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雪丽都惊讶了,说真的, 这几天读文章读到那几篇美食的时候,她也被馋的不得了,还忍不住跑到利民餐馆想去吃一吃草菇,一解谗意。
可惜的是, 利民餐馆的草菇太受欢迎了, 她的工作时间又恰好是大家的吃饭时间, 等着她赶过去,黄花菜都凉了, 根本没吃到。
她昨天还感叹呢,她最可爱的笔友小鱼儿寄这些信实在是稍微晚了一些,要是深秋或者初冬, 她一定要去野外杨树林榆树林看看, 摘一盘照着文章里做一做。
谁能想到,她刚刚感叹完, 居然就有卖平菇的了。
一车间的王大姐说:“我听着是,要不过去看看?”
赵师傅也点头:“去看看, 要是有就买点, 省的小孩们嘴馋, 天天要。”说完,还嗔怪地看了尤雪丽一眼,显然还是怪她没事儿读什么美食啊。
尤雪丽却并不觉得自己有错。
这个年代, 文坛空前繁荣,大家喜欢各种的诗歌小说美文,尤雪丽原先觉得自己这个“文盲”被排除在文学之外,她根本不感兴趣吗!
但是读了小鱼儿选的文章后,她发现她也有喜欢的文章的,她就喜欢这种好吃的好玩的好看的文章,谁能说这不是文学呢。
而且,效果也很显著,孩子们也喜欢呢!
她没搭理他们,大步向着家属院门口走去,没几步,就瞧见了一个挺显眼的菜摊。
两个篓子倒扣,上面放了一个木板,木板上放着的一排五个高粱杆编的篮子,篮子上盖的是蓝色面,白色底的小棉被,只有一个篮子敞开着口,里面露出的是摆放的整整齐齐的平菇。
那蘑菇可真水灵,灰色菌盖,不是那种傻大傻大的,不大不小,肉嘟嘟的,一瞧就很肥厚,鲜嫩得很。
蘑菇旁边,居然还放着一架少见的收录机,刚刚的叫卖声就是在磁带上录好播放的。
靠在收录机上的,是个木相框,里面是一张个体户证明,上面的经营范围,写的就是卖菜!
尤雪丽都讶异,什么时候南州个人可以卖菜了!不过瞬间明白了,为什么人家这么大胆的在这里摆摊,人家是正规的!
甚至,她下意识地扭头看向了旁边的蔬菜门市部,里面的店员就站在门口,冷冷地看着他们。
尤雪丽都有点畅快——你们终于有点危机感了吧。
实在是,化工厂门口的这家门市部售货员态度太差了,每次买菜明明是自己花钱,却像是欠了对方债务似的,让人心里不爽快。
而且,大家似乎都是一个反应,看到个体户证的时候,下意识去看门市部,这会儿,那边人的脸都臭了!甩了帘子,扭头进屋去了。
倒是蘑菇摊这边,摆摊子的是三位女同志,两位岁数大的看起来有四十多岁了,长得很是面善。年轻的那个可是真漂亮,明明只是穿着普通的蓝色外套,但就是吸引人眼光,不少人都在看她。
这会儿,年轻的一位正把一个小篮子拿了出来,将上面的盖布掀开,尤雪丽忍不住瞪大了眼睛,这不就是中午刚念过的干煸平菇吗!?
收录机仿佛在回答她的疑问:“干煸平菇免费品尝……”
后面好像还有什么词,自家种的新鲜蘑菇,早上刚采摘之类的,尤雪丽已经记不住了,她眼里就只有干煸平菇了。
虽然这么冷的天,她还带着围巾,味道不可能飘过来,但她觉得,她闻到了,是好吃的味道。
而没等她动起来,一听说免费品尝,旁边的赵师傅她们,早就围上去了。
尤雪丽连忙也跟着上前。
就听见赵师傅她们在问:“真免费给吃啊?”
那个漂亮小姑娘笑着说:“真免费,不过我们带的有限,所以一人就一小块,大家尝尝味道。”
“来来来,这平菇就是咱们南州市的平菇,我们进行了培育,如今冬天里也种出来了。咱们这的平菇肉厚味鲜,怎么做都好吃。”
“我们这个做法,是用的利民餐馆大厨给的方子,现在已经凉了,说真的,刚做出来,热乎乎更好吃呢。”
听着还是利民餐馆的大厨的方子,谁不想尝尝。立时,不少人冲着周渔伸出了手。
周渔隔着白手绢,一人一块的发,大家瞧着就觉得这姑娘可真干净,自然放心。有人是一口就塞进去了,有人是小小咬了一口。
“咦!”一时间,不少人发出了这样的声音。
听广播是一回事,吃到嘴里又是一回事。
“还挺好吃的?!”不知道谁第一个评价。
随后就有人接着说了,“外面酥酥脆脆的,里面还挺嫩,喷香。”
“我咋觉得艮啾啾的,有点肉味儿呢!”
这话一出,旁边看热闹没尝的人都忍不住了,蘑菇还能吃出肉味儿,那谁不想吃啊。
一时间又有人跟周渔要试吃,摊子前热闹的不得了。
周渔笑眯眯地帮忙分发,不过她记忆好得很,第二次伸手的可就不给了,而是笑眯眯地说:“一斤蘑菇就能出一盘,这个菜一点也不费油,回家做就可以。”
“你们要是爱吃辣椒,放点干辣椒,那味道更好!”
这一说,大家就想起来今天广播中读的那篇文章《妈妈的味道》。作者就是描写的秋天里,如何跟着妈妈采蘑菇,妈妈最喜欢做的,就是干煸平菇,里面就放了辣椒。
用作者的话说:好吃的仿佛灵魂跟着跳舞。
化工厂是南州市效益最好的工厂,工人们的工资奖金也高,一线工人很多一个月能开六十块钱,双职工的话,一个月可以拿上百块,日子过得是真不错。
不少人家在饭桌上是很舍得花钱,所以周渔将这里作为卖菜的首选之地。
这干煸平菇的味道听着不错,更何况,这都十二月了,大家已经吃了一个多月白菜土豆萝卜了,谁不想无聊的冬季饮食里,调换一下口味,灵魂也跳跳舞?!
立时,就有人动了心:“你这平菇多少钱一斤,贵不贵?”
一问这个,还有人跟着说呢:“我有个亲戚就在利民餐馆工作,我寻思那草菇这么出名,让他帮我买点。结果他跟我说,一天就三斤,一斤就要五块钱,老贵呢!”
