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是想想那个场面都足够让艾尔伯特胆战心惊。
尤其是,当洛迦尔靠近雷昂哈特事后,那位本应处于休眠状态的异种元帅,竟像是感知到了什么一般,身体微微颤抖起来。
异种的脸上再次浮现出浓重的虫纹,眼珠也开始在眼皮下不断转动。
艾尔伯特在这一刻只觉得自己的心脏瞬间窜到了舌尖。他本能地按向了腰间的爆矢枪,却说不清,若事态真的失控,自己究竟该保护谁。
以雷昂哈特之前表现出的能力,艾尔伯特发誓,疯狂中的元帅只需要零点五秒,就能轻松撕裂洛迦尔那一看就缺乏锻炼的身体,然后把人连衣服带头发一起吞进肚子里。就在刚才,仅仅是一瞬间的暴虐气息,雷昂哈特释放出的信息素就已经足以压制得整间房里的红龙异种喘不过气来。
可如今,洛迦尔距离雷昂哈特明明已经那么近,身上的气息却依旧平和……甚至是温柔的。
随后,在房间里数名红龙亲卫严阵以待的注视下,洛迦尔坦然半跪在了雷昂哈特身边。
就在艾尔伯特以为洛迦尔会在第一时间将药剂注射完毕随后立刻撤离时,他却惊恐地看到,洛迦尔最先做的事情,竟然是将雷昂哈特从地上的碎屑中小心揽起。
调整了好几次姿势后……人类才有些艰难地,将那无比危险的异种,纳入了自己单薄的怀中。
这一刻,不仅艾尔伯特和其他红龙亲卫惊呆了。
就连昏迷中的雷昂哈特,唇间瞬间溢出了一阵嗡嗡作响的蜂鸣。
艾尔伯特本能地上前了一步。
来不及想太多,他只想在那个人类四分五裂前把对方救回来。
可就在这时,他看见洛迦尔头也不抬地做出了个不要靠近的手势。
紧接着,人类轻柔得像蛛网般的低语响了起来——
“雷昂哈特大人,请不要怕。”
“我是来帮你的。”
雷昂哈特的蜂鸣消失了。
*
好吧,虽然看上去确实正处于休眠状态,但雷昂哈特本身其实并没有他表现得那般,对外界的一切毫无意识。
事实上,这时候的他,更像是处于半梦半醒之间。
他身体里那股因为红渴而涌现的饥饿感,依然在连绵不绝地灼烧着他的神经。也就是在那种甘甜且美味的药水安抚之下,他才勉勉强强得以压制住基因中那只疯狂、亢奋而饿坏了的“野兽”。
是的他依然饿得要命。
而且这一次他已经在朦胧中意识到同类或者是异类腥臭的血肉已经无法解除的那种饥饿感。
只有那种药水可以……那种药水中的甜味才是解除他饥渴的唯一解药。
偏偏那药水中的甜蜜是多么稀薄啊,若有似无的,无论他再怎么克制,再么尽力吮吸药瓶的残渣,也只能将那种饥渴稍稍延缓一小会儿。
然后他感觉到了洛迦尔的到来。
是因为一直在调配药剂的缘故吧,黑发人类的身上,弥漫那种安抚药水特殊的气息,那是一种湿润的,让人稍稍嗅闻就止不住想要颤抖的芬芳香甜。
可以说在那个人类踏入房门的瞬间,雷昂哈特身体里有一部分血肉就像是脱离了他的控制般,自顾自地被“唤醒”了。
唯一值得庆幸的大概就是元帅那原本就已经被摧残到薄如蝉翼的理智,在这一刻多多少少恢复了一些。这才让雷昂哈特得以在那种沸火般灼烧而强烈的“饥渴”中强行忍耐下来。
但紧接着……在他拼尽全力做出指示,好让洛迦尔能够治疗自己后,他却在浑浑噩噩中感觉到,洛迦尔靠近了自己。
雷昂哈特在迷蒙中低声咒骂了起来。
他不明白自己的那些亲卫怎么会愚蠢到允许一名脆弱的人类靠近现在的自己。
一个随时可能被饥渴推向饥渴深渊的自己——
紧接着,雷昂哈特意识到,自己被纳入了一个单薄脆弱却足够芬芳甜蜜的怀抱。
那是雷昂哈特这辈子都没有过的体验,他也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变成这种……这种模样。
在这之前,他从未像现在这样脆弱过。
他的身体正在在本能的控制下陷入停滞,他强迫自己动弹不得,但异种的感知,却在人类拥抱住他的瞬间变得无比活跃。
他的血流正在加速,皮肤上的神经末梢似乎在颤抖。
就像是,他正在渴望人类的触碰。
