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钟浩民怕周渔说话不算数, 所以当场就催着她改合同。
这会儿也没有什么专门的合同,周渔拿着的其实就是订购单,不过她在后面附加了几条约束款项, 按了手印而已。
如今要改, 她就又拿了出来新的,现场重新填写了一下, 不过到了交货日期那里,周渔写的明明白白,三日内全部交货。
年末要货量大,厂里忙得很, 钟浩民本来不愿意, 可周渔也说了:“您把货给我, 我保证不说是你们香喷喷的货,我换箱子卖。”
这会儿小卖部里卖的饼干很少进小包装, 都是来一箱子五斤十斤的散装货,用油纸包好了卖。换个箱子就看不出是谁家的了。
周渔这个说法,倒是让钟浩民更放心了, 他经过一晚上的“深思熟虑”, 还是觉得离着个体户有多远是多远才好,这是彻底避免了麻烦。
他于是也让了步:“明天或者后天你来取货, 我保证齐齐整整。”
周渔将合同写好,让钟浩民也看过, 双方无异议了, 但并没签字按手印, 只是给他一份算是存档,这么说的:“后天我让人带着这个按过手印的合同去取货,一手交钱, 一手交货,合同撕掉。”
钟浩民有点不愿意,觉得这样万一周渔找不到厂子有变数呢,“你这是不信任我!”
一般人被这么说,肯定得解释解释,多少让一点,周渔却冷笑了,“您有什么让我信任的?长期的供货合同睡一晚上就变卦了,我要是按了手印给你了,明天又哭又闹又不愿意了怎么办?”
“我这已经很退让了,你觉得我脾气很好的样子吗?要不咱们直接去商务局掰扯掰扯!让你赔我违约金损失费!”
钟浩民就没见过周渔这么凶的女老板,他也生气,可又理亏,脸上羞臊得厉害,顿时不敢说什么了,只是看向姜桂香:“姜经理……”
姜桂香给他一句:“人家已经让的够多了,你又找什么事啊!”
钟浩民只能答应。
一切搞定,周渔这才和姜桂香下了楼,姜桂香也气得上:“平日里只觉得他这人脾气不好,没想到心智也不行,什么事。”
不过她也松了口气:“幸亏你脑袋转得快,有了这一万斤,也能卖挺长时间,慢慢找吧!你也别生气了。”
周渔生气,但其实还好,商场上什么人没有,她见多了。
她也不过是做个样子好谈条件而已,这会儿下楼已经心平气和了,她谢了姜桂香:“让你跟着操心了,放心吧,下次我好好挑挑。”
姜桂香并没放在心上,她看来周渔的门市部肯定不错,但终究是个体户,这些厂长们自视甚高,周渔很难强势的——挑拣一词,真用不上。
不过她也没说什么,只说:“有需要我的就跟我说。”
周渔笑:“还真有,其他饼干厂的电话,和具体情况你能不能给我说说?”
姜桂香一听就知道,周渔这是准备再动,她可太佩服这丫头了,怎么就能有活力,别人受到打击怎么也要缓一缓再出发,周渔完全不受影响?!
她觉得周渔特像是个铁打一般的姑娘。跟她在一起,自己都觉得有活力很多,她想起了她前几天刚刚提交就被否定的餐馆改革方案,她可以再想想,更缓和一些,时代在发展,他们必须要动起来!
周渔跟着姜桂香回去仔细聊了聊,拿了联系方式和肥皂厂的调查问卷,这才回了梅树村。
村口就碰见了下学回家的周朵和周秋他们,一帮孩子正边走边打闹,高兴得很。
周渔这才想起来,前几天周朵就期末考试完了,今天是去拿成绩和寒假作业,瞧着这样,应该是考的都不错。
周渔就没打扰他们,慢慢跟在后面,这会儿快过年了,时不时有人放串鞭炮,加上孩子们的笑闹声,即便每一次呼吸都是冷空气,周渔也感觉到了暖意。
这就是跟上辈子不同的地方,上辈子她在商场里冲杀完毕,回到的是一个冰凉凉的家,父母都不在了,她只能一个人庆祝,挺没意思的。
而现在,这个大大的有着几百号人口的梅树村,是她的港湾。
还是拐弯的时候,有人往旁边瞧,看见了周渔,就听见为首的那个大个子说:“小渔姐!是小渔姐!”
立时,一群孩子都回头了,冲着周渔大喊:“小渔姐,你好啊!”还有的喊:“小渔姐,我们这次考得可好呢!”
说到这里,周渔可感兴趣了,三步并两步走了上前,笑着问:“怎么个好法?”
周朵顿时得意了:“姐,你知道吗?我们班这次语文成绩全市第一,对方都不信,还抽查了我们的卷子呢,结果被我们的实力打败了!”
周秋也在说:“其实不止我们年级,四五年级的语文成绩都挺好,老师说还选了几篇作文,要送到市里去参加作文比赛呢!”
周渔是真惊喜,“真的啊!”
周朵点头,指了指周秋,又指了指自己挺起的胸脯:“站在你面前的,就是这次作文比赛的两位选手!”
周渔都乐了,“你们这也太厉害了,不给你们奖励我都不好意思了。”
一提奖励,大家的眼睛就亮的跟天上的太阳似的,毕竟周渔可不少给他们带东西,水果糖,小零食,尤其是从吴县回来,她越发富了,买的东西可多呢,连橡皮铅笔圆珠笔都有。
如今周渔要给奖励,谁能不兴奋。
周渔瞧着这一个个小太阳,直接说:“这样,这次考试班级前十名的同学,都可以去新华书店挑一本书,我送给你们。另外,我再给你们二百块钱,你们一起去邮电局,看一看喜欢什么杂志,订阅一下,就放在村委,随时可以阅读。”
这可太好了!
经过这么两个月的抄写,大家都对读书很感兴趣,再说了,谁不知道,他们语文成绩这么好,跟两个月高强度的抄写有直接关系。
立时大家都欢呼起来,还有人问:“小渔姐,我们也能坐拖拉机吗?”
周渔点头:“当然,拖拉机送你们去!”
于是,周渔回村的这一路,耳朵都快被各种兴奋的说话声震聋了,叽叽喳喳的,不是说要买什么书,就是说要订什么报纸,而且小孩们太可爱了,为了表达对周渔的喜爱,把她夸得跟仙女似的,还非要送她进家门。
于是,孩子过家门而不入,一路浩浩荡荡去了周渔家门口,然后冲着周渔齐声喊:“小渔姐,再见!”
周渔:……
林巧慧都吓了一跳,忙出门就瞧见了这一幕,也跟着笑起来,还顺手给每个孩子发了一块奶糖,这才散了。
进了屋,周朵就跟小孔雀一样,跟在林巧慧屁股后面,将刚刚对周渔说的话,又挺着骄傲的胸脯,跟林巧慧炫耀了一遍。
这招周渔都受不住,更何况是林巧慧,她立时围上围裙去了灶房,大声宣布:“张小翠家今天杀猪,我买了排骨,我给你俩炖上去!”
周朵还喊呢:“妈我要吃一大碗!我还要吃炸蘑菇!”
喊完了就被周渔抓了壮丁——帮她归纳调查问卷。
周朵翻了翻说:“姐,你做的可真详细,可你这么帮他们,有什么好处吗?”
周渔这会儿正看着王美丽的工作记录,头也不抬:“这是个契机。我想以后做日化。”
“你要现在做吗?”周朵已经习惯了周渔的“大胆”,现在吓不到她了。
周朵愿意听,周渔就跟她详细讲一讲:“时机还不到。做肥皂是要设备的,现在国内的设备其实也不先进,但好歹都是冷板车法了,调缸,冷板车,压缩机,切条机已经很普遍了。我现在建厂,啥也没有,只能用过去那种最简易的大锅煮皂,出来的成品是打不过人家这种设备的成品的。”
周渔突然间说出来这么多新鲜名词,周朵有点接受困难,不过她大致能听懂:就是得要设备才能做得好。
“咱们挣的钱不够买设备吗?”
周渔就说:“勉强,而且不止是设备,还有厂房,还有技术人员,还有熟练工人,这都不是买个设备就能行的。”
“最好的办法,是接手一个成熟的厂子。”
“那是国企,怎么可能?”
当然可能,到了83年左右,很多国企工厂就开始倒闭了。原因很多,产品质量差,管理不善,价格虚高,当然最重要的就跟现在的南州肥皂厂面临的困难一样,来自于同行业的冲击。
市场经济可不是原先那种你好我好大家好,大家都需要发展,都需要利润,自然是怎么卖货怎么来,为了活下去,哪个不是使劲了力气大肆抢夺市场。
偏偏现在国企工厂设置讲究全面,大工厂里医院学校什么都要配置好,一个市也是,化肥厂要有,日化厂也要有,那么多的小厂子,怎么可能都生存,淘汰的就多了。
周渔筹谋的是那个时候,可以挑个条件好的,直接入局。
而南州肥皂厂就是她伸向这个行业的触角。
可这个是没办法现在跟周朵说的,她就说:“做好准备等机会。”
调查问卷一共填了五百余份,周渔和周朵弄了大半夜才弄好,周朵打着呵欠回屋睡觉去了,周渔又忙了好一阵子,这才稍微眯了眯。
第二天一大早,周渔就被外面的热闹吵醒了,周渔忙了一晚上,本想扭头接着睡,周朵已经开门扑了进来,带着一身的寒气跟她说:“姐,严华开着大卡车来了!就停在村口呢!”
怪不得那么热闹!
这年头,哪个村子有辆拖拉机都是日子过得好了,卡车路上倒是有,可哪个村也没有。
怎么可能不激动?
果不其然,周朵说:“全村老少都去看了,你赶紧起来,人家严华来找你的。”
周渔自然知道,她要严华帮忙拉货,这是来报道了。这下,回笼觉是睡不了了,周渔只能认命起床,等着梳洗完毕去到村口,果不其然,这里已经“人山人海”!
远远地,就听见严华嘹亮的声音在回答村里人的问题:“这台一万七。”
“我自己的,我挣钱买的,没跟别人合买。”
“跑的快,路况好的时候,一小时能跑百八十里,平时也有六七十公里。”
“买它干啥啊,当然是挣钱了。汽车可比拖拉机拉的东西多。”
他说着,旁边的人也瞧见周渔了,立刻闪开道,喊了一声:“周渔来了。”
刚刚严华就说了,是过来给周渔拉货的,如今正事来了,大家就让开了,周渔终于瞧见了人群中的那辆蓝色卡车,还有坐在驾驶室里老得意的严华——大冷天的,没穿棉袄,穿着件夹克衫,冻得耳朵都红了,还老美呢。
看见了她,严华刷的一下从驾驶室跳了下来,冲着周渔笑着说:“严浩说你有货要拉,我一早就到了,要去哪里?拉什么?”
周渔废了很大力气才从他瑟瑟发抖的耳朵上挪了视线下来,这是时髦,她在心里劝自己,哪个年轻人没这么爱美过。
她这才说:“去肃南市,拉一趟饼干。”
严华立时应了,周渔懒得见钟浩民,而且她确定钟浩民这种性子,没胆再跟她闹腾,所以就将那个签了字的新合同和旧合同一起都交给了张小翠,让她带着周秋芬一起去取货。
张小翠见过吴县的世面,周秋芬性子坚毅,立时应了,倒是严华有点诧异:“你不去啊?”
周渔点点头:“我还有事,去趟省城。”
严华点点头,“也行,那这个你要不要?”他兴奋地指了指车斗,周渔这才注意到,里面居然有十几个大的袋子,鼓鼓囊囊的。
“这是什么?”
严华就说:“这车是在春城买的,那边山货多,我收了一些,我跑运输,也没空去销,你们店收不收?”
过年的时候,这可是紧俏商品,哪里是周渔收不收,是周渔根本没进到,她还挺遗憾的,严华倒是补齐了。
周渔就说:“你这可是好东西,我肯定收,多谢你。什么价,等会我算给你。”
严华说了个并不高的价格,“我这回来的路上,是接了单子的,这都是捎带,所以价格低。以后也是这样,我要是跑哪里,提前跟你说,你列个单子,我捎回来,保证地道又便宜,当我谢谢你给我指路。”
周渔不是来回推拒的人,她需要对方给,周渔就应了。她以后自然回报回去。
说定了后,将东西放到各店面,严华就带人出发了,果不其然,虽然心里不痛快,但为了赶紧跟个体户断绝关系,钟浩民这次配合的不得了,他们下午到了,当天就把一万斤的饼干给装了车。
严华不敢走夜路,是第二天才运了回来。
这批饼干是周渔最担心的,如今到了货,算是放了心,甚至,钟浩民还不知道从哪里找来那么多没有厂标的纸箱装的这批货,将与个体户割裂做的非常到位。
周渔也挺高兴:不带他玩可太好了!