这价钱是真吓死人,立时就有人看向了周渔,很戒备地说:“你们这平菇不会也这么贵吧!”仿佛只要周渔一点头,就立刻拔腿就跑!
周渔都给逗笑了!
她笑着说:“不是一个价。一块六一斤。一斤就可以做一盘。”
一听这个价钱,大家第一反应是松了口气,可不是吗,要是五块钱一斤,说什么都不可能吃的。
一块多,比起草菇来就便宜多了,而且蘑菇这东西即便是夏天,也要卖六七毛钱的,现在贵的不算太多,很多人都动了心。
尤雪丽本身就想吃,又听着价格不算太贵,“我要一斤!”
周渔立时应了一声:“好!”还从布袋里拿出了一张纸,递给了尤雪丽,“这是干煸蘑菇的做法,是利民餐馆大厨写的,按着上面步骤做,保证能做出跟利民餐馆一样的味道,送给你。”
这不是投稿,所以用的复印纸,周渔足足弄了一百份,足够分的。
广播毕竟是听了就过去了,谁也不可能专门记着,周渔送的这个做法就太有用处了,立时就有人跟进:“我也要一斤!也送我那个食谱吧?”
周渔立刻答:“送,今天买的都送!”
“也给我半斤吧!”
平菇一共就五间房,周渔专门调整了培植的时间,让出菇时间错开,而且为了蘑菇口感最好,第一茬摘的并不多,一共二十斤。
几乎在短短的半个小时内,就卖光了。
等着周渔这边人都散了,收录机里的电池还有呢,张小翠赶紧关了,一节电池好几毛钱,贵死了。
不过也乐坏了。
前几天,老村长突然找了她和周秋芬,说是周渔的平菇要出菇了,她俩上个月卖菜卖得好,问她们愿不愿意给周渔卖蘑菇。
现在蘑菇少,周渔一天给一块钱工钱,等着以后每多卖十斤,多提一毛钱。
冬日里,除了打牌唠嗑,根本没活干,别说一天一块了,就是不要钱,张小翠和周秋芬都愿意干——只要眼睛不瞎,就能看出来,周渔以后有大出息,而且这孩子有好事绝对会带着大家的,能给她干点活,她们乐意。
不过,虽然答应了,她心里有点嘀咕。
虽然平菇比草菇便宜多了,可也一块多一斤呢,又是新出来的东西,这普通人买吗?
哪里想到,怎么化工厂的人似乎都对平菇不陌生,让试吃就试吃,而且也只是觉得有点贵,说掏钱就掏钱了。
就这一小会,就卖了34块钱。
原先他们可不敢想还能多挣钱,现在?张小翠和周秋芬两个人眼睛里都是亮光——周渔可说了,以后出菇量渐渐就大了,那岂不是,她们每天挣得更多?
这谁不高兴?
收拾东西她们都没让周渔动手,利索地将盖巾放进篮子里,篮子放进篓子里,至于那块木板,则放到了化工厂家属院的门卫处——周渔过来的时候,给人家送了一包烟,人家说,这板子以后放那就行。
等着收拾完,三个人就去百货公司那里,等着严华顺路过来接她们,往那边走的时候,正好路过蔬菜门市部,一个售货员冲着他们翻了个白眼。
周渔很大方地打招呼:“香菇同志,你好啊!”
对方愣了一下,脸瞬间就黑了。
周秋芬小声问周渔:“为啥叫他香菇同志?”
周渔就把缘由说了说,顿时两个人也乐了起来。
上了车,周渔将收录机还给了严华——第一天卖蘑菇,周渔想更吸引人一点,需要一个大喇叭,但这会儿还没有,就想起了收录机。
她认识的人里面,如果有人有收录机,只有严华有可能了,她就问了问,没想到严华真给她拿来了。
“谢谢了,今天帮我们大忙了。”顺手,周渔还将放着两斤蘑菇的布袋放在了拖拉机车斗里,“我还给你放了菜谱,你尝尝看。”
严华瞧着那么多蘑菇,还以为周渔没卖完:“你用拿着用就行了,我用不着。”
周渔笑着说:“今天局面打开了,明天就不需要了,否则太扎眼也不好!”
张小翠根本就忍不住:“我们没半个小时就全卖了!”
严华吃了一惊!
他是知道周渔天天给利民餐馆送蘑菇的,可也没想到平菇也卖的这么好!
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冬天里风大,周渔裹了一条红色围巾,只露出了眼睛。此时那双眼睛正看着远方,神采奕奕,也漂亮动人。
她怎么做到的?
下了车,周渔就瞧见老村长背着手居然等在了路口。
周渔连忙跳了下来,“这么冷的天,您怎么在这儿啊?”
老村长自然是担心平菇卖的怎么样,从中午吃了饭就坐不住了,一直在村口等着。
如今他哪里顾得上冷不冷,连忙问:“怎么样?”
都不用周渔回答,张小翠直接就来了句:“全卖出去了,老村长,全卖出去了,一点都没剩!”
要的就是这句话,周渔感觉到老村长那因为年纪大而变得混黄的眼睛里,刹那间亮起了神采,他几乎抑制不住地连连说了三个好!
不过,老村长也很快交代:“这是第一天,戒骄戒躁,蘑菇是贵东西,不能只看一天,得看长久怎么样?进了村别咋呼。”
周渔其实是有信心的,但老村长这话也对,今天大家是尝鲜,明天往后才是看这生意是不是能长久呢。
所以回去,周渔也没宣扬,只是秋桂婶和家里人问的时候,说了说,第二天一大早,她就摘了蘑菇,带着刘小翠和周秋芬,再次去了化工厂家属院。
这次依旧是摆在原地,一串放了五个篮子。
家属们从早上七八点开始,就出来买菜了。
周渔还好,她更大的生意都做过,所以心态很稳定,倒是张小翠和周秋芬,都忍不住眼巴巴地看着门口。
第一位是个大娘,从他们的摊子慢慢走过,倒是看了两眼,没停下的意思。
第二位是个大爷,停了下来,低头盯着平菇看了半天,来了一句:“吃金子啊,一块六一斤。”
没等第三位,张小翠就已经有些受不了了,“周渔,是不是今天不行了。你看他们都不搭理咱。”
“肯定是觉得贵了,要我我也觉得贵。一块六毛钱,比肉还贵,要是我,肯定要买肉的。”
周秋芬倒是比周渔预料的强,她虽然脸上也是担忧,但嘴巴上不服输,“那肉哪里都有卖的,蘑菇可没有。”
“那大娘大爷都是会过的人,有白菜不吃萝卜,有萝卜不吃冬瓜的,他们怎么可能买贵菜呢?”