这位曾经的杀戮机器之首,军部的元帅在人类的怀里眉头紧皱,他发出了那阵并没有什么恐吓效果的蜂鸣。
……朦胧中,雷昂哈特简直恨透了自己现在这样极度脆弱、近乎失控的状态。
偏偏越是这样,他就必须控制住自己。
他必须让自己不要彻底醒来——不要被异种最本能的渴求打败。
他必须保持沉睡。
再然后,雷昂哈特的大脑忽然变得一片空白。
人类的手指……
人类的手指毫无预兆地,探入了元帅耳后的那处缝隙。对于异种来说,人类被包裹在细腻温热皮肤下的指骨是那么脆弱,雷昂哈特甚至能感觉到对方费了点力气,才得以小心拨开那层覆盖在呼吸裂上的细鳞。
然后,人类那近乎柔软无骨的指尖直接接触到了雷昂哈特滚烫呼吸裂深处。
他拨开了异种耳后隐秘的缝隙,接着他就将什么东西塞进了那道裂隙的深处——一股甘甜到无法形容的液体顺着呼吸裂内部的空洞直接涌入了他的身体深处。
大约有几秒钟的时间里,雷昂哈特的脑中一片空白。
异种基因深处那种无法退却的饥饿与绝望,在那一刻得到了从未有过的满足感。
那是一种来自基因最底层的快乐。
雷昂哈特甚至在迷迷瞪瞪中下意识地开始发抖。
潜意识里,他感到一丝若有似无的恐惧。
涌入体内的蜜浆带来的快乐太强烈了……强烈到好像随时能把一个人的灵魂融化。无论是身体还是思维,似乎都可以在这种满足感中彻底崩解。
为此,雷昂哈特不由自主地挣扎了一下。
那恐怕是这位军部元帅有生以来最脆弱、最虚弱的一次挣扎——因为他能感觉到,那个人类,洛迦尔,竟然轻而易举地按住了他。
“请放松……请放松,元帅大人,刚才注入你的体内的只是药剂。这是治疗的一部分。”
人类的声音轻柔地回荡着。
严格来说,现在的雷昂哈特还沉浸在那种满足感中,他压根就没有办法去理解外界传来的语言。
奇异的是,这一刻,人类身上散发出的某种气息,让他能直接理解那些话语中传达的意思。
【这是安全的。】
【这是治疗。】
多奇妙。
雷昂哈特在理智上其实非常清楚,一个如此脆弱的人类,根本不可能为他提供任何形式的安全。
——他是军部的元帅,他见识过太多的尔虞我诈、明枪暗箭。你看,就算是被那么强悍忠心的红龙亲卫包围,他也难逃来自黑暗处无处不在的谋害。
可是……
雷昂哈特的身体已经在那个声音响起的瞬间,就被立刻安抚了下来。
他紧绷的精神开始涣散。
意识也渐渐溶解。他像是不经意间陷入了一片黑暗而温暖、却绝对安全的海洋。
而他,正一点一点沉入最深、最黑、最安宁的海洋深处。
现在……
雷昂哈特非常饱足,非常快乐,非常平静。
他正在迎来人生中第一次真正安稳的深眠。
他将在洛迦尔的怀里就此睡去。
……
……
……
房间里此时非常非常安静。
艾尔伯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不远处那个怀抱着雷昂哈特的人类,那种不真实的感觉再一次袭击了他。
他亲眼看着那个黑发的人类一脸淡定地靠近了状态并不稳定的元帅,又看着他调整着各种姿势,直到元帅大人终于以一个极为舒适的姿态安睡在他的怀中。
当那名人类垂着眼帘,将药剂经由硅胶软管灌入雷昂哈特呼吸裂内部时……洛迦尔身上散发出的气息,让艾尔伯特心底忽然涌起了一些模糊的记忆。
在连自我意识都尚未成形的幼年时期,他似乎生过一场大病。
含糊不清的记忆里,有潮湿而带着化学工业气味的空气包裹寂寥的夜色。那位他早已连名字都记不清的,应被称为“母亲”的女性,就是在那样的夜晚,将奄奄一息的孩童抱在怀中。
“母亲”的舌尖荡漾着一段慢悠悠、不成调子的安眠曲。
没有任何药物可以给年幼的异种使用,安抚异种的,只有拍着背的那双手。
偏偏,那难以忍受的病痛,就在那样一声声唱和中消散,年幼的异种,也在那样的安抚中沉入安眠。
而现在的雷昂哈特,在某个模糊的瞬间,也似乎与那记忆中成功睡去的异种幼崽重合了起来。而洛迦尔的身影更是让他记忆中模糊的“母亲”骤然变得清晰起来。
*
“雷昂哈特元帅的各项身体指标正在恢复——畸变指数下降,精神值也稳定了!”