后面陆续几天,糕点等各种食品也陆续到货,店铺也都装修完毕,擦洗的干干净净。
就准备开业了。
周渔虽然上辈子也开过工厂和公司,哪个都比门市部大,但这会儿还是有些担心,此一时彼一时,虽然周渔笃定了这样的方式,这会儿的人们都没见过,肯定会来的,但终究事情没落地,谁也不敢说百分百。
剩下几天,都在五个店里转悠。
不过越转心里越安定。
倒数第三天,周渔去了城东店。
这会儿还没开业,里面忙活着,大门却是关着的,门外面聚堆了不少老头老太太,都冲着他们店铺指指点点。
周渔好奇,就凑了过去。
他们议论的是:“是这家店吗?我从我嫂子那里听说的,她是从邻居那里看到的传单,说是只要是吃的什么都有。也不知道是真的假的?”
“我是从我妈那儿看到的传单,老太太那天买菜路过,领了一张,说是售货员跟蔬菜门市部的不一样,态度可好呢,她不敢相信,让我看了看,我今天过来瞧瞧。”
“这也看不到啥呀!”
周渔干脆让所有人将装食品的包装箱,都放到门口去,哪个牌子都有,堆的比人都高。
所以倒数第二天,周渔去城西店,听到的就是这样的。
“哎呦,这是禾香斋的包装盒吧,这个都有,不知道进了几种,他们家的绿豆糕好吃,枣泥糕好看,过年摆着最喜庆,供销社早就卖光了。”
“这是橘子味的水果糖,这个供销社也卖光了,他们也有?”
“还有傻子瓜子,这个好!”
“我怎么闻着一股子干货味,是这几个袋子吧,他们还有干货呢?”
“要是都是真的,那他们这传单没说谎,是够全的。”
到了倒数第一天,这天收购的鸡蛋终于到货了。
一筐筐的鸡蛋当着大家的面运了进去,议论声就变成了“这么多鸡蛋,这是真想给我们发啊”。
所以到了开业那天,虽然早上七点严浩就把店员们送到了各家店铺,可到一家拖拉机上裹得跟球一样的众人就惊讶一次。
天刚蒙蒙亮,没事干的老头们老太太们已经跟他们一样,裹成了个球,守在店门口了。
“这么早?”“这么多人?”
几乎门市部所有的店员都是这个想法,然后心里乐开了花。
准备了这么多天,谁不忐忑呢,现在好了,可以把心稳稳妥妥地放在肚子里了。
第一个到达的店面是城西店。
周秋芬第一个从拖拉机上跳了下来,带着她的两个店员,一边往前走,一边冲着各位排队的人打招呼:“各位让一让,我来开门,大家不要挤,放心吧,今天我们货源充足,保证都能买到,连送的鸡蛋都有五十斤呢。”
五十斤鸡蛋最少四百个鸡蛋,他们这里肯定没有四百人啊,好歹大家没那么紧张了,都有份,可忍不住的,还是看向了店面。
周渔没让严浩立刻离开,她等待着那一幕。
店面装修的时候,周渔故意将窗户扩大了,还多加了灯光,昨天晚上,各店面的店员,专门又擦了一遍玻璃,而现在,随着周秋芬打开了房门,拉开了灯绳。
霎时间,暖黄色的灯光冲破了冬日早上昏沉的迷雾,照进了人们的眼睛里。而玻璃后满满当当的货物,也映入了人们的眼帘。
“呦,样数真不少啊!”
“我瞧见芝麻饼干了,还有黄油饼干,这不供销社都卖断货了吗?”
“哎哎哎,看见了吗?那往外拿的是啥?”
“不就是山楂片吗?供销社这个最多了。”
“不是,你看看,还有山楂条山楂球和白雪山楂呢,哎呦,还有山楂糕,这可不好找,他们这儿怎么这么全啊!”
“今天来对了!”
要的就是这句,一路上,从城西到市中,从城南到城北,最后再到城东,这么一路走过来,一路亮起了灯,周渔就知道,没问题了。
于是,这天早上八点,她坐在了市中店的后面居中指挥,随着大门打开,所有的店都冲进了一波波的人!
开始是:“我要蛋糕!”“我要黄油饼干!”“那个绿豆糕给我来三斤!”
后来周渔听到的就是:“绿豆糕只有二十斤了!”“黄油饼干还剩七斤!”
蛋糕拉来了一千斤,饼干拉来了一千斤,一家店面就四百斤,但搁不住样数多,论起来,每一样也就四十斤。
周渔没让全放,一样放了一半。
到了下午,就是:“没有了!真没了!”“您再看看别的?这个也没有了!”“这个还没有!”“你们怎么什么都没有啊?”
“不好意思,卖光了!”
下午五点,店铺里那些紧俏货都没了,晚来的人只能摇摇头,“上午人太多,都挤不进来!”“你们明天还有吗?”
这个可以肯定,还有一半呢。
“有!您可趁早来,晚了也不确定。”这会儿,所有的店员都有底气这么说了。抢购的样子实在是太出人意料了。
谁能想到,买东西也能抢成这个样子。
可来的顾客心里却门清:还真有店什么都有,不用副食券,那不抢,不是傻吗?
晚上也没法走,得数钱。
严浩这会儿不敢开着拖拉机带人了,卖了这么多东西,这得多少钱,叫了严华来,让他开着卡车将几个店的人都接到了市中店。
周渔从利民餐馆叫了饭,把门关了,把窗帘拉了,让他们开始数钱。
零售部不比蘑菇这种大单子,都是一分分一毛毛,块钱都少,可搁不住多啊,一麻袋一麻袋的,市中店第一个数完的,数完了张小翠一脸的不敢置信,“两……两千七?”
几乎所有人都抬起了头,店里都静了下来,这……太赚了!
第二天,人照旧多——这就是口碑了,周渔这边的东西种类全,不要券,最重要的是价格虽然和供销社都一样,但人家满五毛送一个鸡蛋,相当于打九折。
你问哪个供销社会打折?不呛呛你就是服务态度好了!
可他们也没法说点啥,送鸡蛋是梅树村蘑菇批发门市部的权利,人家就愿意送,谁也管不着?
这生意能不好?
姜桂香趁着下午有空,专门过来了一趟,问她:“你的货卖的差不多了吧?”
这是真的,除了严华的干货是卖光了就真没了,周渔每天放出一些来,其他的都见了底,不过除了饼干都好说:“禾香斋的糕点,还有糖果,饮料,昨天就打了电话了,今天已经在路上,晚上就能补上货,不会开天窗。”
“那饼干呢?”姜桂香问,“你想好问哪家了吗?”
周渔摇摇头:“我不准备主动出击了。”
姜桂香一头雾水:“你这里要开天窗了!你不赶紧补上,就不卖了?”
周渔拉着这个为她着急的姐姐,让她先坐下,“你别急,饼干这边事儿比较复杂。我先找的麦香,徐军海不愿意,当面拒绝了我。随后我又找了香喷喷,钟浩民当面答应得好,转头就变了卦,我又和他吵了一架,恐怕咱们南河范围内,同行都知道了。”
周渔说的不假,那天看热闹的人不少,虽然都是大男人,平日里很多人有固定印象,觉得女人才八卦,事实上,男人更八卦。
姜桂香点头:“这倒是!”
“知道了就不好干,有些人胆小,有些人想趁火打劫,有些人只想看热闹,我这时候一个个打过电话去,那得到的必然不是正面的反馈。”
“当面不一定敢说,背后不定怎么样嚼我舌根呢。更何况,我的店面卖得好,我跟谁合作,那是帮他提高业绩,增加利润,这是我对他有益,我送这么大的好处给他们,还要求着他们,没这个道理!”
姜桂香觉得周渔真是奇了,自己明明心里知道,国企就是和个体户不对等的,可偏偏听了这话,也觉得周渔委屈。
是啊,这才是正确的道理,我帮你挣钱,凭什么上赶着,应该你来找我才对?!
但……姜桂香也不知道怎么办,现在这个行业,这些道理行不通。
她一边支持又一边劝着周渔:“挣钱为主,别想太多,毕竟咱也没办法让他们来求咱?!你这刚开业就没货,时间长了,顾客就不愿意了。”
周渔就笑了:“谁说没办法!我已经办好了。桂香姐,你明天看南河晚报!”
姜桂香是一头雾水走的,她不知道周渔卖的什么关子,可她知道周渔这人向来有主意,第二天一大早,她就待不住了,连早饭都没吃,跑到了单位。
当天的报纸还在办公室,没人整理呢,她连忙翻出了昨天的南河晚报——这是南河所有企事业单位都会订阅的报纸,翻开了第一版,这里都是昨天的新闻,什么也没有。然后翻开了第二版,她看见了。
第二版的下面写着一条新闻——题目叫做《寻找饼干厂——一天卖掉五百斤,我们断货了!请你联系我们!》
内容很简单,就说南州蘑菇批发门市部是一个新开的门市部,为了服务大众,所以也进货了不少副食产品,其中就从一家饼干厂进了一千斤的饼干。
没想到这家饼干厂的饼干,花样多,味道好,深受群众喜欢,两天就全卖光了,说是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饼干。门市部想要再次进货,却弄丢了联系方式,请这家饼干厂赶快联系门市部——大家都等不及了。
上面还有门市部的地址和联系电话。
这一看就是广告,但姜桂香知道,南河晚报自从开设广告版,发的都是些条条框框的,从来没有这样新闻式的,所以恐怕很多人都分不清楚。
恐怕很多读者都会相信,真的有一家饼干厂的饼干这么好吃,想都知道,如果你是这家饼干厂,成名机会就在眼前!
而周渔聪明就在于,她说是无名饼干厂的饼干,只要你想成为这个饼干厂,那么联系周渔就有机会。
南河的饼干厂可不止麦香和香喷喷,足足十多家呢,但都没什么名气。
出名的机会就在眼前,要你,你看到了,会动心吗?
可不是别人求着她了!
第32章
南河晚报是南河省各单位必定的报纸, 而且这年头看报纸是了解新闻的重要方式,一般情况下,上班第一件事, 都是看看报。
麦香饼干厂厂长徐军海也是如此。
饼干厂早上八点上班, 他一般七点半就到了,直接从收发室将今天的报纸拿出来, 利用上班前时间,一一看一遍。
这是他多年养成的好习惯,他认为这样可以不遗漏任何消息,是他成功的关键因素。
事实也是如此, 二十年前, 麦香饼干厂还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工厂, 是当时作为副厂长的他,看到了一则摘录新闻——
有人因公出国, 在描述出国见闻的时候,说他们吃到了人家的一种饼干,又脆又香, 奶味十足, 很是好吃。
但二十年前的夏国物质还不如如今丰富,根本不可能使用大量奶制品制造饼干, 他就觉得这是个契机。
他于是通过研究,找到了合适的增香剂, 专门制成了这种奶香口味的饼干, 一经推出, 果然大获成功。
自此以后,麦香饼干厂就成了国内知名,省内一流饼干厂, 产品也广销各地,被人们喜爱。
而今天,他过去一样,先是将南河日报看了一遍,又将南州日报看了一遍,随后才拿起了南河晚报——晚报的定位与日报不同,更贴近生活,虽然新闻性少一些,但有很多贴近生活的采访,他觉得有用。
不过今天,他一眼就瞧见了那篇《寻找饼干厂》!
作为一家饼干厂的厂长,他几乎是毫不犹豫先读了这一篇,这篇文章并不长,内容也很简单,不过看了几眼,他就站了起来。
周渔和钟浩民的吵架还历历在目,他明明白白记得,当时周渔走了后,他上楼听见钟浩民在招待所给厂里打电话——准备一千斤饼干,用没有印刷的纸箱。
这一对比,他这样一个在市场上混迹多年的人,怎么可能看不出来这是怎么回事?
分明就是钟浩民不想履约,为了解约给了周渔一千斤饼干,哪里想到周渔居然这么厉害,两天就卖爆了,而且她还胆大妄为地在省报打起了广告,做起了姜太公,告诉南河省的各大饼干厂,我这里有出名的机会,有挣钱的法宝,愿者上钩!
这样一来,地位立时变换。
原先是她求着饼干厂供货,现在你要想要这天大的好处,就得求着周渔答应你。
周渔的门市部何愁饼干?
更何况,这招也够狠,你钟浩民不是不要跟我们有关系,不是宁愿毁约也不供货吗?那我们就踩着你,用你的饼干打下的天下,扶持新的饼干厂。
想想吧,就钟浩民那个破脾气,他得气疯了!
想到这里,徐军海忍不住叫了一声好!
