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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国日化1981 大江流 41811 字 2025-05-18

第21章

这显然是不错的评价, 办公室里,其他人都抬头看了看,发现居然是个小姑娘, 挺感兴趣地看着她。

周渔也不害羞也不自傲, 笑着说:“是因为我是种蘑菇的人,我不是懂建大棚, 我是懂蘑菇。”

虞梅点点头:“你的要求我记下了,我们再来。”

她直接拿起了周渔画出的大棚示意图,仔细看了看,发现真的跟她原先设计的完全不一样, 她指着大棚问:“你上面写着双层膜, 怎么说?”

周渔回答她:“是为了更好的控制温度, 温室大棚种植蔬菜和种蘑菇还不太一样,蔬菜对温度的要求比较宽泛, 譬如黄瓜,只要19度以上就可以生长。”

“但蘑菇不一样,以平菇为例, 温度低了不长, 温度高了菌丝会枯萎,或者提前开伞, 味道就不好了。”

“无论是对覆盖厚度,遮阴度的精确测量, 还是两层膜, 其实就是为了更好的调温。”

虞梅就好像发现了新大陆, 兴奋起来,“对,是这个道理。”

她一边听着一边看周渔的简易图纸, 然后指着周渔画在大棚两侧的通风口问:“这个通风口为什么在这里?”

蔬菜棚的通风口都在上方。

周渔解释:“蔬菜是需要吸收二氧化碳,放出氧气。蘑菇正好相反,是吸收氧气,放出二氧化碳。氧气的分子量是32,二氧化碳是44,同时存在的情况下,二氧化碳会沉积在底部。”

只这一句,虞梅就明白了。

她不由对周渔更加刮目相看,只要学过化学,有初中知识,都学过分子量,但是,能想通这个关节,考虑到这个细节的,又有几个呢?

有的时候,真相就是很简单,难的是,如何捅破那一层薄薄的纸,周渔这个想法,看似简单,却也是开创性的。

她忍不住说:“你真是想的太细致了。”

倒是周远征听得一头雾水,什么重什么轻,怎么就跟蔬菜不一样了?他困惑的表情太明显了,周渔想忽视都不能,而且,这次本就是带着周远征让他学习的,肯定要给他讲清楚。

“蔬菜是植物,是吸收二氧化碳,呼出氧气。一个棚里,二氧化碳比较沉,都落在了下方,也就是落在了植物的周边,那不就好比将食物放在了嘴边,使劲吃就行,至于氧气,因为比二氧化碳轻,所以都被挤到了上方。那么通风口留在上面就可以了,一打开氧气就出去了,新的二氧化碳就进来了。”

“蘑菇不一样,是菌类,菌类和人一样是吸收氧气,呼出二氧化碳的。”

周远征也不是个笨人,立时就反应过来,“那周围都是二氧化碳,就等于长在茅房里,肯定长不好!”

这个比喻着实有点不雅,周远征就是下意识脱口而出,说完就有点不好意思,这里可都是有文化的人,他实在是太粗鲁了。

周渔居然还夸他:“挺精准的,就是这个意思。所以,我是在大棚两侧设计的通风口,这样的话,风进来直接吹散了二氧化碳,能让菌类更好的呼吸生长。”

周远征这算是彻底明白了为什么要这么做,他不由看向了那几张草图。

周渔跟他解释完了,就再跟虞梅说自己的想法:“但是,通风口留多高也是有讲究的,需要计算,这个我就不懂了,您得帮帮我!”

“你要是这个都懂,那就不用来找我了。”一向严肃的虞梅都忍不住跟周渔开了个玩笑。

后面自然还有别的,不过蘑菇无非就是透光隔热保温三点,两个人一直围着这个聊,他们到的时候是半上午,等着结束,都已经过了中午饭点了。

虞梅就说:“走吧,我请你们吃食堂。”

这是请人帮忙,周渔自然不能让她付钱,她直接说:“咱们出去吃吧,我记得国营饭店就在附近,我们请客。”

虞梅本是不愿意的,不过周渔说的也真诚,“本来是应该让省一建帮忙建造的,不过我们的蘑菇种植规模会越来越大,所以想自己掌握这门技术。这是周远征,我现在种植的菇房都是由他建造的,我想让他来承建大棚。”

“他是个农民,只有小学文化,可能还需要多麻烦您。”

虞梅就知道,这饭不吃不行了,如果拒绝,人家还以为她不待见周远征了。她点点头,“这样,就一碗面,多了都不要,我出饭票,你们出钱,行不行?”

这也相当于人家付钱了,不过周渔没有坚持,你来我往地并不好看,反正日后接触的时间还多着呢。

倒是虞梅人挺好,吃饭的时候,还跟周远征说起来,“我也是农村的,就是现在回家也要干农活,你放心好了,我知道农民的不容易,有不懂的你就多问我。”

有了这话,周远征也松了口气。

大棚的事儿上午就说完了,吃了饭,虞梅就跟周渔说:“我设计好了就联系伍总,到时候你们得再过来咱们碰碰头。”

随后虞梅就上班去了,周渔和周远征则站在省城宽阔的马路上,这会儿已经是下午两点,车是五点的,还有点时间。

周朵没来省城那股遗憾劲儿溢于言表,周渔就想着给她带个礼物。

她就问周远征:“我去百货大楼看看,你要去吗?”

周远征从规划院出来就有点呆愣,如今听到了周渔的问询,仿佛才回过神来,他摇摇头:“我不去了,周渔,我想问你,既然通风口开在侧边是有原因的,那么整个大棚的每一个设计是不是也都有原因?”

周渔点头:“是的。”

“就比如蔬菜棚和蘑菇棚还有一样不同,蔬菜棚是一面有墙的,但是蘑菇棚都是塑料棚,这还是因为砖的透气性高,保湿性差,成本还高。”

“所有的设计看起来毫不起眼,其实都是经验的加成。”

周远征点点头:“如果我想都搞懂?我应该读什么书呢?我有个想法,如果我都搞懂了,那是不是,只要知道要种的东西是什么,它们的习性怎样,我就能拼凑出一个合格的大棚了?”

周渔不由赞赏地看着周远征,周远征被她看的不习惯,“我是不是说大话了?”

“不,我是在想,这个思路是对的,但是想要弄懂所有的知识点很难,不是一句两句能讲清楚,我也不行。这样,走,咱们回去,问问虞工去。”

虞梅没想到,分开没有几分钟,周渔又带人回来了。

然后她听见了什么,周渔说:“我想给周远征请个家教,突击一下大棚方面的知识,我们不是省城人,时间有限,也就一星期时间,三十块钱。不知道您有没有合适的人选?”

虞梅的心都动了,她真想一口答应下来,她一个月工资才38块钱,忙活一个星期能挣将近一个月工资,她可太愿意了。

只是……倒不是磨不开面子,还有比她更需要的。

虞梅就说:“有,我有个实习生,是南河大学土地规划专业的,对这个很了解。要是还有不懂,随时来问我,而且,他们宿舍有床位,你可以去借住一下,也省了住宿钱。”

周远征刚刚说那些,其实只是想问问这条路行不行,行的话他就问问需要读什么书,自己揣摩去。

他没想到,周渔真是送佛送上西,居然为了让他懂,愿意出三十块给他请家教。他也没想到,虞梅这么帮忙,不但推荐人,住哪里都替他想好了。

他直接给两个人狠狠地鞠了一躬:“谢谢。”

虞梅倒是目光复杂地看着周渔:“谢她吧。有她在,你们村不会差的。”

等着周渔走了,虞梅没忍住,就去办公室借了电话,给伍月华打了过去,第一句话问的就是:“你是从哪儿找出来这么个神人?”

她把周渔今天做的事儿说了一遍,然后一顿夸,“你说她是农民,她懂专业,你说她是个小姑娘,她把路给同来的比她大的男孩安排的妥妥当当。”

伍月华对周渔了解不少,但也不全面,虞梅这么一说,她觉得对周渔印象更好了,她就说了:“她的确是专业学习过一年,不过遇到点事儿,才回了家,开始自己养蘑菇。她既然有心,你多帮帮她。”

这说得模棱两可的,一个小姑娘怎么才能学习一年,又回家了。

虞梅到家都一头雾水,恰逢她对象马有信下班,瞧见她这模样,就问她:“这是怎么了?”

虞梅就把今天的事儿说了,“周渔那小姑娘真厉害。”

马有信一听就问:“你是说南州市梅树村的周渔?”

虞梅点点头,“对,怎么了?你认识她?”

“我不但认识她,我还教过她,她就是那个谈恋爱被开除的学生!”

马有信是农大的教授,当时周渔的事儿闹得很大,他回来还可惜过,挺好的一个女娃娃,前途毁了。

“就她啊!”虞梅对上了号,更唏嘘也更喜欢周渔了,“这姑娘真不错,就算是被开除了,也没放弃自己,短短几个月时间,就做的有声有色。”

“那个叫薛新成吧,最近还在找门路吗?”

马有信点点头:“都开除了,学籍都没了,还想回来读,想什么呢,他是找人了,不过不可能,早就拒绝了。听说已经去南河日化厂上班去了。”

“倒是这个周渔,你跟她说,如果有不懂的,让她来找我!”

周远征直接留在了省城,本来周远征陪着,周渔夜里回去挺安全,现在周远征不回去了,她直接换了票,在省城住了一晚上,第二天买票回的南州。

也因为多住了这一晚,所以得到了更多的消息。

虞梅加了一晚上的班,第二天就拿出了大致的草图,专门去了她的招待所给她看了看:“我简单测算了一下,通风口的位置大概在离地20公分就可以,整个棚子如果以竹木做骨架,那么建造成本在250元左右,如果用钢管的话,大概在400元左右。”

“两个各有好处,竹木的价格低,钢管的更贵。但竹木的不经用,钢管的时间长,你也懂行,自己琢磨一下。”

周渔其实是准备在春节大挣一笔。

如今蘑菇的宣传已经很到位了,草菇就不用说了,昨天晚上在招待所住,还听人说南州现在能吃到新鲜草菇这事儿呢。

至于平菇,如今要货量也越来越大——大家都想跟潮流,吸引顾客。

徐立生来了后,又有十几个小餐馆找上门来要订平菇,用张小翠的话说:“如果不是他们找来,我都想不到,咱们南州还有这么多小餐馆?我没看见啊,他们都在哪里藏着呢。”

自然是在小巷子里,小平房里,那些看不到的小旮旯里。

改革的春风吹过,大家都小心翼翼地冒出头来。

不过,周渔这边实在是供不上,如果都给饭馆,居民这里就买不上了,所以,最终只能一家给一斤半,好在她这边最近2号房也开始出菇,还能余下一些零售。

就这样,也有供不上的感觉了。

这种态势下,周渔可以预见,如果能买到,今年南州市民的年夜饭中,必定会有一盘蘑菇的。如果伍月华措施得力,说不定南河省不少人家饭桌上都能有一盘蘑菇。

所以,建造大棚势在必得。

一路上,周渔写写画画,最终拿定了方案:

她家就四亩地,全建了也不够,小王庄今年已经有行动了,明年的事儿谁也说不准,今年这钱必须要先赚到!

这事儿得将全村人集中起来干,干个大的。

她到村里的时候,恰好是中午,这天天气好,大家吃完饭没事干,不少人聚在老梅树下。

瞧见周渔大包小包的回来了,刘霞直接站了起来,小跑几步,到了周渔跟前,一边寒暄:“呀,去省城这是没少买东西,我来给你拿。”一边要接过行李。

周渔的确是有点拿不动,她给周朵买了个漂亮的文具盒,结果下楼的时候碰到有人在偷偷卖不知道哪里来的衣服,有外套有裤子还有羊毛衫,都不要票,周渔给一家三个女人,一人买了两身。

这还不算什么,凑巧又瞧见旁边有个收废品的,车子上拉着不少书,周渔瞧了瞧都是孩子们这会儿能看的,她就买下来了。

整整两大袋,累死了,她回来老费劲儿呢。

这会儿刘霞帮她,她总算能松口气,一边道谢,一边寒暄着就回家了。

刘霞一走,立刻就有人呸了一声,“你说这个刘霞,都四十多岁的人了,给周渔一个小丫头片子献殷勤,卖好!怎么的?还真以为周渔能带她挣钱啊。”

说话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周大勇的媳妇王小月。

应和她的也是熟人,周渔的二婶冯秀芳:“那丫头可心狠呢,别以为她挣点钱就能帮着你们,她亲爷爷亲叔叔都不管呢。”

有人不愿意了:“那是,人家没把自己家房子给你娶媳妇啊。”

这真是戳到痛点了,冯秀芳差点跳起来,冲着对方说道:“什么房子不房子,根本不是这回事儿,你们都是被她骗了。她是养蘑菇,是养出来了,那又怎样?你们跟着高兴这么多天,得到什么实惠了吗?”

“说到底,不就是她带着几个人出去卖菜挣了一个多月钱吗?加起来有五十块钱吗?还就那几家!”

“对,外加上秋桂一家,给她看菇房。张小翠和周秋芬天天给她卖蘑菇!”

“剩下的呢?那村委的房子她用着,好名声她占着,钱她自己挣着,人家一斤草菇五块钱卖给利民餐馆,一斤平菇一块六一斤往外卖,一天最少挣下百八十块,比你一年挣得都多,谁分到手里了?谁拿到了?”

