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野逐渐收窄成一线天,左右两边的景色变成鳞次栉比的自建房和棚屋。
车胎轧碾路面,污水和土地深处陈腐的臭味不断发酵淤积,仿佛这座城市的盲肠。
西巷“何处归”就在这截盲肠最曲折的暗角,都说当铺是活人进鬼门关,它旁边的废弃钢铁厂发生过命案,深夜偶尔能听到诡异的声音。
王湉和盲仔走进何处归,这会儿人少,老猪趴在柜台打呼噜,叫了几声才露出那张满脸油光的脸,不耐烦地按开防条子的安全门。
一下地下层,烟酒、油腥、臊味什么都有,这儿鱼龙混杂,下九流麋集的黑户尤其多。
场面很乱,骰子麻将噼噼啪啪落在桌面,纸牌乱飞,老虎机捕鱼机叮当响,穿梭而过时能听到各种方言,类似“甜妹儿,啷个搞得这么狼狈?”“来,帮我摸张牌”。
盲仔不屑一顾,王湉笑脸相对,只是鼻子有点受不了。
任何气味都会死在梅雨季,但进入人的躯体就活了下来。
他们身上的味道太难闻。
她摩挲着腕表,在记忆里回味那股香。
盲仔推开房间的门,几个人排成一列,桌子堆满散钱和贵重物品,靠墙坐的老家伙单手劈里啪啦打着算盘,脚上一双帆布鞋被踩成拖鞋。
“那死毛贼专掏我们的荷包!”
“真他娘的见鬼!不知道哪出来的偷儿,手那么快!”
一群人骂骂咧咧,恨不得把那人碎尸万断。
王湉笑眯眯地跟着骂,等内室只剩下她和盲仔,她撸袖子倒出堆硬币和纸币,莫问来竖起算盘觑着王湉,“就这么点现金?”
“是啊。”
莫问来冲过去,两手掐住她的咯吱窝,将她头朝地脚朝天翻了个面。
“小兔崽子!我叫你坏规矩藏私!”
他抖筛糠似地把她身上所有东西倒在地上。咣当当,一块表掉进零散的钱。
盲仔惊讶地瞅了瞅王湉,喝了口汽水,又重新望向她。
王湉挣扎着伸手抢表,莫问来直接把她掼向杂货柜。
其实以莫问来的作风,谁惹他恼火,坏了规矩,都会挨顿胖揍。
他对王湉算手下留情了,只是咆哮着用力戳她额头。
根部切断,断枝似的畸形手指戳得王湉的后脑勺砰砰撞向柜子,她痛呼,耳朵也快被吼聋了。
为什么loser都这么喜欢狗叫装x?
自身不满投射?打掉我这天才的优越感?得不到我的天赋想拉踩?
王湉内心十分膨胀,压着笑开始配合莫问来的服从性测试。
她露出孤苦伶仃的表情,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盲仔面无表情地盯着。
王湉并不爱哭,部署眼泪攻势时非常谨慎,她一向知道对什么样的人下什么功夫。
但她从不对他哭,上次她悲伤难过的样子遥远得模糊了。
盲仔回神时已经拦住了莫问来。
“师傅!二五仔不是故意的!您消消气!”
王湉讶异挑眉,顺竿往上爬,拼命挤出悔恨的表情,孬孬地望莫问来,“师傅,我再也不敢了,但我妈把钱输完了,我还要教学费,您行行好,这表分我四成行吗?”
莫问来冷哼声,松开手,王湉一个倒栽葱滚下地。他捡起表举到灯光下端详,那双浑浊的眼逐渐冒出贪婪的光。
表盘每个陀飞轮刻印pourlemérite,这是德国a.lange&s??hne的顶级荣誉系列,右下角数字02,代表这块表全世界产量仅两位数,这是第二块。
二手市场这块表至少能卖三百七十万!
莫问来想,让良心滚吃屎去吧!他可是贼!