这真是有胆有谋有城府,他是错看这小姑娘了。
等着他的搭档副厂长刘汉民上班,他就将报纸拿给了刘汉民:“瞧瞧看,咱们省可出了一位了不得的人物,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刘汉民只当他吹牛,可一边看着报纸一边听着徐军海的前因后果,看完后,他也一个想法,这真是一场漂亮的酣畅淋漓的反击战!
不过,刘汉民想得更长远一点:“这么好的机会,咱们要不要联系一下?”
“这广告已经这么打出来了,肯定有很多人关注,如果是咱们的话,到时候再打个广告,就说找到了,原来是麦香,咱们的知名度肯定又上一层!”
夏国从来不缺聪明人,只是缺一些启发。
周渔这边广告一上,刘汉民已经学上了,甚至连后面的广告都想好了。
这的确是个好主意,不过徐军海并不在意:“咱们不差这个名气,她也不可能同意,读者也不是傻子。她做这个广告,肯定是要找一个名不见经传,但味道不错的小厂,通过各种条款拿捏住对方,让对方为己所用!”
“咱们根本不符合她的要求,她不会同意的,再说我们这么大的体量也没必要做出这样的牺牲。就算是咱们两家说什么也看对眼了,读者也不会愿意的,麦香这么出名,还找不到联系方式,这不耍人呢!”
“适得其反!”
刘汉民想了想,立时点了头:“还是你考虑得深。那这样的话,我猜测咱们很快就有一个新对手了!”
徐军海哈哈大笑:“那怕什么,让他来!”
而在香喷喷饼干厂,钟浩民也看到了那条广告,他根本不信。
两天一千斤,周渔是干什么能卖这么快!
是,这会儿副食供应不算多,但也贵啊,供销社里只有几个最火的种类一来就卖光,很多都是卖不光的。
他一共就给了一千斤,全卖出去了!想什么呢?哪里来的购买力!
他觉得这是周渔故作玄虚,骗人上钩呢。
看了报纸他就扔一边了,等着中午吃饭,已经忘脑后了,反正说得再好,他也不想沾个体户。
结果回家的时候,发现他老婆岳霞从南州回来了——前两天他去南州参加订货会,他老婆就是南州人,趁机请假回家待了两天。
一见他,岳霞直接就问:“你做了大生意了?”
钟浩民一脸迷茫,“什么生意?”
“就是梅树村门市部,你没看到报纸啊,那上面可写了两天一千斤饼干卖光了,找饼干厂家,那饼干我尝了,不就是你们厂的吗?我不看包装都能猜出来。”
钟浩民没想到他老婆都知道这事儿,他一边做饭一边说:“你听她吹牛,你知道五百斤有多少吗?一斤饼干批发价一块,卖最少一块三四,谁能卖光了?”
“我可不是瞎说,我是亲眼看到了!你瞧,我带来回来什么?!”她指了指自己鼓囊囊的包,从里面拿出了不少糕点,居然都是禾香斋的,“我跟着我妈去的,那里面人山人海,你都想象不到有多热闹!”
“而且人家满五毛送个鸡蛋。这就相当于打九折,供销社其他门市部和百货大楼谁能给折扣?你问她为什么能卖得出去!有便宜占啊!”
钟浩民本来只觉得隔岸观火,看周渔的热闹,哪里想到,居然是真的,他直接扔下了手里的菜,扭头皱着眉头盯着岳霞问:“你确定?饼干也卖的这么好?”
“我当然肯定!咱们家不缺饼干我就没买,是隔壁邻居家抢上了,我尝了一块,一口就吃出来了。老钟,你原先总说要超过麦香,我都觉得不可能。这次我可信了!”
“他们一共五家店,一天五百斤根本不够卖!到了三点钟就售罄了。”
“照着这个局势,一个月最少也有一万斤。你们厂一个月出货都没有一万斤吧。这还是最少,如果她再开几家分店,你们厂真是要发达了!”
岳霞越说越高兴,饼干厂好了,奖金自然高,那不就等于过好日子吗?
倒是钟浩民站在原地,只觉得岳霞的话就像是一根根针,刺激了他的心窝里,超过麦香?一万斤一个月?
这都是他想了多少年的,他为之努力了那么多年,结果……他是错过了吗?
钟浩民不敢相信,可岳霞是从来不说谎的,他不得不相信。
这会儿再回忆早上看到的新闻的内容,他顿时知道,自己要吃大亏了,他们厂的饼干打出去的名声,要给别人了!
他又想起了那天跟周渔吵架,周渔同意只要一千斤,周渔建议不用他们的包装,周渔甚至交代人钱货两清后当场撕毁了他们之间签过的合同。
他那会儿只觉得真好,彻底没隐患了。而现在想起来,那个周渔……从知道他要解约,就防着他了?!
这心思也太深了吧!
岳霞还顾着高兴呢:“这么好的事儿,今天不做饭了,走,咱们出去吃!”
钟浩民根本没回应,直接冲出了家门,岳霞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往外一看,钟浩民骑着自行车去厂里了。
岳霞只觉得不对劲:这不像是拿下了大生意的样子啊。
倒是周渔如今则轻松多了。
两天饼干就卖光了,第三天人们进了店,其他东西都是全的,唯有饼干的柜台空荡荡。自然有人不满意:“你们怎么不上货,我今天就冲着饼干来的。过年等着吃呢!”
话术周渔早就教好了,张小翠笑着说:“大娘,这两天的饼干是我们通过关系无意中进来的,我们都觉得他家的饼干比别人家的更香更酥更脆,这两天卖光了,也有厂家找我们,想进来供货,可我们觉得,不想降低条件,让你们吃不够好吃的饼干。”
“所以,我们现在还是在找他们。您看,”她拿着报纸,“我们都上报纸到了,还是省报,这个传播厉害,很快就会找到的。”
老太太一听又一看,甭管怎么样,人家真在找,再想一想,前天买回去的那一斤,似乎是好吃点,一白天就让家里吃光了,心疼得她不得了。
本来她今天是不想来买的,可孩子都催着,她才过来的。
那就是……真的好吃点?
那自然是要好吃的。
老太太点点头:“对对对,不好可不要,你们快点找,我们都等着呢!”
张小翠立刻说:“大娘,要不您来点糕点,禾香斋的糕点,昨天出炉,今天早上刚运过来的,绝对新鲜。”
这倒是,供销社和百货公司的糕点都是每周一送,不似这里,卖的太快了,每天都是新作的。
老太太想想家里几张嘴:“那就来点蜂蜜蛋糕。”
张小翠立刻问:“那咱要五毛的还是一块的,按整数买最合适,可以送鸡蛋。”
老太太都有点不可思议,“能凑整?”
张小翠笑着点头:“那当然,您要多少,我保证给您凑好,不让您多花一分钱。”
老太太顿时就来精神了,这年头谁也不宽裕,她住着离着这儿足有三公里,是走着过来的,为的就是这边送鸡蛋,东西便宜。
哪里想到,还有这样的好服务?供销社里,你就是问了不要人家也要翻个白眼的,这可太不一样了,她试探道:“那……五毛的吧!”
“好咧!”张小翠立刻拿了夹子,这会儿的蜂蜜蛋糕不太压秤,五毛能称好几个。
周渔没开业之前,就培训过他们,提的第一点就是让他们吓了一跳,周渔说:“你们卖货,不要想着是给我挣钱,你们要把自己想成顾客的姐姐妹妹阿姨大娘,帮着他们省钱,占我的便宜。”
那会儿她还问呢:“没有这样的,那咱多吃亏!”
周渔就说:“那咱凭什么跟供销社争呢。光便宜可不行,还得有服务,供销社那边把人往外赶,咱们就要把人往里拉,凭借的就是为你着想四个字。人家黑着脸,咱们就笑着,人家不愿意多说,咱们就有什么说什么。他们只管报价不管别人怎么买,咱们就替顾客想好,怎么买合算,让顾客知道来了咱们这里,他是最放心的,以后自然就来了!”
讲完后,周渔就拿了秤,让他们练手,为的就是最快速度凑五毛,一块的整。
张小翠是学的最快的,几下就已经放好了,果不其然,不多不少五毛整,张小翠笑着说:“您看这样你不用多花一分钱,就能领到鸡蛋了。”
开业那天人太多,她抢到了都没注意,今天她可是感受到了,这也太好了。眼前这闺女,笑眯眯的,干啥都替她想,哪里是售货员,分明就是自家孩子一样。
老太太一边掏钱一边说:“就冲你,我以后都来你家!”
张小翠笑着说:“不用冲我,您看外面的牌子,只要是咱梅树村门市部,都是这样的,要是有人不这样,您就找店长,告他状,保证给您公道!”
老太太连连点头:“好!你们这样好!”
忙起来就贴心帮忙做了,不忙就给人解释展示,这样的服务态度,外加东西量又足又便宜,连着三四天,门市部的生意都好的不得了。
周渔这两天又在省报登了一则广告,意思是我们还在努力寻找,依旧没找到,请你联系我们。
倒是让不少读者也跟着悬起了心——南河晚报的编辑来电话还跟周渔说呢:“你们这广告做的跟新闻似的,还有读者跑到我们报纸来问呢。”
店里人都知道周渔在守株待兔呢,他们现在的收入可跟店里的盈利息息相关——开始的时候就规定好了,店员底薪三十,店长底薪六十,提成为每个月利润的1%。
开始他们都觉得肯定不错,但没人觉得会太多,毕竟百分之一听着也不多。但第一天的收益出来了,大家就知道,那可是不少。
一个月下来,最少也有一百多,这在这会儿,可是哪里也找不到的工作。
而饼干跟糕点一样,是其中重要一部分,所以,每个人都关注——广告都发出去了,到底有没有人看出来了,有没有人自告奋勇?
当然,不止是他们,林巧慧和周朵在担心,老村长和村里人也在担心,姜桂香和伍月华他们也在担心。
周渔这个广告能不能有用!
周渔倒是不急,王建问她的时候,她笑着说:“他们不会轻易打电话的。你们想想吧,能看懂的要不就是在行业内关系网大,知道我和钟浩民的官司,要不就是真的聪明,从蛛丝马迹猜出来了。这两种人,怎么可能贸然就要当我们的供货商,人家肯定要考察我们的。”
“你们这两天仔细观察,应该能瞧见!”
张阳县饼干厂厂长吴师明凌晨三点,就提溜着行李骑着自行车从家里出发了,他先去的县政府跟县长刘勇汇合,然后两个人坐着县委的那辆车去的市里的火车站,从那里去南州市。
他们是江州市下属的一个县,离着南州不算太远,坐火车要四个多小时。
因为是匆忙买的票,又是过路车,所以两个人也没有买到卧铺和硬座,上了车以后,干脆在火车车厢里找了个地方凑活凑活。
这会儿天还没亮呢,整个火车上的人都困得人仰马翻,各个打起了盹。
吴师明倒是不困,站在那里,抬头看着外面黑茫茫的一片,有点怔然。
昨天县长刘勇突然来找他,一句话没说,就将一张南河晚报递给了他,他低头一看就瞧见了梅树村门市部找饼干厂的那条新闻。
他一眼就看出来了,这条新闻不太一样。
首先,他是知道这个位置都是南河晚报的广告位置,其次,但凡是个业内人都知道,饼干可不是你想进就进的,你都进来了,怎么可能找不到厂呢。
更何况,它处处强调无名,这明明在告诉大家:我需要一个饼干厂。
他立时抬了头,刘县长也明白他看懂了,只说了一句话:“这是个好机会,咱们得去看看。”
刘勇是个实干家,他们厂是79年才成立的,刘勇一直想将他们推出去,可惜他们没历史没名气,虽然味道好,在本地卖的很不错,还是干不过那些名牌产品,一直没出市。
这次对他们显然是个机会,本身吴师明想要自己来,但刘勇却说:“这事儿宜快不宜慢,到了瞧了如果好,那就快定,而我作为一个县长,是你的巨大优势!”
于是,他俩今天就来了。
火车八点到的南州,四个多小时的站立,加上一晚上没睡,明明两个人应该昏昏沉沉,但此时此刻,两个人却是精神百倍。
下了火车,两个人就直接跟周围的人打听了一下,火车站就在市东部,离着城东店非常近,两个人也没歇息,直接坐了公交车赶了过去。
下了车,刘勇和吴师明还是老样子,找了位面善的老大爷问:“大爷,您知道梅树村门市部往哪里走吗?就是那个……”
他还没形容,大家已经热心地给他指了起来:“就前面,你瞧见了没有,排队的那家,人最多的那家!”
他俩往前一看,这才发现,人居然已经排到了步行道上,这情景在供销社里不少见,那会儿为了买块好肉,都得这么提前排队!
但在个体户的门市部能瞧见,虽然有预料,可也出乎预料了。
吴师明和刘勇两个人眼里都有了兴奋之色,他们来就是为了确定,门市部的生意是不是真的那么好,如今虽然还没有到店,但瞧着这阵势,他俩都明白:错不了!
