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离开雷昂哈特元帅的居所后,这位之前还气势汹汹、甚至能为了洛迦尔直接与元帅的贴身医疗官以及亲卫顶撞的异种,在回去的路上始终没跟洛迦尔多说一句话。
然而,笼罩在异种身上的那种宛若能凝结成实质的黑气却愈发明显。
直到,萨金特无声无息地脱离军务部那群红龙的看守,回到洛迦尔身边的那一刻。凤钰的那股黑气瞬间化作了澎湃怒火,冲向了红发异种——
“萨金特,我真搞不懂你到底是打算以什么身份留在洛迦尔身边。若你不过是想当了一个干家务的奴工,就别再死皮赖脸地占着护卫的名额;可要是你真想护得住他——那你至少该长点脑子吧?之前那群红龙让你守在外面,你就真的守在外面了?像是你这种唯唯诺诺乖巧听话的玩意到底有什么用?不如现在就从我手下调几个人来,起码他们还知道什么时候该拔刀!”
凤钰秀丽的眉眼在这一刻是那么扭曲,明明没说什么脏话,语气听上去却像是淬了毒。
听到这番只差没指着自己鼻子辱骂的话语,萨金特眉眼间的阴戾之色瞬间变无比浓郁,然而,向来与凤钰针锋相对的他,在此时却显得格外沉默。
他简直是在默许凤钰的指责。
这下反而是洛迦尔忍不住皱眉了……
“是我让他留在外面的。”
他低声打断了凤钰的话,然后上前一步,隐约间,倒像是要把红发异种挡在自己身后。
这个小小的举动瞬间让凤钰的眼角吊了起来。
“你,你还护着他?你知不知道刚才有多危险——”
凤钰还是第一次被气倒结巴。
……任何语言,都无法形容他从下属那里得知洛迦尔被军务部的人带走时的心情。
事实上,在他前往军务部领人的时候,他甚至已经在计算自己手头能调动的全部力量。那一刻,凤钰清楚地知道,自己已经失去了理智,因为他做的最坏打算竟是直接在船上与军务部那位大佬翻脸,并趁着圣嘉佰利号尚未连接倒主脑信号的当下,在茫茫宇宙深空中……彻底抹杀对方。
哪怕凤钰的宗旨是为了保护洛迦尔。
但作为一名军团异种,会做出这种决断,本身就已经算是疯狂。
那可是军务部的元帅雷昂哈特。一旦动手,先不说成功率的问题。也不说凤钰好不容易挣扎与打拼出来的一切都将化为乌有。
就说他的这个想法……他甚至都不应该有这种荒诞的想法。
可他就是止不住那种着魔般的念头。
哪怕是在最狼狈最脆弱的时候,凤钰也没有告诉过洛迦尔,自从与人类相见后,他就总是会做些莫名其妙的噩梦。
梦里充斥着许多让凤钰感到骨头发冷的可怕画面。
他看见了洛迦尔……在现实中温和而又冷淡,爱怜异种偏又不失残酷的“圣人”洛迦尔,在他的梦中,却像是那种最为低贱,用来供人发泄兽欲的人偶一般,被某个模糊不清的身影揽在怀中肆意玩弄。
【他很美,不是吗?】
梦中的凤钰甚至连看都不敢看那个场景,只敢死死地垂下眼帘看着脚下地面,而耳边却传来了黏腻阴森的低语。
【为什么不看呢?我这么美的宝贝 ……之前不是在一旁暗中窥探得很快乐吗?】
【所以你其实也是想看的吧?】
【我只是依照您的指令,持续监控并确保洛迦尔阁下状态稳定,仅此而已。】
仿佛有个声音代替凤钰回答对方。
(我不会看……)
(因为一旦看了,那人就有理由将他的双眼挖出。)
而且,更重要的是,在那个梦里,凤钰就像是知道,洛迦尔一定不希望那般毫无尊严的模样落在任何人眼中。
而“任何人”中,也包括他。
然而就算不去看,来自于那道模糊人影如同发春野猫般嘶哑甜腻的声音依旧挥之不去。
在对方黏糊糊的呼吸中,偶尔也夹杂着人类在极度痛苦中发出的隐忍呜咽。
那沉闷的喘息与呜咽,落在其他人的耳中可能显得颇为情色,然而对凤钰而言,那里面蕴含的痛苦简直令他想要发抖。
还有的时候,梦中没有那道令人恶心的身影。
但凤钰还是能看见那个“洛迦尔”辗转进出许多肮脏、深邃、幽黑的舱室。
他护送着那个人类,看着对方面无表情地走进去,然后满身是血、眼神空洞地,以残缺不全的状态,被人小心地推出来。
那些人食用他。
就像是在品尝某种格外珍惜而美味的食材。
来自于人类的血香总是连绵萦绕在空气中,甜得令人发狂。但每当基因深处的饥渴感被唤醒时,梦中的凤钰反而会因为这种悸动太过恶心而胃部抽搐。
……
……
……
再然后,凤钰会在自己的床上猛然惊醒,发现自己因为那些梦而全身汗湿、牙关紧咬。
那些梦里的画面实在是太真实、太恐怖。
简直就像是某种预言——预言洛迦尔真实身份被人识破后可能会发生的一切。
*
凤钰觉得自己快被那些梦逼疯了。
一想到洛迦尔可能会变成梦中那种可怜的样子,他就恐惧到全身发抖。
偏偏现实中的洛迦尔却一点活圣人的自觉都没有。
人类总是肆无忌惮地向外散发着自己那该死的魅力,勾引着周围所有出现在他身边的异种,然后任由自己置身各种潜在危险中。
洛迦尔曾经说凤钰有某种隐藏的自毁倾向。但凤钰却觉得,这话更适合洛迦尔自己。
这个人总是做些危险的事,而且还是故意的。
而每每想到那个号称是来保护洛迦尔的红发异种,凤钰便感到一阵难言的压抑与气闷——那种废物——那种没有任何用途的废物,洛迦尔凭什么对他那么好?
就像是今天这般,萨金特的保护出现了那么严重的纰漏,可洛迦尔竟然还在为萨金特说话?
凤钰完全不知道,此刻的自己眼眶已经泛红。
以至于想要开口维护萨金特的洛迦尔,在看着凤钰眼底闪过的那一缕水光后,反而欲言又止,卡在了原处。
“他说的没错,今天的我确实不应该放任您一个人……”
这次开口的反而是萨金特。
红发异种眼底沉郁,语气很低沉。
“等等,其实是我……”
洛迦尔本来就想单独去观察下这位上辈子死的不明不白的元帅。
而就在此时,凤钰的脸色猛然一变,与萨金特同时警觉地转头,看向某个角落。
“什么人?”