她还点名呢:“二嫂,你家拿到了吗?”“三奶奶,你拿到了吗?”“别说拿到了,你们吃到了吗?”

“都没有吧!你们就是傻!要我啊,就得闹一闹,她用村委的房子种的蘑菇,怎么也得分给村里一些吧。”

她的心思谁看不出来,不就是挑拨大家跟周渔的关系吗。

可大家心里都有杆秤,不提老村长对周渔的看重,就看这些天周渔干的事儿就知道,她有心拉拔村里人呢,怎么可能受她的挑拨?

三奶奶好心劝她:“图强家的,人家周渔是真有本事种蘑菇,我看那孩子,也不是有事儿不想村里人的人。”

“你看看,这看菇房,卖蘑菇不都找的村里人。以后她生意越做越大,用人的地方肯定多,肯定用咱村里的啊。张小翠他们现在一个月能挣五十块!你知道外面的正式工都挣不到这么多。”

“你们两家终归是亲兄弟,我劝你还是好好跟周渔认个错,说不定以后也能带着你。”

冯秀芳恨死周渔了,要不是她,他们家耀宗的媳妇都娶回来了,哪里像现在,天天在家里甩脸子,动不动就发脾气,一个好好的孩子都废了。

她不找周渔算账就不错了,还要求她让她带着?!

她张口就说:“我给她道歉?让我求着她,去给她干活挣钱?三奶奶你想什么呢?怎么可能?我们家日子又不是过不下去,别说她也就是挣这点钱,就算她发财了,挣了金山银山,我都不去她家门口!”

第22章

周渔哪里知道冯秀芳的叽叽歪歪, 不过知道也无所谓,周图强一家人在周渔看来,连个波折都算不上, 她从来都没放在眼里。

倒不是周渔大度, 不计较,而是她能看得透。

周图强他们就是最普通的恶人, 自己没多大本事,又想占便宜,可又不敢直接上手,怕坏了名声, 只能腻腻歪歪想一些恶心人的事儿, 试图“逼迫”别人拱手让给他。

说真的, 要真是来个不要脸皮的,寻死腻活处理着还得费点功夫, 他们这种的,根本不用搭理。

——你只要过的比他们好,又不帮衬他们, 让他们半点好处也沾不上, 干瞪眼看着,他们就气死了。

周渔回去就把衣服放下, 这天是周末,林巧慧和周朵都在, 瞧见周渔大包小包, 立刻围了过来。

“姐, 你买什么了?”

周渔先把那个粉色的文具盒拿了出来,这个是自动文具盒,百货公司一共来了俩, 说是南边的高档商品。上面印着漂亮的卡通小人,旁边有转笔刀,打开口,插铅笔的地方能够翘起来当书架用。

周渔把铅笔盒从包里拿出来那一刻,周朵的目光就黏上去了,一路跟着铅笔盒到了桌子上,然后有些不敢置信地问:“姐,这是给我的吗?”

周渔点点头:“是啊,你看看喜欢吗?”

其实周朵已经十二了,根本不需要这么幼稚的铅笔盒,不过周渔觉得谁没个少女心啊,所以买了下来。

果不其然,周朵听说是自己的,立时跳了起来,一把就将铅笔盒拿到了手里,一边小心翼翼地摸着上面的印花,一边说:“姐,还有这么高档的铅笔盒啊,他们怎么能想到呢,真是太神奇了。我好喜欢。我宣布,这是我现在最喜欢的东西了,不会有比它更喜欢的了。”

周渔心想,那我必然不能让你得逞。

于是她将衣服拿了出来,裤子拿出来的时候,周朵只是哇了一声,漂亮的羊毛衫拿出来的时候,周朵忍不住哇哇两声,直到那件粉色的外套拿出来时,周渔就听取蛙声一片了。

周朵抱着衣服原地跳:“姐,这也太好看了!我最喜欢它了,不不不,我都喜欢!”

然后,财迷属性又发作了,“你怎么买这么多啊,你花了多少钱啊,你是不是把挣的钱都花掉了啊,我账上是不是没钱了。”

她这一边高兴一边心疼的样,惹得林巧慧都忍不住笑。

周渔逗她:“那你喜不喜欢?”

周朵心疼得都快哭了,可也舍不得说个不字,她就没见过这么好看的衣服,更何况穿呢。那裤子特别的板正,羊毛衫又薄又软和,外套上面还有蝴蝶结,她咬牙说:“喜欢。”

周渔这才说:“放心吧,一共花了两百多块。总不能挣了钱天天藏着不用吧,那挣钱干什么。”

周朵当然知道,她就是心疼,就是有了钱就想攥着拿在手里,看着就很感觉很安全。

可她也知道姐姐挣的钱姐姐说得对,她点头:“那就买这一次,以后你和妈随便买,我的就不用了,反正我长得快我穿你的旧衣服就行。”

周渔根本没搭腔,将衣服拿给了林巧慧让她试试,自己也穿给她俩看。

林巧慧今年45岁,平日里根本不打扮,一件黑色的大棉袄就过冬了。周渔给她买了件淡蓝色大衣,她有些犹豫,不过因为是女儿买的,还是穿上了。

周渔和周朵都随她,可见她年轻的时候是个漂亮人,平日里她穿得暗淡,如今被鲜艳的眼色一衬托,周朵瞧着就忍不住说:“妈,你穿这个,看起来特别年轻漂亮!”

“就像三十多岁的。”

林巧慧根本就不信,随意的哦了一声,低头看着,家里没有大衣镜,她也看不见自己穿着啥样,只能瞧见如水波一般颜色的衣摆在难得的暖冬阳光下荡漾。

周朵瞧她不相信,连忙把家里的小镜子拿了过来,站的远远的让她看。

林巧慧一抬头,就瞧见了镜子里模糊的身影,那个女人瘦高个,穿着件合身的长款大衣,瞧着竟然真的挺年轻的。

说真的,她嫁人后就是闷头干活,好不容易日子缓和点了,周奋发去世了,她只能咬牙撑着,她都不知道,自己居然还能穿这么好看的衣服,还能看起来这么年轻。

林巧慧摸着料子,好久才点点头:“好看。真好!”

至于周渔,自己选了一件黑色的大衣,穿上去后,周朵立刻又哇哇起来:“姐,特别好看,就像是电视上的主持人一样好看。”

周渔家是没有电视的,上次带她去市里的百货公司,有人新买了电视试用,恰好放的新闻,她看了一会儿,这是记住了。

周渔点点头,其实黑色有点深沉,不过她后面要去参加各种场合谈生意,穿深沉点显大,省的让他们看着她年轻,不在意她。

吃了饭,周渔就让周朵找人帮忙提溜着书去了村委,她则去了村长家。

这会儿老村长正在院子里坐着晒太阳,看见周渔过来了,就站了起来,“听说远征留在省城了?”

周渔回来就拜托刘霞跟周远征家里说一声,他俩家离得近。

只是没想到这消息传的这么快,这一会儿老村长都知道了,她点点,就把自己给他请了个老师的事儿说了。

老村长啥都想到了,也没想到居然是请了老师,他看着周渔半晌,才说了句:“远征这一辈子都得谢谢你。”

“如果不是你,他知道什么是大棚?他知道去问大棚为什么要这么建?他连省城都不会去,更不会有老师,周渔啊,你是他的指路人啊。”

周渔都被老村长这夸奖弄得鸡皮疙瘩起来了,从老村长将村委给她用,让她照顾村里人后,两个人其实已经无话不说,不聊这些面上的事儿了。

这是……她接过了秦月书给她端的热茶水,暖了暖手说:“四爷爷,您这么捧着我,是有啥想说的?”

那边秦月书差点没笑出声来,让老村长给她瞪了一眼,赶紧下去了,一时间,偌大的院子里就这老少俩人。

老村长也有点不好意思,犹豫半天才说:“我知道你给村里做了不少了,但咱们村还是穷啊,你说你想建大棚,你建几个,能不能让咱们村人也帮帮忙?”

说到底,还是想着村里人。

周渔点点头:“能啊,不过就帮帮忙啊。我还以为你们想跟着我种蘑菇呢,我销路都想好了……”

她说第一句,老村长那双已经被耷拉眼皮遮住的眼睛都瞪大了,等着周渔说连销路都想好了,老村长蹭的一下站了起来,“你说啥?”

“你要让全村种蘑菇?那技术可是你的,你就不怕泄露了?”

要知道,前两天小王庄为了这技术可是想尽办法,秋桂家的大儿子周三春,最近两天垂头丧气的回来了,到家啥也不说,躺在床上就不吃不喝不动。

秋桂是真害怕,一个劲儿的问怎么了?半天周三春才说了实话。

“我到了县城就找了她,可我又不好说怀疑她,万一她不是呢。我是愁的都吃不下饭,她则一个劲儿的跟我说,想要尽快结婚,她在表姐家当保姆,实在是干不下去了。”

“我就……我就问她结婚要多少彩礼,多了我家可给不起。她就说,你家条件不错,怎么还娶媳妇没钱。”

“我就骗了她,我说我们家就种地的,我爸妈最近才找到一个好活,给村里人看菇房,不过那都是技术活,人家用不上他俩,每天就干点体力活,帮忙看房子,一个月就给十块钱。”

“她就开始问我,就看菇房啊,不进去干活吗?听说我们村的蘑菇卖得好,要是能跟着一起种肯定能挣钱,少点彩礼也行。我说不可能,那是人家周渔的技术,人家不外传,全村没人知道。”

“她根本就不懂种蘑菇,真信了,脸立刻就变了,跟我说家里还有事早回去,然后就走了。我寻思,这也不能说她有别的心思,谁家姑娘不想嫁个好人家过好日子呢,只能说她嫌弃我们家穷。”

“可我没想到,第二天她就来了,说是我骗她,看菇房就得知道技术,加温加湿洒水都得用人,周渔一个人肯定顾不过来,我没跟她说实话。”

“妈!”他用被子捂着脸哭着说,“她小学都没毕业,她懂什么加温加湿,她开始不懂怎么回去一天就懂了,妈,这是有人指点她了,她就是有目的的,妈她骗我!”

张金鹏绕这么一圈,连外甥女都用上了,为啥啊,不就是为了这个技术吗?周渔说要教村里人?

老村长紧盯着她,一会儿觉得这绝无可能,没人会这么傻,一会儿又觉得说不定是真的呢,周渔跟别的孩子不一样。

一时间,他都不敢问第二句,只听着北风轻轻刮起,吹的已经落了叶的柿子树来回晃悠。

周渔很坦然,点头说:“怕泄露,但是不得不做。老村长,小王庄最近也在找人建大棚,他们养了一辈子的蘑菇,即便现在不会,摸索摸索两年三年总也该会了。”

“也就是说,我这独食吃不了多久。如果我一个人干,我们一家三个人,充其量只能照顾一个棚,再多就忙不过来了。一个棚一茬也就出产八百斤左右,那是不是太亏了。”

“如果雇人照顾,我也有技术走漏的风险。还不如让咱全村上呢。村里这么多人这么多地,咱要是一起种出来,那出产最少几万斤,这要是推到市场上去,那是多少钱?”

“我不是圣人,自己的东西随意给人,我也是要经济效益的。而在我挣钱的同时,我肯定要帮扶对我好的人,就跟周远征一样,我信任咱们村子,我也想咱们村一起致富。大家合成一股绳,一起往前走!”

周渔说几万斤的时候,老村长已经心里激动了,一块六一斤,那得多少钱,何况还是最少!

更难得是周渔坦坦荡荡的说法,她可没说我是为了村子好扶持大家,让大家感恩戴德,人家说得明白,这是互助。

可谁能不感谢她呢?!

这机会你以为想要就能要得到吗?

小王庄现在不就是想要个机会吗?可他们没有,张金鹏没有他周为先的运气,小王庄也没有梅树村的幸运!

“当真!?你有什么要求?”老村长将茶缸子放在一边,保证道,“有什么你就说,我能办到的绝对不含糊。”

周渔就知道老村长会全力支持她,她说道:“盖大棚要钱要地要人。”

“地大家都有,钱大家都没有,那就是对人提条件,不是所有人都可以种的。”

“我想的是,我和村里签合同,我出钱盖大棚,出技术教大家种蘑菇,菌种也是我出,产出的所有蘑菇由我来收购。一个大棚平均出产八百斤左右,我的收购价是五毛一斤。”

“当然,跟一块六一斤比起来,是差挺远的,不过,我只这么收半年,明年六月过后,技术就给他们了,他们可以用挣的钱用原价将大棚买回去。”

“到时候我收购就是按着市场批发价,但有个要求,三年内只能卖给我。”

周渔说,老村长就在那里细细的算,但很快他就不算了,怎么看,他们村都沾大光了,是,外面平菇周渔卖一块六一斤,春节可能更贵,收购才五毛看起来挺低的,但如果周渔不教他们,他们连这五毛也没有。

更何况,一个棚一茬的成本最多超不过几十块钱,但一次能卖四百块,也就是说,过年前,只要参与的农户,都能挣上最少三百多块钱,这是什么概念?他们家到现在都没这些存款!

这不干是傻子!

当然,老村长也知道,周渔肯定有其他条件,他说:“这样可以,你对人有什么要求?”