“对,”她还给自己打气呢,“这会儿出来的,都是家属,没几个有退休金的,肯定舍不得,买咱们蘑菇的,都是下班的工人,不一样!你别乱想!”
大概是越说越顺,周秋芬说着说着就声音都大了起来,还问周渔:“小渔,你说是不是?”
周渔真挺喜欢她这性子,点头说:“你说得对,卖东西就是要看对象的。再等等,时间还没到。”
张小翠忍不住嘟囔:“说得轻巧,谁家没事吃这么贵的啊?”
周渔看她一眼,没吭声。
时间就这么慢慢走着,很快就到了十一点多,张小翠已经有些坐立不安了,就连周秋芬刚刚建起的自信也慢慢消退,她坐在周渔旁边,有些担心地问:“要是没什么人买怎么办?”
“那就换个地方,南州这么大,怎么可能这几十斤蘑菇都销不出去?”周渔不是盲目自信的人,“退一万步,真卖不出去,市场这么大,我们供应量这么少,卖给一些私人饭馆,都是卖得出去的。”
除了利民餐馆,这会儿已经有不少隐秘的小饭馆了。
利民餐馆的草菇这么出名,他们为了拉拢生意,势必需要蘑菇,只是目前他们没找到周渔而已。周渔在这儿设点也是为了吸引他们。这才是大头呢。
周秋芬都听愣了,她昨天回去才知道,为什么人家对吃平菇不陌生,这东西原先南州并没有卖啊,原来周渔早就通过广播,给他们读了好多相关文章了。
她真是觉得:读书真好啊,你看周渔的脑子怎么能想到这么多东西?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化工厂工服的女同志,飞快地骑着车子从她们面前骑过,随后又来了个急刹车,停在了她们不远处。
她急匆匆过来问:“你们是卖平菇吗?多少钱?”
周秋芬立刻跳了起来:“是!一块六!”
“给我来一斤。”她一边拿出钱包掏钱,一边嘟囔,“对了,那个什么大厨的方子也给我一张吧。你们可真会弄,昨天他们回去做菜,就在走廊上,那叫一个香啊。孩子都拔不动腿!”
现在住的都是那种筒子楼,没有厨房,都在走廊做饭。
周渔为什么主推干煸蘑菇,就是因为这个,她动了点小小的歪脑筋——这个做法,一个楼道有一家做,一整层都得馋哭了。
周渔也挺不好意思的,听着昨天是被孩子闹腾过了,她将今天带来的香菜加了两根给她:“这是我种在屋子里的,干煸加上更香。”
对方也只是随口抱怨,其实不止是孩子馋坏了,她也馋的不得了,想要尝一尝,要不也不能停下来。
哪里想到,周渔居然这么大方,这时候哪里有卖香菜的啊,这两根可不便宜,立刻就乐了:“谢谢!要是好吃,我再来。”
等着她走了,张小翠就说:“你说还会有人来吗?”
话音刚落,就听见赵师傅的声音,“在那儿,就那个搭桌子的,平菇就在他们家买的。”
没等反应过来呢,呼啦啦,已经被围上了。
“我们今天买送不送菜谱啊?”
“我们这么多人买能不能便宜点?”
“真没想到蘑菇还能这么做,昨天赵大姐分给我们家一点,两个孩子都没吃够!”
“给我来一斤!”
周秋芬都有点愣,觉得怎么生意一下子就来了,倒是张小翠反应快,推了她一把:“快点啊!”
两个人立刻忙碌起来。
今天也不过22斤,还没到12点半,就卖没了,后面晚来都说:“你们怎么也不多带点。”“这蘑菇今年是怎么了,利民餐馆限量,你们菜摊子怎么也跟着限量了?”
周渔都没好意思说:利民餐馆也是我送的。
随后几天,一号房的出菇量增大,每天都有五六十斤,周渔就开始给利民餐馆每天稳定供货十斤,除此之外,倒也没有新增售货点。
——化工厂足足两千多职工,加上亲属,整个家属院住了近万人。
每天这点蘑菇,根本不愁销售。
尤其是利民餐馆推出油炸蘑菇,平菇就不止是化工厂家属院的人来买了。
利民餐馆一盘三块钱,这里一块六可以买一斤,回去多放点面糊炸一炸,可以出两盘。
过生日请客都是很有面子的菜!
有附近的居民买了送去散布在整个南州各个角度的亲朋好友家,也有散布在南州各个角度的居民们大冷天走路骑着自行车坐着公交车前来买蘑菇。
用张小翠的话说:“出名了真出名了!”“卖疯了真卖疯了!”
当然出名也不止是好,这天张小翠和周秋芬回来,将今天的存折给周渔看,就偷偷跟她说了件事儿:“这两天,有个面生的中年妇女老盯着我们,我一开始还以为是想买蘑菇又犹豫,后来发现不是,她每天比我们来的早,走的比我们晚,一直盯着我们。”
“我俩又问了门卫的大爷,说也不认识她,不是化工厂的。我俩总觉得不太对,不会想抢钱吧。”
这菜摊子肯定扎眼,如今一天四五十斤蘑菇就是七八十块钱,周渔也是担心有人眼红,偷还好说,要是抢,钱不要紧,人别出事。
所以,从第二天开始,周渔就从旁边的储蓄所开了本存折,让她们卖完了立刻存入旁边的储蓄所,身上不带现金,另外又将会功夫的周福军调了出来,每天跟着,保证安全。
周渔扭头看周福军,周福军也不懂这个,根据自己的判断说:“我瞧着她不像是练家子,应该不会什么功夫。”
“我怕他们是团伙,是不是要踩点,可我每次留心,她根本不跟着我们走,一路上也没人跟着。”
“可你要说她没这个想法吧,今天她们卖东西的时候,我偷偷绕过去看了看,发现她嘴巴里念着词,我听了听,是在念叨多少个人买了蘑菇,收了多少钱,她算咱们挣多少钱呢。”
“就是因为这个,我们才拿不定,回来跟你商量。”
“你们做得对,咱们现在招人眼,肯定有人盯着咱们,你们多小心都不为过。”
这会儿还没开始严打呢,治安很一般,这也是周渔不肯去粤东走私的原因之一。
周渔也紧张起来,想了想说,“这样,明天我叫上村里的青壮,咱们一起过去,你们照常出摊,我报警,看看究竟怎么回事。”
第19章
第二天一大早, 周渔带了几个人,和周秋芬周福军张小翠一起,提前去了化工厂家属院。
往日里, 他们都是十点钟才到。
今天为了瞧瞧这位神秘人是不是有同伙, 他们提前到了一个小时。
这会儿化工厂家属院门口的门市部正热闹,偷偷卖菜的都没来, 门口那儿空荡荡,人并不在。
周渔让张小翠他们按着日常该怎么摆摊,就怎么摆摊,让带的几个人去能往这边来的几条路上守着, 自己则去了家属院的保卫室。
大爷们瞧着她的样子就说:“你这是来抓贼啊?”