一声难以抑制狂喜的汇报声传来,将艾尔伯特从恍惚的回忆中惊醒。
他猛然睁大了眼睛,看向墙角。
果不其然,在唯一还在运作的生理数值监测仪上,雷昂哈特元帅原本惨不忍睹的红色各项生理指标都已全数转绿,那些关系到他是否能回归正常的关键指标,也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变得正常。
当然,其实就算不看这些数字,也能从雷昂哈特此时的模样看出来,这位军部元帅已经彻底脱离了红渴危险留。
男人此时已经完全退去了虫化状态,如今的他在洛迦尔怀里竟然睡得一脸安详平静。
看着这一幕,艾尔伯特只觉得心中蓦地一松,千钧巨石骤然烟消云散……只可惜这口气甚至还没完全松下来,他的个人终端就响了起来。
艾尔伯特低头看了一眼终端上发送来的讯息,眼瞳微微一缩。下一秒,他不自觉地抬头,再次看向洛迦尔。
“怎么了?”
洛迦尔此时已放开了雷昂哈特,好让其他亲卫靠近,将已彻底进入深度休眠状态的雷昂哈特转移到重新铺设好的病床上进行进一步休息。
他敏锐地察觉到艾尔伯特的目光,微微侧过头看向对方。
“你怎么知道的?”
艾尔伯特没有藏着掖着,急急开口问道:
“?”
“……你曾经向我们的人提过,是通风管道有问题。而现在,我们真的从通风管道里分离出了一些见鬼的‘东西’。而且根据初步分析,那些东西里的成分,与雷昂哈特元帅这一次的失控直接相关。”
*
在洛迦尔的提示下,面对元帅忽然失控这一紧急事态,“红龙”们立刻对通风管道内部进行了搜寻。
而他们也确实成功在通风气流中分离出了一种完全无色无味,看上去简直就像是灰尘一般毫不起眼的白色粉末。
看着不久之后被人送到自己眼前来的可疑物样品,洛迦尔也是微微一愣。
【安全警告 -等级:Beta】
检测到—— 管理员备选失败个体残骸提取物。
已知效应:激活裂隙生物敌对性反应(触发率 ≥ 87%)
建议措施:立即隔离、避免暴露于裂隙生物感知半径内。】
洛迦尔立刻就反应了过来……
所谓的管理员备选失败个体,大概率指的就是那些记录中的“圣人”了。
而这种粉末正是从圣人的遗骸中提取出来的
只是他完全没想到,失败管理员的遗骸提取物竟然还会对裂隙生物有激活效果。
他下意识地问道:“……是谁在通风管道里放这种东西的?”
话说出口,洛迦尔一怔,意识到自己大概问了个不该问的问题。这种涉及到谋害军部元帅的事宜应该是绝对的机密,就算有答案也不可能告知给他这种外人——
让洛迦尔没想到的是,听到他的询问,艾尔伯特竟直接给出了答案。
“我们的医疗官,金井。”
*
第227章
事实上当那些面色凝重的红龙们直接破开金井的舱室大门时,金井心中首先涌起的,并不是恐慌,而是狂喜。
毕竟在他的计划中,能够让这些红龙们忽然失去了往昔的冷静,这样急躁的早上自己,只有一个原因。
那就是雷昂哈特元帅确实已经按照他的计划那般失控了。
在这种情况下……金井很自信,这些人唯一能够依仗的,有且只有自己。
当然不仅仅是因为他是唯一活下来的医疗官,更因为他手头那份针对裂隙生物激活剂而研制的中和药剂。有了这份药剂,身体情况愈发恶化只能靠公司制剂续命的元帅,最后自然也只能接受公司递过来的“橄榄枝”。
——就算雷昂哈特依然顽固,考虑到军部如今在统领人选上的青黄不接,那些人也会迫使这位元帅大人接受与公司合作。
……
对未来的愿景,以及对目前事态的后续计划……无数念头在转瞬间闪过金井的脑海。
“喂,要求人办事的话,你们至少学会礼貌一点吧——”
于是他故作矜持地在座位上站起了身,如同每一名合格的高等级人类那般,冷冷地看向了那些平日里胆敢不把他看在眼里的异种们。
但他很快就发现,那些红龙们看向他的眼神有些不对劲。
金井曾经一直觉得“红龙”里那些家伙对自己不够尊重,平日里更是一直在刻意针对冷待自己。但一直到这一刻,对上那些红龙们极为冷酷的目光后,他才在恍惚间意识到,在今天之前,“红龙”们其实对他已经相当宽容了