“保密!”周渔也坦诚,“这技术虽然吃不了几年,可也是个香饽饽,时间越长对我对参与的村民就越好。不过,虽然跟着我能挣,毕竟是一点点积累起来的,万一小王庄那边出的更多呢。村里参与的人多,很难有人不动心想干一锤子买卖挣个大钱,您得想办法,杜绝这种现象。”

周渔这要求一点不过分,就算她不提,老村长也得防着,这是梅树村要干起来的关键时刻,要是真被人卖出去了,以后可就没这机会了。

树上的柿子突然掉了下来,啪叽一声落在地上,摔了个粉碎,老人也发了狠:“你放心,我跟你用命来保证,这技术绝对不会传出去。”

老村长既然做了保证,周渔就没往下继续问。

回家后周渔就把这事儿跟林巧慧和周朵说了,林巧慧是都听周渔的,脸上明显有疑问,可愣是啥也没说,周朵却忍不住,叽叽喳喳问周渔:“姐,有办法能保证不外传吗?你没问问四爷爷咋做?”

“没问。”周渔知道周朵有点管理的天赋,有意培养她,跟她细细解释,“我只需要告诉对方我要什么结果就可以了,他们怎么做那是他们的事情。”

周朵若有所思,“你就不怕老村长这事儿管不严,真传出去了怎么办?”

周渔也坦然:“我算过,怎么都是利大于弊。就算漏出去了,他没菌种,现培养菌种,再摸索生产,怎么着,蘑菇上市都得三月份了。那会儿春节早过了,最大的一批钱我都挣到了,我不亏!”

周朵瞪大了眼睛,她还以为她姐是义气上头,为了帮村里人不顾自己利润呢,原来早有成算。

那干嘛还跟老村长他们这么强调?而且她还觉得有点不那么光明磊落!

周渔一瞧就知道她咋想的,笑着说:“你以为做生意就得挣钱,帮人就得亏钱吗。不是的,两好和一好才是最好的生意。一切都得先预料到,碰不上那是咱走运,碰上了也知道怎么应对,不慌张。而丑话说在前面,一切条件写在合同上,才是双方能合作长久的最好做法。”

“村里人大部分都挺好,尤其是老村长更好,我愿意梅树村好。”

“做生意可不是单打独斗,只有抱成团才能应对更多更大的风浪。”这是周渔上辈子用命换来的经验,但周朵显然还有些不懂,恐怕村里人也有很多不懂,那没关系,她带着走就行。

傍晚时分,村里的锣响了起来。

上次响起来还是小王庄的人过来想偷技术,这次一响,大家都吓了一跳,以为又出事了,立时间,不少人都拿着铁锨锄头从家里出来了。

一个个相互问:“小王庄是不是又来了?!快去!”

结果等到了村委,农具成堆,粪叉子都有,没半个外人。

拿着锣的老村长也哭笑不得:“怎么都拿着家伙来了?”

刘霞举着粪叉子说:“我这以为又出事了,还专门拿的粪叉子,寻思谁要过来,先恶心死他!没想到不是这事儿,四叔,都这么晚了,叫我们什么事?”

老村长就说:“有事,有重要的事,你们都凑一凑坐一坐,等人来齐了,我说。”

既然这样,不少人都放下了工具,随意找个地方或站或坐,聊起天来,有人好奇问老村长:“啥重要的事儿?”

老村长也不肯先说,惹得不少人都心痒痒,偷偷讨论。

周图强和冯秀芳也过来了,这会儿在空地里吹冷风,冯秀芳就跟旁人抱怨:“你看看,为了给周渔种蘑菇,连房子给她用了,咱开个会大冷天的还得在这儿站着。哎呦,冻死我了!”

说真的,大家都不是圣人,冯秀芳平日里说周渔,大家都不愿意搭理她,但今天是真冻着,也有人跟着点点头:“是啊,这也太冷了,以后不会咱们开会都这么冻着吧。”

刘霞就不愿意听,跺着脚说:“一年开不了几次,这么大人了,冻就冻呗,人家周渔好不容易养个蘑菇,你就是看在她死去的爹的份上,你叽歪个啥,人家娘三容易啊。”

这句话,直接把帽子扣上了,谁也不好意思说点啥。

但肉眼可见,跟冯秀芳搭话的人多了。

冯秀芳得意的不得了,村里就这样,跟你好的人多了,就能抱团,到时候都不待见周渔家,看看她咋折腾。

就这一会儿,人就差不多了,老村长敲了敲锣,让凑堆说话的人都停了下来,这才开口:“行了,今天天冷,我长话短说。不过我说的事儿非常重要,关系到大家能不能发财致富,你们可都认真听好了。”

发财致富?

就这四个字,就让本来觉得浑身冻僵的大家,顿时热乎了起来:“四爷爷,怎么发财致富?”“四叔,你有啥路子?”“四哥,你说真的啊?”

老村长又敲了一声锣,镇住了大家,这才开口:“这路子你们也知道,最近一个多月,周渔养平菇和草菇挣了钱,你们知道吧。”

原来是这个?那是真挣钱,村里人一年都不如人家一天挣得多,原先还有人笑话周渔读了一年大学就退回来了,金凤凰啪叽摔地上了。

现在没人说这话,大家想的都是读书可挣钱啊,一年都能挣这么多,要读四年下来,那得多厉害?

所以,梅树村现在所有当爸妈的想法都统一了:得让孩子考大学。

要不周渔让人抄文章大家都支持呢,否则这么大的孩子干点啥活不行。

这是周渔都没想到的意外之喜。

如今老村长提这个人人都知道的事儿,大家胸中刚刚燃起的火苗啪的一下就灭了,人家挣钱跟他们有什么关系。

只是万万没想到,老村长下句话就是:“你们也知道,周渔要盖大棚了,远征已经去了省里跟人学习,等着他回来就开始动工。”

“但周渔说了,大棚种蘑菇,她想带着咱们全村一起干!”

一起干?!

这三个字一出,刚刚还小声议论的空地,霎时间都安静了下来,大部分人脸上都是不敢置信的表情,如刘霞早有跟着干的心思,则直接问了出来:“真的?可以把技术教给我们?”

这一问,所有人都看向老村长,那技术有多值钱,已经不用说了。

真能教吗?

“教!”老村长直接将周渔的要求说了出来,底下顿时又热闹起来,开始是算能挣多少钱,但很快,就连不识字的人也算出来了,这是板上钉钉肯定挣钱的活!

一时间,刚刚的讶异和犹豫,顿时变成了兴奋和笑容,不少人都忍不住开口说:“这事儿成,我们干!”

就连冯秀芳都紧紧拽了拽周图强的袖子,他们家六口人,一共六亩地,最少能盖六个大棚吧,那岂不是过年前就能挣下两千多块钱?

要真是发大财了!别说耀宗娶媳妇,耀祖娶媳妇都够了!

周图强则有点担心,小声嘀咕:“她能带咱们吗?”冯秀芳压着声音说,“全村都带,她不能不带!”

就这会儿,就听见老村长说:“但这技术是需要保密的,你们也知道,小王庄一直想要技术也冬季养蘑菇,如果让他们知道了,咱们这蘑菇可就不值钱了。”

这是真的,立时好多人都保证:“您放心吧,肯定不能说!”“这是咱挣钱的道道,谁说出去?”

“是,挣这一季最少四百块,要是小王庄出一千块呢?出两千块呢?出五千块呢?”

五千块这三个字一出来,不少人都没了声,这是多大的一笔钱,没人敢想过,最富裕的人也就这么有钱吧。

老村长将他们的表情尽收眼底,这才说:“所以,不是口头说说就能种蘑菇的。”

“我立了下面三条规矩,你们谁能遵守,你就来跟我签字按手印,不能的,干脆就别提。”

“第一条,房子压在这里,无论是给钱卖了,还是不小心透露了,只要是透露出去了,以后就不要再梅树村待了,祖屋充公,祖坟不入!”

这话一出,几乎所有人都惊出一身冷汗!

别的还好说,祖屋和祖坟这是根啊,这要是卖了钱就没根了。

而且,他们并不怀疑老村长做不到,要知道,村里的事儿,又不是杀人放火,这事儿公安来了也管不了。

更何况,种蘑菇如果村里人都参加了,那么卖了技术就是断了村里绝大多数人的财路,大家抱成团,天皇老子来了,也回不来了。

这条这么狠!

“那要是娶媳妇嫁姑娘呢?”

“你能保证结了婚的小两口不传出去,你就带着,不能保证,那就不行。”

这样啊,大家顿时各有所思。

老村长站在空地的石头上,脸色严肃,接着说:“第二条,四户一联盟,如果有一户出事,以后村子里所有的事情,其他三户不得参加!”

这……这不就是让大家相互盯紧吗?有点连坐的意思。

但老村长也说得明白:“咱们村这些年这么穷,就是因为没个带头人,现在周渔出现了,你们也瞧见了,不过两个月,这丫头怎么发家致富的。人家现在帮咱们,一旦这次做不成,以后就没戏了。你们心里掂量掂量,这重不重要,要不要看紧点!”

那是自然,不少人都点头,“反正大家都是想好好干,不会干那种缺德事,其实这两条对大家没什么坏处!”

倒是有人插了一嘴:“要是凑不齐四户呢?”

老村长回答他:“如果连四户都凑不齐,就说明你在村子里没有信誉,自然不能带你的。”

这……立时就有人开始相互串联起来,提前将人占下,别自己家落了空。

当然也有人问:“那第三条是啥?”

老村长直接说:“这事儿不勉强,纯属自愿,周图强家周大勇家不参加。还有谁被强迫参加,你来告诉我,我保证不让参加!”

冯秀芳还在那儿算呢,她家拉上周大勇家,外加其他两个跟她关系好的,恰好能凑上四户,哪里想到,突然间就被点名了。

居然不让她家参加?

冯秀芳都愣了:“谁说我不参加!老村长,我参加!”

老村长淡淡地看着她:“你不是在老梅树下说吗?周渔就算是挣了金山银山你也不去她家门口。我做主,听你们的,你俩家就都不用来了。”

冯秀芳都急了:“我那就是随便说说,我们可是她亲叔叔,亲婶子,凭什么你们跟着挣钱,我们这么亲反倒是不让挣钱了?”

“没这个道理!”她着急地说,“要是不让我们参加,你们就谁都别……”

这话还没出口,她就觉得周边冷飕飕地目光都看向了她,冯秀芳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她要敢乱说话,恐怕今天就得被撵出村里去。

周图强一把捂住了她的嘴,连忙说:“她不懂事,这是咱村里的好事,我们肯定不能乱说。”

说完就拽着冯秀芳走了。

等到一旁没人了,冯秀芳一把扯开周图强,“怎么办?这可是挣钱的好事儿,真不参加了。”

周图强忍不住骂她:“就你的嘴欠,你要不说,老村长能这么说!这么好的挣钱机会就没了!”

冯秀芳忍不住眼泪都掉下来了,“我哪里知道这丫头肯教大家技术啊,那小王庄的人就往里面闯了一次,她去把人家经理的职位都弄丢了。谁能想到啊!”

说完,她自己也心疼起来了:“六亩地六个棚两千块啊,哎呦,哎呦!疼死我了!”

这事儿大家都挺积极,第二天中午,老村长就来了周渔家,将一沓子按了手印的简易合同给她看。

这合同肯定是不合格的,但周渔不在意,这东西在村子里比制式合同还管用。

她细细看,老村长细细跟她说。

周渔提前就打了招呼,不是有多少地就要建设多少大棚,虽然一亩菜地顶十亩庄稼的利润,可一家人能伺候十亩庄稼,也就能伺候一亩菜地。

所以,并非是全村的所有地都要建大棚,算下来,除去没有劳动力的五保户,还有人品太差被大家拒绝的,一共有130户人家,一家一个棚,足足130个棚。

老村长看着有点担心:“就算成本价,这也不少钱。”

可不是,一个棚300块,这就是将近四万块钱,周渔肯定掏不出来,不过她没半点发愁的样子,将这些单子收好后,就把堆料的方子和方法给了老村长,“您先把这些弄齐,把培养料先堆好,其他的交给我吧。”

老村长也不知道周渔怎么去弄这些钱,他就是叮嘱她:“你也别太难,不行就减半,两家用一棚。”

周渔点头说道:“放心吧。”

下午周渔就去了蔬菜公司,因着有虞梅的电话,伍月华对周渔是更喜欢了,周渔不仅有技术有专业,还知道扶持身边的人,这样的人谁不愿意结交?

瞧见她过来,伍月华就笑着问:“怎么这会儿过来了?”

周渔就说:“我是来求您帮忙的。”

伍月华一点不意外,周渔这大棚都有门路了,肯定是要问门市部的事儿,她就说:“你产量能有多少?我倒是可以考虑,春节期间给你加一个临时菌菇批发门市部,这样的话,也便于你卖菜。”

岂料周渔摇头:“这可太麻烦了,我是想问问您,要不要收我们的菌菇?”

周渔拿出了自己已经写好的资料:“我们村准备建造140个大棚。平均每个大棚一百平米,出菇量在八百斤左右。”

伍月华直接吓了一跳:“多少?”

