪报之类的,合起来都困难,用皮筋绑着,李晓明点点头:“昨天我开始听你的话,很生气。我们业务处的辛苦,是旁人所不知的,你所谓的躺在功劳簿上睡觉,事实上,我们很多时间根本忙的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
“但后来你说我们只是签合同,根本不知道我们产品到底哪里好,怎么去让它卖得更好,这让我安静下来,我不骗你,昨天我饭也没吃,直接回了家,想了一晚上,睡下半夜爬了起来,我想我们这个行业,也想我们的工厂和我们的产品,我发现,我一个都想不通。”
“周渔啊!”他将倒好的茶水放在了周渔面前,“坐!你这一番话,起码我几年内是不得安心的。”
“但我得感谢你,你打破了一些我们看不见的东西,让我看到了我曾经视而不见的问题,可你不能这只把问题提了出来,也得帮我解解惑。”
周渔看李晓明,这是个典型的川省人,周渔记得她原先一个川省的好朋友这样形容他们的性格:如劲草一般。
暴风吹不断,烈火燃不尽。
平日里看起来安逸闲散,可真的遇到了事情,绝对是一股生力军。
李晓明显然也是这样,周渔就说:“那我就说一说,一家之言,您且听一听。”
李晓明点头,随机就拿出了笔记本,还将钢笔拔了帽,放在了手中,居然要做笔记的样子。
他如此认真,周渔自然更加赤诚以待,直接就说:“您有想过,如果外资品牌不进入,夏国的日化市场会是什么样吗?”
作为一个日化人,李晓明还真想过,“我想过,我预估我们日化行业将会迎来一个大爆发,这基于两点,一方面是原材料供应得到了解决,可以全力供应市场。另一方面,随着从计划经济转向市场经济,人们会更富裕,同时,电视的推广也让更多人看见了外面的样子。”
“原先大家都是闷头挣钱吃饭,但以后,大家手中有余钱的时候,肯定会愿意打扮自己。所以我们才推出了柔顺洗发膏,美丽口红,事实上,我们还有蜜粉等产品也在研发中。”
显然,李晓明是个会思考的人,他知道周渔问题的点在哪里:“你肯定要问,在这场爆发中,海市日化会是怎样,我原先的回答是,我们肯定如同现在一样,拔得头筹。毕竟,我们身处原材料生产基地,又深耕了这么多年,又有了这么多名牌产品,我们还预计在84年左右进行设备更新,为什么不是我们?但现在,我不敢肯定了。”
“我发现我在自由竞争市场面前,是个新手。”
“我想不到我们要怎样,才能做好准备,迎接这场恶战。或者换成你昨天的话说,我们的产品为什么好?我们得知道我们的本钱,才能布局如何去打仗?”
如果可以点赞的话,周渔一定要给李晓明点赞的,他不但愿意倾听,也没有任何自大习气,还非常的谦虚好学。
事实上,周渔无论从社会身份,还是从行业身份上来说,与李晓明都是天差地别,这样平等尊重的对话,不是任何人都能做到的。
这让周渔一方面觉得自己幸运,另一方面也觉得夏国日化行业幸运。
有这样的人,即便差一点,又怕什么。
周渔坦诚道:“那就要从根本来说,黄芪皂可以说是你们的明星产品,从南到北广受欢迎,我来之前,仿照上次对南州肥皂厂改进的方法,用调查问卷问了问,大家为何选择黄芪皂。
第一点是味道,味道浓郁但不刺鼻,留香时间长,而且具有美白功效。第二点是这是他们见到的第一款宣传美白的药物皂,他们有期望,可以使用这个改善自己的皮肤。第三点,你们是海市来的,时髦洋气。”
“所以您看,顾客买黄芪皂其实有两个层面,一是实用性,必须有用处,二是期待性。加入了自己在使用后的想象,我用了以后会变白,我用了海市的东西会跟海市一样变得时髦。”
“其实洁白牙膏和芙蓉面面霜也是这样。洁白牙膏听这个名字就知道是什么意思,刷了牙可以让牙齿洁白,芙蓉面更是如此,哪个女孩不想要一个芙蓉面?您也说了,大家富裕起来,终于可以打扮打扮自己了,这样的产品符合大家的期待。”
“当然,柔顺洗发膏和美丽口红都是这样命名的,为什么不行?“周渔就将江云说的原因告诉了,”柔顺洗发膏你们没有考虑到大家的消费目的——很多人洗头只是为了干净,柔顺是女孩子们的期待目标,你们没有针对性。而美丽口红是社会环境不允许,你们推出的太早了。”
李晓明听着都兴奋起来,“接着说。”
周渔接着说:“为什么外国货来了,我们的名牌卖不过人家,那也是我们的产品不能满足顾客的需求了。黄芪皂卖得好,但国外洗脸用洗面奶,洗身上用沐浴乳,谁更先进?谁更能提供期望值?大家自然会选择国外品牌。”
“他们有这样的技术,那样的历史,只要随便吹吹,我们就很难抵挡。而且,很多时候,我们自己都怯懦了,因为也不知道,如何跟他们抗争?”