那些人的眼睛里没有哪怕一丝温度。
只有一种近乎无机质的,待机状态下的杀戮之意。
……
……
……
对人类来说,异种就是天然的猎食者。
是令人畏惧的怪物。
金井呆滞地与那些红龙们对视着,脑海中不经意闪过了许多人类沙文主义者对异种的判断。他曾经觉得那些人有失偏颇——无论多么强大凶悍,说到底异种依然是人类创造出来的工具物种,再怎么样也不可能真的对人类,尤其是他这种高等级人类造成伤害。
可现在金井的这种自信彻底动摇了。
那些红龙仅仅只是看着他,便让他背后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冷汗更是顺着发根涟涟而下,整个人都有种下一秒要被这些人直接撕开的错觉。
“你,你们想做什么?是雷昂哈特元帅那里出了问题,对吧,既然如此——”
强忍着心中隐隐恐慌,金井在心底默念了好几遍自己的公民编号和基因等级,然后才在面上摆出了强硬的假面具。
他的话语终止于一名红龙上前抵住他额头的枪口。
“依据第472号军事法条,你涉嫌使用违禁药剂攻击上级指挥官,已触发A级拘捕程序。请立刻停止全部行为,你的任何动作都将被视为潜在敌对反应,我们将立刻对你开火。”
那名红龙冷淡地应道。
金井恐惧地睁大了眼睛,眼角不自觉微微颤动了一下。
【涉嫌使用违禁药剂攻击上级指挥官】
等等,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是他的行动被发现了吗?但这怎么可能,要知道那种药剂被放置在他身体内部时,那些来自于公司的高级科员人员可是信誓旦旦地表示,它们已经经过了最为详尽的设计,完全规避了异种的嗅探器官起效范围……
可他才投放了激活剂短短几个小时。
雷昂哈特元帅应该现在还在抢救期,这些人怎么有余力来发现不对,甚至直接锁定到他?
金井忽然有了一种非常不好的预感。
而那股预感在他看到从“红龙”队列中踱步而出的艾尔伯特后就变得更加强烈了。一般情况下,艾尔伯特这种级别的队长是根本不可能离开雷昂哈特的……
“你们是不是搞错了什么?我,我怎么会谋害雷昂哈特元帅——我这段时间连靠近他都不可能不是吗?”
“这里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等等,是不是什么人说了些什么……”
随后,金井便愕然地看到,一道让他无比厌恶的身影,应着他的声音,款款从艾尔伯特的身后走了出来。从站位来看,那名高大的亲卫队长简直就像是在替这位人类引路一般。
房间两边地红龙们倒是始终训练有素不发一语,但他们看向金井时候那种如同冰刃般冷酷嗜血的目光,却在触及到洛迦尔·瑞文时,诡异地变得柔和了起来。
“等等,怎么回事?怎么是你?洛迦尔·瑞文,来这里干什么……你又不是红龙的人……”
极度恐慌中,金井已经无法思考,他哆嗦着,发出了一声尖锐地质问。
洛迦尔也没有回应金井的质问,事实上他甚至都没有多看金井一眼。
在走进房间后他便在艾尔伯特的紧张护卫下,一脸凝重地在金井的房间里四处游荡,张望,是不是还会伸手在各种摆设和家具附近轻轻碰触。
“你他妈在干什么。谁给你权限这么做的你这个E级垃圾——”
眼前一幕瞬间让金井眼皮狂跳,他忍不住又大喊了一声。
下一秒,他的头皮上顿时传来一阵钝痛,是那名红龙将枪械怼在金井的额头上导致的。
“闭嘴,保持安静,嫌疑人金井——”年轻的红龙狠狠说道。
与此同时,从洛迦尔也毫无波澜地幽幽应道,却是刚好在回应金井之前的问话:“哦,我在找你使用的那种违禁药物的中和剂。”
说话间,洛迦尔已经慢条斯理地略过房间里那些昂贵的装潢家具,然后来到了金井的面前。
金井的瞳孔就跟心脏一样,回应着洛迦尔那句话瞬间紧缩起来。
“你他妈的在说什么?你想用这种方式给我泼脏水,是不是有点太可笑了。”