“滚出来——”
两人发出了怒喝。
随即,阴影中有东西微微晃动了一下,下一秒,原本空无一人的角落里,却凭空浮现出一道高大异种的轮廓。
那人走了出来。
“很抱歉,打扰你们的谈话。我奉命护送阁下回到生活区。”那名红龙完全没有被识破的自觉,他微微颔首,看向洛迦尔,然后彬彬有礼地说,“请问您是否需要额外的照护?因为这位指挥官的情绪……似乎有些过于激动了。”
凤钰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护送者?
还是了雷昂哈特派来暗中护送洛迦尔的“红龙”?
开什么玩笑。
现在最危险的明明就是军务部那些家伙吧。
凤钰一点儿也不认为这名红龙有权限干涉自己,更不觉得对方有资格插手他与洛迦尔之间的相处。
尤其是……对方还故意让他们注意到自己的存在。
洛迦尔在最初的惊讶过去后,很快就冷静了下来。
他礼貌地对那名红龙笑了笑,说:“没关系,凤钰指挥官只是对我有些过度关心而已。”
“我才没有关心——”凤钰本想脱口而出,但最终却只是轻轻咬了下犬齿,什么都没说。
那名红龙略带忧虑地看了眼面前微笑的人类。后者的微笑让他的反应比正常时慢了约0.34秒。
然后,他点点头,露出礼貌的笑容:“我明白了。”
随即他往后一退,身影仿佛融化一般,渐渐再次消失在了暗影之中。显然,这是一名拥有拟态能力的侦察系异种。
不得不说,他的到来和消失都像用了魔法一般,安静,悄无声息……尽管,他的个人终端里现在已经乱成了一团。
这是一个极为隐秘的临时讨论组,而所有讨论组成员,都是曾使用过药剂的个体。
【啊啊啊啊是不是有点太狡猾了里德凭什么你有拟态异种能力就可以去护送那位阁下?】
【而且按照规章制度,你本不该和那位阁下有任何形式的接触吧?你凭什么找借口故意现身?你以为那样就能给那位阁下留下什么特别的印象?】
【喂喂喂,楼上也别太阴暗好不好?你没看到吗?监控里那个见鬼的指挥官一路上都在对那位阁下摆脸色。】
【靠,那位阁下平时在联邦调查局里吃了多少苦头啊……其实出面进行干预也是应该的,我要是在现场我也忍不住。】
【就是,其实我本来还以为,调配出那种安抚剂的会是什么老得要死的眼镜老头儿。就我们以前见的那些,每个都高高在上的,跟那个金某一样烦人,结果没想到本人竟然这么年轻……这么小。】
【是啊,而且……咳,能说吗?但是,洛迦尔阁下是不是有点……太漂亮了……】
【确实好漂亮,他来时我偷偷摸过去看了一眼,天,他走过的地方空气都像是甜的。】
【这种人类要是在我身边,别说板脸了,他要是生气想打我,我都主动把脸送过去让他打。】
【就是。那个叫凤钰的家伙,好像也就是个军团首席而已,而且连红龙的甄选都没通过,废物一个,只会在那对人类耀武扬威。】
【我听说,如果接下来没有什么大变故的话,那位阁下很可能会被吸纳进红龙。简而言之,那个指挥官现在骂的可不是普通人类,是我们红龙的预备成员呢。】
就在这时,讨论中忽然出现了一道跟其他所有人都格格不入的留言——
【受不了了,你们怎么现在就阁下阁下的叫上了?药剂的安全性还没有进一步验证吧。万一那家伙就是故意调配了成瘾性药剂来勾引你们——你们这群只靠能药剂来缓解自身弱点的蠢货可就全军覆没了。】
【啊,又来了。】
面对这番明晃晃的挑衅,终端里的字符瞬间变得密密麻麻。
【又是你,全靠自己哥。】
【笑死,这么多年了,稍微有点资历的,什么药剂没见过?有没有问题我们自己清楚。】
【真的成瘾性药物,尝一口其实就能猜出来了,左右不过就是那些,而且谁家成瘾性有毒药剂能缓解所有基因负面作用,改善频繁虫化后的固态畸形表征,顺便还能安眠促升级?】
【你可能没注意到,在调查局那间治疗室里,除了洛迦尔,还有另一名异种医师。那家伙可是姓陆,之前是前线第一特种部队的医疗班班长。】
【啊?等等,他?那个徒手切胸甲的陆屠夫?】
【……当然是他,你以为整个联邦还有几个异种能撑到他那个年纪还安全退伍?洛迦尔阁下在他手下调配药剂,如果真的掺了什么不该有的东西,你觉得那屠夫能放过他?】
【对啊,就算没有屠夫把关 ……元帅可是全联邦有名的超级直觉系,洛迦尔阁下要是有问题今天就不可能直着从那扇门里走出来好伐。而且你别忘了元帅的原话可是让我们“护送”他——】
【我信元帅的判断。】
【也就是说,那位阁下将来真的会进我们营咯?太好了吧!!!我早就烦那金井了,手法没见多好,脾气倒是挺大,不过就是个高级人类而已每次见他生怕我们吃了他似的。】
【算了别聊那个晦气家伙,哇,里德判断挺正确啊,出面后那叫凤钰的家伙终于走了……等等……等等等等,洛迦尔阁下怎么突然和那个红发奴工抱在一起了!?那个奴工在做什么?!他做了什么勾引到人类主动抱他了??!】
……
……
*
走廊里,洛迦尔在凤钰被公务唤走后,瞥了一眼身侧垂头丧气的萨金特。
回想起之前萨金特异常低落的回应,人类叹了口气。
显然,凤钰之前的指责确实让萨金特感到了内心刺痛……不然,以萨金特心高气傲的本性,根本不会说出方才那般反常的话。
想了想,洛迦尔干脆主动停步,然后猛然转身,主动上前抱了一下高大的异种。
“那不是你的错。”
他抬起头,看向动作骤然冻结的异种。
“……你也不是没有用,你只是很听我的话而已。”
第222章
第二天。
洛迦尔在红龙技术官,舰载AI,以及来自于联邦调查局的数名医疗官的严苛见证下,复刻了那种非常规药方的安抚药剂。
而复刻出来的那些药剂,理所当然且一如既往的效果极好。
且再三验证后,药剂也没有任何可疑或者违规成份。
至少,从明面上看,一切就像是洛迦尔之前坦诚的那般,利用雾珀草碱作为平衡剂,药剂的效果会得到质的提升……
在确认了药剂的安全性后,红龙的队长们在沉默中互相交换了几个眼神。
作为训练有素的元帅亲卫,他们自始至终都保持着那种冷酷沉默的行事风格,然而,几乎所有人都能感觉得到,那些尖兵们在对待洛迦尔时,态度变得更加温和,视线却变得更加灼热——
“真令人恶心。”
然而,在那间临时开辟出来的配制室外,有一道人影却在得知结果后,控制不住地发出了怨毒的低语。
“你说什么?”