显然没想到,周渔上来就弄得这么大。

一百多个棚啊,那得多少钱。而且,她可是记得,上次周渔可说,平菇亩产千斤,她倒是知道,这个棚周渔是怎么设计的,可怎么弄,也只有三百来平的种植面积,也就是半亩,怎么就八百斤了。

周渔自然知道她为什么惊讶。

她解释到:“原先那只是预估,现在真正的种出来发现,比预估的产量高多了,大概能达到亩产一千六百斤。”

周渔可没说谎,事实上,因为她这边条件不行,比之上辈子还是差远了,上辈子他家的菇棚亩产能达到三千斤,一年下来三万斤不是问题。

但现在虽然有地膜了,但高压袋还没有厂家生产,只能用床架法种植,产量根本上不去。

她只能慢慢找寻,看看能不能找到,到时候产量就上去了。

可就算这样,伍月华心里默默算了算也惊了,这140个棚到春节第一茬的产量就能达到十万斤。

供应冬菜绝对够了,甚至还可能吃不下,毕竟蘑菇有点贵的。

她就问:“你是想让我们先签订收购合同?这也行,到时候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这不行,主要是我没钱,等着这批定金盖大棚呢。您能先付定金吗?”

这可就让伍月华为难了,她皱着眉头说:“这……说真的,我们订购菜的时候也是付定金的,但你的问题不一样,你目前什么都没有,贸然付出去这么多钱,那肯定不行。”

周渔就知道是这样,她点点头说:“那如果换种方式呢。伍总,每年都被南方菜赚去这么多钱,被东北老大哥抢去这么多菜,您想不想赚回来?”

伍月华看着周渔,周渔笑着说:“我是咱们蔬菜公司下面的个体户,在过去的经营中,我们凭借100多平的菇房,创造了2560元的销售额,目前我们在成功的基础上,准备扩大生产,保障南州市人民过年的菌类供应,并且为兄弟省市服务。”

“蔬菜公司是不是对于这样的农民集体有所帮扶?是不是可以帮忙推荐并推销?”

如果花自己的钱肯定是不行的,但要是不花钱还出去挣别人的钱呢?

伍月华不得不说:她心动了。

第23章

伍月华是真心动了。

大家都要吃饭, 谁不要效益?更何况,多少年来都是他们从外地购买蔬菜,如果可以卖出去, 那是零的突破, 也是他们的工作成绩。

不过,这事儿牵扯众多, 譬如,梅树村现在还是一片空地呢。

谁能保证她会有多少产量呢!出去介绍,他们也是有风险的,她需要说服其他领导。

周渔又加了一句:“推销这事情我们可以自己来, 只要让我们参加去南方定菜的队伍就可以。”

伍月华一时间没说话, 周渔也没吭声, 而是坐在有些发硬的单人沙发里,看着窗外, 窗外刮着风。

南州今年至今没下雪,甚至温度都一直在0度徘徊,周渔觉得这是老天在帮她, 否则建大棚就要先解决冻土的问题, 要费大事儿的。

她没催伍月华,因为这不是个小事儿。

周渔的请求也是有层次的, 他们目前存在三大风险,一是担忧定金流失, 二是担忧他们不能按时交货, 三是如此大阵仗是否能真的订出去。

所以周渔才退而求其次, 向外销售,这样算是将定金压力减掉了,如今又要自己推销, 又减了一层。

不过,做生意不可能没风险。

这需要伍月华有着绝大的勇气进行拍板。

所以,周渔也做好了伍月华不同意的最坏打算,那样的话她就要自己去跑一跑业务了,她已经用两个月证明了自己有养蘑菇的技术,有推销的能力,他们的蘑菇有市场,就是没有背书,取信很难,但并不是不能做到。

所以如果可以,她还是愿意搭上这场顺风车,提高效率。

不知道看了外面的风多久,伍月华终于端起了茶杯,慢慢地抿了一口已经凉掉的浓茶,“可以!”她咬着牙说。

随后她无奈地解释:“别笑话我考虑这么久,我也害怕,周渔,我个人无所谓,我怕南州市蔬菜公司受到连累。”

周渔很理解,伍月华作为蔬菜公司领导,是要对公司负责的,她有压力和顾虑正常。

她经过重重思考后,才答应下来,周渔反而更放心,因为她知道自己拍的什么板,会有怎么样的风险,而不是头脑一热。

有准备永远都比没准备要强。

但究竟怎么合作,是以南州市蔬菜公司的名义往外批发,还是以南州市下属集体企业的名义往外发货,伍月华也不能立刻拿定主意,还需要开会讨论。

伍月华就说:“你等我消息吧。”

周渔就站了起来:“那我就先回去了,不过无论是哪种合作方式,我希望我们参与进来。譬如不久以后的南方蔬菜订货,我们也想去,差旅费我们自己解决。我等您消息。”

伍月华点点头。

等着出来,严华已经在外面等着了,天寒地冻,如今建筑工地也不开工了,他除了逢集的时候,拉一拉周边的人,也没什么事儿干,周渔就跟他说好了,让他暂时当自己的临时司机。

除了严华,还有周三春——这小子被打击后在家里躺了好几天,终于缓过劲儿来了,不过还是一副心灰意冷的感觉,动不动跟他妈说:“为什么人生这么险恶?”

秋桂婶害怕他想不开,就想给他撵出去干点事儿,可又怕去县里再碰上张金鹏他外甥女,恰好老村长要找个人给周渔当保镖,秋桂婶就毛遂自荐了。

她拍了胸脯:“你放心,这孩子不会再跟那边联系了,我自己生的我知道他的性子,跟他爹一样,嫉恶如仇,他现在是在后悔自己眼瞎。”

眼瞎的周三春就这么成了周渔的保镖。

瞧见周渔出来,他就迎了上来,“怎么样?”

周渔就说:“差不多了,就要看怎么合作了。”

周三春脸上就露出了笑意,“赶紧回去吧,太冷了。”

周渔点点头,上了已经发动的拖拉机,突突突地往梅树村去,中间周渔还把围巾又好好裹了裹,省的风吹进嘴巴里,晚上肚子疼。

严华却不怕这些,有点羡慕地跟周渔说:“你们真是太厉害了,我这是忙活了三年多,才弄了一辆拖拉机,可你们这才两个月,就这么大阵仗了。”

周渔对严华印象挺好,笑着说:“你这也大有可为啊。”

严华无奈道:“就一辆拖拉机,有活干还行,没活干就趴窝了,是比很多人挣得多,但也就这样了。”

周渔笑着说:“你的工具是不行,你要想干,就得升级,拖拉机只能在市区县城周边揽活,如果有卡车,全国各地你都能去。”

严华眼睛一亮,又听周渔说:“但去全国各地也有各种危险,所以你就不能一个人干,你得是个队伍,这样兵强马壮才能安全。”

后续一路,严华都没说话,只是到了梅树村,他才开口:“谢谢你。”

随后两天,蔬菜公司那边终于来了消息,他们还是摒弃了风险,不进行收购,周渔去跟人家签合同,卖出去多少,卖什么价,他们都不管,他们只起桥梁作用。

周渔倒是不意外,厌恶风险是很正常的事情,这样已经很不错了。

同时伍月华通知她,两天后,他们就要去粤东订购春季蔬菜,让周渔赶紧准备,到时候一起去。

好在这会儿周远征已经回来了,跟着来的还有虞梅,由老村长作陪,在村里选取大棚建设的位置——村民的地都是分开的,但是大棚最好是集中管理,这中间怎么腾挪,周渔都不用操心,老村长已经安排好了。

就是这会儿周渔手里钱有限,只能让大家赶紧挖基地,至于钢管和薄膜塑料,她也只能订购部分,先建着。

她自己则选定了两个人,跟着她去,一个是张小翠,她能说会道还喜欢打听八卦,见了生人不怵头,周渔正需要这样一个人。

还有一个则是周福军,虽然是跟着队伍,但两个女人在外,尤其是签了合同后说不定会有部分定金经手,总要有个能打的才能放心。

至于周三春,他倒是也想跟着去,毕竟他已经以周渔的保镖自居了,但因为没打过亲爹,只能留在家里,陪着周秋芬他们继续卖蘑菇。

周三春还跟周渔哭诉呢:“这不公平,明明我才是你的保镖。”

周渔瞧着鼻青脸肿的他,总觉得这是周福军这借机揍他呢,毕竟前一段时间要死要活的吓死人,哪个家长不害怕。

不过她也没说透,只能勉力:“谁让你技不如人呢!”

周三春:……

据说周三春回去就站桩去了,周渔这才知道,秋桂婶可是给他画了大饼:“全村谁最重要,周渔!你护好了她,你就是大功臣。全村都感谢你。”

周三春正处于自信心被摧毁重建的关键时刻,自然上心,结果却技不如人被抢了工作,怎么可能受得了。

周渔:……加油!

出发的那天,已经是12月的最后一天了,南州依旧是冷的很克制,太阳反倒是挺好,车票是早上九点的,严华一早就来了梅树村,将三个人和两个大桶拉去了火车站。

到了那儿略微等了等,伍月华他们就过来了。

她这次不去,过来是给周渔介绍一下,省的相互不认识。

这种南下订货要节省成本的,所以人并不多,只有两位,一个是周渔在伍月华办公室见到过的那位中年男子,采购组组长卓翼,一个是组员左军。

伍月华就给双方介绍了一下,专门当着面跟卓翼说:“周渔这个单子很重要,要是卖出去了,咱们市今年可就不止买入了,还有卖出,意义重大,你们都是老采购了,帮着点。”

卓翼点点头,“放心吧。”

卓翼人挺好,瞧着周渔她们两个女孩,还带了两个大塑料桶,就伸手帮忙抬了一下,结果没想到挺沉的,差点没站起来。

不过女孩的东西吗,他没好意思问是什么,就是扫了几眼。

他们要去的是粤东吴县,从前年开始,吴县的蔬菜公司就进行了改革,专门种植冬季热门菜,成立了北运站,供应北方各城市冬季新鲜蔬菜。

用卓翼的话说:“还是人家沿海的人脑袋活跃。”

周渔就问:“面积有多大?”

卓翼去了两趟了,对那边还算了解:“他们只有几个品种,黄瓜,韭菜,青椒和茄子,但种植面积很大,足足四万亩,应该这么说,东北华北的大部分冬季菜,都是人家供应的。”

“好家伙,这么大面积。”张小翠都忍不住感叹,她是农民,太知道这代表着什么了,尤其是梅树村最近刚刚组织起来,一个村都要定下那么多条条道道,这么大的一个县呢,“这可太厉害了,他们怎么组织起来的?”

左军挺意外地看了看张小翠。

定下人选后,张小翠就来问周渔,是不是要穿的体面一点,她这个月帮着周渔卖蘑菇,挣了几十块钱,刚做了两个新棉袄。

周渔就跟她说:“那边冬天十来度,穿不上棉袄,得单褂。”

张小翠就挺为难的,梅树村穷,她也就是富裕了才弄得两身没有补丁的棉袄,夏天的褂子最好的一件也有补丁呢。

周渔瞧着不行,就去百货商店给她买了一件,可张小翠听说从南州到吴县要坐三天两夜的火车,虽然他们跟着蔬菜公司订票沾了光有卧铺,可也够磋磨的。

她舍不得新衣服,就穿了件旧衣服,这会儿瞧着就是挺穷困的农民,她还能说出组织这样的词语?

张小翠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周渔讲的,我记住了。”

左军瞧着周渔,这丫头的确是有文化,大学被退回来的——周渔的蘑菇要推销,她的个人资料肯定是被审查的,所以他们都知道了。

他不由摇摇头:这么聪明干嘛干那傻事儿,上学多好啊。

倒是卓翼挺负责地跟她俩介绍:“还是那边领导有眼光有魄力,他们的县长叫顾承耕,一开始听说农民们都不想种,但人家从农科院请了专家,告诉他们种什么怎么种,还全国各地找销路,还建了北运站,这才起来了。”

周渔是真听精神了——这顾承耕可太厉害了。

不过卓翼也没见过他,“太忙了,我们见不到。”

又说了一些,周渔就问卓翼:“同省的其他市采购组也坐这趟车吗?”

卓翼摇摇头:“不一定,前年的时候还是省里统一组织出发的,不过到了去年,就没有再组织了,不仅仅是吴县一个地方有冬季菜,还有不少县也已经开展了种植,所以自行采购。”

周渔本想着在途中能跟南河省的各市推销一下蘑菇,毕竟离得近运费便宜,没想到根本碰不上,这也是想不到的事儿。

卓翼看出了她的想法,安慰道:“我倒是认识他们,回来你的大棚建好,还有余量的话,我带你去拜访一下。”

周渔立刻道谢。

卓翼这人相当不错,一路上枯燥,周渔就借机跟他请教,倒是知道了不少冬季菜订购的事情,也知道了这次他们的任务:“黄瓜五万斤,韭菜三万斤,辣椒四万斤,茄子两万斤。”

当然,卓翼也说了难处:“这韭菜不好定,他们今年虽然在南海省借地开辟了农场,可是要的人也多,每年都抢不上。”

顺便,卓翼也吐了吐对于东北老大哥的苦水:“他们太富裕了。那地方,要黑土地有黑土地,要石油有石油,要工业有工业,而且人家就是要吃得好,这订菜眼睛都不带眨的。”

“最主要的是,他们每年来的还早,你说去哪里讲理去?”

周渔就问:“他们不怕运费贵啊?”