周渔点头:“总觉得不太对劲, 看看怎么回事。”
大爷一边给他们倒热水一边说:“我这两天也盯着呢, 我认识她,等会儿她来了我给你指!”
周渔每次来都给带包烟, 大爷就是个普通人,天天拿人家的好处,就给放个木板, 总也觉得心里不踏实, 能有帮忙的地方,他别提多上心了。
就这么一等半个小时, 远远地就瞧见个步履阑珊的人影,大爷腾地一下站了起来, 看了几秒, 立刻就笃定地说:“就是她!”
周渔往那边看过去, 人已经走到了不远处,是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女性, 穿着臃肿的棉袄,腿几乎是罗圈状,走路很慢。
瞧见周秋芬他们已经在了,她显然有点意外,在原地茫然地看了一会儿,这才站在了他们侧面,离着他们几个就三四步的距离,说什么都能听见,卖什么都能看见。
怪不得能察觉到,这也太明目张胆了。
大爷跃跃欲试:“你们都来人了,要不抓起来问问吧。”
周渔连忙给拦住了,这事儿一瞧这老太太就不是主谋,她得找出后面的人,她安抚道:“大爷,我去问问其他什么情况,您帮我盯着她,万一有人跟她说话接头呢,别错过了!”
大爷顿时精神起来:“好你放心,交给我!”
周渔这才出去,向着刚刚老太太来的方向走过去,那边是周远征在看着,瞧见她过来,连忙说:“是那个老太太吧,没有人,她自己过来的。这咋办?”
周渔留着后手呢:“那就打草惊蛇,让她后面的人出来,你盯着她,我去报警。”
周远征一想就明白了,甭管这老太太说不说,出了事总要联系后面的人吧,到时候他们不就可以找到人了。
他给周渔竖了个大拇指,然后说:“我去找他们几个,你放心好了!”
周渔点点头,扭头就去了不远处的派出所,公安倒是很重视周渔说的问题,听了后立刻有两位公安跟着出来了,他们到的时候,那位老太太还在那儿盯着呢。
这会儿已经上人了,有问的,有买的,周秋芬他们几个忙得团团转。
老太太双手揣兜,因为看不到,一脚着地,另一脚已经垫起来了,伸着脖子边看边算边嘟囔,“哎呦,今天卖的也挺好,这会儿就七八斤出去了。”
“今天带的多啊,多个篮子,最少多十斤。那今天就能赚个八十块!真有钱!”
“那小媳妇怎么这么馋,连着买了好几天了,真不会过日子!”
周渔都纳闷了,人家花自己的钱,她怎么还心疼上了。
公安拍了拍老太太的肩膀,对方正看的入神呢,挥了挥手:“一边去。”
公安只能直接说话了:“老太太?老太太?你干嘛呢?”
“我干嘛管你什么事?”她说着扭过头来,一下子就愣住了,眼前两位大檐帽,这谁不知道,公安啊。
她脸色立刻变了,“公安同志,你们有什么事吗?”
公安同志就问她在干什么,这老太太一看年轻的时候也不是什么老实人,眼珠子一转就一副可怜样子:“我能干什么我这不是没事随便逛逛?”
“逛?在人家摊子前天天早来晚走守了三天了,你逛什么?踩点吧。走,跟我去所里走一趟!”
老太太哪里想到,居然还要带走,立刻喊起冤枉来:“我哪里有,我就是听说这里有平菇,我老太太没见过想吃,又买不起,寻思万一能捡点呢。反正我又没事干。”
“卖个蘑菇还不能看啊,谁家的道理?!”
她想撒泼打滚,公安可不惯着:“要不自己去,要不我们请你去!”
老太太瞬间就不吭声了,可怜巴巴地说:“那就去吧。”
不过这老太太的确是个狠人,无论怎么问人家都一个回答:“我就是眼馋,不能看啊。”
又没有造成实质伤害,尤其是老太太的身份查出来后,就更不可能了,她是隔了两道街的居民,五保户,无儿无女,就一个捡来的小孙子,社会关系简单到透明。
公安跟周渔只能说:“目前没有证据,只能放人。”
周渔的目标也不在老太太,她报警一是为了打草惊蛇引出后面的人,二是为了留个案底,谢了人家后,周渔就离开了。
她太显眼,直接回了蘑菇摊子,远远地瞧见老太太往这边看了看,终究还是没跟过来,往来路去了,周远征他们就在那里等着她呢。
倒是周渔,一到摊子,张小翠连忙结束了手里的生意,跑到她跟前了,“小渔,刚刚来了个人,说要定蘑菇!”
这菜摊放在这儿,一是为了日后开门市部做准备,二就是当引子的。
利民餐馆如今推出草菇也有快一个月了,草菇冬天真的少见,外加姜桂香也是个能人,如今省城都知道,南州的利民餐馆有道冬季特色菜,全省只有他家能吃到。
好多人宴请,还会专门派一个人早上来排号。
应该这么说,这道菜利民餐馆几乎不挣钱,菜价在一众肉菜里根本比不过,却是最有面子的。
因着这盘草菇炒牛肉,利民餐馆这一个月生意都翻了倍。
虽然说餐馆是国营的,挣多了他们也分不着,但别忘了,有奖励啊,利润高奖金比例高,每个人都得益,尤其是姜桂香,她就跟周渔说过,等着明天,她这副经理就可以转正了。
这样大的效益,怎么可能不让人眼馋?
私营小餐馆来找她买蘑菇,只是时间问题。
周渔问张小翠:“人呢?怎么说?”