一名守卫红龙瞬时扭头,冷冷看向了那个人。
“……”
更多的咒骂瞬间卡在了金井的齿间。
他才刚刚出禁闭室,完全承担不起违规的代价。
于是,曾经高高在上的人类,此时只能脸色难看地瞪了那名神出鬼没的红龙一眼。
随即冷哼一声,扭头便朝着走廊另一头快步走去。
“可恶——可恶——”
一直到回到自己的舱室,金井才拧着眉头,将剩下那些怨毒的咒骂从苍白的唇间不住吐出。
他反锁上了门,神经质地啃着自己的指甲,却还是在不停地翻阅着终端上那些经由分析仪器发送过来的,洛迦尔配置的那份药剂分析报告。
效果确实好得让人起疑。
但若是真的从药理上看,那份药剂表现出来的效果竟然留依然没有任何纰漏……
这让金井愈发崩溃。
站在红龙们的角度来看,金井对洛迦尔表现出的厌恶与抵触其实多少有些莫名其妙。
毕竟金井本来就没有在这支队伍中得到过任何重视,他实在没必要表现得如此反应过激。
但若是让金井自己来说……
洛迦尔的出现,确实让他的世界都在毁灭边缘。
“……伊希斯研究所的主管,开什么玩笑,这个世界上怎么可能有这么巧的事情……可恶……所以那老东西最后选择站队深白了吗?见鬼!”
如果说昨天多少还有些侥幸,那么今天金井已经对自己的判断深信无疑——洛迦尔的忽然出现,是被人刻意安排的。
不然,向来无比排外,警惕性高到变态的“红龙”们,根本就不可能像是中了蛊一样,那么轻易就接受了那个同样有着“公司”背景的人类。
甚至他昨天只是出言挑衅那么几句,就得到了一个关禁闭的下场……
难道,是自己的隐藏任务被发现了?所以才会被如此刻意针对?
这个念头哪怕只是在脑海中一闪而过,依然可以让金井倍感恐慌。
不自觉地,金井想起了自己曾经在父亲那里听到那则无比可怕也无比荒谬的情报——雷昂哈特元帅的身体,其实早就已经被裂隙生物污染了。
联邦的最高军事统帅,竟然是半个裂隙生物?
而更可怕的是,年轻的金井被政府特意安插到“红龙”的队伍中,就是为了拿到这个情报的实质性证据。
【“……当然,这对你来说大概很难。不过,若是你实在完不成政府那边的工作,你依然可以替家族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当时接到任务的金井吓得都快晕过去了,而往昔对他各种宠溺的亲人们却只是无比冷酷地看着他……
【“放心,其实那个任务不会很难,只是让你帮忙创造一些小小的机会,好让那位裂隙生物元帅放下他那见鬼的坚持,稍微接受一下来自于外界的帮助……”】
【“我们必须要让那个老东西处于我们的控制之下,不然公司那边很多必要的计划根本就无法推进……”】
父亲并没有把话说得太明白,但是金井依然无师自通地搞清楚了其中要害。
他们的家族这么多年来一直牢牢霸占着学术界上层的生态位,然而他们手头的那些大项目,其实一直以来是靠着那几家大公司的资助才可以继续推进下去的。
在这其中,与金井家合作最为紧密的,就是盖亚生物。
最近这几年,盖亚生物尤其渴望在军用药剂方面分一杯羹。
尤其是那些已经濒临红渴的“死亡军团”,对他们来说完全就是难以割舍的大肥肉。
表面上,盖亚生物想做的只是赚点药剂方面的钱——他们可以提供技术支持,对那些军团里快要废弃的个体进行二次激活,好发挥出他们的余热。
但实际上,那些使用药剂后崩溃的个体对于盖亚生物来说,才是最值得投资的廉价资源——毕竟盖亚生物的生意重头就是各种各样的“生物制品”,每年他们需要耗费一笔不菲的费用用来收集制作各种生物造物的原材料。
若是能够通过那个药剂计划,将军队里的那些“废料”盘下来,将会是一笔一本万利的好生意。
……当然这其中大概还有许多金井没资格知道的操作。
但他大概能知道对方想要什么
只是,雷昂哈特元帅看似已经被打压到远离第一星区的政治中心,这么多年来却始终将军队势力牢牢控制在自己的手心。
这次的药物投标,他更是表现出了非常明显的倾向,他想要将盖亚生物等外部“公司”排除在外——甚至就连自己身体严重恶化,他也依然固执到不肯接受公司方面提供的手术。
连带着就连看上去背景无比干净的金井本人,也一直受到排挤。
现在,那些狗屎军团异种却在忽然间,从联邦调查局的调查对象里,刨出了一个洛迦尔放在台前……
想到这些天发生的种种,金井的心痉挛一般在胸腔里紧缩起来。
作为真正的天之骄子,金井在之前被那群“红龙”以那么荒谬的理由送进禁闭室去时,在那片黑暗中想了很多很多。
他不知道洛迦尔是否是深白矿业故意送来与他打擂台的存在,更无法分析出雷昂哈特本人的想法。
他只知道,要是等到飞船真的回归联邦,皆时一事无成,什么都任务都没有完成的自己,将会面对以家人为名的,彻头彻尾的地狱。
……而等他一出禁闭室,首先得到的消息就是,洛迦尔·瑞文的药剂没有任何问题。
那些红龙们简直迫不及待地要将洛迦尔吸纳进他们的阵营,然后使用那个见鬼人类研制出来的更多药剂。
所以,没办法了……
明明时机完全不成熟。
明明知道这根本就是在冒险。
……
金井一边想着,一边以颤抖的手慢慢掏出匕首,强忍着剧痛,从自己皮肤下方取出了一张薄如蝉翼的,淡色片状胶囊。
他喘着粗气,白着脸,撕开了胶囊表层的薄膜。
“哈,这不是我的错,都是你们逼我的……”
他小声地,神经质地咕哝道。
“不是说那个家伙很厉害吗……那就看看那个E级人类能不能救你们的元帅吧……哈,哈哈哈……”
然后,金井将那胶囊内轻若无物的粉末,统统抛进了甲板的内部空气循环系统栅栏内。
*
变故发生时候,洛迦尔正在雷昂哈特谈话。
其实,男人的脸色还是不太好……或者说,完全就是面如死灰。
从塞涅斯送过来的数值上看,正常异种这时候都应该被人送进治疗舱接受紧急治疗了,可洛迦尔面前的男人,却只是偶尔咳嗽那么一两声,然后便心平气和地坐在椅子上,跟洛迦尔闲聊了起来。
……聊得还都是些鸡毛蒜皮,甚至是莫名其妙的小事。
“我听说,你与那位凤钰指挥官昨天有些小冲突?”
洛迦尔盯着塞涅斯送来的数据愣了几秒,然后才回过神:“……冲突?”