“除了粤东别的地方也种不出来啊?贵也只能忍着。”

就这么过了三天两夜,在元旦过后的第一个早上,周渔他们终于到了吴县,进了粤东,车里的温度就高了起来,卓翼就提醒了他们换了衣服。

可就算这样,从火车上一下来,周渔还是感觉到了热。

大大的太阳就悬在空中,明晃晃地照着他们,就连周福军也忍不住感叹:“怪不得人家这里能卖冬季菜呢,这温度多适合种菜。咱们这么一比,亏大了。”

的确,就烧炭成本也多了不少。

吴县这边服务意识居然很不错,在站台上就拉出了横幅:“欢迎各地客户前来订菜,出站请往南走。”

卓翼来了好几次了,轻车熟路地带着他们坐了公交车,一行人很快就到了蔬菜公司。

让周渔没想到的是,粤东还是太发达了,她以为他们会像是北方出差那样,都住在一个招待所,这样便于联系,哪里想到,蔬菜公司根本没有招待能力,附近开满了只有几间房的小旅馆。

卓翼他们去年就住过了,这次还是住的上次那家,就是宿舍楼改的,一共就三间房。一间女同志的,两间男同志的。

这会儿住宿不讲究,没什么标间的意识,都是六人间和八人间,周福军和卓翼他俩住一起,至于周渔和张小翠在一起。

等着办好了手续,卓翼就带着人上去,走之前还跟周渔说:“我先去找找人,问问今年订菜的情况,你等着我回来,咱们商量你的事儿。”

周渔怎么可能等他们回来?他们出差是有时间限制的,肯定是白天忙完了,晚上带着他们找认识的朋友推销。

但周渔不能这么做,原先她以为是住一起,那么消息传得快,很快就能在圈子里传开。

可如果住的这么分散,消息怎么可能传开呢,那她有限的蘑菇就不能卖出最好的价格,她需要这笔启动资金的。

周渔就跟张小翠说:“咱们一开始设想的恐怕不太行,这太分散了,你先去打听打听吧。”

周渔收拾完东西回来,张小翠也带来了第一手消息:“咱们来的时间正好,东北好几个城市的采购组都到了,不过不住在这里,住哪里不知道,这位顾县长为了发展吴县经济,连原先的蔬菜公司招待所都撤了,就是为了小旅馆小饭馆小摊子发展起来。根本找不到。吃饭一般都买着吃,不少摆摊的呢。”

周渔看看表,正好到了午饭时间了:“走,咱们先去吃顿饭。”

去的就是旁边的小吃摊,摊子上坐了几个人,应该也是订菜的,周渔听见他们说赶紧排队之类的话,周福军则跟他们说自己打听到的事儿:“卓翼还没回来,左军就是去排队了,他说这边太火爆了,不排队根本订不上,好多人直接在蔬菜公司排队等一天。我瞧着他拿了馒头和水,也是要排一天的意思。”

这还怎么吃得下,三个人匆匆填饱肚子,周渔又去买了十个烧麦,就去了隔壁。

果不其然,吴县蔬菜公司的楼道里挤满了人,虽然人家已经提前给预备好了凳子,但比之来的人还是太少了,不少人领了号牌后,就蹲在了墙角,等着叫号,生怕错过。

有人在卖饭,不少人都买了,在一旁吃。

他们还瞧见了左军,正蹲在角落啃馒头呢。

瞧见周渔过来,他惊讶地站起来:“你们怎么来了?”

周渔就说:“我们来看看什么情况。”顺便将烧麦给他,“吃烧麦吧,刚做好的,正热乎。”

左军的馒头是从家里带的,都三四天了,又干又硬,啃着掉沫沫,老费劲儿呢,至于买饭吃,那可太贵了,刚刚有人问,一个叉烧包要两毛,一点点大,他吃饱最少得要七八个,哪里吃得起。

没想到周渔给他送来了,他连忙摇头。周渔直接塞他手里了:“就是给你买的,我们都吃过了。快吃吧,要不冷了。”

他瞧见手里的烧麦,虽然裹着油纸,看不清样子,但那股子香气已经冒了出来,一个劲儿地往鼻子里钻。

这谁能忍得住,他本来对周渔退学有些意见,可这会儿还要吃人家的东西,脸就有点羞红,低头谢谢她:“多谢你,等会回去我给你钱和粮票。”

周渔不在意这个,问他:“不是领了号牌吗?怎么不回去等?”

左军咬了一口热腾腾的烧麦,虽然味道有些吃不惯,但终究冷掉的肠胃需要慰藉,赶紧咽下去了,这才说:“虽然看着前面还有好多人呢,可谁不怕错过了,来这一趟不容易,还是等着吧。”

周渔点点头问:“都在这儿吗?”

左军点头:“可不是,这里的那个顾县长管得很严,不允许批条子,甭管订多订少,甭管是海市来的还是小城市来的,都按着顺序,都在这儿呢。”

“不过这样也公平,反正大家都是等着,也觉得挺好。”

这倒是,大家都是不患寡而患不均,吴县就是一个县城,若是批条子盛行,有地级市来的,就有省城来的,有海市来的,还有京市来的,那根本没法干了。

如今一个待遇,就算是一起吃冷馒头,也不会觉得有什么心里差距。

这位顾县长看似严格,其实是最圆融的办法。

“那你先排着,我们再逛逛。”周渔说完,就告辞离开了。

倒是左军一口一个吃着烧麦,有些看不懂这姑娘,她不是来推销蘑菇的吗?他还以为,她找到这里来,怎么也要一个个的问一问,看看人家要不要,怎么就这么走了?

这……还是来干活的吗?

却不知出去后,周渔就跟张小翠和周福军说了:“还是按着原计划,你俩去找个饭馆,跟人家谈好了。这边我自己来弄就可以。”

张小翠有点不放心:“要不我自己去,你一个人行吗?”

周渔不在意,“放心吧,我就在这里待着,别的地方也不去,你俩快点,咱们得尽快弄。卓组长他们在这里也待不了几天。”

等着张小翠和周福军匆匆忙忙走了,周渔则回了住宿的地方,将提前准备好的纸片拿了出来,开始写字。

到了傍晚,张小翠他们就匆匆回来了,“找到一家,愿意给咱们用,你去看看吧。”

倒是卓翼和左军,到了下午六点,终于从外面回来了。

他俩这一天累的简直浑身要散了架,可也还没轮上,不过也打听清楚了行情:今年的黄瓜挺好,茄子和辣椒一般,韭菜跟南州一样,长得不好,产量不大,要想订购到,恐怕要看运气。

两个人这会儿有点愁眉不展。

蔬菜公司虽然已经开始联营,但他们还是有调解市场的作用的,蔬菜缺少的时候从其他城市调入,蔬菜大批量上市的时候进行收购稳定价格,保证菜农的利益。

但现在,他们显然不好完成今年冬天的蔬菜供需要求。

卓翼都郁闷了,专门拿了一瓶自己带的二锅头,想喝一口解解乏——这也是他们每年来的经验,人累大了外加压力大很难入睡的,可睡不好第二天这么高强度的排队,谁也受不了,不如喝点,昏昏沉沉歇一歇。

不过这次还有周渔三人,卓翼就问:“周渔他们呢,去楼下小饭店一起吃点吧。”

左军吃了周渔的烧麦,态度好了很多:“我上去叫周福军,让他叫周渔他们下来,你先点点菜。”

卓翼点点头,去占了个桌子,这会儿人不多,只有几桌,往那儿一坐,就听见旁边的人也是一样,犯愁呢。

这茄子辣椒在夏天的时候,最便宜几分钱一斤,根本没人要,可到了冬天,就是买也买不到的香饽饽,有人就感叹:“你说啥时候冬天夏天可以一样种菜就好了。咱们这每年春节供应,可是太难了。”

这引起了周围人的应和。

还有人说呢:“你们少要点,指头缝里给我们留点呗。”

卓翼就知道,这位感叹的大哥是东北的,他今天也听说了,东北一个城市,刚小黄瓜就要了十万斤,吴县这里怕后面不够了,说什么不同意,拉扯了一下午。

岂料这位又高又壮的大哥非但没松口,还哭起难来:“我们也不容易,冬天多长啊,大家都吃不到一口新鲜的,天天大白菜酸菜的,你们到了开春就能有新鲜菜了,我们这到了六月都不一定能吃上。”

“你们订购是冬天解解馋,我们这是中续站,打气用的。不是我们不管兄弟省市,实在是我们真难啊。”

人家这话也有道理,十月就过冬了,四五月路上雪还没化呢,这地方能有什么新鲜菜,可不得多订购点。

一时间,大家只能感叹:“听说大棚菜要推广了,希望到时候都能种好吧。”

卓翼也跟着聊了几句,还他问了人家住哪里,他想的是,等会儿周渔过来,他以南州市采购组长的身份带着她去认识的人那里坐坐问问。

却不想左军居然是一个人回来的,“都不在。周福军留了张条,说是他们有事,让咱们自己吃。”

卓翼就有点郁闷,伍总让他多帮忙,他能帮的也有限,只能给周渔介绍介绍,这晚上大家都回来了,正好是介绍的机会,怎么就人不见了。

他们还想不想卖蘑菇了?

吃了饭,上楼去,等到八点多,周福军才回来,卓翼就说让他把周渔他们叫来,他今年知道几个人住在什么地方,带着他们去问问。

谁料周福军却说:“周渔说不这么弄,住的太分散了,这要跑多少家才能把人都拜访到。她说她明天要做个广告,让大家都看到,一网打尽。”

卓翼皱着眉头:“广告?这里又没有电视,做什么广告?一网打尽?她是要干什么?你们到底想怎么弄?”

周福军就小声说了几句,卓翼和左军皱着眉头,“这行吗?你们居然带蘑菇来了,就那两桶?”

第二天,左军还是照旧去排队,今天应该能轮上南州市了,不过他等待的时候,忍不住地往外面看,旁边的人叫张怀,是跟他昨天一起等待的,瞧着他心不在焉的模样还问呢:“你看啥呢。”

左军就说:“要是有人这会儿给你送蘑菇汤,你喝吗?”

张怀都乐了:“你想什么呢,这会儿哪里有什么蘑菇,草菇要二十多度才生长呢,就是南海省都不一定能种出来。”

左军就问:“要是有你订购吗?”

张怀直接拍板:“我不定我傻啊,这稀罕东西肯定要的。你怎么说起这个来了,订不到菜发昏了?”

左军却不动了,一个劲儿看外面。

张怀跟着往门口看去,就瞧见了门口居然来了个推车,上面摆着两个大锅,有人在外面喊:“蘑菇汤,新鲜的蘑菇现做的蘑菇汤,订购蔬菜的同志可以免费领取哎!”

“我的天!”张怀一下子跳了起来,他看见了什么,有人正将新鲜的蘑菇从框子里取出来,然后撕成片,准备下锅呢,“真有新鲜蘑菇啊!哪里来的?不行,我得去看看!”

第24章

来者自然是周渔。

来之前她就琢磨过, 这么多人怎么才能让大家看到他们的蘑菇,订购他们的蘑菇呢。

什么都没有一把鲜蘑菇更直观,但她不可能拿着蘑菇冲着大家吆喝, “来看看鲜蘑菇”, 这样的确会有人感兴趣,但不够让所有人感兴趣。

这不是一锤子买卖, 她得让所有人都记得,南州市梅树村产冬季蘑菇,想买冬季蘑菇就得着她!

那就要更震撼。

所以她想到了做吃食——民以食为天,更何况这些人可都是前来采购蔬菜的人, 他们自然更重视吃。

看见只能说猎奇, 说不定人多连摸都摸不着, 那吃到肚子里,才能真真正正的让他们感受到, 那是鲜美的蘑菇,在冬季也能吃到的蘑菇。

原本她以为这边住的是招待所,大家都在一起住, 那么她只要选择大家都在的时候, 每个房间送点炸蘑菇去就可以了,那东西又香又脆, 拿起来就能吃,用来试吃最好不过。

结果来了才发现, 这边都是住小旅馆的。

但这个改变周渔并没有觉得气馁, 她发现在蔬菜公司这里人更集中了。

——你可以不去吃饭, 但只要来订购的,不可能不排队。

恰好昨天给左军送饭,看到不少人在吃自己带的馒头干饼子, 这时候,一盘干巴巴的炸蘑菇,自然不如一碗热乎乎的蘑菇汤。

果不其然,她刚吆喝两声,就吸引了许多人的主意,因着就在门口,也不怕里面叫好外面听不见,还有人跑了出来,来看他们的摊子。

张小翠和周福军昨天几乎踏遍了整个吴县,才找到了既有这样盛汤的大桶,又愿意借给他们的一家饭店,是原先一家农机厂的食堂,农机厂倒闭了后,食堂单独承包了出来,生意很是一般,听到周渔他们需要,非但将东西借给他们,还把后厨和推车都借给了他们。

这会儿,周渔面前是两桶已经做好的蘑菇汤,用的就是利民餐馆李大厨的方子,因为怕味道不对,甚至所有食材加调味料都是用秤称过才放进去的,所以打开后,简直香气四溢。

张怀已经到了跟前,他没说话,先往锅里瞧了瞧,这蘑菇鸡蛋汤做的十分浓稠,所以不但能看到上面飘着的黄色蛋花,还有浅灰色的蘑菇。

张怀忍不住说:“你们来真的啊?你们那里来的蘑菇?”

周渔就笑眯眯地说:“当然是我们自己种的,我们是南河省南州市梅树村的,我们村今年搞起了大棚养平菇,这些都是我们出产的。”

“这次我们南州的蔬菜公司前来订货,我们就想带点特产给大家尝尝。”

这话说的挺含蓄的,可大家都是来买菜的,谁听不出来周渔这意思啊,她是过来卖蘑菇的。

张怀瞧着周渔手中的新鲜蘑菇:“能看看嘛?”