张小翠就说:“我问他是哪里的,他说是饭馆的。我说你要多少,三斤以上我们可以送货的,他没回答我,他说要跟能主事儿的人聊,我就说你一会儿回来,让他要不给我留个联系地址,要不一个小时后过来。”
张小翠看了看表:“这也快了,马上一个小时了。”
周渔点点头:“好,小翠姨,你可真利索,事儿说的明明白白,办的也清清楚楚。”
张小翠哪里想到周渔还表扬她呢,有点不好意思:“我这人,嘴巴快,遇事就打退堂鼓,你别嫌弃。”
周渔不嫌弃,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优点,周秋芬抗压能力强,更适合当销售,张小翠则抗压能力弱一些,但她办事灵活思考全面,特别适合助理办公室这样的职位。
周渔心里有了数,还多观察了一下,果不其然,这会儿人多,没有卖不了的压力,张小翠叽叽喳喳,反倒是能根据人换话术,卖的也不错。
她这边观察着,不一时就看见有个穿着蓝色土布外套的中年男人过来了,脸大脖子粗,周渔不由想起了那句著名论断,这肯定是个厨师。
他直奔张小翠问:“你们主事儿的人来了吗?”
周渔就站了起来:“我就是,我叫周渔,请问怎么称呼您?”
对方显然没想到,主事人这么年轻,有点惊讶,不过很快他并没有说什么,而是看了看四周问:“咱们能到一边聊聊吗?”
周渔点点头,两个人往旁边走了走,离着摊子十几步远,到了那儿,周渔也没先开口,她是卖家,又是被找上门的,不需要这么急躁。
对方先是自报家门:“我姓徐,双人徐,我叫徐立生。是这样的,”他压低了声音说,“我有一家小饭馆,听说你们冬天也有平菇,所以想来定一些。”
他声音太低了,周渔听着都费事儿,不过好歹是听清了,她笑着回答:“可以的,我们每天都在这里售卖,提前一天说定,第二天,三斤以上可以送货,不足三斤就麻烦您过来取一下。”
徐立生点头:“这样挺好。就是……”
他为难地看着周渔,“我……我……我这里是私人饭馆,你们愿意卖吗?”
从他刚才的动作,周渔就猜到了为什么,这年头大家还是很小心的,也很淳朴的,一方面自己偷偷经营很谨慎,另一方面也怕连累别人。
周渔直接说:“我可是有证经营,所以我卖菜是正当的。您买回去干什么,这不关我的事儿啊,我既不会管,也没有权力管,您放心好了。”
徐立生听了这话是长长地舒了口气。
他家是祖传的厨子,从小就爱做饭,但厨师这个活可不是一般人能干上的,这个职业在困难那几年可以让全家人吃饱吃好呢。
他家兄弟姐妹,好点的是正式工,能挣个不错的工资,差点的就如他,学习不行,没考上技校中专,前面有哥哥姐姐,顶替也轮不上他,最终只能在街道工人当临时工,当然,结婚对象是和他一样的。
临时工工资养不好老婆孩子,今年他咬了牙,辞了职,准备搏一搏。
但周边开饭馆的并不多,他还是胆怯,什么都偷偷摸摸地来。
如今周渔说的这么大方,他也松口气,周渔这里跟别的不一样,人家这蘑菇紧俏,万一真不愿意卖给他,他也没办法。
可他需要这蘑菇——利民餐馆打出了名声,他的小饭馆也想靠着蘑菇吸引人,刚开业总要有点别人感兴趣的东西是不是?
他连连点头:“好,那这样,我也不用你送,你每天先给我留下三斤,我自己来买。就算有人问起来,也是我买的,你们不知道我干啥,跟你们没关系!”
这真是个妥帖人。
周渔也不拒绝,“好。对了,”她说,“我这里有利民餐馆大厨给的食谱,一共有五种做法,像是干煸蘑菇之类的都是谁买给谁的,还有一个油炸蘑菇,还没给过别人,你要吗?”
徐立生是真没想到。
说真的,他就是想做这道菜吸引人的,不过他也没吃过,还准备去利民餐馆吃一次,看看能不能仿制个八成像?
哪里想到周渔居然这么大方?
他是想要的,可不敢要,连忙摆手:“这可太珍贵了,我不能要。”
要是别的,周渔还真不能随便给,但这个一是周渔描述口感李大厨按着她的想法弄出来的,二是她给了李大厨丰厚的价钱,这菜谱是买断的,为的就是推广的。
所以,她根本没听,“不用客气,你做好了,给我宣传宣传,多买买的我的蘑菇,我不就什么都有了。”
徐立生觉得周渔真是个大好人,他连连点头:“我兄弟姐妹堂兄弟姐妹都是得了手艺的,也有两三个准备开饭馆,到时候我都推荐。”
周渔没想到还有这个意外之喜,笑着点头:“好。”
徐立生显然回去要练一练,今天也买了三斤蘑菇,周渔将五个菜的菜谱给了他,他这才离开,并约定好了,前一天定下每天要的量。
等着都卖完了,周远征那边还没来人,周渔就让周福军带着张小翠他们先回去,自己则在门卫那里等了等,一直到华灯初上,周远征才远远地跑过来。
他在外面等了一天,一身的寒气,进了屋子先打了个喷嚏,这才抖抖索索地说话:“来了。”
看门大爷都精神了,“抓住了?”
周远征点头:“过来了,他们在那边盯着呢,你跟我过去看看吧。”
周渔就跟着往外走,看门大爷特别失望,他上班呢,根本没法跟去,不过递给了周渔一根木棍:“女孩子,还是小心点。明天什么结果跟我说啊!”
周渔:……
等着出了门,周远征才说:“你猜猜是谁?”
周渔心里其实大致有个猜想,她说:“张金鹏?小王庄?”
周远征点头,“就是他们!”
老太太住的地方,离着就两道街,所以很快就到了,周远征带着她往巷子里拐了拐,其他几个人都在旁边等着呢,瞧见周渔来了,连忙说:“吵起来了。”
果不其然,里面传来了老太太的声音:“他们发现了,让公安抓我,要不是我嘴巴严,不知道咋样呢。太吓人了!我不干了。”
里面传来了张金鹏的声音,“不干就不干了,这一天能卖多少钱?怎么卖的?”
老太太果然门清:“第一天不知道,第二天是22斤,一块六一斤。他们送了菜谱,还送了香菜。来的人都说是在楼道里做饭闻见了,孩子们闹着吃,才过来的,哦对,还有说是听广播馋了,知道有卖的来的。”
“第二天是三十斤。价格还是那个价,旁边其他地方的人也过来了,他们这天送的是葱,一斤一根葱,说是可以做葱爆平菇。”
“后面几天就多了,有时候42斤,有时候44斤,送的东西也是葱或者香菜,不过来的人可就多了,有人说是从老远过来的,有人说给其他人带的。”
“反正每次都卖的很快,中午几个小时就卖光了。”
“就这些?没饭馆什么的来找她?”