“据说他在离开时一直全程对你黑脸甚至还在半路对你大喊大叫。”
洛迦尔望着雷昂哈特,满脸错愕:“啊,不,那不是冲突,他只是有些担心我……我以为我已经解释过了。”
然而,听到人类的回答,雷昂哈特神色间那种莫名其妙的担忧,反而更深了一些:“关心,唔,所以说你们之间关系很好?不过就我所知,其实那位凤钰并非联邦调查局的正式成员,他只是被临时调派来接受一些比较‘脏手’的活。说起来,你们应该也就是在这次任务开始时才认识的?我本来还以为像是你这种孩子,会很惧怕那种类型的军团异种呢……毕竟据我所知 ,一般的军团异种脾气都有些……不太适合和你这样乖巧的人类相处呢……哈哈,没想到你竟然能够接受那种冲动的异种啊……啊,说起来,你身边的那位奴工,听说本来是死亡军团的人?你怎么会想到用他作为自己的贴身奴工呢……”
洛迦尔干巴巴地回答着雷昂哈特那貌似温和的询问。
但越是回答,他就越是有种怪怪的感觉。
他甚至觉得如今的场景有些似曾相识……恍惚了好一会儿,黑发的人类才想起来,当初加雷斯私联付费星网,追得如痴如醉的那部狗血八卦连续剧里,貌似就有着完全一样的剧情。
剧里单纯天真小白花的女主角有个貌似温柔,实则心机阴险的反派继母。
继母为了挑唆小白花女主跟阳光小狗男主剧分手,在女主面前笑容满面眼神阴森,暗中给男主挑刺时,便是雷昂哈特如今这幅模样。
……
……
……
不,不不不,一定是自己想多了!!!!
虽然洛迦尔目前还不明白,为什么堂堂军部元帅,却莫名关心起自己与其他异种之间的关系问题,但怎么想雷昂哈特这样的大人物,怎么也不可能变成狗血连续剧里继母那种角色……
好吧,其实就连雷昂哈特本人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这么在意洛迦尔的日常生活,明明按照他的脾气,最多就是让人稍微看顾一下那个等级低性格有有些绵软的人类,不要在舰船上受其他异种的侵扰或是欺负。
结果等看到具体回报时候,他却情不自禁代入了长辈的角色,下意识地提对方担忧起来……
而也就在雷昂哈特暗暗审视自身之时,他忽然感觉到自己的左胸处,有东西用力地膨胀开来。
第223章
雷昂哈特脸色瞬间一片惨白。与体内的裂隙生物相处二十多年,这却是他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他体内的裂隙生物在毫无预兆地情况下,陷入了极度亢奋的状态。
他正在失控。
这一刻,男人以手捂胸赫然起身,然后强忍着满身淋漓冷汗与战栗,对洛迦尔道:“……我这里有些突发事件,你……可以……离开了。”
说话时,雷昂哈特的眼神,俨然已经有些涣散。
而洛迦尔甚至没能来得及说什么,收到紧急召唤冲进房间的红龙们,便在沉默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他带出了房间。
金属门重重合上,隔绝了内里的一切动作声响。
但洛迦尔还是能感觉到,随着雷昂哈特方才忽然的失态,整个甲板的气氛都在瞬间变得无比紧绷……
“抱歉,元帅大人身体突感不适,恐怕短时间内无法继续会客。接下来由我护送您返回居所,若有后续还有与您有关的安排,我们会尽快通知您,洛迦尔阁下。”
那名负责看顾洛迦尔的红龙,看着身侧有些苍白的脸色,触角不由晃动了一下。
他毫不怀疑刚才发生的事情吓到了这名人类。
只是作为元帅的亲卫,他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将雷昂哈特元帅的真实状况透露给洛迦尔。
于是到头来也只能这么制式化的干巴解释两句。
可洛迦尔听到这番“解释”后,目光却直接越过了异种的肩膀,看向位于天花板与墙面夹角处,那在往日并不起眼的空气循环通风口。
“你们……有闻到什么吗?”
然后那名红龙就听到了人类忽然开口,问了个有些莫名奇妙的问题。
“什么‘什么’?”
理论上,异种的嗅觉远比人类敏锐许多,此时却露出了茫然的表情。
“臭味……不,应该说,是个怪味……”
洛迦尔低声回答道。
他并没不像是那些“红龙”们想的那般,对事态一无所知。
在雷昂哈特身体出问题时,塞涅斯几乎是在同时向他发来了警告信息。
【当前目标异种-雷昂哈特·冯·艾森赫特,体内裂隙生物污活性急剧上升,已超出可控阙值,建议立即启动隔离与抑制措施】
然后,洛迦尔便嗅到空气中,有一股特殊的味道。
那味道里带着一股怪异的腥甜味,很淡,丝丝缕缕,若有似无……
像是有什么东西腐烂之后,尸水已经完全浸入了垫子的缝隙中 。之后哪怕垫子已经被用人用清水拼命擦拭过了,依然无法祛除那股萦绕不去的恶心气息。
即便人已经被带离雷昂哈特的房间,可洛迦尔依然觉得那股淡淡的味道正顺着空气循环系统的运作,若有似无地弥漫在整块甲板各个角落。
而洛迦尔的身体正在那个味道的刺激下不自觉地紧绷——他对那股味道的厌恶远比他自己意识到的更加强烈。
“抱歉,洛迦尔阁下……我目前并没有嗅探到任何可疑的气味?”
在洛迦尔的提示下,那名红龙刻意仔细嗅探了周遭一番。
而从他的回应来看,似乎只有洛迦尔自己能嗅到那个味道。
洛迦尔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一些。
虽然说不出具体的缘由,但他有种强烈的直觉……他嗅到的那股怪味,与雷昂哈特体内的裂隙生物忽然开始活跃有着直接关联。
于是当那名红龙再次开口将洛迦尔带离这里时,人类却止步不前。
洛迦尔抬起头,漆黑的双眸深深看向面前那强忍不安的年轻异种。
他的声音依旧柔和而甜美,但内里却有种让异种难以抵抗的强势……
“我不应该离开,我要留在这里。请相信我……你们会需要我的。”
“还有,你们最好立刻去查一下空气循环系统。”
……
……
……
就在洛迦尔在门外与那名“红龙”对话的同时,一门之隔的另一边,那间原本被雷昂哈特用于休息的起居室,已经被人以极快的速度,布置成了手术间。
然而与以往任何一次切割裂隙生物都不同,这一次,房间内的气氛无比紧绷严峻。
原因很简单,那张治疗床甚至还未完全展开,雷昂哈特便已经当着所有亲卫的面倒了下去。
艾尔伯特不得不上前一步——然后,他朝着元帅的胸口开了一枪。
一团疯狂蠕动的裂隙生物,正在雷昂哈特的胸口尖叫着往外爬。它膨胀的速度快得令人胆战心惊,好在在它完全脱离元帅体内前就已经被艾尔伯特打成一团乱糟糟的脓块。
但就算是了艾尔伯特的子弹,也只控制住那玩意极短的一瞬间。
下一秒,异种的大半个身体便从元帅翻开的肋骨深处暴涨出来。
一团无比丑陋、扭曲的疣状软肉在众人惊恐的目光中迅速硬化,裂开,然后露出内部那些密密麻麻了类似人类的畸形五官。
最令人不寒而栗的是,那五官该死的竟然和雷昂哈特本人有几分相似。
然而元帅本人俊美的五官一旦以这种方式拼合在一起,就只是一大团彻头彻尾的污秽产物而已。
艾尔伯特下意识地再次抬起手,漆黑的枪口正对那团怪物。
但就在他扣动扳机之前,那东西却忽然咕噜噜齐齐转动眼珠,将那股令人窒息的视线,死死锁定在了这位忠诚的亲卫身上。
“啊啊,艾尔伯特,蠢货艾尔伯特,你差点杀了我,你差点杀死了你亲爱的元帅——”
令所有人不寒而栗的是,那东西竟然发出了完全符合逻辑的语言,听上去,甚至颇有条理。
简直,就跟人一样。
艾尔伯特的脸色当即铁青。
他扣动扳机的手指停顿了,而他这无比短暂的呆滞,似乎取悦了那只刚从雷昂哈特体内诞生的裂隙生物。
它发出一阵恐怖的大笑。
“现在只剩下我了,艾尔伯特……你们亲爱的、软弱无能的雷昂哈特早就应该死——”
砰的一声,那颗扭曲的人头再次破碎。
艾尔伯特将冰冷的视线投向身边几名已经呆滞的红龙,喉咙中发出无比狂躁的怒吼:“你们这帮蠢货还在愣着干什么?把元帅大人控制住!!”