他颤抖着质问道。
不。
不会有人能发现的。
只要不承认就没关系。
让这些人去搜吧,他们永远都不可能发现什么……
在脑内拼命思考时,金井看见那个漂亮妖冶到犹如鬼魅般的黑发人类,朝着他微微俯了俯身……
“应该就在他身上。”
洛迦尔平静地扭头,对着艾尔伯特说道。
随即,他抬起手,在已经彻底呆若木鸡的金井肘侧虚虚点了点。
“这里的臭味是最重的,他应该把药藏在皮下了。”
他说道。
*
是的,洛迦尔在回答艾尔伯特,为何自己能够察觉通风管道异常时,耍了一个小小的无赖。
【“因为真的很臭啊。”】
他没有给出任何理由,一脸坦然地这么说着。
正因为这种特别的“嗅觉”,他得以跟着艾尔伯特直接来到了金井的生活舱。
原本只是来试试看能不能找到与激活剂对应的中和药剂,没想到等进了舱室后,洛迦尔甚至都不需要塞涅斯额外的提示,光凭着金井身上源源不断散发出来的特殊腥臭气息,洛迦尔便锁定了中和剂的位置。
金井之前原本还在拼了命的狡辩否认。
但此时此刻,面对洛迦尔洞悉一切似的眸光,心理防线瞬间崩溃。
他的脸色变得一片死灰,身体也像是得了疟疾一般抖个不停。
然而,在意识到自己的罪证确凿后,金井崩溃的表现却有些出人意表。
“别碰我——”
在红龙企图切开他的皮肤取出药剂时,金井爆发出惊人的速度,竟然脱离了枪口直接窜到了房间的角落里。
他大口大口喘着气,布满血丝的瞳孔咕噜噜颤个不停。
他像是疯了。
“……我有办法让中和剂立即失效!不信你们就试一试!就算你们把我弄死了,从我尸体上取出它,它也没用了——而没有了中和剂,你们的雷昂哈特元帅这辈子就只能成为裂隙生物的容器了!怎么样,你们要不要赌?!现在,给我一艘船,让我离开……我会把中和剂留下……我会的……”
没有人回应他。
那种死寂让金井眼中的血色更加浓重。
他神经质地环顾了一圈,看着那些红龙没有任何表情的脸,他最后将目光钉在了洛迦尔的身上。
似乎是想到了什么,金井的表情变得狰狞:“你们该不会以为,这家伙能帮你们吧?你们难道没看过这家伙的背景档案吗?他根本就没有接受过任何高等教育!他能成为那见鬼的研究所主管,不过是因为他……以色事人而已……没有了我体内的中和剂,他根本就不可能救得了那位元帅大人……”
渐渐的,渐渐的,金井的声音低了下去。
那些红龙们还是那么沉默。
沉默得古怪而隐晦。
那种沉默让金井从骨髓里升起一股冰凉的寒意。
在他因为极度恐慌而微微扭曲的视野中,洛迦尔的存在莫名变得无比清晰。
然后金井听到了洛迦尔的声音,那语调没有什么起伏,也没有情绪波动。
“那份中和剂本来就没有用。”
黑发人类垂着眼帘,轻柔地说道:
“你在投放激活剂的时候,似乎并没有考虑到——就在不久之前,你们才刚刚遭遇过一次严重的裂隙生物入侵。在这个过程中,雷昂哈特元帅体内的裂隙生物早已被轻度唤醒。你所释放的激活剂让这种唤醒效应指数型放大……而你身上所携带的那支中和剂,根本不足以控制住元帅体内进入高度活性状态的裂隙生物。”
说到这,洛迦尔终于正眼看向金井。
“你差点杀死了他。”
第228章
“开什么玩笑,这是污蔑……我从来都没有想过要谋害元帅……我只是……我只是想要让你们知道,那个叫洛迦尔的家伙并没有用……”
“等等,我是高等级人类,你们无权对我进行任何形式的处决!你们应该把我移交给联邦政府,由高等法院来判决……”
“救命!救救我!我错了,我真的没有想过要谋害元帅……我根本就不知道事情最后会变成那样,而且那是科学院的人强迫我这么做的……”
……
在训练有素的红龙们动作下,就算金井再怎么装疯卖傻歇斯底里,也很快就被控制了起来。
他在涕泪交加中被亲卫们直接拖出了舱室,接下来,他会被带去军务部内设的牢房以进行进一步审查。
可以预见的是,这位曾经高高在上的高等人类,接下来的生活恐怕会非常艰难。
这么想来,倒也难怪金井的惨叫是如此凄厉恐慌。