老太太说:“没瞧见。”
张金鹏就嗯了一声,“那就这样吧,这是说好的三块钱,等着有空你就去逛逛,或者打听打听,要是知道不一样的,跟我说还有钱。”
老太太自然应着。
屋子里很快传来了脚步声,显然要离开,周远征小声问周渔:“要不要上去警告他们?”
周渔摇摇头,根本没必要压根不知道他们到底要搞什么鬼,跳出来就是打嘴仗而已。但打嘴仗又不挣钱,她没这个兴趣。
这会儿跟早上不一样,那会儿要打草惊蛇,现在则需要悄么声的。
周渔说:“走吧,回去查查小王庄,我猜他们可能分田到户了,张金鹏他们应该是在考虑要不要继续和蔬菜公司继续签约。”
周远征特别惊讶,“他们不是不分吗?所有菜队都羡慕他们,一年到头干不了几个月,拿着那么高的补贴,多轻松。”
上次出事后,周渔就问了问老村长了解了一下。
菜队原先比之种田的公社,那可真是好活,有一亩菜地十亩庄稼的说法,也就是说一亩菜地挣的钱顶十亩庄稼的利润。
但现在不一样了,蔬菜公司已经开始改革,这次又把菌类联营公司合并了,这么来看,其实如果眼光长远一些的话,菜队的好日子没几天了。
张金鹏他们已经看到了周渔卖蘑菇的利润,怎么可能不动心?
周渔解释了解释,“他们这是一方面看我们是不是真能打开市场,大家对这么贵的菜是不是真需要。一方面是看我们怎么才能卖出去。”
周渔也不得不说,张金鹏一个普通农民,干什么事之前知道调研,知道偷师,也是个人才。
只是品德不怎么样。
周远征点点头不过很快又摇了头,“是这个理,可是,他们不会冬天种啊,只管夏天的话,他们产量也少,构不成威胁的。”
周渔这才说:“所以得打听打听,他凭什么想这么干呢。北方现在没有这个技术,南边的人也没有在寒冷的北方养菇的经验,他不能种出来,怎么就想着来探听咱们的利润和宣传手段呢?这是本末倒置的。”
周远征的眼睛陡然睁大了:“咱们村有内鬼?!”
周渔点点头:“找找吧。”
等着回去,周渔就把这事儿跟老村长说了,老村长想了想说:“这事儿交给我吧,我给你查出来。”
第二天,老村长这儿就有了小王庄的消息,菌类联营公司被并入葱姜蒜联营公司后,一直不肯分田到户的小王庄,终于也动了起来。
张金鹏私下给人开会,说是跟着蔬菜公司没前途,只能混个温饱,如果想要过得好,还得自己干,而例子就是周渔。
他们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数据,说是周渔一共就征用了九间屋子,如今一个月就能挣上两三千块钱。
他们都是种蘑菇的好手,村里蘑菇房那么多,如果自己干,那都能当万元户。不少村民都被鼓动起来,如今,大家已经达成协议,一起集资请人来盖大棚,冬季养蘑菇。
不过,究竟这技术从哪里来,张金鹏没跟任何人透露,只说他肯定能拿到。
老村长也认同,肯定是村里有内鬼,但从村里这么多人中找出一个来,那就太难了,周渔给他提供了一条思路。
“这么有把握能将技术偷到手,那就说明这人肯定能接触到。查查秋桂婶一家吧。”
老村长想了想,林巧慧和秋桂婶两个人,对菇房都管的特别严,几乎二十四小时看着,村里其他人可能知道周渔培养料晒了玉米芯,晒了麦秸秆,花生枯,但绝对不知道怎么配比的,什么温度什么湿度,怎么喷水怎么给肥。
林巧慧是不可能的,她娘家无人,天天在村里种蘑菇,门都不出,只可能是秋桂婶。
老村长点点头,就去查了。
这也快得很,第二天就找了周渔过去,给出了答案:“秋桂婶和周福军都没事,他家大小子最近老往外跑,一问才知道,自由恋爱了,女孩是隔壁县李庄的,我让人打听了一下,是张金鹏姐姐的闺女。”
第20章
林巧慧恰好送了茶水过来, 听到后吓了一跳:“怎么能?就为了个技术,把外甥女给搭上了?!”
这在林巧慧心里是绝对不可能的事儿,可是老村长和周渔并不觉得诧异。
周渔是商场上阴私手段见多了, 这不算什么。
老村长是岁数大了, 啥都见过了,没建国的时候, 为了吃口饭,别说让外甥女勾搭年轻小伙子,卖了换饭吃那也是常见的事情。
而且,这事儿张金鹏还真不算坑他外甥女。
“隔壁县李庄我知道, 咱们这里穷, 还能吃饱饭, 那边就是穷山沟,一年里只能半年吃饱肚子, 每年秋收后,一村子的人就出来要饭。”
“咱们村原先是穷,可现在周渔养蘑菇, 明眼人都知道, 她挣钱。秋桂两口子是周渔信任的第一个人,外人看来, 周渔吃饭也能漏点汤给秋桂两口子,他们日子不会差。
更何况, 他们家大小子一米八的大个, 长得也是相貌堂堂, 又跟着他爸爸练了一身好功夫,这样的小伙子,十里八乡也找不到更好的, 他一点都不亏。”
林巧慧一想也是,有点担心,“那……秋桂两口子怎么说?”