周渔这汤都做好了,剩下的这些新鲜蘑菇就是为了让大家看的,很痛快的扯下一叶递给他。

蘑菇到了手里才有真实的触感,厚实肥嫩,当然,经过了长途运输,不算特别鲜灵,但他必须承认,这是实打实的新鲜蘑菇。

张怀都怀疑了:“你们那儿温度这么低,大棚养出来的?我怎么没听说过这技术?产量怎么样?是不是挺低?”

这会儿已经围了不少人了,因为有张怀出头,所以很多人都是听而没有插话,周渔一边将手中的蘑菇撕成片给大家看,一边说。

“是,我们冬天的平均温度在零下,用的的确是大棚养殖的办法,不过我们产量可不低。你们放心吧,我们既然来了,起码就有供应的能力,要是就那么几千斤,南州都不够,还来这里干什么?”

这倒是,跑一趟路费也不便宜。

不少人拿着蘑菇捏了捏,闻了闻,有部分省市已经开始推销平菇了,他们看跟秋天的是一个样的,起码手感很好,没有怪味道。

就这个时候,周渔拿起了舀子和碗,实打实地盛了一碗蘑菇汤,冲着大家说:“菜这个东西,不能看表面,还要尝味道。大家尝一尝,看看怎么样?”

她直接递给了张怀:“您先来一碗吧。”

张怀愣了一下,“你真免费送啊!”

他是真想吃一碗,不过免费的东西他有点不敢拿,一碗蘑菇汤放在饭店里怎么也要一块钱吧,人家凭啥免费给你吃。

周渔笑着说:“真的,保证不收你钱,这么多人看着呢,讹不了你,尝尝吧。”

左军也跟出来了,喊了一声:“放心吧,这是我们南州的蘑菇个体户,是真免费!”

有了这句话,张怀就不担忧了,接了过来,入手先感觉到的是暖,暖的发烫的瓷碗。

从来到这里开始,就是高强度的排队,疲累过度,人们靠在这里,个顶个的面如菜色,一碗温暖的汤放在手里是什么感觉,那是家里才有的待遇啊。

张怀一直觉得,工作吗,吃苦是正常的,可谁也不是铁打的,如果在工作的时候,有这么一碗暖呼呼的热汤,那他更有干劲儿。

周渔递给了他一双筷子,“勺子不够,用筷子吧。”

都一样!就算有勺子,他也顾不上了,张怀直接低头吸溜一声,先喝了一大口,这一口甚至都没有在口腔里停留,直接就入了胃。

暖烫的液体从喉咙一直滑到胃底,张怀忍不住赞了一声:“好喝!”

本身旁边人都在看着呢,听见他这么说,立刻也有人说:“给我一碗。”

但人家也很讲究,这么一碗汤不便宜,弄过来也很麻烦,肯定是要卖蘑菇的,人家自报家门,“我是辽省油田的,张继东,给我一碗,我来尝尝。”

周渔笑着立刻就给他盛了一碗,张继东人高马大,看起来粗粗拉拉,但实际上,比张怀居然还要细一些,他拿了汤没直接喝,反而是挑起了里面的蘑菇,先看了看,然后才塞进了嘴里细细嚼了起来。

这会儿围的人更多了,周渔瞧见,连排队的卓翼都过来了。

显然他对周渔这个阵仗有点吃惊,但毕竟是一家人,卓翼立刻问了一声:“味道怎么样?”

这位东北大哥并没有回答,而是慢慢将嘴巴里的蘑菇嚼碎下咽,这样的缓慢,反而让已经好奇到了极点的人们更加好奇了。

你说不好吃吧,他没吐出来。

你说好吃吧,他吃的这么慢腾腾,这么一碗热汤,泡上馒头和饼,要是好吃,那不呼呼啦啦就进去了,还用这么慢?!

尤其是,周渔仿佛是故意的,只发了这两碗,并没有一窝蜂地给大家都盛上,这会儿大家都没得吃,只能闻着香味眼巴巴地看着这两人。

急死个人!

张怀不是个能说会道的,大家的目光都凝聚在张继东身上。

终于,张继东咽下了那一口,他冲着周渔说:“你这蘑菇放了得有四五天了吧。”

周渔面色不改:“可不是吗?我们从南洲一路过来足足三天两夜,外加昨天到了后的一天一夜,这蘑菇一共放了四天了。”

一听这个,有人就有点担心了:“这蘑菇味道不好吗?老张,你别刚问,给大家说说。”

就连张小翠也有点担心,不安地看了周渔一眼,这人一看就是个懂行的,别挑出什么毛病来,他们费劲巴拉地带了两桶蘑菇,花了那么多钱和心思跟了过来,万一要是直接被人否决了,那可怎么办?

张小翠原以为周渔也会有点紧张,可看过去,周渔面带笑容,竟是没事儿人一样,张小翠就忍不住暗道:怪不得周渔能做生意,她这可一般人比不了。

好在张继东很快就回答了:“你们瞎猜什么,味道很好!我之所以这么问,就是因为跟平日里吃的蘑菇味道没区别,很鲜美!你们这一路运过来可是费了心思了。”

显然,张继东对蘑菇感兴趣,但对运蘑菇的人更感兴趣。

不过这会儿,大家可顾不了这么多了,既然新鲜好吃,谁不想喝一碗?尝了才有机会下订单啊。

立时就有人说:“给我一碗吧。”“我也来一碗。”“我不用碗了,我带着饭盒,给我一勺子吧。”

张小翠刚刚还提心吊胆的,听着大家招呼,终于松了口气,连忙说:“好,一个个排队来,这么多呢,足够了。”

当然,这次他们喝汤就发现,除了给一碗汤,周渔还顺手递上了一张卡片,“这是我们的住处,我们这两天晚上七点到十点进行订购,如果有兴趣可以来。上面还有我们南州市蔬菜公司的电话,这蘑菇可不仅仅要春节吃,平日里也广受欢迎,随时可以订购。”

张继东先拿过来一看,上面是周渔写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为的就是方便日后联系,而且这卡片不大不小,正和扑克牌一般,可以随手就揣进兜里,一点都不碍事儿。

真是好心思。

果不其然,大家领到了蘑菇汤,有的是先看看卡片上的内容,有的是先吃,但甭管怎样,刚刚这个还在议论今年到底能不能订够菜的地方,现在已经换了一种论调了。

“时间放到了晚上七点到十点,这个好,咱们这边忙完了,正好可以去看看。”

“这蘑菇味道真不错,鲜美没什么异味,过年肯定有人喜欢。”

当然也有人打听:“你们今年产量多少?起订量是多少?”

周渔回答:“我们今年供货量在10万斤左右,并不算太多。起订量这个我们没有要求,但上限有要求,最高一万斤。”

周渔这是为了打开销路,货不多,只能这么分开来。

但大家也没意见,毕竟蘑菇是公认的贵菜,少点调剂一下就可以了。

但周渔又说了,“但有一点,你们定多少,定好了时间,自己来运走,我们不负责货运。”

这也无所谓,在吴县这边,他们也是自己运输,连盖着的棉被胎都是他们提前运过来的,吴县只是多了一个北运站,方便他们办理业务而已。

南州处于中部地区,南下北上都很方便,这点量根本不成问题。

立刻有人又问:“那多少钱一斤呢?”

周渔来的时候核算过,这个价格不能太高,太高了大家第一年不敢订购,怕这么贵的东西没人买,折在手里损失可大了,太低了周渔不挣钱,她也不愿意。

她定的价格是两块二。

这是来这里后定下的,今年吴县的韭菜长得不好,产量不高,所以价格就高了起来,批发价到了两块二。

周渔就把平菇跟韭菜定在了一个价格。

过年北方人谁不买点韭菜包饺子,既然能接受韭菜,就能接受同样价格的蘑菇,没有突破大家的心里底线,更好谈生意。

果不其然,这个价格一出来,不少人居然是一脸惊喜,他们原先可都是卖的草菇,那东西夏天都死贵,可想而知到了冬天得什么价?

他们都以为周渔这平菇也得四五块钱呢,居然只有两块二,居然和韭菜一个价?那这个价格,就不怕没人买了。

立时,不少人都开始窃窃私语,打听的话也换了内容:“你们怎么能保证交货?你们是南州蔬菜公司的吗?”

这会儿,看的目瞪口呆的卓翼和左军也站不住了,连忙站了出来说:“周渔是我们南州蔬菜公司的蔬菜个体户,他们今年共建设140个蘑菇大棚,产量是可以保证的。”

左军还拿出了工作证:“这是我们的工作证,大家可以看看。”

他俩可是老熟人,来了三年自然有人认识,又拿着盖着章的工作证,这下大家可信了,于是问周渔:“这么多人如果都想订购,都一窝蜂的涌过去,你给谁不给谁啊。”

这会儿蘑菇汤已经分完了,大家人都不错,很多人还去水龙头那边涮了涮给周渔送回来,他们数着不缺,已经准备走了。

周渔临走前给大家做了保证:“无论要多要少,先到先得。”

等着周渔走远了,不少人就动起了心思,这边今年很多菜根本定不够,既然如此,不如先把蘑菇定下,立时不少人都跟自家同事小声说起来。

周渔他们出门就去了农机厂食堂将锅具和车子还给人家,那地方离得挺远,等着回到宿舍,都已经是下午四点了。

张小翠和周福军都有点兴奋,周渔让带了两大桶蘑菇,又重又沉,当时他俩虽然帮忙,可心里也有质疑:“这能保存好吗?这能行吗?”

可到了这会儿,他们终于认定一件事,蘑菇能保存好,周渔的想法是完全可行的。

今天到了后面,大家可是争着要喝蘑菇汤,甚至很多来晚的没有喝到的,也跟他们要了小纸片,这说明什么:很多人都有意订购。

张小翠都郁闷:“你说我们怎么就能产这点啊,感觉都不够订的。”

她原先是不知道怎么赚钱,天天看着土地发呆,现在是知道怎么赚钱了,却赚不着,比不知道还难受呢。

周福军倒是沉稳点,他不喜欢想这些不可能的事儿,他想的是:“咱赶快回去吧,休息一下吃个饭,他们六点多八成就来了。”

张小翠跟他说不到一起去,就去找周渔,“周渔,你说是不是太可惜?”

周渔也觉得可惜,她现在属于空有宝山,而无货品,如果有足够的财力,或者是足够的时间,她相信这场收益会更大,让她的起步更充裕。

但人生就是这样,哪里会让你时刻准备好!

她就是个只有十三块钱的农村小姑娘,又在这样一个环境里,这已经是做到极限了。

所以,她并没有任何惋惜,这世界上没有赚的完的钱,却总有赚钱的机会,这次挣了本钱,下次她不就更游刃有余了。

周渔还劝她:“又不是一锤子买卖,挣了钱咱们村就可以继续盖大棚,蘑菇这东西,可以全年生长,咱们今天撒下网去,即便今天不订,日后也会订的。”

张小翠和周福军一想果然也是,这才刚开始啊,立时又高兴起来,张小翠还叮嘱周福军呢:“福军哥,你见人笑一笑,别天天黑着脸,让人看着害怕。”

周福军都愣了,他一个农民,除了种地也不干别的,不都这个表情吗?这是第一次有人说他凶,他立时就担心了,别真影响了生意。

这可是梅树村的大事儿。

想完,他就硬生生挤出个笑,看向了周渔。

周渔冲他摆摆手:“还是别笑了,现在像有诡计。”

……

一行三人说笑着就回了小旅馆,老板娘黄敏就跳了起来:“哎呦,你们怎么才回来?来了好多人找你们!他们一个个老奇怪呢!”

老板娘也没见过这样的阵势,这会儿还蒙着呢:“第一个来了知道你不在,我说让他等会再来也不走,直接在门口蹲下了。”

“我寻思他也太奇怪了,本来想劝劝他的,又来俩!这会儿都十几个了。”

“你们不是来我们这里订菜的吗?这是干什么?”

这会儿蔬菜公司那边还没下班呢,居然现在就来了?!

张小翠和周福军立时喜出望外,连忙跑了上去,周渔也顾不得别的,回复说:“我们有生意要做。”也跟着上去了。

这个小旅馆就是过去的宿舍楼改的,都是单间,外面是走廊,周渔他们一到三楼,就瞧见走廊上排着一溜人,听见上楼的声音,大家齐齐往后看,却没一个动地方的。

待看到是周渔一行人,为首的张怀立刻说:“周同志,你们可回来了。”

张怀是北河省庆城人,这会儿也是两个人搭班过来订购冬季菜,刚刚他吃了那一顿热腾腾地蘑菇汤泡馒头后,就下了决心,要订点蘑菇回去。

——冬季蔬菜市场可太需要花样了。

所以,放了碗他就没耽误,跟搭班分了工,搭班在那边等着,他则直接来这边排队,为的就是订上。

如今他排了第一,脸上都是笑容,今年冬天,他们庆城人也可以吃上蘑菇了,想想吧,他们看见的时候会怎么说:“天啊,这会儿还有蘑菇呢?”“真的假的?怎么这么能耐,连鲜蘑菇都能种出来?”