在他的命令下,所有人从震惊中迅速回过神来,他们飞快地扑向那依旧蠕动扭曲的身体,并将其架在治疗床上。
随着“咔哒”几声,治疗床上突然弹出了无数道金属臂,将元帅的变异躯体如同蚕茧一般死死束缚住。
原本的床沿处蓦地探出了几道弧形的透明强化隔离层,将雷昂哈特彻底隔离在内。
随着隔离层的完全闭合,自动激光切割模块在红光中进入了应急模式——这是雷昂哈特为应对自身失控时设置的第一道防线。
随即,一场无比血腥而残酷的活体切割就当着艾尔伯特的面开始了。
此时的雷昂哈特,身体像是被什么东西抽干了一样正在迅速变得枯黄萎缩。
然而他的左半边身体却恰恰相反,时间在那一小块肉体上飞快加速,曾经被裂隙生物占据的部分直接膨胀成巨人般的紫黑肿胀。伴随着飞溅的黑血,激光与离子刀以惊人的效率不断切割起雷昂哈特身上不断鼓出的肉块,可这一次那些裂隙生物的增殖速度竟然已经快到超出切割模块的可处理范畴。
看到这一幕,艾尔伯特靠毫不犹豫地取出随身药盒,将其中所剩的所有药剂全部填入治疗床的自动注射口中。
然而本应起效的抑制药剂这次只勉强维持了不到几分钟。
然后,雷昂哈特皮肤下就再次浮现出不详的凸起轮廓。
……在场所有异种在目睹眼前这一幕后都如坠冰窟。
从目前的情况来看,雷昂哈特体内那些原本应该一直被抑制并处于休眠状态的裂隙生物,在刚才那一瞬间已经不明缘由地被彻底激活了。
艾尔伯特的心沉得仿佛坠进了自己的胃里。
按照出发前医疗部发送给艾尔伯特的紧急预案,以目前的情况,他需要进一步加强对雷昂哈特的畸变肢体切割,然后……他需要对雷昂哈特释放那种可以引发异种红渴效应的激活剂。
作为裂隙生物的死敌——异种自身的畸变有的时候也可以抵消裂隙生物带来的污染。
而这也就是为什么跟裂隙生物战斗后,许多异种会出现精神值下降,身体畸变等反应……这就像是某种特殊的免疫反应。
只是,这其中的平衡点非常非常难找。
一个不小心,很可能异种自身便会直接进入彻底的红渴状态,从而走向另外一个糟糕的结局。
事情到了雷昂哈特身上,还要更加棘手一些。
在过去的这些年,雷昂哈特为了与裂隙生物对抗,精神值长期处于非常危险的区间 ,再加上长期对已感染的肢体进行不间断切除,元帅属于异种的那一部分躯体,原本就已经处于半崩溃状态。
继续执行医疗部的方案,雷昂哈特元帅活下来的可能性……有,但是并不高。而且可预见的是,即便侥幸存活,雷昂哈特的体能和结构稳定性也将进一步衰退,步入不可逆的持续性衰竭状态。
除非他在抵达第一星区后……愿意接受“公司”的手术以切除体内的裂隙生物。
……
“队长?”
思考中,艾尔伯特的身侧传来了一名红龙沙哑的低语。
那声音里,有着一缕难以掩饰的恐慌。
“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做?”
不怪那名 “红龙”在这一刻表现出来的软弱,实在是一切发生得都太快了,快到完全超出他们所有人的想象。
治疗床上,雷昂哈特原本正常的那一部分身体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侵蚀,目测再过不了多久,这些红龙最为敬爱的元帅,就将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沦为裂隙生物的一部分。但若是动用最后的手段,人为诱发雷昂哈特的“红渴”,它们也有一定几率眼睁睁看着他沦为一团疯狂的血肉。
“执行第14号紧急方案。”
艾尔伯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沉声命令道。
听到这则命令,他身边的那位红龙眼瞳瞬间缩成了一条细细的针。
“……我需要你们立刻准备好手头一切可用的安抚用药剂,若元帅有完全失控进入红渴的迹象,立刻执行饱和式安抚药剂注射,确保压制住他的畸变指数。”
听到最后那则命令所有队员都行动了起来。
直到几分钟后,有人忽然从个人终端前抬起头来留发问:“报告队长,洛迦尔阁下调配的安抚药剂,尚处于观察等待期,尚未完成最终安全性评估。请指示,是否将该药剂纳入本轮使用清单?”
第224章
艾尔伯特沉默了一瞬。
洛迦尔和他那种额外有用的,用特殊手法调配的药剂刚出现,雷昂哈特元帅就在毫无缘由的情况下,体内裂隙生物忽然失控。
而按照“红龙”内部的紧急医疗预案,无论那种处理方式都需要用到大剂量的安抚药剂。
不得不说,洛迦尔的出现有些太巧合了。
巧合到让人很难放下心来。
……偏偏雷昂哈特元帅本人,对那个人类却显得莫名亲近。也许从这个角度来看,洛迦尔也不是那么不可信?