她担心朋友的态度,也担心闺女的生意。
老村长说:“这是他们两口子自己问出来的。我问他们有没有小王庄的人接触他们,他俩都说没有,回去就问两个儿子。老二天天上学没见过外人,老大想了想脸就白了,说是最近认识个小姑娘,两个人处的挺好,小姑娘家里穷,想结婚,他觉得太快了,不敢跟家里说正犹豫呢。”
“秋桂两口子觉得不对劲,问他闺女是哪里的,说是李庄的,还说小姑娘根本没问过蘑菇的事儿。别人可能猜不到,可我记着这事儿呢,张金鹏不是小王庄的人,他是三十多年前因为娶不起媳妇入赘来的,他就是李庄的。”
“这一对就知道了。”
“秋桂两口子这会儿带着老大周三春在外面等着呢。他俩觉得对不住你,不好意思跟着进来。”
周渔就站了起来:“我去跟他们说。”
一出门,果不其然秋桂婶一家四口都在外面站着呢,秋桂婶和福军叔都是一脸的忐忑与不安,老大周三春脸上则多了一丝不敢置信,至于老二周四立则是一脸茫然。
瞧见周渔,秋桂婶连忙说:“周渔啊,你放心,绝对没有漏出去,菇房的事儿我就没跟他们说过一句……”
周渔打断了她,“我知道的我信你。”
就这一句话,秋桂婶的眼泪哗啦一下掉下来了。
一个村子的人,周渔最信任她,将菇房交给了她,可她却在不知情的时候,差点中了人家的计谋,这跟她没关系,可跟她又有关系,她心里乱纷纷,一半是后怕,一半是担忧。
如今周渔这一句信你,她所有的担忧哗啦一下都没了,只觉得周渔咋这么好,这么信任她,她连连保证:“你放心,你把这么重要的事儿交给我,这是带着我们一家挣钱呢,我心里知道轻重,从第一天开始,养菇的事儿我和福军在家一句话都没说过,他俩啥都不知道。不信你问问他俩,三春你说,四立你说。”
周四立陡然清醒了,连连点头:“爸妈啥也没说,也不准我们去菇房凑热闹,我都不知道。”
说完,他推了一下他哥,周三春茫然地抬起头,脸上是痛苦的神色,他点了头却又说,“我不知道,也没说,她也没问过。小渔姐,她真是故意跟我谈恋爱的吗?”
周渔说:“你如果想知道,你一定会知道的。”
其实很多事都是这样的,只要想知道,一定会有办法,就怕你心里明白却不愿意捅破窗户纸,但那样的话,这个人对于周渔和梅树村就极度危险了,周渔自然也会防范。
周三春根本没等,第二天天不亮就走了。
秋桂婶却松了口气,跟林巧慧闲聊的时候说:“我真怕他不去,是个软蛋,那样我不得气死。幸好他还有点硬气。”
周三春不知道怎么验证,反正一连几天都没回来,倒是老村长很担心:“张金鹏这一计不成肯定还有别的想法,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可咋办?”
张金鹏做的这种事情,又没有成功,报警也没用,跟癞蛤蟆一样恶心人。
周渔也认为不能总是这样被动,她心里有数,就跟老村长说:“这事儿不能轻拿轻放,可也不能着急,让他蹦跶两天,给他个大教训,下次就不敢了。”
至于什么教训,怎么给,周渔没说,老村长也没问,就叮嘱了一句:“你别为了他连累自己。”
这说的很含蓄了,让周渔别犯罪,周渔怎么可能?她笑着让老村长放心。
没几天,去利民餐馆送蘑菇的时候,姜桂香跟她说:“伍经理让我通知你,让你去找她一趟。”
姜桂香和伍月华都是女性管理人员,行业也息息相关,平日里就认识。
上次伍月华问怎么联系她,周渔就说可以让姜桂香转告,反正她几乎每天都来餐馆。
这离着上次被偷技术的事儿也过了大半个月了,周渔猜测,八成是大棚的事儿有了着落,她放了蘑菇就跟姜桂香借了自行车,去了蔬菜公司。
还是那一层,不过这次,可是有了一些改变。
上次来,是六间联营公司,每个公司挂一个牌,占用一间办公室,这次变成了五间,葱姜蒜的门牌上加了菌类两个字,周渔往里面看看,恰好瞧见井中凯抬起头,和他来了个对视。
井中凯大概是羞的,脸刷的就红了,连忙低下了头,可大抵又觉得这样不妥当,连忙又把头抬了起来,冲着她尴尬的笑了笑。
周渔都快被乐死了,其实上次的事儿跟他没什么关系,当时无论谁当吴勇手下的干事,都会被派过去的。
他就是格外草包而已。
周渔也点点头,径直去了伍月华的办公室,伍月华这会儿正和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说话呢,瞧见她就说:“你在旁边坐着等会儿,我把这事儿处理完。”
周渔细细听着,居然讲的是北运菜的事情。
南州虽然叫南州,却是实打实的北方城市,到了冬季根本不可能生长蔬菜,所以往年的做法就是从南方运菜,这叫做南菜北调,用的是铁路运输,成本都挺高。
往年过年的韭菜之类的,都是这样来的,所以价格才贵。
今年又快到了年关,蔬菜公司准备跟往年一样,派人去南方洽谈合作,保证春节蔬菜供应。
对话的另一位,就是采购组组长,周渔听着,伍月华交代:“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就是抢也要给我抢回来!”
等着组长走后,周渔就问:“这么难买吗?”
一听这个,伍月华忍不住吐口水:“太难了,南方那边种植面积也有限,譬如这黄瓜,生长温度必须达到19度,只有南海省能种植,每年抢破头。”
“还有那韭菜,种的倒是不少,问题是要的人多啊。那东北的老大哥们,又有钱又会来事儿,每年都抢不过他们。”
周渔还真不知道这个,不过这不就是机会吗?
随后伍月华就说起了大棚的事儿:“省城的确有很多菜队已经建起了大棚。我问了问,他们的大棚都是省农业工程研究设计院设计的,省一建帮忙建造的。建造不是问题,问题是怎么设计,我联系上了一位专家,叫虞梅,你明天带着想法去找她,看看她怎么说。”
建大棚看起来很简单,就是骨架和薄膜,但其实技术含量颇高。
尤其是这会儿还没有经过大批量的推广,周渔本身只知道要什么样却也没有建造经验,必须要找个靠谱的人。
她拿了联系方式点点头:“我知道了。”
然后并没有走,伍月华忙得很,对周渔虽然抱有极大的希望,可那也是以后的事情,短时间内,她更重要的是忙春节的储备菜。
这会儿说完了就准备下一项工作,一抬头就瞧见了周渔还在原地站着。
她就问:“你还有什么事?”
周渔就说:“咱们从南方进菜不好进啊?”
伍月华看着周渔,这小姑娘正笑眯眯地看着她,虽然只接触了周渔一次,但她其实已经对周渔进行了摸底,对周渔有了比较全面的了解。
这丫头成绩不错,气性不小,本事也不小。
你说谈个恋爱居然退了学,一般人都觉得她以后就没什么前途了,哪里想到,人家就学了一年就会种冬季蘑菇了。
不可小觑。
她不是个闲着八卦的人,这么说肯定心里有想法。
伍月华直接问她:“你有什么想法吗?”