欺骗和误导是生存工具,凭借一张假面和几句漂亮话,把人耍的团团转是吃饭的本事。
“四成也行。”他挠了挠长满灰胡茬的下巴,“但这表不值钱,顶多五百,给你一百。”
王湉拿着一百块窝囊离开,到地面那笑彻底憋不住了。
她笑弯了腰,指间同时翻转的五枚硬币,坐滑滑梯般滑进藏了百元纸币的袖子。
五百零五,加上提前放进书包的钱,缴纳姥姥疗养院的费用绰绰有余。
可以回到正轨了。
王湉走出当铺,抬头望向头顶龙楚和氏璧的广告。
“又做梦呢二五仔。”盲仔讥讽道:“一大早叫你妈妈跟去抗议,这招有用的话前两年和氏璧就该停工了,邢氏和龙楚地产中间不知道隔了多少层,想你妈嫁给邢氏掌权人简直天方夜谭。”
自从张文珠和拆二代分手,王湉就立下宏愿,帮她妈嫁给碾压拆二代的大人物。
盲仔一直以为王湉逗乐子,谁知她真瞄准了地产界一手遮天的巨头,四方王座邢氏家族的掌权人邢自毅。
以前他和易达带她去黑网吧玩,他们在游戏里火拼,她野心勃勃地查资料。
龙楚地产市值上千亿,百分之七十五的股权握在一家名为chix资本的集团手里,这集团商业版图横跨东亚、地中海沿岸、北美,它的控股方正是邢氏家族信托和一家注册在卢森堡的合伙基金。
其他的资料查不到了。邢氏家族旗下不知有多少层层嵌套的企业,对他们这种人高不可攀的龙楚地产,只是冰山一角。
“做梦?”王湉的哼笑随一阵风声呼啸着穿过飘到暗巷上空,“等着瞧,我今年就能离开纱织区,你就烂这儿吧。”
盲仔从兜里摸出包万宝路,抽出一根点燃后深深吸了口,他捏着皱巴巴的烟盒,好像不知道该和王湉说什么。
让妈妈嫁豪门光想想都觉得愚蠢,这都不是固执了,简直异想天开。
搞笑的是,张文珠本人并不知道这回事。王湉说这叫无心插柳柳成荫,太刻意反而成茁。
“我以后会带彭慧一起离开,如果你求我,给我磕三个响头,我心情好也带上你。”
王湉朝前迈开步子,步伐匆匆,像在赶路。
盲仔透过烟雾望着她,独眼里各种奇怪的情绪糅合一起,什么也看不清。
他其实还有话没问,比如,那块腕表究竟会让莫问来怎么样。
很快,两件事的答案一一得到验证。
第二天,莫问来被丢到涵洞,满身是血,左手被砍断,随行包里多出一大笔现金正好支付医药费。
而前往龙楚地产抗议没前科的居民都获得了一份新工作。包括张文珠。
岗位是家佣助理,试用期三天,每月四千二,对比05年全国月薪平均一千五,工资高得离谱,并且工作地点居然是邢氏家族的私人宅邸。
张文珠在香案前高举三柱香,“谢谢财神让我和女儿一步登天!等我有钱了就给您做个金香案!”
她看着不像三十五岁,脸蛋打扮也年轻,一头大波浪,指甲上涂着艳俗的樱桃红。
王湉看了眼妈妈嘴唇蹭花又补过的口红,若有所思地拆开塑料袋。
一份猪蹄黄豆汤,浓浓的乳白色,上面飘了星点绿葱,蹄花的胶质嫩得晃人眼。
她迫不及待抱起热乎乎的猪蹄狼吞虎咽,脑子却不停思考莫问来的事。
张文珠坐到对面托起南楚都市报,欣赏照片上打了马赛克仍旧风韵犹存的自己,满怀憧憬道:“甜甜,这就是你的办法吧!让有钱人看到我漂亮——”
“妈。”王湉打断:“说过很多遍,漂亮仅仅是敲门砖,只能迷惑色鬼和蠢猪。”
张文珠略一耸肩,语调夸张地接腔,“是是是,你最聪明,我给你当女儿!”
王湉不打算对妈妈全盘托出计划,况且妈妈也有事瞒着她。她模仿妈妈的腔调,“珠珠,我想去乾元山庄见世面,你肯定能搞定对不对?”
张文珠笑得花枝乱颤,后知后觉又看了眼王湉耳间的孔雀蓝耳环,说:“你没到年龄,我得拉下脸去求人把你弄进名单。如果成功了,别再提身边的人,尤其弟弟和彭慧,不能让人发现我们撒了谎。”
王湉乖巧点头,内心十分雀跃。
她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自己费尽心思竟然他大爷的是自投罗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