“先用我们自己的……若是到了最后药剂储备不够时,再加上那位人类调配的药剂。”
终于,艾尔伯特做出了艰难的决定。
*
开始启用激活剂的二十秒后,隔离仓内雷昂哈特开始进入畸变。
他那已经被侵蚀大半,可怜巴巴的一点正常躯干,在一声令人牙酸的濡湿撕扯声中,开始不停抽搐,绽裂。
男人灰白色皮肤下,他的骨头像是被无形的手强行掰扯错位一般,剧烈地形变着。
然后他的皮肤开始变色,硬化,最后转化为一层暗淡的致密琥珀色角质外壳——硬化的甲壳几乎是立刻就遏制住了裂隙生物对他身体的快速侵蚀,紧接着,原本已经失去意识的元帅像是快要窒息一般,发出了一声无比沉重的抽气声。
然后,男人的身体反弓,在隔离仓重重弹起。
他的五官在畸变开始之初就已经完全虫化,巨大的复眼代替了原本碧绿的双眸,嘴唇绽裂横贯整张面孔,当他猛然爆发出一阵尖锐而狂乱的嘶鸣时,内里无比狰狞森然的嵌套式口器也同时弹出。
他体内的裂隙生物在同一时刻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叫。
它们本能地想要缩回雷昂哈特的体内,但还没来得及动作就被一对勾爪一把拽住。
伴随着“噗嗤”“噗嗤”浆液与鲜血迸射的声音,虫化后的雷昂哈特面无表情地将那些令人作呕的寄生物从自己的体内用力拽了出来,并且当着所有异种的面一口口将其撕扯成碎片。
然后,他便将那些依然还在蠕动的碎肉,大口大口,无比贪婪地吞进了自己喉咙里。
……哪怕不久之后,那些碎肉便再次从他身体左侧巨大的空腔内再次爬出,他也没有停止这种怪异而荒诞的举动。
这就是红渴状态的异种。
永远饥饿。
永远狂暴。
永远不知餍足。
但不管怎么说,医疗部发送过来的应对程序,在某种程度上确实是有效果的。
在雷昂哈特诱发出红渴前期症状之后,上一秒还在他体内肆虐的裂隙生物,下一秒就肉眼可见地变得虚弱萎缩起来……
只是,此时站在隔离仓外密切关注着这位传奇元帅的红龙们,看着眼前一幕,脸上却丝毫不见轻松之色。
随着医疗终端上裂隙生物的活性下降,雷昂哈特的精神值也来到了一个相当惨烈的数值上。同时他的畸变数值,完全是以直线疯狂上窜,轻而易举就突破安全阙值。
伴随着仪器那无比尖锐急促的警报声不断响起,亲卫队长艾尔伯特的背脊也早已被冷汗彻底浸透。
安抚药剂的注射速率早就已被调整至最大值。连接雷昂哈特体内的多通道注射软管甚至已经在液体压力驱动下如同活物一般蠕蠕而动。
然而海量的药剂明明就在艾尔伯特的眼皮子底下迅速排空。可如此巨量的安抚药剂注射量,对这位曾经是联邦最顶尖的战斗异种来说,效果显然不佳。
“报告队长,AS132、SC12及A378号药剂经实测,均对元帅无效——”
负责监控注射装置的异种轻微颤声地报告着。
艾尔伯特的呼吸一滞。
“当前唯一尚未投入使用的,是由洛迦尔阁下提供的……非常规安抚药剂了。”
然后,那名亲卫紧张地看向了艾尔伯特。
一起行动这么久,早已无需任何多余的言语交流。
艾尔伯特很清楚,这时那位亲卫正在等待他的命令。
——那么,要用吗?用这种并未完全确认安全性的药剂?
一个他们并没有彻底调查清楚的人类,在这种关键时刻所带来的药剂。
这也许,从一开始,就是一个陷阱。
如果不是这次意外,就算最终洛迦尔的药剂顺利通过安全评估,雷昂哈特也绝不会轻易使用来自外部的药物。
……
就在艾尔伯特迟疑的这一瞬,一阵清脆的碎裂声响了起来。
是雷昂哈特……此时的他已经在隔离舱内,面无表情地直起了身体。
他的胸腔正剧烈起伏,像是处于极度亢奋,又像是正被剧烈的痛苦所折磨。一对无比锋利的透明蜂翅已经沿着他脊椎两侧翅裂倏然探出。
而雷昂哈特只不过下意识地震动了一下自己的翅膀,便轻而易举地切开了由强化材料制成的隔离层。
一股来自最顶尖杀戮机器的信息素瞬间填满整个房间,哪怕是艾尔伯特在这一刻也痛苦地颤抖了起来。
那股的信息素就像是浓硫酸一般,几乎能直接腐蚀掉其他异种的嗅探器官。
那里头几乎没有任何成型的信息……只有饥饿。
绝对的饥饿。
从这一点上看,雷昂哈特俨然已经到了那道致命的关卡边沿。
伴随着雷昂哈特居高不下即将突破临界点的畸变指数,房间里的第二道防护措施瞬间启用——无数高强度射线装置悄然从绽裂的墙面缝隙中探出,猩红的光点毫不留情地对准了即将突破隔离舱封锁的元帅。
啊,不,那个人或许已经不再是所有红龙敬仰崇拜的元帅。
……只是是一个即将进入红渴的疯子。
原本嵌入雷昂哈特体内的注射软管在这时候几乎已经全部崩断,仅剩下寥寥几根摇摇欲坠地连接在他那异化扭曲的身体上。
而看到这一幕的艾尔伯特再也没有任何犹豫,毫不迟疑地发出了命令:
“管它是什么——都给我用上!”