周渔就说:“如果我们能够提供一部分冬季菜,你们收购吗?”
伍月华还以为是蘑菇,“我算上你们的平菇了。”
周渔摇头:“不是,其他蔬菜,譬如韭菜。”
伍月华的眼睛都亮了,不敢置信地问,“你能提供?大棚吗?这都十二月了,就算建得快,盖好了也要一月上旬,今年2月5号过春节,怎么可能赶上?”
周渔很确定,“这东西如果盖棚的话,一个月足够长了。韭菜能赶上。”
韭菜可是春节需求的大头,伍月华脸上露出了惊喜的表情:“你需要什么?”
周渔就说:“最关键的是,我没有韭菜地,如果想要过年上市的话,必须是现成的韭菜地,别说撒种了,用韭菜根种植都不行。”
“所以,我需要在现成的韭菜地上面盖大棚。不过一旦盖棚,我就要付出技术和大棚双重成本,所以,我得保证我的收益。”
周渔没有在八十年代生活过,虽然经常听父母讲古,可也就是知道点大事儿,对这种冬季菜从南方订购的事儿,还是第一次听说。
如果早点,她就可以安排村里人种下韭菜,今年冬天上市绝对能赚一波,但现在,只能用这种合作方式了。
不过,即便周渔多有把握,对伍月华来说,都是一种创举。
蔬菜公司可从来没跟个人合作过,也没有这么合作过,这中间会有各种风险。
但是如果真成了,今年他们的韭菜就不会受制于人了。而且,听周渔的口气,仿佛只能种出韭菜是因为时间不够,那如果时间够了……
伍月华是真心动,却不好独断专行:“你让我们讨论讨论。”
这不是一时半会能定好的,周渔点点头:“好。那我就先去弄大棚的事儿了。”
等着回去,周渔就找了周远征。
冬日里没事,他这会儿正给孩子做小人呢。
周渔一看,居然是雕刻的孙悟空,不过巴掌大的东西栩栩如生,可见他手艺。
周远征瞧见她来了,还以为周渔又要砸屋子了呢,毕竟上次弄村委的房子,周渔就说这根本不够。
周渔一间房给他十块钱,短短几天他就挣了90块,外加床架子的钱,他这一个冬天就存下了以往两年都存不到的钱,他就一直盼着呢。
他开口就问:“哪间房?”
周渔都乐了:“不是房,哪里有这么多空房间给我改造。”
周远征顿时就有点失望,那就是没有外快了。不过他很快就在内心鄙视了自己,这也太钻到钱眼里了,人家周渔凭什么每次都给他活干?!
他堆起笑:“那是有啥事,只要你吩咐,我都行。”
周渔就把大棚的事儿说了,屋子一直是周远征改造的,他本身也会木工,人精细干活麻利,周渔有意给他指条道,“我打听到了有人会设计大棚,准备去省城请人来帮忙。”
“这中间有两种做法,一种是我直接找建设过的省一建来建造,这样的话可能贵一点但质量有保证。”
“另一种就是找人按着图纸建,这样虽然慢一点,但可以学会技术。”
其实以后大棚蔬菜会成为主流,这会儿有了经验,绝对会走在致富的前列,但周渔可以给机会,却不能许诺前途,还要看对方怎么选怎么干。
同样的机会,不同人来选择结果差异大的仿佛南极与北极的距离。
周远征眼睛都亮了,他虽然不爱说话,可他有脑子啊,周渔这蘑菇卖的这么好,肯定要使劲建大棚的,那蘑菇能建大棚,其他菜肯定也能,这技术可太好了。
周远征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了,直接给周渔鞠了一躬:“小鱼儿,我干!我去!”
这倒是让周朵馋的不行,直呼自己还要学习太吃亏了,要不就能去省城看看了。结果这副不爱学习的发言,惹得林巧慧狠狠瞪了她一眼,周朵自此老实。
但晚上睡觉的时候,辗转反侧睡不着觉的,反而不是没法去省城的周朵,而是林巧慧。
周渔心里明白她担心什么:那个让原身退学的薛新成可在省城呢。
在林巧慧再次翻身的时候,周渔说了一句:“妈,过去的就过去了,您放心,我既不可能和他重归旧好,也不可能没准备好的情况下去找他麻烦,我心里有数,您相信我。”
许久后,林巧慧嗯了一声,终于不翻腾了。
第二天一早,周渔就和周远征坐着火车去了省城,他们坐的是最早的那辆,南州本身离着省城就近,到省农业工程技术院的时候,才早上九点。
这里管的可比蔬菜公司严格多了,没有登记不能进去。
他俩又在外面等了等,这才有位很书卷气的中年女同志出现在门口,她五官都很平常,但有一双酒窝,见面一笑就露了出来,“你好,我是虞梅,你就是周渔吧,没想到你们这么快就来了。走,到办公室说话吧。”
边往里走,虞梅就边介绍省城这边温室大棚建造情况,虞梅还感叹呢,“很多菜队都不愿意建大棚,我们推广的时候也很难,人家还很有道理,说是大棚大棚,费工费料,一场大风,钱棚两空。你们这样主动找过来的,真是太少了。”
说着就到了办公室。
所谓的办公室,其实也不是单人的,而是七八人一起的大办公室,整间屋子到处都是书籍图纸,乱中有序,让周渔特别有亲切感。
倒是周远征有点不习惯,左看右看,生怕把那些写满字的纸张弄坏了,干脆将两只手夹在了腋下。
周渔也没劝他,多习惯习惯就好了,语言最没用。
虞梅的办公桌上倒是挺利索的,她还不知道从哪里扒拉来了两个凳子,让他们坐,自己则说:“伍月华说你已经在房间里养出了平菇和草菇,这次建大棚也是为了养蘑菇。其实南方已经有了不少蔬菜棚,但我没有找到蘑菇棚的资料,所以想跟你先聊聊……”
周渔也有准备,她拿出了自己画好的意向图,指着上面说道:“整体顶高两米八,边上高两米,需要设计四层床架,中间留过道60公分供人行走……”
又提了要求:“要骨架结实,便于通风,最重要的是,我需要您帮忙计算出大棚覆盖的厚度,还有确定大棚的位置,毕竟遮阴度和棚内温度息息相关,对蘑菇很重要。”
虞梅不由抬起了头,她以为跟原先一样,他们怎么设计就怎么盖,没想到来了个懂行的。
“你是同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