几乎立刻,他俩就奔着那边过去了,售货员这两天有经验了,一次放三十人进屋,剩下人都在外面等着,按理说这么冷的天,不放人进去,肯定被人吐槽,可他俩并没有听见大家有意见。
大家还都挺愿意呢:“里面东西多,不这么做,有的根本看不到,我来了三次了才知道有干货,还是这样好,人少看得清,买的全!”
当然也有人担心:“好东西都被前面买走了,轮到咱肯定没了。”
吴师明问:“真卖的这么快?”
一听这个,大家可都有的说了:“可不是!饼干到现在都没有,只剩下蛋糕了,那都是禾香斋前一天现做的,哎呦喂,我要不是买了梅树村的,我都不知道,他们家的甜格子这么软,原先买回去的,都硬了!这谁不买?”
“而且他们家售货员可好呢,帮着你省钱,五毛送个鸡蛋,称量的时候,都是给你往整数称量,要是实在是弄不好,多个一分,人家就不要了!”
“每天东西都卖光!”
“它这不是蘑菇批发门市部吗?”刘勇一边往里看一边问。
这个倒是没几个人知道,只有位大妈说话了:“我问过了,怎么没瞧见他们家卖蘑菇,人家说了,蘑菇要的早,而且批发得多,七点钟各饭店就来拿了,只剩下一点零售。所以我们只看见卖副食。”
两人排了半小时队,又进去看了看,买了五毛的糕点当早饭,等着出来的时候,又跑了两家店看了看,都是一样的场景,刘勇直接说:“这个机会咱们得把握!”
吴师明也是这么想,但是他更考虑实际的问题——他们不知道周渔原先的饼干用的哪家的,到底是什么味,他们能不能做出来,或者说,能不能做的比原先的好!
这可是太关键了!
总不能打了广告找了半天,东西一露面却不行,那彻底没戏了。
店里的饼干早两天就没了,这可怎么找?谁能想到,就这会儿,店里突然出来个小伙子,笑着问一声:“同志,您有空吗?”
这小伙子穿着特别的红色的马甲,这是梅树村售货员的专用服装,刘勇和吴师明还在想他为什么叫住他们,对方就已经将一个小纸包拿了出来:“我们店里的饼干卖的特别好,可是找不到厂家了,这是一些剩下的饼干碎,能不能麻烦您尝一尝,看看是不是认识这家厂子?帮帮我们!”
这……他们怎么看出来的?
但王建自然不会回答:别人都是大包小包过来买东西,这两人一看就是干部,一个一个黑公文包在店里四处看四处打听,这一瞧就是来考察他们的。
他自然要给人家行方便了。
不过王建也没揭穿,送完了就走了。
刘勇和吴师明也没客气,人家都看出来了,干嘛还藏着掖着,他们本来就是找合作的。他俩根本没去别的地方,直接在门口将纸包打开了,里面是芝麻饼干的饼干碎。
吴师明先闻了闻,又拿起了一块放进了嘴里嚼了嚼,眼睛就亮了:“是香喷喷的饼干,他家总说比麦香要好吃,但其实他们家芝麻烤的有点过,细嚼有股苦味,就是他家!”
刘勇平时根本不吃这东西,如今听着也细细的嚼着,也尝出来了,他问:“你们行不行?”
吴师明点点头:“咱们可是新厂子新设备,没问题的。”
刘勇直接站了起来:“走!打电话去!”
前两天还没电话,但这几天周渔却是接了好四个电话,三家都是自荐的,周渔都见了见,但不合适,有的是水平不行,有的是人不行,还有一家则是香喷喷。
钟浩民没自己打电话,而是让他的销售科科长打了过来,意思是既然卖得好,他们愿意履行过去的合约,继续供货。
周渔问他:“什么合约?我怎么不知道?我们的货跟你们有什么关系?”
对方自然急了:“你们的货就是从我们厂里拉走的,我们全厂人都知道。”
周渔说:“你们有合同吗?既然是你们的货,为什么我们没有包装?”
对方就卡了壳,但也不放弃,是这样说的:“你不承认,说破天这也是我们厂的货,你不能用我们厂的货,给其他厂打广告,你要是敢这么做,我们就去省里告你们!”
周渔根本没理他,直接挂了电话。
张阳县饼干厂的电话就是这时候进来的,打电话的人是吴师明,他是这样说的:“周经理您好,我是张阳县饼干厂厂长吴师明,我在报纸上看到了您的广告,今天和我们县县长刘勇同志也来到了您的门市部,我们品尝了您的店员提供的饼干样品,认为我们的产品完全不逊色于对方,我们想要跟你见一面。”
周渔就是很会制造噱头的人。
从一开始卖蘑菇到最近的打广告,她总是能让人不得不注意她。
但今天她被吸引了!
谁家出来谈生意带着县长啊!
周渔也好奇,怎么会是这样的一个组合,她立时就答应了。
周渔就在市中店,严浩开着拖拉机送她过去不过半小时,到了后,周渔就见到了这样两个人,三十余岁,风尘仆仆,但眼睛明亮,满脸笑容。
吴师明第一件事,就是从包里拿出了他专门带来的样品:“您尝尝!”
他敢拿出来,周渔就知道味道错不了,果不其然,周渔不是生产饼干的专家,但她起码有舌头,她敢说,味道不错,没有任何的差距。
更何况,刘勇在旁边说了这样的话:“周经理,我是张阳县的县长,饼干厂也是我一力引进的,我可以跟你这么保证,你跟我们合作,不需要有任何后顾之忧,你们想怎么干就怎么干!我给你开绿灯!”
第33章
钟浩民为什么明明签了合同第二天就反悔?不就因为周渔是个个体户吗?
虽然日后这都不什么问题, 但现在的人可没有前后眼,大家还是有顾虑的,这也是周渔拒绝这几天那三个厂的原因。
他们都是聪明人, 看出了她的意图, 但也心里打着鼓,自然要价就狠, 周渔不合作也有这方面的原因——总不能为了避免一个雷,再去踩另一个雷?
所以,饼干这个地方她宁愿空着,不去挣这个钱, 也不会随随便便找个合作者的。
但张阳县饼干厂不一样, 它有县长保驾护航!
说真的, 别说张阳县饼干厂的东西不差,就算是稍微差一点, 她也动心了,基础差可以提高,但经商环境好, 那才是硬通货。
周渔根本就没用太长时间思考, 听完了刘勇的话后直接说:“能去实地考察吗?”
这不就是有意吗?刘勇和吴师明都兴奋起来,吴师明连忙说:“当然可以, 随时欢迎!”
但他们没想到的是,周渔说:“那就现在吧!”
这……这么快?
周渔的响应速度是这会儿的工厂根本没有的, 但很快吴师明就反应过来, 连连点头:“当然可以, 我现在就去买票!”
周渔就说:“不用买,你们厂里有现货吗?”
吴师明想到了一种可能,但不敢肯定, 忍着砰砰地心跳点头回答:“有,我们为了迎接新年到来,备下了不少货物。”
“那就好!你们是有回程票吧,你们坐火车过去,我直接坐卡车过去!没问题的话,我这次就拉走货!”
周渔的速度快的他们都没经历过!
吴师明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他只觉得心跳越来越快,他有一种感觉,对了,这次一定是对了,他们来对了!
刘勇替他回答:“你放心,我们保证让你满意。咱们不见不散!”
周渔直接伸出了手:“不见不散!”
从南州市到张阳县不过几百里,但因为路况一般,也走了整整七个小时,周渔到的时候,天都黑了,早就过了下班点。
这会儿的车子减震系统几乎没有,外加坐垫也不软和,周渔只觉得浑身差点散了架,倒是严华还好,居然还精神抖擞,一边小心开着夜路找县政府在哪里,一边说:“我是真没见过你这种的,合同没签呢,就把卡车叫来了。”
周渔打了个呵欠:“要是不成功,最多损失一天时间加卡车的来回运费,要是签了,那就省了一天时间,饼干进价平均一块,卖价平均一块三毛五,一斤利润三毛。这空了这么久好不容易上货了,五家店最少能卖八百斤。”
“算起来,早一天更合算。更何况,我已经开了这么久的天窗了,大家都等急了,这事儿可不是越拖大家越着急,而是有个曲线,到了一定程度,人家就不关注这个了。早一天也好!”
严华只当是周渔随性而为,哪里想到人家是真的心里有数,看她的眼光都不一样,“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大学生可真厉害!”
周渔万分感谢大学生的身份,虽然是肄业,可这年头高学历的太少了,大家对大学学什么也不懂,反正一切都归到她是大学生上面去了,少了不少麻烦。
周渔没吭声,倒是严华有点欲言又止,半天才开口:“这个成本怎么算呢。我回来也几天了,拉了好几趟货,明明觉得应该是赚钱的,可为什么干下来觉得也没想象的那么挣钱?”
周渔对这个其实也不是太懂,毕竟不是学这个的,不过她是有日化厂的,运费也是成本之一,她是专门了解过的。
周渔想了想说:“这个是这样的,不是拉了货就挣钱,也不是越多就越挣钱,有个专业名词叫做边际效益!”
这名词一出来,严华眉头就锁死了,显然听不懂,周渔干脆也没跟他讲这些专业的,毕竟她也不是能说的特别清楚,她把本质讲清楚了:“你这个车一动就有成本,这个成本可不止是油费,还有你的人工费,你的伙食费,车辆的损耗费用,譬如轮胎的损耗,车辆的保养,必须都加在里面。”
“你可以将这些都平均在每公里的运费中,这样你才能保证出车就挣钱。”
“另外,拉满了为什么不如拉得少挣钱,是因为载货量大了油耗磨损都多。所以应该是有个区间,你拉多少货是最合算的。不过我算不出来,你要是愿意的话,我找个人给你算算。”
周渔上次认识了农业工程规划院的虞梅,她算成本很清楚,应该是可以请教一下。
严华是真喜出望外,其实他在开拖拉机的时候就总有感觉,赚钱是赚钱,但成本比他想象的高,却不知道为什么。
如今周渔这么一讲,他虽然听不懂,不过也理解了一件事,他算成本是有问题的,那就改呗!
车子拐过弯,就到了县政府——刘勇说他是县长,周渔也不能盲目相信,总得确定身份才能签合同,所以第一站就到了这儿。
这里可是做不得假。
他们显然也是等待多时了,卡车慢慢靠过去,就听见有人说:“是南州的车牌,应该是这辆?!”
随后就有人上来了:“周经理,我是吴师明。”
周渔开了车窗,被引进了县政府,刘勇就等在那里,笑着说:“欢迎!”顺便还带她参观了一下县政府,将自己的委任文件给周渔看了,这可就没有假的了。
刘勇这才说:“周经理,咱们去厂里看看吧,虽然已经是下班点了,可听说你要过来,工人们吃完饭都回来了,大家说要让你尝一尝新出炉的饼干!”
周渔心里妥帖极了。
虽然说她要验证身份,要看厂子是很正常的事情,但必定有人觉得她这是不信任,如今刘勇和吴师明没等她开口就把事情办了,周渔不得不说,遇到理念合拍的人共同工作,简直太舒服了。
饼干厂就在不远处,一行人没多久就到了,果不其然,大门处,院落中,办公楼上,车间里此时都灯火通明,仿若节日一般。
吴师明笑着说:“我们过年都没这么亮过!”
等着带上套袖帽子和连体服,周渔才跟着进了车间,里面这会儿正在烤制饼干,那股子焦香味,简直迷人。
“真香啊!”
吴师明得意道:“那是,周经理,我们厂最大的优势就是这个烤炉!您看看,这个烤炉长8米,高一米八,宽一米二,是最新的远红外电炉。全省只有我们厂引进了。”
周渔点点头,“优点是什么?”
“最重要的是品控好,这是可以直接控温的,比之原先的电炉,时间温度都是电子调控,放多少料,需要多少时间,温度是要多少,这些都是科学计算出来的,所以我们的饼干,酥脆可口的同时,质量稳定。”
他不说,周渔也知道,比的是其他几个厂子的饼干,其他厂子现在应该用的是普通煤炉,是需要人为控制的,人没有机械那么精准,早一些晚一些都是有的,所以,有时候两批饼干,甚至是两箱饼干火候都不一样,不过一般出厂都是合格的,影响倒是不大。
但还是这样的好啊。
吴师明显然对这个炉子很是喜欢,非常懂行,接着跟周渔讲:“还有一个是速度快,我们用时比煤炉要快一倍,可以节省时间。当然,产量也大。”
“再有就是,成本降低了,一度电可以烤制5斤饼干,比普通的没有控制器的电炉在用电量方面要便宜四分之一。比煤炉更便宜。而且,耗费的人力少,香喷喷我知道,他们比我们厂大,工人多四成左右,如果全力开工,我们跟它的产量是一样的。人工成本自然也就降低了。”
他站在原地笑着说:“据我所知,香喷喷他们的成本价在一斤八毛五左右,我们可以做到七毛五。”
这真是巨大的优势,周渔的门市部时间长了也是需要主打品的,味道好价格还能下来,这简直是利器:“你们全力生产,年产量多少?”