他的嘴角就忍不住往上勾,牙花子都露出来了。

周渔认识他,“同志,你们来的太早了。”

张怀毫不在意,“幸亏我来早了,我就是知道你那点量根本就不够分的,你瞧瞧吧,这才四点就已经十几个人了,等着六点一过,这儿得排大队,那会儿来,汤都喝不上了。”

周渔就说:“都已经约好了7点,就算你们来了,我也不能现在就给你们签合同,我也需要讲道义。这得等好几个小时呢。”

张怀已经又跟仔细左军打听了,周渔他们梅树村已经卖了一个多月蘑菇,的确可以达到亩产千斤的产量,是有实力的。

既然如此,他自然不能错过,直接摆手:“这算什么,那蔬菜公司就那点地方,大家不都等着吗?这边天气热,这个走廊又透风,我们比在蔬菜公司待着舒服多了,你别管了。等着七点你准时开始就行。”

周渔于心不忍,可也只能点头。

她选择七点,就是跟人家这边的蔬菜公司错开,一方面是让大家不影响在这边的订菜,另一方面也是避其锋芒的意思,虽然周渔的蘑菇这边没有,而且这边的菜根本不够,很多人都是压缩了计划,她的蘑菇不影响人家的生意,但终究来了人家的地盘,还是要注意些。

没想到,大家这么热情。

周渔只能赶忙跟张小翠和周福军去找热水,给大家倒点热水喝,结果这个他们都不愿意:“喝多了跑厕所,就这样,习惯了,没事,你们忙你们自己的。”

不是张怀一个人这么说,是后面所有人都这么说。周渔瞧着心里都不落忍,为啥啊,蔬菜公司虽然很多都改革了,有了联营公司,但终究是个国营单位。

周渔打听过伍月华的工资,一个月66块,可她是总经理,如卓翼和左军这些,一个月就三四十块钱,就是普通工资。

这会儿这么拼命,为的不是钱,是为了给市民更多的冬季菜。

周渔哪里能在屋子里坐得住,干脆也跟着他们在外面站着,顺便聊天。

能聊什么呢,那可太多了。

他们有疑问:这蘑菇一向难种,南州怎么就突然能出菇了呢,还这么大产量,是谁起到了关键作用,能不能传授经验。

这里有好奇,也有打探,这冬季蘑菇是个抢手货,而且最重要的一点是,这跟吴县这边不一样,吴县这里能种冬季菜人家是得天独厚,天生的温度高,只需要精心伺候就可以。

但南州不一样,南州是正经北方,跟他们的环境都差不多。如果南州能种出蘑菇来,那不就等于他们的城市也能种出来。

谁不想学学?

周渔门清,但目前周渔靠着这个挣钱呢,怎么可能分享,不过,以后也不一定,所以她也没说死,只说:“这冬季蘑菇种植技术,是我们梅树村的,最近只是批发,以后要是有别的合作办法,咱们可以再聊。”

周渔没把话说死,大家脸上就露出了欣喜来,心里拿定了主意要跟梅树村常联系。

当然,跟周渔聊的时候就格外的经心了,尤其是周渔对他们蔬菜需求量的问询,现在蔬菜政策进行到了哪一步,每年什么缺什么多,消费能力怎么样,都不是秘密,自然和盘托出。

周渔还拿了个笔记本出来,让大家将联系电话都写在了上面,算是初步建立了联络。

等着到了快七点了,来的人就更多了,不过瞧着排了这么多人,就知道来晚了,有人就懊悔道:“你们怎么这么快?我们是按点来的,居然排到末尾去了。”

“这是不是没戏了。”

周渔这才站了起来,跟后来的人说了并没有开始的原因。

这可是真的,要是急匆匆过来了,一点都不剩,谁能不生气。

可现在人家来了却等着到点再开始,谁能对周渔和提前来的同志有意见?

不少人都说,“哎呦,你们这么客气啊?”

周渔笑着说:“这是我应该的,却不是这些同志应该的。但大家都特别好,体谅我一个刚刚开始干的人的担忧,一直陪着我等到了现在。不过也不是没好处。”

周渔晃了晃手中的笔记本:“我把大家的联络方式都留下了,在场的各位如果愿意的话,麻烦也留下,我明天就找人复印出来,到时候人手一份,咱们来自天南海北,到时候不就可以互通有无了。”

这会儿大家可真高兴了。

说真的,出差多了大家都会相互留下联系方式,不过都很杂乱,今天可不一样,这会儿是订菜的关键时期,这里聚集了足足几十个市的蔬菜公司采购组长。

这如果真都留下了联系方式,顺便趁机聊聊,到时候很多蔬菜的平价抑价,可都能找到人了,而不是直接联系单位,这是完全不一样的。

立时就有人说:“那你们订购着,我们这些人就留下地址,咱们以后常联系!”

顿时气氛就热闹起来。

周渔这边其实快得很,张怀他们市不大,要了五千斤,但如张继东他们油田实力强工资高,根本不怕菜价贵,直接要了一万斤,后面的人有多有少,可最少也有五千斤。

张小翠没上过什么学,但算数不错,就瞧着不过到了第十四个,周渔签完了后,就收起了手中的合同,笑着说:“十万斤订完了,谢谢大家支持!”

“我们的电话也会印在这个联系本上,请大家一定要常给我们打电话,春节过后也要吃菜的。我们不是就卖这一回!”

可不呢,大部分北方城市新鲜蔬菜上市都要四五月份,而且就算到了夏天,也是需要的,立时就有人回应:“那下次我们可要早点!不能让这些家伙再抢先。”

不少人都乐了,就是啊,这群人太精明了,下次可不能让他们这么占先了。

还有人叮嘱周渔:“我们住的地方都写上了,你明天印好了联系方式,可一定要给我一份。”

别说张小翠和周福军了,卓翼和左军这会儿都兴奋坏了,都不用周渔回答,直接应了:“放心吧,一定送到。”

这地方又不大,既然事情都办好了,大家都开始陆续离开,有的聊得好的,甚至准备找个地方喝一杯,只是没想到还没下楼,旅馆的老板娘居然带着人上来了。

大家都没当回事,继续往外走,就是瞧着七八个汉子跟在后面有点奇怪,这是干啥?

这会儿南州众人都处于兴奋当中,别说张小翠和周福军了,就连卓翼和左军都兴奋坏了,来的时候伍月华提的是零的突破,可谁家的突破的这么快,从零一下子飞了天,十万斤啊,那可是二十二万的货款!

张小翠和周福军就更别说了,他俩家都有棚,卖出去了就等于挣钱了,虽然说周渔的收购价低,可半年后就是市场价,想想吧,那会儿他们能挣多少?

就这时,老板娘黄敏到了他们跟前,指着他们说:“就他们,赶出去!”

南州的几个人都愣了,张小翠立刻说:“什么赶出去,我们付了三天的钱,你们干什么呀!”

“你说我干什么?我要知道你们是来卖菜的,根本不让你们住!我们吴县人干起来容易吗?那多少人看着我们种蔬菜都觉得要亏啊,我们是咬着牙干的啊,这刚好点,你们就过来抢生意,没这个道理!”

她拍的一拍巴掌:“今天你们就是说破天,我也不可能让你们住。赶紧走,要是不走……”

她顿了一下,但这不是她说不出话来,而是给其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围上来的人时间回应,周渔这才发现,不知道何时,他们被包围了,这些壮汉们正盯着他们。

老板娘这才说:“你就试试,我们人多,打了你们也不知道谁打的。”

第25章

老板娘可不是说虚的, 张小翠使劲拽了拽周渔的袖子,周渔扭过头去顺着她的视线往下看去,不知道何时, 底下也聚集了不少当地人。

这里面还有周渔熟悉的人——吃过饭的小吃摊主, 买过水果的水果摊主……此时此刻他们都站在楼下,叉着腰往上看着。

他们没说一句话, 但任何人都知道,他们在无声地支持着老板娘。

这要处理不好,是真会出大事的。

张怀他们已经下到了楼下,显然是有些担心的, 并没有离开而是频频向上望, 然后在某个瞬间, 跟周渔的目光对上了。

张怀连忙比划了两下,大概是不怎么管用, 他干脆敬了个礼,这就太明白了,是去报警去了。

倒是张继东, 站着也没走, 反而扭头向楼上来,显然这位热心的东北老大哥是想劝一劝。

还有不少订了货或者没订货的人, 也都站在楼下的街道上,他们也没说话, 但只要站在这里, 对方就不能轻举妄动。

周渔安了心, 这才收回了目光,那边老板娘黄敏已经点了人:“把东西都给他们收拾收拾,扔出去!赶紧走!以后也不许来!”

张小翠原本被周渔按着, 一下子冲了出来,挡在了门口:“凭什么?这是夏国的地界吧,我们是交了钱吧,凭什么不让我们卖,凭什么不让我们住。”

“你们这是村霸欺负人!”

张小翠这说法显然惹怒了对方,老板娘身后站着的一个中年男人立时就想冲出来,只是没想到的是,先开口的居然是周渔。

“小翠姨,不能这么说,他们这也是保护自己,挺不容易的。吴县这地方,地处粤东,城镇面积小,田地多,除了渔业几乎没有工业,他们是实打实的农业城镇。”

“都是农民,完全是靠着种地种菜吃饭,在78年的时候,全国农村平均农村收入是133块钱,这里的平均收入不到110,是名副其实的穷地方。也就是顾承耕县长来了这三年,带着大家搞起了冬季菜种植批发,这里才富了起来。”

“他们不容易,好不容易发展起来,肯定不愿意别人来摘桃子,沾光。”

黄敏和身后的几个朋友,原本是准备直接将周渔他们的东西扔出去,一口气将他们赶到火车站,必须看着他们离开才算罢休。

为的就是给他们一次教训,让他们知道,吴县人民是不好惹的,别看着他们成功了,就想要沾光,没门!

这是顾县长带着他们干出来的,谁也不能抢走!

他们以为周渔这边肯定是跟那个张小翠一样,各种不服,说不定还要骂一骂,哪里想到,周渔这是在干什么?

黄敏和隔壁旅馆老板陈树仁相互看了一眼,黄敏眼里都是茫然,我们要赶你走了,你怎么替我们说话?还说得挺好?

黄敏都不知道该怎么继续了,陈树仁比她要坚定一点,冲着那个最漂亮最年轻最会嘚嘚的说:“你啥都知道,你还干?你这不是故意欺负我们吗?你这不是不要脸皮吗?”

这可太难听了,张小翠立刻就想回骂护着周渔,被周福军给拽住了,张小翠气得踹他一脚:“你拦我干什么?”

周福军说:“周渔心里有数,你别添乱!”

张小翠连忙往前看,就瞧见周渔被人骂了面色都不改,居然说:“大哥,你这么气愤,可你们也是等着我们签好了合同才上来的啊?”

这……答非所问啊。

这反应完全不按常理来啊,陈树仁都蒙了,你不该骂回来吗?说这个干什么?他哼了一声,以不变应万变:“怎么了?还嫌弃我们来晚了?”

周渔就说:“其实我们四点钟回来的时候,老板娘就挺好奇为什么我们门口等了这么多人,可现在都八点多了,老板娘既然好奇,不可能不过来看看到底是什么事吧,我也瞧见她往楼上看了好几次,但为什么一直没出来拦我们呢?”

“这个时候上来,说真的,赶走了我们又怎么样,合同都签了,黄花菜都凉了!”

这真是拱火!

别说张小翠了,周福军都紧张起来,生怕他们忍不住,直接冲着周渔一拳挥过来。

一直在后面看着的张继东,还有旁边蓄势待发的卓翼和左军,这会儿也跑了出来,站在两波人马中间拦着,张继东打圆场:“别生气,做生意吗,都要和气生财,真的打起来了,日后大家也不敢来了!”

卓翼则扭头训周渔:“你少说两句,哪里有这样的,咱在别人地盘上卖东西,人家不让卖了,咱们道个歉收拾收拾走人,又不损失点啥,你在这儿犟什么!”

下面也有人附和:“就是啊,他们不知道这边的事儿,就是想着这边同行多过来的,你们别往心里去,以后不会了。”

“我们都常年过来订菜的,给个面子!”

张继东还劝周渔:“快点啊,道个歉!”

周渔自然不能道歉,不是说她膝盖有多硬,不能道歉,实在不是对错的问题,而是人家要杀一儆百,道歉怎么可能有用呢。

周渔的回答是:“我这么说不是欺负你们,而是进行合理的推断。我在想,你们可能有这样两个原因没有及时上来。”

“第一个原因,你们本就是善良的人,不想让我白来一趟,虽然不喜欢,可也等到了我把事情办完再上来!”

这显然是错的,她话音刚落,就有人怒斥她:“你想什么呢!谁同情你,我们同情你,有人同情我们吗?”

周渔点头:“那就是第二个原因了。”

张继东在中间都快给周渔跪下了,扭头跟周渔说:“姑奶奶,什么情况了,你别一二了,咱们赶紧撤!”

周渔居然还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鼓励,张继东只觉得今天肯定要交代在这里了,粤军打仗也狠的,他都好久没参加民兵训练了,不知道能扛几下!

不过周渔这边蘑菇很重要,怎么也要护着,幸亏啊,他有一身肥肉。就盼着张怀跑快点,公安怎么还不来啊。

周渔接着说:“那我认为你们根本就没有统一想法,上不上来,阻不阻拦,撵不撵人,你们一直没有想好有争论呢!”