他对着那名负责注射的亲卫大吼道。
“嗤——”
那支没有任何医疗部标准编号镭射的注射仓随即被亲卫用力地拍入了注射槽。
经由所剩不多的连接管,那股淡金色的药液直直没入了雷昂哈特的体内。
……
第一秒钟。
雷昂哈特没有任何反应。
他身侧探出的畸形虫肢已经轻松撕开了阻拦在他与其他亲卫之间的隔离层。
第二秒钟。
异种拧断了一根企图对他体表赘生出的甲壳进行切割的激光刃,然后他把那节报废的金属装置放入了口中,贪婪地吃了下去。
第三秒钟,雷昂哈特的头一百八十度旋转,冰冷的复眼直直对上了艾尔伯特——后者的体型在房间内所有亲卫中最大,当然在猎食者的眼中看来,这种体应该最为管饱。
第四秒钟。
……雷昂哈特忽然停下了所有动作。
在其他红龙们凝滞的注视下,他无比迟疑,缓慢地,低下了头,看向了自己身上那几根软管。
……
……
“滴答……”
还有几股药剂,此时正顺着那几根已经脱落的软管口,滴落在狼藉的地面与破碎的医疗舱内。
一股极淡极淡的香甜气味缓缓扩散,悄然覆盖住了雷昂哈特的那原本暴烈狂躁的信息素,并最终,将其彻底压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雷昂哈特(发疯)(张牙舞爪)(嗷嗷要吃了房间里最胖那个)……
【噗嗤一下注射一点月亮牌小甜水】
雷昂哈特(顿住)(迟疑)这是什么——(嗦嗦嗦)——嗯?嗯嗯嗯?!(嗦成尖嘴)
第225章
当艾尔伯特急吼吼冲出房间,并且勒令其他“红龙”立刻将洛迦尔带回甲板时。他十分惊异地发现,他要找的人类,此时竟然就在距离雷昂哈特起居舱室不远的红龙简易宿值间内。
作为元帅,雷昂哈特的居所附近自然设有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的巡逻看守。这附近当然也为此,配备了供短时轮休的红龙们使用的简易休息舱室。
那名奉命将洛迦尔送回去的红龙,按道理来说并不该理会洛迦尔当时的请求……然而在那位黑发人类的注视之下,他依然鬼使神差地听从了洛迦尔的指令,允许了洛迦尔逗留在这附近。
为此,他将这位年轻而娇弱的人类带进了自己的宿值间。
艾尔伯特冲进那间狭小逼仄的宿值间时,正好看到他要找的人正一脸平静地坐在平日里供红龙们休息的简易军用折叠床上。
简直就像是害怕自己硬邦邦的床硌到过于娇弱的人类,洛迦尔身下甚至还垫着被人小心叠好的毯子,弹药箱则被粗暴地从固定架上拖下来充当了人类的茶几,上面刚好放着一杯刚泡好的速溶咖啡。
人类似乎刚刚轻声细语地问了些什么。
几名本应在宿值间内迅速入睡以恢复体力的红龙,如今却像幼稚园的孩童般齐齐坐在另一张贴墙的床铺上,军姿端正,神色肃穆。
“报告洛迦尔阁下,您配置的那种药剂对我们效果良好,并无任何不良反应……味道,味道也很好,是的,它很甜,很好喝……”
桀骜凶狠的“红龙”就那样一字一句回答着洛迦尔轻柔的询问,听上去就跟平日里向自己长官汇报情况时别无二致,然而,那因极度激动而呈现出细长虫瞳的眼珠子,却是一眨不眨地盯着房间里的那位特殊的客人。
那种过于灼热的目光简直能直接化作实质舔上人类白皙的皮肤。
……
这一刻,落入眼瞳的场景,让艾尔伯特原本已经绷到极限的神经又是重重一跳。
偏偏洛迦尔在这些异种的环绕之下,竟然依旧显得很是平静。
甚至,他就像早已预料到艾尔伯特的到来一般,在那名后者闯入房间的同时,人类便已经放下了手中的速溶咖啡。
他转过头来,漆黑的眼瞳深深地看向神色凝重的亲卫队长。
“你来了……他还好吗?”
洛迦尔隐晦地问道。
艾尔伯特没有直接回答。
他只是警告性地狠睨了那几名信息素浓烈外溢的队员一眼,然后才绷着脸转向洛迦尔。
“洛迦尔阁下,请跟我来——”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我们现在非常需要您的帮助。”
……
其实距离洛迦尔踏出房门也不过几十分钟的功夫而已。可等洛迦尔再次进入雷昂哈特房间时,他立刻就意识到这里已经大变样了……或者说,已经被毁得差不多了。
首当其冲的,就是房间这种样那张几乎变成废铁的治疗床——如今它只剩下了一些扭曲的金属碎屑与地上碎裂成渣的隔离层。
而正是在那些乱七八糟的碎屑中,曾经的元帅大人正静静地半蜷着身躯,仿佛睡着了一般躺在那里。
雷昂哈特现在的身体,呈现出了一种半虫化,半人类的状态。
有那么一刻,他的双眼紧闭,神色几乎是平静。
然而没过多久,那张脸上便逐渐浮现出黑黄相间的狰狞虫纹,他的呼吸也随之变得急促。
面对这种改变,在场的其他红龙毫不犹豫地从药剂箱中取出一支针剂,那里头里面装的正是洛迦尔之前配制的低级安抚药水。
亲卫们并没有对雷昂哈特进行注射,毕竟那些注射软管早在几十分钟前,就已经被他们的元帅一点点咬碎吞下。
所以他们只是尽可能地取下了药剂瓶上所有可以取下的金属部件,然后无比小心的将那支药剂抛向了雷昂哈特。下一秒,让洛迦尔无比震惊,但那些亲卫却早已熟悉的一幕再次上演——雷昂哈特明明尚在休眠中,身侧却猛然探出了狰狞修长的虫肢,一把抓住了抛向他的药剂。
紧接着,他张开了狰狞的口器,近乎急不可待地,将药剂……连同药剂外面的玻璃瓶,一口吞入了喉中。
随着异种喉管肌肉的切割,玻璃碎裂的声音也随之响起。
而雷安哈特此时的脸上,竟浮现出一丝难以辨别的满足之意。
他脸上的虫纹迅速褪去,气息也随之变得平稳。
然后,他再次陷入了休眠状态。
看着此情此景,艾尔伯特的呼吸一沉。
其实直到这一刻,回想起刚才给雷昂哈特注射洛迦尔的药剂的那一幕,这位亲卫队长依然有种不真实感。
他从未见过那样的雷昂哈特——简直就像是一只已饿疯的蜂终于找到了赖以为生的蜜巢。
发狂的异种压根就不满足于注射软管内的药剂,在注射完毕后,他竟然以从未有过的贪婪之意,疯狂地吞噬其他软管内残留的药剂。
在这个过程中,他几乎将整张治疗床毁得一干二净,包括注射装置也彻底报废。
但令人惊异的是,在摄取完那些药剂之后,雷昂哈特竟奇迹般地变得平静了许多,至少在面对房间里其他异种时,他再也没有表现出那种令人恐惧的嗜血欲望。
……
……
……
想到这,艾尔伯特飞快地收回望向雷昂哈特的目光。
他定了定神,然后将洛迦尔带往房间的另一角。
那一角看得出是被临时清理出来。在狼藉中,有一张仓促搭建而成的简陋配置台。好在,洛迦尔之前曾在这些红龙眼皮底下做过复刻药剂的实验,所有的器具与药剂都是现成的。
“雷昂哈特大人之前因为一些特殊缘故严重失控,如今正处于崩溃的边缘,他目前只对你配置的那种安抚药剂有效。但是……”
但是那毕竟只是最基础版本低阶安抚药剂。
洛迦尔在心中代替艾尔伯特轻声说道。
他很清楚,这种药剂内的安抚基质浓度实在是太低了。