李晓明点头,不用去核实,他就知道这是真的。他也是参观过国外工厂的,当时的震撼和自愧不如,他还记忆犹新,更何况顾客呢。
他问:“你有办法吗?”
周渔点头:“我有,您知道我的门市部是怎么开起来的吗?”
周渔突然说起了自己的门市部,若是平时,李晓明哪里有时间听这个,但今天,他饶有兴趣。
“我们的门市部是经营副食的,可供销社和百货公司也经营,我们如何让大家来选我们,一是我在南州市东西南北中开了五家,同时开业,只要你想逛,不远处就有一家,就近购买。二是我们的东西种类多,只要是能上的,我们都有。也就是说,来了我这里,只要你想买就不会空手。三是我的经营策略,我每满五毛钱送一个鸡蛋,相当于打九折,把人都引来了,同时,店里服务员要求微笑服务抹零服务,比之国营店,我们服务态度好,还能便宜。一开业就火爆了。”
“当然,随后我又每个店买了一台彩电免费看,彻底将人流固定住了。现在大家都形成了一种印象,买副食来我们店,没事干来我们店看电视。”
“其实我们真的比供销社要方便吗?不是的,我们只有副食,好多人从我们这里买了东西,还要去供销社买粮食,买毛巾等。”
“人们的特定印象而已。大家就是觉得我们这里便宜,又能看电视,即便不那么全,也要从我这里先买,再去别的店里补充。”
“你看,特定印象就是这么厉害!”
李晓明真的听上瘾了,他就知道周渔不会随便讲。“那一号店呢?”
“我害怕竞争者。门市部挣钱是个人都知道。我们后来开店再租房子,人家就要自己干不要租给我们了。只是他们都是单位经营,大锅饭没有搞起来而已,所以暂时没有竞争者。但聪明人太多了,可能一两个月,可能三五个月,就会出现,我就想,我到时候该怎么办?”
“所以在拿到了全省可经营的批条后,我就着手了一号店。我的目标就是,它是南河最大的,最全的,最好玩的,最时髦的门市部,好东西都在一号店。我要让它成为南河的标志,打造成全国知名,但凡来了省会都要去逛逛。”
周渔说着,就把包里的徐一骏画好的情景再现图拿了出来,将它递给了李晓明。
李晓明讶异地拿了过来,他还是第一次看这样的东西,居然还能这样展现给别人。不过真的太吸引人了,光听周渔说,他是想不出来,一号店为什么能成为标志,但现在他知道了。
外立面就很不一样,居然贴了瓷砖,看起来很高档的样子,里面的更是吓人,地面是大理石,灯光是垂下的巨大水晶灯,最重要的是,就三层楼,居然按了扶手电梯。
这年头海市京市也没几部手扶梯?!
这如果不能引起轰动,哪里能引起轰动?
“一号店就是我的金字招牌,我想将全国最好的东西放进去,所以我才跑来海市,毕竟你们海市日化代表着日化行业的最高水准。有了你们的产品,大家才会相信,一号店名不虚传,而不是徒有其表。”
“以后我会开很多门市部,因为一号店,大家看到梅树村门市部,就会想到,那是南河甚至全国最出名的门市部,它的东西多全好,想买东西也好,好奇也好,他们总归会进店的。“
“而我占了第一的优势,后面的竞争者想要追赶,即便他们很厉害,也要付出极大的代价。更何况,我也在进步中,想追上可不这么容易。”
“李处长,道理是相通的。外资品牌原材料好,设备先进,有强大的研发团队,外加资金充裕,还是外来的和尚,说真的,优势很大,但这些重要,也不是很重要。”
“我们不是在工业领域,没有不可更改的标准,配方好就一定适合我们吗。我们的渠道更广,或者说我们有着他们进入不了的渠道,譬如我的一号店。我们研究透了夏国人皮肤牙齿头发以及生活习惯,我们的产品比他们更适合夏国人。他们怎么可能将我们一击即溃呢?”