吴师明得意得很:“两百吨。可惜的是,我们厂名气不够,今年开工不足十分之一。”
周渔点点头,这个年产量对现在的周渔来说,足可以了。
她笑着说:“吴厂长,我们谈谈吧!”
吴师明就等着周渔这句话呢,点头道:“会议室准备好了,我们过去吧!”
走之前,恰好这一批的饼干烤制完成,有个姑娘拿了一小筐递给了周渔,还笑着说:“有点热,凉了就酥脆了,我们厂的饼干可好吃呢,您尝尝。”
周渔就这么拎着一篮子香喷喷的饼干去了会议室。中间她还吃了两口,真好吃。
进了会议室后,一共他们三个人,刘勇直接问:“周经理,我知道,我们饼干厂没名气,没销量,进入你们门市部,是踏上了高速路,得名又得利,所以,您有什么疑问和条件,尽管提,都可以商量。”
周渔就喜欢跟聪明人说话,做生意就是要这样,有来有往大家得利,只往自己口袋里划拉,风险一点都不占,那是不可能的。
周渔点头:“那我就直说,我们在卖的这么好的情况下找饼干厂,肯定是之前的合作不合适。”
周渔就把跟香喷喷的事情说了一下,然后再说:“香喷喷现在也后悔了,开始联系我,但我不会再跟他们合作,如果你们跟我合作,他们可能对你们进行攻击,当然,我都会处理妥当。”
刘勇和吴师明怎么也没想到,周渔这么坦诚,但这事儿……吴师明直接说:“毁约本就是他不对,我不认同他,也不害怕他。”
周渔又看向了刘勇,刘勇说:“在这点上,我和吴厂长的想法是一样的,您尽可以放心我们。”
这就好了,前事都说清楚,周渔才提了自己的条件:“你们开设一家集体企业,我和你们集体企业签约,饼干品牌由我们共同持有,我占多数,具有话语权。”
“我知道你们没有这么合作过,但我也是保护我们彼此。我们门市部好不容易捧出一个品牌来,如果扭头就毁约了,我们太吃亏了。当然,同样也约束我们,在履行合同期间,没有质量问题,不得随意毁约。”
这是真的。
这对双方都有约束力,吴师明想了想说,“那如果我们要往别处卖饼干呢。”
周渔笑着说:“我不参与利润分配,但我要求的是,三年内,我是独家,三年后,在所有经销商中,我们的进价永远是最低的,我们的种类永远是最全的,我们的配货永远是最足的。”
周渔这个机会的确是难得,甚至她也可以要求特供,也就是品牌完全归她所有,但这样张阳县饼干厂就成了代加工厂了,对他们毫无益处。
周渔不是周扒皮,有刘勇这样的县长,有吴师明这样的厂长,饼干厂的以后肯定不会错的,她不想限制一个不错的企业,也不想因此结仇。
她更喜欢更多优惠,更多配合,相互促进,共同扩大。
果不其然,虽然没有这么操纵过,吴师明和刘县长还是很认同这个条件,立即拍了板:“我们同意。”
这事儿就这么谈定了,周渔直接被安排到了招待所住一晚上,至于张阳县饼干厂——马上它就要改名为好滋味饼干厂了,厂子里的所有工人今天晚上都自觉加了班,周渔明天要带走五千斤饼干,他们说了——“晚上做,早上装,保证让南州人民吃上刚出炉新鲜饼干!”
第二天的南州,不少人发现梅树村门市部门口怎么突然多了很多饼干箱子。
工作人员都在来来回回的搬,有人就问:“你们这是有饼干了?”
店员们高声回答:“是,人家联系我们了,找到了,我们进到货了。大爷,您今天可一定要来买,您知道这批货什么时候下的生产线吗?”
大爷摇摇头:“那肯定是昨天,就跟你们禾香斋的糕点似的,就没有吃过那么新鲜的。”
“您猜错了!”店员这一声一出,旁边的人都跟着讶异起来,“那什么时候?”
店员笑着说:“今天凌晨一点,这是真的当天现做现卖的,听说装箱的时候还温热呢,我们刚刚尝了尝饼干碎,真的特别香脆!您等等,我给你们那点尝尝!”
还能尝尝?
大爷大妈们可是站住了,店员跟风一样从屋子里端了一盘饼干出来,他们以为的饼干碎就是碎末——碎末就碎末吧,这种好东西,本身老人家也舍不得吃,都是孩子们吃,碎末都剩不下,有啥挑剔的。
哪里想到,拿出来的居然都是大块大块的,在供销社这样的都是直接卖的,有人立时说:“这个你给我们吃啊,姑娘,你可别,万一你们经理查对不上数怎么办?”
店员立刻笑了:“我们周经理不会的,我们周经理说了,给顾客的只能是最好的,这种的以后都是当作试吃的,你们尝尝,这是芝麻薄饼,特别酥脆。”
大爷大妈们一个个拿了一块放到嘴里,可不是吗,他们嚼得慢,自然尝的细致,入口酥脆,嚼起来喷香,但一点苦味都没有。
立时就有人说:“这比第一次卖的还好呢!叫啥名字?”
“好滋味!”
这名字一出,大家立时点头:“是好滋味,起得好!我今天得买点!”
还有人说呢,“你们这个周经理,我瞧着人不大,怎么点子这么多,第一次送鸡蛋我就没忍住买了。第二次说是能凑整,我好奇来看看,又花了钱。这次好了,又弄出来试吃,东西这么好吃,吃了又要花钱喽!”
当然,在第二天的南河晚报的第二版,在时隔一周之后,大家终于瞧见了寻找饼干厂的新新闻。
上面是这么说的:“好消息!经过一周的努力,梅树村蘑菇批发门市部终于找到了饼干厂,那就是张阳县好滋味饼干厂。他们厂是新开的,名不见经传,但是使用是的最新款的远红外电子炉,所以烤制出来的饼干,质量稳定,酥脆可口,实为上品。我们再不缺饼干了。”
“这几天感谢大家的关心,为了表达谢意,大家凭借这手中的晚报,即可到以下几处报刊亭领取好滋味饼干一份(十块),记住,现场要说:好滋味,滋滋香甜人人爱!”
如果说饼干到货对于南州人来说,就是大家突然可以买到了,新饼干叫好滋味,味道很不错,而且同样的饼干,在供销社要卖一块四,梅树村只需要一块两毛五,所有人都觉得,门市部的店员说得对:买饼干就要到梅树村!
但是,对于南河省的人们来说,这可是一次从没有见过的新闻!
你听说过拿着报纸能换饼干吗?开始的时候,是有人不信的,可反正这会儿人们也不忙,上了班后又没事儿干,那干嘛不试试呢。
结果,他们去了以后真的发现,只要手拿南河晚报,只要说出:好滋味,滋滋香甜人人爱!就真的可以拿到一包饼干,这一包饼干可不是一样的,而是由奶香、咸苏打、芝麻等十种口味组成。
“一次就可以尝个够!”
猎奇也好,就是想领饼干也好,一传十,十传百,短短三天时间,周渔用了五千斤饼干,让整个南河人记住了一个饼干品牌——好滋味!
好滋味是什么?
如今问问看报的人,大家都能说出一二:“味道特别好,那个什么梅树村门市部,一千斤两天就卖光了!不好吃能卖光吗?找了好几天呢!”
“挺好吃的,要不能叫好滋味呢!我最喜欢吃芝麻薄脆,他们的不生也没熟过,是我吃过的最香脆的。可惜这里没卖的,哎呀,我真想去南州!”
“好滋味吗,谁不知道,就是滋滋香甜人人爱!”
吴师明送货完毕,走在不同城市的路上,眼泪都要下来了,周渔说:“虽然五千斤很多钱,可再多钱也难买到知名度。让大家知道你们,认识你们,熟悉你们,期待你们,这样,你们出现的时候,才会买上一斤。”
“至于为什么要知名度,当然是我要将门市部开遍全省,以后还要开遍全国,自然,你们跟着门市部,就要全省皆知,以后还要全国知名。没名气怎么卖货?!”
吴师明还以为这需要很久,哪里想到,周渔只用三天就做到了。
他明明是个特别脚踏实地的人,可现在却有种做梦的感觉!这梦可真美啊!
至于周渔,则这两天开始陆续给订购过蘑菇的蔬菜公司打电话,问询他们收到蘑菇怎么样,还有年后的订购计划。
东北老大哥张继东将周渔夸的跟朵花似的:“你们这蘑菇可真新鲜,我这边一推出去,人家都夸我们,说我们今年小炉匠打铡刀——做大活!”
当然,他还说了:“你托我的事儿我给你办好了,香喷喷一千斤的饼干都拿到了,货我就不运回来了,你找人卸货吧。”
就等这个消息呢,闻言松了口气,点点头:“好咧!”
订货的原因是,周渔是接了徐军海的一个电话。
徐厂长虽然目下无人,总的来说,人还是有底线的,他酸溜溜地祝贺周渔厉害:“我用了二十年,你三天就捧出了一个好滋味!周渔啊,哪里有你这么干事的。”
周渔才不惯着他呢:“你喝醋了吧!”
徐军海气得不得了,可是也佩服周渔的本事,另外还有点惜才!在他看来,这才能当对手呢,钟浩民是个啥东西啊。
他哼了一声说:“你可别美了!钟浩民找我了,让我给他证明,那一千斤饼干是他们香喷喷的,你这是踩着香喷喷捧别的厂子,你对消费者是欺骗行为,你小心点吧!他好像找了肃南商务局的领导,还请了省厅的领导,要找你们南州商务局要说法呢!”
周渔这才有准备!如今货到了,就等着他来!
但在年前,她还有很重要的事儿要做,挂了张继东的电话,她就拿着这几天抽空整理好的东西,去了南州肥皂厂。
她到的时候是三点来钟,正是上班点,肥皂厂门前没几个人,周渔站在街对面,恰好能看全整个门口。
没有高大的门楼,只有一个刷着绿漆的大铁门,两边都挂着木牌子,左边写着:南州市肥皂厂,右边写着:团结勤奋,求实创新!
今天天气冷,保卫科也没人出来晒太阳,小窗户紧紧的关着。周渔于是敲了敲窗户,哗啦一声,玻璃就被拉开了,有人大爷从里面探出头来,“姑娘,你找谁?”
周渔就说:“我找你们厂长莫大海,他请我来的。”
老邢狐疑地看了一眼周渔,觉得有点奇怪,莫厂长请个小姑娘干什么?不过这么冷的天,就算是怀疑,他也不能让人在外面冻着,立刻说:“那你进来等着,我给你问问去。”
说着,他就把小窗户关了,从屋子里走了出来,将大铁门上的小门打开,让周渔进来,带着她进了门岗,边走还边问:“是他说请你来的,来干什么呀?”
周渔就说:“您跟他说我的名字就行,我叫周渔。”
老邢还是有点不太相信,要是亲戚朋友什么的还比较像,厂长请来的客人,怎么就年轻?但他还是点点头:“你在里面坐着,我过去一趟,十分钟就回来。”
老邢说完,就冲着办公楼走过去。
周渔趁机看了看整个肥皂厂,说真的,这只是中等厂子,坐北朝南一个三层小楼,应该是办公楼,东边一个大车间,西边那个应该是仓库、食堂之类的地方。除此之外,啥都没有。
她干脆坐下静静地等着。
倒是老邢,很快上了办公楼,莫大海的办公室就在二楼,他过去的时候莫大海正跟车间主任范广西说话呢,范广西正在诉苦:“现在这货卖不出去,就算开工,工人们也没心气干,一个个的磨洋工。”
“要我说,这也不全怪他们,干了卖不出去,卖不出去没工作,那不等于白干吗?要不,”他提议,“干脆这样,年前就放了,年后半天班,让大家各自想点办法弄点钱,要不咋办啊。”
莫大海倒不是不知人间疾苦,他为了厂里,工资直接停掉了,可杯水车薪,年关的苦他怎么能不知道,他考虑的是:“要真这样,想叫回来可就难了,咱们这个厂就散了。”
这不是他瞎说,多少厂子把人撒出去了,可又没有办法解决卖不出产品的问题,最终再也没召集回来的时候。
范广西愁的哎了一声。
莫大海就劝他:“我也在想办法,再坚持坚持!”
范广西是真愁啊,问了句:“您能想什么办法?”