张继东和周福军,还有一直在旁边的左军和卓翼一直在关注对方的神态呢,陡然发现,周渔这话一落,对方后面几个人脸上居然露出了诧异的表情。

这是猜对了?

“你们就不是这样的人。吴县这个地方,自古以来民风淳朴,我可没听说过好勇斗狠的事情,而且,如果你们是这样的人,吴县也不可能在其他省市都没反应过来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先动了起来,迅速发展到这个程度。”

“我没见过那位顾承耕县长,但我这一路上听了不少关于他的事情,这两天来,也听了很多人对他的推崇,我听到你们菜种不好,怕卖不出去,怕运出去都坏了,求顾县长,可我没听说过,因为顾县长要大批量种植蔬菜,你们扛起锄头来跟他闹!”

这显然说在了黄敏他们的心坎里。

跟着顾县长拼出这一条致富路是吴县全县人都自豪的一件事。

他们自然不是不讲道理的人。

有人叉着腰的手不自觉地放了下来,张继东和左军、卓翼相互看了一眼,轻轻地松了口气,如果说刚刚还有点闹不清楚周渔走的什么路子,现在这几位已经看明白了。

周渔是准备拍马屁说好听的,让人惊异的是,这居然是有效的。

周渔哪里知道他们怎么想,不过她这会儿也松了口气,她不是不怕,她怕极了。

猛虎不敌地头蛇,何况他们也不是猛虎,不过是些买菜卖菜的普通人。

老板娘闹开的一瞬间,她的脑子就转起来了,硬抗扛不了,打又打不过,似乎要不被扔出去,要不只能拖时间等救援。当然,如果是那种很明显的拖,很容易让对方发觉和反感。

所以周渔想,为啥不自己找条出路呢,这地方,她难道以后真不来了?!

那不成。所以最好的办法是主动解决问题。

老板娘他们有错吗?没错,谁不想守护自己的成绩。自己有错吗?没错,生意就是人做的,什么叫市场经济,就是要自由。

既然这个有中间地带,那就可以掰扯掰扯。

她一路上跟卓翼都在打探吴县的事情,知道这里人的底色,刚刚是在试探,他们是不是真的可以讲理,但现在的反应很让人惊喜,他们能听,那么就讲讲试试。

对方有人说:“你把我们夸得跟花一样,你也是来抢生意的,她就是拖延时间呢,听她叨叨什么,赶走就是了。”

“我抢什么生意了?我影响你们什么利润了?”周渔居然反诘了。

这丫头刚刚还是一口夸赞,这猛一变口气,对方还有点不适应,“不是,你……”

“你们主要卖的是黄瓜,韭菜,茄子和辣椒,如果我是卖这些的,听说你们这里生意好做,跑来这里,那是砸生意。你们赶我出去一点问题都没有。”

“如果我是卖这些的,还跑着跟所有人说,我的蔬菜质量更好,价格更便宜,比这里强多了,你们别说赶我出去,就是打了我,我也没二话说。”

“可我卖的是什么?蘑菇。你们有蘑菇吗?”

“我什么时间卖的?晚上七点到九点,跟你们的营业时间正好岔开,我影响你们的生意了吗?”

“我卖的时机是什么?我一来,所有人都愁眉苦脸,你们今年只有黄瓜产量不错,可以足量供应,其他的蔬菜,都供不上。”

“所以,我在你们不营业的时间,在你们蔬菜供不应求的时候,卖你们没有的蘑菇,我怎么抢你们生意了?”

“你是老百姓,卖个菜不容易。他们也不是出来享福的,买个菜就容易吗?怎么就不能在人家买不够的情况下,我卖点别的给他们填补点呢?”

“对,你说我占了你们的地,我瞧着不少楼下小饭店和小吃摊的摊主,人家在你们这里点了菜,饭不够了,你那里没有,难不成就不能出去买点吃?国营大饭店都可以自带干粮吧。”

周渔这套说辞是一气呵成。

对方哪里想到她还能讲出这么多道理,可你说没道理吧,那肯定有道理的,人家就是没有损害吴县的利益啊。可你说有道理吧,他们又觉得自己家的地盘被人用了,不舒服。

但肉眼可见的,对方神色没那么凶悍了,一直没说话的老板娘黄敏声音也缓和了许多,“行吧,这次是我们没问清楚,可……”她也为难,“也不能开这个头,谁知道以后会不会抢,别人不会像你考虑这么多的。”

“都一窝蜂来了,我们想赶也赶不出去了。算了,你反正就住到明天,那就住吧,我们再想办法。”

张继东提心的心终于又落下了,都松了口气,这应该没事了吧。

不知道是哪里来的默契,大概是这一会儿让周渔弄得跟过山车一样,心脏乱跳了好几次,张继东和卓翼他们分工从未这么明确过。

卓翼和左军去善后,跟老板娘们说点好话,张继东扭头催着周渔他们先进屋。

周渔瞧了瞧老板娘他们,叹了口气,其实她还想说点什么。

——接受和不接受,给外来客的感觉是很不同的,偏偏这种事情,都是民众自发行为,是很难被管理者察觉到的,别因为这个,错失了这么好的发展势头。

但显然,这会儿不是时候,而且跟他们说也未必能听得进去。

周渔想想,还是写封信给那位顾县长吧,既然他有这么大的本事将小小的吴县三年发展成这个样子,那么他应该是能听得进不同意见的人。

张继东瞧着周渔没动,背上的冷汗哗啦一下子就出来了:姑奶奶,好不容易没事了,你可别再揽事了。

幸好,周渔扭头进屋去了。

张继东只觉得后背凉飕飕,一摸居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出了那么多汗,现在湿的透透的,不过他这会儿并没有走的意思,反而也跟着进了屋——周渔这丫头可太让人意外了,虽然提心吊胆,但也反映出了周渔的不一般,他没见过这么敢作敢为敢说的人,这份胆量这份口才,让人佩服!

他关上了门,可跟在外面不是一个态度,外面他是劝和,关上门他直接将大拇指竖了起来:“周同志,你怎么就敢呢?!”

卓翼和左军也是很意外,周渔能折腾他们知道,否则怎么可能短短两个月,就弄起了这么大的摊子,还跟到了吴县。

可是,他们这是第一次直观感受到周渔的性格——不惊不惧不怕不退。

别说卓翼了,就连左军都有点替周渔打抱不平了,多好的姑娘,怎么就让退学了,这南河农业大学还真没眼光!

倒是楼下,公安终于赶了来,不过瞧着一切都恢复了正常,都松了口气。

旁边还有两个人,其中一个问:“解决了,那咱还上去吗?”

顾承耕回想着周渔刚刚欲言又止的表情,和最终的无奈一叹,点点头说:“去看看。”

屋子里,张继东他们将周渔好一顿夸奖,这群人想要夸人可是太会了,连老梅树下八卦第一人张小翠都自叹不如,眼睛不由眯起来,嘴巴不由上挑——来的时候老村长可说了,周渔就是梅树村的希望,如今希望被夸了,她当然也高兴。

正聊得火热,张继东已经定了,“等着开了春我就去梅树村拜访,看看你们的蘑菇大棚。”

周渔也想有稳定客户,更何况,张继东这人讲道义,他明明已经下楼了,却跟了上来,人真不错,可交!

周渔点头:“那我就等你了。要是不来,我就去油田找你去。”

这话惹得张继东哈哈大笑,“怎么可能,放心吧!”

就这时,门被敲响了,张继东一边说着一边开门:“肯定是张怀,这家伙去找公安去了,八成回来得蒙了,怎么就没事了?!”

他是个风趣的人,说话语调夸张,形体还配合,周渔他们都忍不住跟着笑,周渔也要好好谢谢张怀,还得谢谢那些没有走开帮忙撑场子的人。

没想到门一开,张继东来了句:“你找谁?”

这不是张怀?周渔探头往外看,就瞧见了个穿着衬衫的男同志,二十七八岁的样子,风尘仆仆,好像是从哪里赶来的,这会儿笑着介绍自己:“你好,我是吴县县长顾承耕。”

来这里的订菜的,谁不知道顾承耕?

可见过的不多,张继东也是一脸讶异,“您……您是顾县长?”谁能想到县长会来?

不过他反应挺快,立时让开了大门,冲着里面说:“顾县长来了。”

卓翼和左军也都很惊疑,相互看了一眼,先小声叮嘱了周渔一句:“你别吭声。”

三人都站了起来,卓翼是南州采购组的组长,自然是他开口:“顾县长,是什么风把您刮来了?请坐。”

女同志的屋子一共六张床,就放了几把凳子,顾承耕也没客气,直接捡了一把坐了,让大家都坐下,这才说:“是中午的蘑菇风!听说今天中午有人在蔬菜公司免费送蘑菇汤推销蘑菇,我想这个办法好,民以食为天,什么比吃到胃里更有说服力!我就想知道是谁想到了这么好的办法推销产品,这不下午一忙完,就赶了过来。”

谁都没想到,顾县长说话这么开门见山!但这也有好处,这口风一听就不是责难的,卓翼他们都松了口气。

顾承耕接着说:“我来的半路上碰到了出警,说是有民众和你们发生了冲突,没想到你自己就解决了,周同志,你这口才了得!”

说完,他就看向了周渔。

这么一说,周渔哪里不清楚,不是公安这么久没到,是到了他看着没事了,没让上去而已。他要听她说什么。

果不其然,顾承耕应该是很敞亮的性子,并没有拐弯抹角的习惯,他直接问周渔:“你刚才讲得话我听到了,你说的有道理,我们不可能不让别人来卖菜,但这几个店主的顾虑也有道理,我们也不可能将市场拱手让人。”

“周同志,我刚才瞧着你似乎有未尽之言,不如跟我聊聊吧。”

卓翼和张继东他们都看出周渔刚才是想说点什么的,不过这会儿他们却觉得不说也可,这风波已经够大了,说多错多,不如不说。

卓翼直接就想拒绝,哪里想到,顾承耕一眼看透了他的想法,笑着说:“卓组长是吧,我们只是相互交流,你放心,你们的菜已经订好了,明天该走就走,以后该怎么来就怎么来,不影响。”

然后他看向了周渔,诚恳地说:“周同志,吴县经过这两年的发展,已经到了瓶颈期,我们的种植面积不可能再扩大,可是市场的需求却很大,我们今年在南海省租赁了地块,只是这样成本非常高,我们也在研究一套切实可行的发展之路。不能让刚刚起步的吴县就这么落下去。”

他再次请求:“周同志,如果你有想法,请你告诉我,好吗?”

周渔瞧着他,应该是从田间地头回来的,脚下的布鞋沾满了泥土,裤腿还有泥点,更何况,他明明已经做出了成绩,此时却对周渔一个年轻的卖菜的如此诚挚,这就是吴县能这么快发展的原因吧。

周渔怎能不为这样诚挚的干部动容?她开了口:“其实可以换个思路。”

顾承耕感兴趣道:“怎么说?”

周渔说:“现在是市场经济,也就是说,国家鼓励大家顺应市场,自由贸易。你们吴县已经出名了,是南菜北运的领头羊,怎么可能挡得住牟利的商人呢。”

“而一旦你们用各种极端方法将商人们挡在门外,其实也丧失了发展壮大的机会——因为,你们名声如此之大,产量却是如此有限,长时间的供不应求后,肯定会有更合适的地方取代。”

这个论断可不好听,卓翼和左军都有些紧张起来。

岂料顾承耕并无怒色,反而斟酌地说:“你的意思是,我们应该借助其他力量?”

周渔点头:“对,你们现在是名声大于实力,从南海省租赁地块进行种植,其实为的就是实力和名声相匹配,能够承接这些蜂拥而来的订菜订单。”

“但这个代价一定不小。”

想都知道,那么远的地方的一块飞地,得操心管理,还得运输,成本怎么可能低呢。

“但换个思路呢,大家来吴县订菜,可没说必须要订吴县的菜啊,只要有菜价格合理给我们就行,张县李县的,谁又在意呢。”

“那为什么不将我这样的,想要卖菜却找不到门路的人聚揽来,你给我们提供舞台,提供机会,同样不也是解决了你们自己的问题吗?这样的吴县,必然不再会缺菜,反而应该会五花八门,应有尽有。”

周渔后面那句话没说,可这会儿满屋子的人都想到了:那又有哪里能够取代吴县成为新的南菜北运中心呢,没有!

就连本身不同意周渔说话的卓翼,这会儿都有了认同之色,他们这次订购,除了黄瓜,其他的都没有买全,任务还差不少,他和左军今天就商量了,明天一早,他们就去其他几个小点的冬季菜种植县跑一圈,看看能不能完成任务。

如今周渔说了这个方法,他实在是感同身受,忍不住多说:“如果这样,可是造福我们了。这每年来回跑不是问题,可是订不到那真是着急啊。”

连张继东都点了头:“我们要货多,这次也没订够,也得去其他地方跑一跑。你们吴县现在是最大最出名的,要是能这么办起来,以后我们就只来你这里。”

而顾承耕脸上也有了动容之色:是啊,如果自己做不到,为什么不让别人来帮自己做呢。

这样就不用囿于吴县有限的地理环境,他们可以放开手脚来干。到时候,南菜北运的领头羊位置他们将坐实,南来北往这么多人,县城的经济完全可以盘活了。

想到这里,即便他一向沉稳,也兴奋地站了起来,紧紧握住了周渔的手:“周同志,你这个想法非常好!我代表吴县人感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