“而一旦僵持,我们不是没有胜算,毕竟,原材料和设备可以进口,研发团队现在就可以建立,而我们也可以近距离的学习他们,超过他们!师以夷技以制夷,老祖宗说的。”
“所以,李处长,现在的动起来一切都来得及。您要不要迈出这一步,成为我们一号店的供应商?”
第46章
周渔将话说完, 就没再吭声。
李处长也没说话,他低头看着手下记下的笔记,或许也没看那些, 但他肯定在思考。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
周渔转头瞥向窗外, 这里是一楼,窗户外面就是一个小花园, 四月底的海市,春天早就到了,花草萌发,鸟儿欢叫, 已是新天地。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没过多久, 周渔没有去看手上的腕表,只是在等待。
她并不觉得李处长的沉默, 是不够激昂,事实上,哪里有那么多一拍即合, 生意场上每个决定, 都是反复思量考虑的结果。
周渔的话是出自肺腑,但不同人的角度看问题则不同, 自然要多想。好在,终于, 在树上的鸟儿叫了第二遍的时候, 李处长有了反应:“我认为这是个不错的选择。”
周渔突然间觉得大量的空气冲入了肺腑, 她竟然在不知不觉中,憋气了。
这一仗实在是太重要了,是这次进货之旅的第一关, 如果成功通关,士气必定高昂,再说有了海市日化加入在先,很多厂子也会更加慎重的考虑。
周渔都忍不住苦笑,即便思想上放松,但身体还是不由自主的紧张起来。
好在,虽然不是所有的努力都会有结果,但她运气不错。
周渔露出了笑容:“那我很荣幸。”
李晓明作为业务处处长,货怎么销售是他说了算,但他也直言:“你们是特殊的存在,全国从来没有一家个体户门市部要做这么大,我们也从未固定向某个个体户供货,我需要汇报一下。”
但是,他也直接告知:“问题应该不大,等我消息吧。”
这句话就说明,李晓明不只是将周渔看作是一个合作伙伴,而是将她当做朋友了。
事实上也是如此。
如果没有周渔,他如今依旧是身处危险而不自知,一旦外资来临,他们只能在迷茫中摸索,也许很快就找到了方向,也许需要很长时间。
但周渔的点破,是超越时间的,是面向未来的,周渔的话不可能是真理,但却让李晓明茅塞顿开,让他有了新的思考方向,这是最为可贵的。
这样的朋友,他怎么能不交?
周渔也听出来了:“那李处长,我就等消息了。我就住在家属院3号楼,我每天也会过来问问。”她还留了一张名片。
外面的宋雪梅已经等了很久了,她不停地往厂里看,只是没碰到周渔,倒是瞧见了江云大姐和住在同一屋子的徐磊他们。
他们这会儿正兴高采烈地往外走,自然也看见了宋雪梅,大家立时窃窃私语起来,不停地打量宋雪梅。
宋雪梅觉得这目光不太好,大家好像有什么误会。
果不其然,隐隐约约就听见有人说:“这是被赶出来了吧,早上我还说呢,怎么李处长别人都不问,就问他们那个经理。”
“他们是不是不知道规矩,你说等这么多天,这不白等了,这么多住宿,一天几块钱,这得赔了。徐磊,你不是跟他们住一起吗?没告诉他们啊?”
徐磊这人就不爱说话,就一句:“我告诉他们了!”
这都知道还犯错,真没别的好说了。大家摇摇头,只能道:“那就没办法了。”
倒是江云大姐人挺好,出了工厂的大门就走了过来,冲着宋雪梅说:“小梅啊,你等着没用的,李处长这个人很严格的,从来不讲情面。你这次肯定是没戏了。你要是非想要这边的货,要不这样。”
她压低了声音,“我这次拿了不少,我每样就加一成分给你一部分,你们也别空手回去。等着下次,你们换个人过来,再批发。怎么样?”
江云大姐生怕宋雪梅不答应,还说呢:“我就是这几天跟你聊得好,咱们经历相似,投缘!我也是瞧着你好不容易熬出来了,怕你订不到货回去让老板说才愿意的,我这货好卖着呢。听见没有?”
宋雪梅都想哭,这两天她和江大姐排在一起,等着也没事干,就开始聊天呗,其实语言还是有点不通,好在一个尽量说,一个尽量听,总算是聊起来了。
才发现她俩真的相似,江大姐嫁了个没本事的男人,就知道喝酒打老婆,她是自己跑出来的,开始东躲西藏地卖东西,后来胆子大了,就开始找厂家做批发,一步步闯了出来。
两个女人虽然岁数不同,地域不一样,但精气神都是一样的,江大姐听到她从娘家逃了出来,也点头:“做得好,别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