莫大海哪里有办法,他都死马当活马医,给周渔去了信,可也没有得到回应。但这事儿他觉得不怪周渔,这几天梅树村的门市部刚开业正红火,人家忙得脚打后脑勺,哪里有空管他们?再说,日化和养蘑菇风马牛不相及,人家怎么帮?
是他太冒昧了。
现在的莫大海只觉得自己被困在一条风浪中的小船里,他知道周边的日化厂都在进步,都在往前走,他也想,可他无论用什么,都在原地打转。
是船漏了,是划船的人不行?还别的原因,他找不到。可他却时刻担心,哪天大浪来袭,这只船直接就翻了。
那种压抑的感觉,让他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睡过一觉了。
他站起来,想打开窗户透透气,要不心里闷得难受,就瞧见老邢站在门口,他就问:“老邢,你怎么上来了?”
老邢这才说:“厂长,有个小姑娘过来,说是你请她来的……”
莫大海一下子回过了头,他这辈子就请过一个小姑娘,那就是周渔!他以为是通过闺女传的信,周渔会直接联系他女儿,没想到,居然直接来了厂里!
莫大海根本来不及听后面的话,直接冲着门房快步走去,甚至在下楼的时候,还小跑了两步。
倒是让范广西诧异得不得了,问老邢:“谁呀,怎么厂长这么着急?”
老邢也挺讶异的,他还以为小姑娘是随便说的,可他认识厂长这么多年,也就是那会儿他们引进冷板车法时那么激动过,别说范广西了,他一个门卫,都好奇这小姑娘是谁呀。
但此时他只能回答:“说是叫周渔,特别年轻,二十岁的样子。”
周渔?范广西觉得有点耳熟,但他可以肯定,没在行业内听说过这个名字,行业内也不可能有二十岁的专家之类的,那厂长干什么这么激动。
他想了想说:“走去看看。”
倒是莫大海,急火火地一直冲到了门岗这边,可到了门口,他反倒是不敢去开门了,他怕周渔过来冲他说:“不好意思莫厂长,我也没办法,帮不了你们。”
他这一犹豫,门开了。
莫大海就瞧见,一个穿着高领毛衫黑色大衣的小姑娘,从里面走了出来,小姑娘落落大方:“莫厂长是吗,我是周渔,我收到了您女儿莫芳芳的信,但因为对日化了解的不够详细,所以用了一段时间做了调查,这才过来。不知道,您还需要我的帮助吗?”
听到这话,莫大海陡然心就落下了,周渔说什么,她对日化了解不够详细,那不就是了解吗?她做了调查才来,那不就是心里有数吗?她问他要不要帮助,那不就是可以帮助吗?
莫大海就仿佛在那个茫茫大海中,终于靠了岸:“当然!当然需要!”
第34章
莫大海激动得不得了, 连忙说:“周经理,要不咱们去我办公室聊一聊?”
周渔看了看前面的车间,虽然大致知道他们的配置, 但很久没进车间了, 她是心里痒痒:“能不能带我去你们车间看看,介绍介绍你们厂子?”
“这当然没问题!”莫大海就是请周渔帮忙想办法卖产品的, 年前这些天,梅树村门市部可是市里最热闹的事儿了,更何况又是周渔的手笔,他一直都在关注。
从门市部一开业, 他就觉得周渔的思路好, 蘑菇虽然是紧俏商品, 但太单一了,但周渔将副食放进去, 就不一样了。
从小处说,东西全了大家愿意来,自然带动蘑菇买卖, 往大里说, 那供销社态度又不好,这是将供销社的生意拿了过来。
他以为这已经够厉害了, 哪里想到,后面还有够厉害的, 就周渔甩开香喷喷, 化被动为主动这事儿, 做的就太漂亮了!
等到她捧出了好滋味,还通过送饼干让好滋味一举成名,他就知道周渔的野心不止于南州, 她的能力很强,她的未来不可限量。
如今,周渔来帮他们,她越认真对他们越有利,他们不敢奢求跟好滋味一样,一下子爆红,但多卖点肥皂,也让他们缓缓劲。
他立时就带着往车间走:“我们厂主要生产肥皂和香皂,一共两个车间,一个车间是进行油脂的预处理,脱胶脱酸脱臭皂化之类的,另一个就制皂。”
周渔瞧了瞧,两个车间是前后连着的,二车间隐藏在一车间后面,怪不得刚刚只瞧见了一个车间。
大抵是觉得周渔就算是真心研究,也不会太懂专业制皂,莫大海对于一车间只是简单的介绍了一下:“肥皂的原料就是油脂,越好的皂对油脂的要求就越高,像是我们的铃兰皂,说真的,用的油脂比吃的食用油还好。”
“但这些油脂在送过来的时候不能立刻使用,有各种杂质,还有一些动物脂肪有腥臭味,就需要进行油脂的预处理,脱胶脱酸脱臭之类的。油脂处理完了,就需要进行皂化。”
“就是将油脂变成甘油和脂肪酸,所以在一车间,甘油就被提取出来了,这是我们厂主要产品之一。”
“剩下的脂肪酸才是加工肥皂的原材料。一车间我就不带你进去了,味道很大,你八成受不了,我带你去二车间看看。”
说着,他就带着周渔往后走,“脂肪酸变成肥皂很简单,与碱进行中和就可以了。但配方有很多,不同的配方生产处的肥皂也不同。”
这回儿已经到了二车间,推开大门,并没有什么想象中热火朝天的情景,连个人都没有,只有淡淡的那种熟悉的肥皂味。
莫大海看着空荡荡的车间,也没说什么,只是叹了口气。
倒是车间主任范广西这会儿也跟过来了,检讨说:“是我让大家放了,反正也开不了工,都守在这里,不如出去干点活挣点钱。怕你不同意,我先斩后奏的。”
莫大海也没批评,而是跟周渔无奈道:“我们是走投无路了。周经理,你来了,可一定要帮帮我们。”
周渔没说话,指了指前面的调和缸:“你们还是冷板车法吧,设备是什么时候更换的?”
所谓的冷板车法,就是当皂料在调和缸里加工好后,原液用压缩机押进冷板车,通过冷水进行凝固制造出固态皂的办法。
“72年换的。”莫大海显然是个实诚人,一些过去的旧事也不隐瞒,“我们厂原先是化工厂的附属厂,化工厂效益好,所以我们这设备在全国也算是不错的,南河日化厂跟我们的设备是一起换的,是一样的。”
“所以我们也很纳闷,你说海市等日化厂的产品冲进了南河的市场,让消费者选择了他们,但南河日化厂的肥皂和香皂卖的都很好啊。我们的质量不逊于他们,为什么我们不行?”
范广西也在后面说:“而且,香皂就不说了,这是各厂自己研发的。可是肥皂不一样,肥皂国家是有标准的,42型,47型,56型等等,我们跟他们没有区别,他们就怎么能卖得好呢!这不对!”
周渔来其实就是为了这个问题,看车间是因为她想知道,现在的肥皂厂车间是什么样,设备用的什么,距离她的时代差多少,她该如何为以后做准备。
这么一看,她心里已经有了数,自然也就不用在这里待着,她就说:“我来也是说这个问题,我们找个能聊天的地方说吧。”
“还是去我办公室吧!”莫大海带着周渔穿过了二车间,周渔离开前,看了一眼那套肥皂生产线,真是不错的好机器,工人们也很爱惜,即便已经十年了,依旧保养得锃光瓦亮,停在这里可太可惜了。
她轻轻地说:“快了,我保证你很快就忙起来!”
等着到了办公室,范广西给她倒了一杯热茶,周渔这才进入了正题:“我知道你们特别想我出个好主意,一下子将肥皂和香皂卖出去。但说真的,买卖好不好,还得看产品。我就是想知道,你们有没有想过,同样的设备,同样的配方,为什么卖不好?”
这个问题其实很尖锐,就等于问他们,人家能做好,你们为什么不行?
莫大海表情倒是很正常,范广西脸色有点难看,直接说:“我们不够时髦,名气也不大!”
周渔看向了莫大海,莫大海想了想后,又加了一条:“是不是没有新鲜感?”
其实跟不够时髦一个意思,不过一听周渔就明白了,这两人对他们的产品没有任何的想法,都觉得是外力的作用。
说真的,这样的认知下,周渔后面的话其实挺得罪人的,如果想要只是交个朋友,她可以给个没见过的营销方法,也会有不错的效果,但治标不治本。
从一开始做调查问卷,周渔就没准备糊弄人的。
她比较慎重的措辞:“你们就没想过,跟产品有关系?”
听周渔这么说,范广西笑着回答:“怎么会没想过,销量不行,肯定要想产品的问题。但我们不一样,我们的肥皂和香皂卖了好多年了,原先是可以的,只有最近两年才不行,这就说明,跟皂没关系,是我们的销售方法可能不对。”
莫大海是很警觉的人,他反问:“周经理,你觉得是产品的问题?”
周渔没正面回答,而是说:“接到莫芳芳的信后,我就在想,明明原先买的还可以的皂,而且大家用了这么多年,为什么就不行了呢!所以,我做了个调查!”
调查两字一出,莫大海和范广西倒是知道的,但却不明白周渔的调查是怎么做的?
“你没有来我们厂啊?”
这会儿的调查还不是面向消费者,都是面向工厂的,他们是不是原材料不行?管理有问题?制度需要修改之类的。
周渔摇摇头:“不是对你们厂,而是对消费者,就是购买你们肥皂和香皂的人群。我主要两个地方,一个是咱们百货公司日化柜台,一个是利民餐馆。”
这个说法可真够新颖的,莫大海和范广西相互看了一眼,莫大海没说话,范广西问:“这两个地方能怎么调查?”
周渔就将今天带的布包拿起来,将里面的资料拿了出来,她先拿出来的是厚厚的一沓子调查问卷:“这个叫做调查问卷,是发放给利民餐馆所有来吃饭的人们的,我请求他们帮助我进行填写,您看一下。”
五百张被填写过的问卷,可是厚的不得了,他俩面露诧异,赶紧拿了一张,往上一看,问题倒是都很简单,譬如:你用过南州肥皂厂的香皂和肥皂吗?什么时候用的?感觉如何?现在是否使用?为什么选择它/不选择它?
这样的问卷当时姜桂香一看就明白了好处所在,莫大海也是个识货的人,立时就称赞:“这个好,让他们说说为什么不选择我们?”
他一边说着,一边看,不过寥寥几个问题,很快就看完了,他立刻又想去看第二张,周渔就拦住他了,“我已经全部都总结归纳过了,你们听我讲就行。”
倒是范广西没吭声,而是皱着眉头看着。
周渔又拿出了百货公司王美丽的记录,将自己拜托王美丽的事情说了,“利民餐馆是在随即调查你们在南州市的知名度。而百货公司的调查则更直观的展现了有意向的消费者的成交率是多少。”
“调查问卷我收回来521份,百货公司的推销记录足足有182条。所以,我从这些数据里得出了一些结论,似乎找到了你们产品卖不好的原因。”
“先说百货公司,来日化柜台的都是有购买意向的,售货员的记录中,182个人里,有160人知道南州肥皂厂和你们的铃兰皂。有143人使用过你们的肥皂或者香皂。目前依旧使用的是12人。”
这个数据一出,即便知道自己卖的差,还是让范广西和莫大海惊了。
选择他们的人居然剩下不足十分之一。
“这么少?”范广西忍不住质疑,“不能吧!是不是人太少了,这个样本少也不准的。”
周渔就说:“利民餐馆收回的数据和这个差不多。留存率大概在十二分之一。”
这简直是致命一击,范广西倒吸了一口冷气,莫大海脸色也不太好看,但他显然意识到了,周渔这个数据很重要,他皱着眉头拿了个笔记本和笔,冲着周渔说:“周经理您接着说。”
周渔接着说:“经过售货员推销后,仅有一位顾客选择了购买。”
这……更让人难以接受!
“我们就这么让他们不喜欢?”
莫大海在本子上重重写了个一,又用钢笔狠狠地在上面画了两道,应该是标记重点的意思。
“利民餐馆的样本更多,521人中,有450人知道你们。这个比例与百货公司低一些,我猜测这是因为利民餐馆的顾客可能有外地人,百货公司大部分是本地人。不过留存率是差不多的。所以,两相印证,这个数据是可以信赖的。”
这简直太残酷了,范广西直接说:“周经理,我们知道我们现在卖的不好,但是,也不用这样赤裸裸地说出来吧。我们是想找到方法卖好,不是想知道这个,我们自己知道啊!”
“老范!周经理这是给咱们分析呢,这是好事。你不懂就闭嘴。”莫大海扭头就问周渔,“那你刚刚问我们是什么原因卖不好,看这个意思是,是产品的问题?”