就算雷安哈特对它有所反应,药剂的效果也没强到能让一名已经濒临红渴,且身体早就已经严重失衡的高阶异种瞬间恢复正常。
“……我们现在必须每隔十几分钟就向元帅投掷一支安抚药剂,才能将他维持在当前状态。但从其他红龙那里收缴而来的现存药剂数量并不多,以这种消耗速度继续下去,几个小时内我们的库存就会彻底耗尽。”
艾尔伯特还在向洛迦尔解释当前情况。
“所以我们需要你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尽量配置出足够的药剂,直到我们找到更好的办法让雷昂哈特元帅脱离当前的状态。”
亲卫队长尽可能地控制着自己的语气,好让这命令听上去不至于太过于紧迫严苛,免得吓坏面前这名看着就弱不禁风的年轻人类。
然而,话音落下,洛迦尔却并未立刻行动。
相反,他反而直直对上了艾尔伯特的眼睛。
“我之前配置的只是最基础版本的安抚药剂。就算继续使用,最好的结果,也只是维持现状。然而,雷昂哈特元帅目前的身体状况,根本不可能维持这个状态太久。”
洛迦尔冷静地说道,他的那种语气,就跟那种会让艾尔伯特倍感棘手的科研人员一模一样。
亲卫队长的触角在发丝间不自觉地绷紧,他已经隐隐预感到了洛迦尔要说什么。
“我可以配制出更有效的药剂,若是一切顺利……雷昂哈特元帅很快就能恢复正常。”
然后,艾尔伯特就听到洛迦尔这么说道。
*
其实,洛迦尔并没有自己表现出来的那么冷静。
说话时,他也在小心地观察着艾尔伯特的表情,并适时调整好自己的语气。
——从洛迦尔踏入这间房间那一刻起,他就已经从塞涅斯的警告中意识到,雷昂哈特的处境不妙。
没有任何一种药剂,可能对此时此刻的雷安哈特其效果。
是的,此时在这个宇宙中,唯一能够让这位元帅回归正常的,只可能是洛迦尔作为“管理员”,而对其直接灌入实质性的安抚基质……
好在之前洛迦尔向那名红龙要求留在甲板时,他就已经偷偷地从自己的喂食触管中挤出一部分安抚基质。并且趁着那些红龙殷勤为自己布置座位,冲泡咖啡的间隙,他不着痕迹地,将那些安抚基质储存在了自己随身携带的药剂瓶内。
现在挡在洛迦尔面前的问题只剩下一样:他该以何种方式说服面前这名多疑的亲卫队长,让他可以接近雷昂哈特并且向其注入安抚基质……并且,还要避免对方检查这份“药剂”的成份。
“你们应该调查过我的背景。我之前是伊希斯生命研究所第七研究室的研究主管,而我所负责的项目名为K0药剂。该药剂能够激活异种体内的潜在活性,但同时也会引发严重的身体副作用。而我负责的研究方向,正是如何有效抑制和解除这些副作用……你们若是能调查得更深入一些,就会知道这个项目在我手上进展极为迅速。”
“而我被联邦调查局带走之前,其实一直在研究所的秘密研究基地里,对K0药剂的解毒剂进行进一步研究。非常恰巧的是,他们将我带走时,我身上正好携带了解毒剂样品。”
洛迦尔飞快整合着近期发生的一切,为自己口袋中的那瓶药剂编造了一个合理的来源。
“……但基于保密原则,我无法向你们提供该药剂的任何成分信息,而且之后,我也不会承认我在这里违规向公司规定以外的异种个体使用了这份药剂。但我可以保证,它的效果将远远优于你们目前使用的任何一种药剂……它能拯救你们的元帅。”
听到这里,艾尔伯特脸上已无表情。
他死死盯着洛迦尔的脸,过于锐利的目光像是恨不得能切开面前的人类,再把他的脑子扒拉出来仔细研究一番……
然而无论他怎么看,从洛迦尔那张漂亮到不可思议的面孔上,他看到的只有真诚,还有,与对雷昂哈特元帅的关切。
——非常有效的药剂,却成分不明。
而且,这种危急时刻,刚好能用在雷昂哈特身上。
若这是阴谋,便已经走到了最关键的一步。
其实根本无需洛迦尔提醒,艾尔伯特干很清楚,每隔十几分钟向元帅投药的方式绝非长久之计。但若是就这样给自己最为敬爱的元帅使用这种成分不明的药剂……
艾尔伯特的心跳开始不自觉加快。
他很清楚自己并不擅长这种类型的判断。
否则他的同僚和雷昂哈特本人也不会总提醒他,老了之后不要随便点开星网上的广告,也别轻信那些大公司的保险经纪。
偏偏此时此刻,这间房间里有资格做出判断的人只有他。
就在艾尔伯特眉头紧蹙,大脑几乎运转到烧掉的那一刻,一声嘶哑低语忽然从他身后响起。
“……就拜托你了,洛迦尔。”
艾尔伯特猛然转头,然后便看到,废墟中那位本应处于混沌状态的元帅,在洛迦尔到来之后,不知为何竟然奇迹般地清醒了一瞬。
虽然雷昂哈特的目光依旧混乱,声音也虚弱,但所给出的指令却清晰无比:
“艾尔伯特,我想……我是可以……信任他的。请你配合洛迦尔……对我……给予……治疗。”
……
说完那句话后,雷昂哈特就像是精疲力竭了一样,再次陷入了休眠中。
好在,这则简短的指令立刻就解了艾尔伯特的燃眉之急,至少让后者知道究竟该做出怎样的行动。
可话是这么说……当洛迦尔拿出那份药剂并且告知艾尔伯特这种药剂的使用方法时,艾尔伯特还是震惊到立起了自己的触角。
“……抱歉,洛迦尔阁下,其实我们还有备用的注射装置……我的意思是,你确定吗?这种药剂,一定要从呼吸裂的部位注射进去?不不,我不是在质疑你的专业水准,我只是想说雷昂哈特元帅现在的状况并不稳定,而异种的呼吸裂一直都是比较敏感的位置……您这样贸然靠近他,是非常非常危险的事情。”
艾尔伯特的眼睛睁得很大。
而洛迦尔只是一边整理着药瓶,一边淡淡应道。
“确实有些危险,但还处于可控范围内,这种药剂只有通过呼吸裂吸收率才是最高的,用其他方式效果会被削弱。另外,作为人类,由我靠近元帅大人,反而相对安全一些。”说话间,人类抬起头,环顾了房间里其他异种一眼,“……还是说你们觉得,你们中,还有谁能做到这件事?”
房间里瞬间就安静了下来。
而洛迦尔的唇边泛起了一丝很淡很淡的浅笑。
“那么,还是我来吧。”
第226章
就算是对雷昂哈特最为忠心耿耿的艾尔伯特,也绝对不会想要在这种时候靠近自家的元帅。
毕竟,没有人愿意在这种状态下被神志不清的高等异种当成填补腹内空虚用的小零食。
不仅如此,在正常情况下,艾尔伯特也绝对不会允许像洛迦尔这样毫无自保之力的人类接近雷昂哈特。
毕竟,人类的血肉对于异种——哪怕是尚未堕入混合状态的异种——都具有极强的诱惑力。
可是此时此刻,站在艾尔伯特面前的那名单薄人类身上,却仿佛拥有特殊的魔力……他似乎成为了某种凌驾于异种之上的存在。
人类的语气明明那样温和,可当他浅笑着说出自己的打算后,艾尔伯特发现自己竟只能呆呆地站在原地,然后任由这个黑头发的漂亮人类,做出那种称得上疯狂的治疗行为。;
竟然真的要靠近雷昂哈特这种等级的杀戮机器,为了注射药剂甚至还要近距离接触对方的呼吸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