范广西把笔扔下了,“怎么可能,我们的东西大家都用过啊,很好用的,怎么可能有问题!”
周渔看出来了,这个范广西是那种根本听不进任何意见的人,她压根就不管他,反正他也不是做决定的人,她没有直接下结论,而是给数据。
“无论是百货公司还是利民餐馆,你们的优点都很突出,大家都认识你们。但问题也不止一个,我总结了一下。”
“先说肥皂吧,这个最简单,大家觉得你们的肥皂不起沫,感觉洗不干净。”
“没听说过啊?”这次就连莫大海都有些奇怪,“我们的肥皂卖了这么多年,没听说过这个。”
周渔就说:“这是有数据的。在利民餐馆的521份调查问卷中,只要知道你们的,都用过你们的肥皂。但这其中,有89人提到了你们的肥皂不起沫。我设置了一个二级问题,他们的使用场景是哪里。结果这89人八成以上都是附近乡镇的。”
“我了解了一下发现,我们市里的自来水,是来自于旁边的龙马湖,我们这里的湖水质量不错,硬度低,非常适合饮用,即便是烧水水壶上的水垢都不多。”
“但乡镇和农村用的都是自家的水井,本地地下水质偏硬,偏偏肥皂的去污力大小除了质量本身外,还有个参考标准,就是洗涤环境。水质是否硬,污垢的种类,洗涤的温度和时间等等。”
“你们恐怕没有考虑过这一点。”
周渔开始说他们的肥皂的时候,别说范广西,就连莫大海都觉得她这是莫须有,可这会儿他是一脸惊讶。
“我们……没考虑过这点!”范广西皱着眉头说。
这会儿的工厂就是这样,他们只要按着要求来生产就可以了,销售和生产是完全脱节的,偏偏在过去的年代,有就不错了,所以,在这样供需严重倾斜的环境下,他们已经养成了生产了就有人要的习惯,根本不会去想怎么迎合消费者。
改革开放后,有灵敏的厂家反应过来了,慢慢适应市场存活下来,但大部分都因为产品脱离市场,卖不出去而倒闭了。
周渔的这番话,无意是将他们眼前的叶子揭开了,告诉他们,睁开眼看看这个市场吧。
莫大海先是震惊又是认同,最后闪现地是懊悔,显然他也知道了,他们过去一叶障目了。
范广西有些不解的问:“那……其他厂家的肥皂怎么卖得好?”
周渔就说:“我看了一下百货公司的销售记录,农村卖的最好的叫立洁洗衣皂,这是川省绵市的一个日化厂的产品,人家那个地方是出了名的水质硬,所以产品正好可用。”
莫大海也知道立洁,这牌子的肥皂比他们的同样规格要便宜五分钱,当时他们还很生气,觉得这是恶性竞争,但也没有办法——他管不了人家,自己也降不下来。
没想到,居然不止是因为便宜!
“城里卖的好的是南河日化厂的透明洗衣皂,和海市的洁白牌洗衣皂。前者是一种高级肥皂,比较时髦,后者来自海市,有名气。其实在洗涤能力上,并不算太强。”
“这个更符合你们自己的认知,但实际上,我们国家农村人口最多,虽然他们的购买力弱一些,但搁不住基数大啊。所以,你们其实失去了一大片看不见的市场!”
别说莫大海了,就连一开始因为周渔质疑产品,对她有点看法的范广西,这会儿都在刷刷刷地记着笔记。
这……这也太有用了!
从来没有人这样分析过问题,可偏偏,这一听就是对的。
你又不时髦,名气又不大,洗的不干净,价格还贵,人家为什么要买你的肥皂呢!
莫大海直接这么称呼周渔:“周老师,你接着说,肥皂还有什么问题?”
周渔摇头:“肥皂就这些,不过我觉得已经很致命了,我的想法是,你们基础很好,知名度高,如果可以做出相应的调整,一定会有起色。毕竟肥皂这个东西,只要洗得干净,大家就认可。但香皂就不一样了?”
周渔这个提法,顿时让莫大海和范广西都有点提心吊胆,肥皂就这么大的问题,香皂那得差成什么样?
“我们的香皂也洗不干净?”莫大海都没自信了。
周渔摇摇头:“不是这个问题。香皂就是洗澡洗头用的,其实清洁力稍微差点反而体感会更好一些。”
“人体又不是布料,是需要油脂保护的,清洁力度太大,反倒是会干燥起皮,尤其是在这样的冬天,很难受的。”
“我就是想问问,你们当时为什么要做铃兰皂?国内好像很少有铃兰香味的洗涤用品?”
事实上,铃兰这种香精就很难提取,天然植物香精的成本非常高,只能选择合成香精,夏国的香精行业并不发达,如果她没记错,这是需要进口的。
另外,铃兰这种植物,在北方几乎很少见,到大街上问问,没几个人知道长什么样是什么味道。
成本高,知名度低,选择这个味道就很迷。
这个是范广西说的,如果说刚刚周渔点出他们的问题,范广西还是一副要不服气的态度,那么现在,他已经主动给周渔解说了:“我们当时想要制作香皂,就想做个全国都没有的,后来正好我们国家跟国际著名香精公司迈莱克合作,我们也参会,觉得铃兰的味道好,名字好听,就选择了这个。”
“因为这个,我们还上了好几次日化杂志呢。独一份不好吗?他们现在都是黄芪,硫磺,不如这个好闻,多淡雅啊!”
周渔就说:“有六成的人不选择你们的香皂,就是因为太淡了。”
这个说法,让两个大男人简直不敢相信:“为什么?”
周渔叹口气:“铃兰这个香味,在国外大部分是用作香水和香薰的,也有用到香皂上的,但是在我们国家目前这个国情,不合适。”
“你们有没有问过女同志,为什么要用香皂?”
“更温和啊?香皂的油脂好,处理方法也不一样,洗在身上不紧绷不起皮。”莫大海直接说。
“其实还有一个原因。现在绝大部分人,为了省钱都是用肥皂洗澡的,香皂虽然卖的便宜可是单价贵,一个香皂三毛三,才100克,一块肥皂四毛四,238克。选择用香皂的人,一方面是洗着舒服,其实另一方面,还有当香水的作用。”
这个周渔原先都不知道,是买回去几块香皂后,林巧慧和周朵跟她抱怨,“这香皂洗完就没味了,一点都不香,叫什么香皂?!”
她才陡然发现,时代不同,人们的要求也不同啊。
她的年代,大家都觉得香皂太香了,有些刺鼻,已经很少有人使用,都愿意用更淡雅的沐浴露,但现在正好相反。
“这会儿大家都不富裕,一样东西最好能有多个用途。女同志买块香皂,就既想舒服,又有香水的用处。你们这味道跟没有一样,不留香,不符合大家的预期。”
莫大海和范广西是两个大男人,根本没往这边想过,这会儿是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周老师,我们这是进口的香精啊,比他们黄芪的硫磺的成本高多了。我们就为了这个味道,利润都压低了,怎么……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周渔太知道这种感觉了,用尽了努力发现跑错道了,她只能说:“市场不是你以为,而是消费者以为。市场经济和计划经济的区别就在这里。从你给什么别人用什么,到别人需要什么你生产什么,你们得做好这个转变。”
莫大海就想到了周渔的门市部:“所以你们的服务态度才这么好?”
周渔点头:“售货就是服务业,服务业不做好服务,那就等于学生不好好学习,运动员不好好训练,这是天生就不对的。”
这话可跟如今的思想太不一样了,莫大海咀嚼了几遍,感叹道:“变了,都变了。我们也得变!那……我们换个味道?”
“我还有个数据,两边一共703个调查对象中,有52个人提出来,他们用了你们的香皂,莫名其妙脸上身上起疙瘩。”
“我有点怀疑,这款香精是不是致敏的可能性。但我手头查不到文献,如果你们有认识的相关专家,可以拜托他帮忙查一查!”
这是真的,铃兰香的化学学名叫做新铃兰醛,这种化学合成物,是由甲苯为原料经过氧化、还原、酰化等步骤进行合成得到,本身就有高致敏性。
只是现在这个研究还没出来,周渔只能这么提醒。
一时间,办公室静了下来。
莫大海和范广西的脸色深沉,似乎在努力消化着,周渔没有打扰他们,今天的诊断就跟去医院看虫牙一样。
他们以为只有一个小洞,让周渔想个好办法补上就行了,哪里想到,周渔越挖越大,连牙神经都不要了,要接受总要有个过程。
她慢慢喝了口水,已经完全凉了,范广西瞧见了,连忙站起来给她倒:“周老师,周老师,别喝凉的,我给你倒点热的。”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范广西也叫她周老师了。
暖瓶被拿了过来,打开了木质瓶塞,随着倾倒,热水哗啦啦的流下,热气也散了出来,在莫大海的眼前萦绕。
如果说刚刚因为香气淡要放弃铃兰皂,莫大海心中还有一丝不舍——不是他们的皂不好,是生不逢时啊!
这毕竟是他们花费心做出的产品,生产了这么多年,就跟自己的孩子似的,纵然知道有缺点,总是心疼的。
但这会儿,随着周渔说起过敏的这件事,莫大海就知道:铃兰皂必须放弃了。
倒不是他过于草率,连去问询都不去,就这么下了决定。实在是两个毛病相叠加,根本就没有活路啊。
壮士断腕也比现在挨饿等死强!
“换!”他咬牙说,“必须换!砸锅卖铁也要换!”
一直为厂里产品说话的范广西也松了口气,显然他也是同意的,换是要有巨大代价的,他们库房里的香皂就都废了,还要生产新的香皂,没钱啊。但他愿意,总不能等死。
当然,这都是后话,此时此刻,莫大海却不知道如何感激周渔,“周老师,我真没想到,你会给我们做了这么详尽的调查和分析,你这是帮了我们大忙啊。我们能为你做什么?”
是啊,人家也是大忙人,门市部才刚开业,又是过年期间,想都知道忙得很。人家却抽出时间,没有提任何条件,帮他们做这些,谁能心安理得的接受呢。
周渔总不能这时候说我想买个肥皂厂吧,吓都吓死人,再说这也不是时候。
不过这会儿要是什么都不要,对方显然是心里不安的,周渔早就想好了:“我帮忙是因为咱们都是南州人,我当然希望你们好。不过如果你们非要感谢我的话,那……你们有没有电视机票?马上过年了,我们村一台电视都没有呢,我想让大家热闹热闹。如果有小轿车票,那就更好了,我业务太多了,每天来回安全是个问题。”
周渔要是不提要求,莫大海和范广西就得想办法谢她。
如今周渔自己提出来了,他俩立时就松了口气,莫大海连忙说:“电视机票有,我记得有八张,厂子里不发工资,大家都没钱买,一直没发下去。我都拿给你!”
“至于小轿车票,你稍微等等,我一定给你弄一张来!你放心!”
于是,在大年的前一天,梅树村的人得到了一个好消息:村委安装电视了,大家可以来村委看春节文艺节目!
而梅树村蘑菇批发门市部再一次向大家散发了新消息:我们门店有电视了,过年过来看电视啊!
第35章
周渔拿了电视票就回了家。
到家的时候, 她先去了村委一趟,这会儿村委可热闹呢,大家都在外面揣着手聊天。
随着最后一批平菇运走, 所有的钱昨天都到账了。今天一早, 周渔去肥皂厂之前,还去了一趟银行, 带着村会计和周福军几个大汉,取走了要发出的钱。
今天下午,梅树村要发这次卖平菇挣的钱,显然大家是等不及了。
瞧见周渔, 不少人跟她打招呼, 周渔一边招呼, 一边进了屋,老村长和村会计, 还有周渔的小会计周朵,正在里面忙着算钱呢!
瞧见周渔过来了,就连周朵都没空搭理她, 周渔看了看, 三个人各自算一遍再进行对比,这是要务必保证正确。
她也没打扰, 出屋去了。
这会儿大家都在相互打探:“你能发多少!”
“我们家890斤,算起来得有534, 扣了菌种和农药钱, 怎么也能剩个四百三四。你呢!”
“我那个棚照顾的好, 今年出了920斤。那我不得净拿四百五六?”
周渔瞧了瞧,这是村里种地的一把好手周老旺,当年他的自留地产量就是最高的, 如今种菇他也是个最厉害的。
“能!”周渔直接就回答了,“老旺叔,你出的蘑菇是最多的,可是咱们村的状元,不止要拿这些钱呢,还有奖励呢!”
四百多块已经让周老旺高兴坏了,他有三个闺女,都要嫁人呢,原先家里穷,好人家根本遇不上,如今他一茬就能挣这么多,这就有望了。
农村人一辈子盼的不就是能让儿孙过好吗?
他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这么高兴过,在家里就不停地盘算自己这笔钱,算着算着就放不下了,披了衣服来村委再问问。
媳妇一直拦着他:“说下午发,你这么早去干啥!弄得咱跟催着似的。”
周老旺则说:“我不是催,我就是坐不住。”
结果他一来,好家伙,难兄难弟一大堆,大家就凑在一起聊聊天说说话,当然,绕来绕去也绕不开这笔钱,没办法,别笑他们眼皮子浅,他们就是没见过啊。
周渔这一声,算是让他们心里落下了块石头——虽然说的明明白白,他们是真怕钱到不了手,可没想到,不但要给,周渔居然说有奖励?
周老旺立刻问:“啥奖励?”
周渔说:“正好大家在,我就把后面咱们怎么种菇的事儿跟大家聊聊,大家回去也好琢磨琢磨,咱们这个平菇如今势头正猛,不但买咱们蘑菇的地方反馈好,还有不少人想要订购,那产量就不够了。”
“年后扩建是必须的。平均一个棚产量是800斤,有人也就种出了四百斤,如果再建棚,也照顾不好,反倒赔钱。”
“所以我这边想的是,达到平均数的人家,今年可以自己申请加棚,钱不够可以跟我借,不过一个棚最少配置两个劳动力,保证产量。至于没达到的也别急,咱们来个先进带动后进,一对一帮扶,争取让大家种菇都能获得好的收益。”
一个棚一个月就四五百块钱,多加一个就是乘以2,要知道,这会儿就是化工厂的工人们,一个月也拿不到这么多钱,谁不愿意干?
虽然说帮扶后进要费点事,但都是一个村的,相互之间又没有竞争,有啥不能帮的。
立时,周老旺就表了态:“我是状元,那我先说,我同意。大家都知道,我照顾庄稼有一手,有不懂都来问我。”
他这么一说,底下人也没意见,毕竟,有好处拿。
周渔笑着说:“老旺叔你不但有觉悟,我瞧着你这口才也不错。不过,虽然你愿意为村里付出,我也不能让你白付出。这样,参加帮扶的这前十几名,如果帮扶对象成功达标,就是一棚一茬出菇八百斤。那么你们的蘑菇这一茬的收购价我加五分,算你们的教学费。”
其实算起来,一个棚就多40块钱的事儿,周渔直接包红包也可以的,但意义不一样。
教学费!那不就是说他们是老师吗?又有钱拿,又有名声,谁不愿意?!
别说周老旺了,旁边的人也热闹起来:“哎呦,我们都成老师了,老农民还能当老师啊!”“这得好好捋吧捋吧,得教好了,不能白当个老师,拿教学费!”
“哎呦,这教学费听着怎么这么得劲呢,我这辈子,只给孩子交过学费,没想到还能挣回来呢!”
大家忍不住哈哈笑,当然,周渔这么一说,一些产量差的人家也松了口气,谁不想挣钱,但实在是没养好,他们是真怕周渔直接不让干了。
没想到,周渔非但没罚他们,还给他们出钱找老师,一点没放弃他们。
寥寥几户人家都放了心,脸上也带了过年的喜庆出来——四百斤也有两百来块钱呢,比着梅树村不行,可比外面那可是太好了!
他们聊的高兴,村里人渐渐都凑了过来,周渔趁机就说了买电视的事儿:“我拿到了几张电视机票,明天就去百货公司买电视,放在村委两台,到时候,大家都能来看!”
这会儿电视可不常见,尤其是农村,十里八乡家里有的也没几个,人家都金贵着呢,专门裁块布盖上,只要来人的时候才播一播。
你问买了为啥不天天看,电费贵啊。
周渔这是要随便看?这谁不高兴?
“我听说电视里可以放电影呢!”“他们说今年演了电视剧,我都不知道那叫啥!”“哎呦,要是孩子们知道了,可高兴坏了!”
还有人问呢:“明天啥时候去买啊,我们能去吗?”
周渔笑着说:“明天一早,愿意来就跟来,限定十个人,多了站不下!”
“姐!”这会儿,村委紧闭的门终于开了,显然是算好账了,周朵应该是听到了外面的声音,也想跟着去,忍不住先叫了一声!
周渔安抚道:“给你走后门,算你一个!”
村里人立刻乐起来,周朵也松了口气,冲着大家说:“我念名字,念到的进来核对签字领钱!”
第一个当然就是周老旺,当周朵念了他的名字,这位平日里一直弓着腰的老汉,这会儿先高声应了一声,然后努力挺了挺腰杆,这才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
这种变化大家自然看出来了,有人打趣他:“老旺,你这当状元了,走路都不一样了。”
周老旺回他:“那是,咱挣钱了!”
当然,随着他进去,不少人都从窗户和门往里看,都想瞧瞧这钱是怎么领的,就听见村长叫:“先来我这里,我给你念念,你听听对不对,你的蘑菇应该是920.5斤,每斤收购价六毛,总共552.3元,去掉菌种钱和肥料和药费82块三毛三,一共给你469.97元。”
“对不对?对的话,你就在这里签字,不会写字按手印,然后去会计那儿领钱!”
周老旺交了三分钱,拿到手整整470块钱,那可是47张大团结,厚厚的一沓子。
“老旺,沉不沉!”
“老旺,感觉咋样?”
周老旺就一个劲儿的傻笑也一个劲儿的数,一遍不成还要再数第二遍,老村长在后面说:“行了!别数了,趁着人多,我就说几点,一,先还债,剩下的钱,零头花,大头都给我存起来!”
“二,咱们村富了,这是外面都知道的,要想继续富下去,就把你们的嘴闭上!别出去显摆去,小心人家使坏,让咱们干不成!”
“三,要是有人找你们打牌赌博抽烟喝酒,都给我警醒着点,坑你本钱都不算,就怕给你下套子,让人欠高利贷,家破人亡!我告诉你们,一概不允许。”
“各家的媳妇我瞧着也来了,都交给你们了,管好了!要是有人不听犯浑,到我这里来说,老祖宗面前打断他们的腿!听见了没有?”
这可不是危言耸听,农村这些事儿多着呢,周渔已经让她妈林巧慧在女同志中散播过了,所以,立时外面就响起了娘子军豪迈的声音:“听见了!”
这么多人发钱肯定不能快,周渔开始还看看,后来就回家了——忙了一天她也累,也想躺着。
哪里想到,到家就瞧见周远征也在呢,坐在她家堂屋的八仙桌旁,面前还放了个红盒子,她妈林巧慧正说呢:“你送什么东西,一个村的,你拿回去!”
一抬头,林巧慧就瞧见了周渔,就跟看到了救星一样,连忙说:“你回来的正好,你瞧瞧远征,买了个金手镯过来,说是谢谢你带她建设大棚。我不要还不走!”
周远征也站了起来,这一个月为了赶工日夜不歇,周远征原先还能说是个精神小伙,现在也跟老了十岁一样。
他这会儿也不复以往的开朗,挺不自在地说:“小渔,我就是想谢谢你!”
周渔过去看了看,好家伙,这手镯没三十克绝对下不来,她问:“现在金价多少钱?”
“32。”
“你建棚一个收40块钱,刨去人工费,一个能挣上20块钱,咱们村一共就建了140个,好家伙,你这是分了将近二分之一给我啊。你挺大方!”
周远征一眼就是不会送礼的人,毕竟没接触过这种场景,但他挺坚定的:“要不是你,我一分钱都挣不到。我也不知道怎么谢你。我妈说,黄金小姑娘都喜欢,愿意就戴着,不愿意就当钱存着,我就想买这个谢谢你。你收下吧。”
周渔直接拿起来塞到了他手里:“我谢谢你,但没必要。论起来这全村都是我帮的,你拿了二分之一出来谢我,是不是要全村人都把收入拿出一半谢我。”
周远征都愣了:“我……我不是!”
周渔笑着说:“我知道你不是,但这个风气不能开,我指导你,是因为你能干这事儿,我也需要一个人干这事儿,所以,你看不止是你帮我,也是我需要你。我们是平等互惠的,你如果实在是感激我,以后我的活就给我干好就行。”
周远征都不知道怎么说周渔,扭头看向了林巧慧:“婶子,哪里有这样,受了这么大好处,还不让谢!”
林巧慧更不会收。
当年他们夫妻被撵出来,是村里人帮衬着过下来的,可他们也没本事谢谢村里人,后来周奋发走了,孤儿寡母的,又是让村里人操心。
她不是个不感恩的人,可她无能为力。她不知道多盼着自己一家能立起来。
现在,他们终于可以帮到大家了。
本就要谢谢大家,怎么可能还要收回来?她劝道:“你拿回去吧,给你妈,你妈这辈子还没戴过这好东西呢。你的心意我们都懂,不用这些。”
更何况,周渔还说呢:“你的钱也省着点花,我跟蔬菜公司的伍总最近也在说,吴县成为了南方冬菜南菜北运的中心,但一个县根本不够,如果我们能把温室菜种出来,我们也可以成为北方一个点。”
“如果这样的话,大棚的需求量可就太大了。钢管和地膜的门路我已经给你找好了,你到时候总不能让人家买材料,你只挣个手工费吧。”
“你得包干,带着团队跟人家谈一个棚多少钱。你得有本钱。”
周远征可不知道这些,他这会儿一下子精神了,为什么着急给周渔谢礼,就是因为他觉得日后不需要建棚了,钱在手里就花了,得赶紧谢人家。
如今周渔这么一说,他立时看到了一条大宽路,那得多少买卖?
他脸上露出笑来,连连点头:“我听你的。不乱花,我除了给你买金镯子,给爸妈买点东西,我一分钱都没乱花呢。”
周渔点头:“那后面的事儿你听好,你表示感谢是对的,还得继续!”
周远征都愣了,“啊?”
显然周渔的前后不一让他糊涂了,周渔则道:“不是让你这样送,你送人家也不敢收,但是,地膜厂钢管厂,还有虞梅专家,人家都帮了我们,提供了便利,你得去表示感谢。”
“这样,离着过年还有两天,你都跑一遍,带点门市部的特产,去谢谢人家,帮人家做做你能做的事儿!”
周远征哪里想到,本来是来谢周渔的,结果又让周渔费了心,他都不知道怎么谢周渔了。对他这种心思,周渔通透得很,“这三家都在省城,正好周朵和我妈想去省城逛街,我这里忙得很,带不了她们,你帮我带过去吧!”
这个好办,周远征在省城住过一个星期,已经很熟悉了:“没问题。”
第二天,周远征就带着兴奋的周朵和林巧慧,还有被周渔委以重任同样兴奋的周三春,去了省城。
周渔带着秋桂婶福军叔出门买电视,身后跟着的,就是各家打扮一新的小青年,等拖拉机的时候,各个都在那儿说:“我妈说了,让我买身好看的衣服。”
“我妈本来说给我买个收音机,不说村委有电视机吗?我妈又不愿意了,说是让我再攒攒,给我买自行车!我去看自行车去!”
周渔就这么听了一路,等着到了百货公司,她脑袋里已经知道了过年所有需要买的东西——他们都在路上念叨一遍了。
这已经是二十九了,除了工厂三班倒向来不放假外,其他单位这会儿都放了,更何况,还有市郊和县城乡镇的人,平日里是不来城里的,这会儿也趁着过年过来逛逛。
所以,百货公司比平日里要热闹很多。
百货公司一楼是副食服装,二楼的日化百货,三楼是电器大件。
往年里,一楼最热闹,毕竟过年但凡有点闲钱,都想换件新衣服,至于吃的,出来一趟总不能空手吧,半斤饼干,一斤瓜子也算是满载而归。
但今日就不同,一楼服装柜台那边人满为患,而副食这边,逛的人倒是有,买的人却不多,几个售货员都闲的坐那儿打毛衣。
周渔他们前面是个不大的小姑娘,瞧见卖的糕点瓜子,忍不住跟她妈要:“妈,我想吃饼干!”
她妈扯住了她:“等会儿,你舅妈说,新开了梅树村门市部,那边饼干样数多,一斤便宜一毛五,还能送鸡蛋,等会儿咱们去那边买!去看衣服吧。”
等着离着母女俩远了,秋桂婶都兴奋坏了:“他们是西郊那边口音,他们都知道门市部了?名声都传这么远了!”
结果却被旁边一个女同志听到了,扭头说:“可不是哩。我是下面镇里的,都听说了,等会儿我们就去逛逛!也不知道是不是真有这么好!”
秋桂婶就说:“你放心,肯定有你想的这么好,而且今天下午,店里要加电视呢!”
这一说,对方都惊讶起来:“啥?加电视?怎么加电视?”
“是每个店都要配一台电视,天天开着放节目。”
这说法不但让对方惊奇,还让旁边不少人吃惊:“一台电视多贵啊,怎么还给店里配?”
“他们这是有钱没出花了啊!我得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