洛迦尔站在房间里,听这那逐渐远去的哀嚎,心情却并不怎么愉快。
他刚才对金井说的那番话,可不是为了恐吓对方而杜撰出来的。
放在以往任何一个正常的历史时间段,这位心理素质极差、也没有多少脑子的医疗官,都只会是个默默无闻的无名小卒。但偏偏也就是这么一个人,只差一点就杀掉了军部元帅雷昂哈特。
隐约间,洛迦尔又一次感受到了“路径”的存在——
是的,按照上辈子的剧本,雷昂哈特本应在与裂隙生物的对抗中,被抛掷到虚空宇宙,在无人知晓的深空中困守死去。
这一辈子,洛迦尔意外救下了这位元帅,但死亡并未放弃对这位异种的觊觎。以红龙对元帅身体状况的保密等级,如果洛迦尔随手调制的那剂药未被红龙知晓,双方也不会产生任何交集。
若是没有任何交集的话……此时的雷昂哈特,要么已被裂隙生物彻底污染,要么早已完全堕入红渴。
无论是哪一种状态,按照雷昂哈特制定的程序,这个号称联邦历史上最强大的战斗异种,在这时候也早已被“销毁”了。
“路径”正在努力将事态引导回上一辈子的既定事实中。
直到洛迦尔出现并且打破了原本的事态走向。
一时之间,洛迦尔甚至说不清此刻心中泛起的那股情绪,究竟是后怕,还是庆幸。
*
十几分钟后,洛迦尔在艾尔伯特还有其他红龙的簇拥中,再次被送回了雷昂哈特的病房。
据说是还有一些非常重要的事情需要跟他进行商讨。
走进房间后,洛迦尔就有些惊讶地发现,明明不久前还处于半休眠状态的异种元帅,此时竟然已经完全恢复了清醒。(那些原本驻守在房间内的亲卫们也不会告诉洛迦尔,事实上,在他离开病房没多久,这位本应陷入深度昏迷的元帅便自动苏醒了。)
洛迦尔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雷昂哈特病床边的生命体征监测仪界面。
好吧,数值虽然不是完美,但与之前相比,已经算得上是一场奇迹。
雷昂哈特也不愧自己高阶异种的身份,他的恢复力非常惊人。病床上男人的消瘦脸颊其实依旧苍白,但他那原本凹陷变形的躯体——尤其是左半边——竟已完全恢复正常。
“别担心,我的状态很好。”明明洛迦尔不过一瞥,雷昂哈特依然准确捕捉到了人类的小动作,然后他便轻快地笑了起来,“快二十年了吧,我还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轻松过。”
清癯的中年元帅笑容亲切。
而他看向洛迦尔的眼神中更是浮动着一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亲近之意。
“就这一点而言,你确实是我见过的最好的医疗师……考虑到我们的那位前任医疗官刚刚计划并施行了一起针对我的谋杀,我已正式向圣嘉佰利号的总指挥官凤钰提出请求,申请让你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担任常驻军务部甲板的临时医疗顾问。唔,那位凤钰指挥官对此表现得有点儿……抵触。不过,在这件事情上,我们还是更加重视你个人的一员。”
然后他便冲着洛加尔眨了眨眼:“我说的是真的,洛迦尔,我们非常真诚且迫切地需要你的加入。”
听到这,洛迦尔微微一愣,隐约觉得最后那句话似乎不仅仅只是邀请他成为临时医疗顾问。
果不其然,下一秒他就看到艾尔伯特走上前来,他代替虚弱的雷昂哈特,以格外官方且正式的语调开口说道:
“……洛迦尔阁下,我们希望你能成为元帅大人的私人贴身医疗师。我们将就这一职位,向你提供每年两百万联邦币的年薪,若有加班和出差,以及其他突发事件,补贴和津贴另算。以及,从今以后,你将在所有军团管辖区域内享有等同于联邦A级以上人类的权限。”
说到这里,他的话语停顿了一下,然后以更加严肃的语气继续说道:
“除此之外,您在联邦政府管辖范围内所涉的一切违规行为,也将直接转入军队体系,由军事法庭裁决。”
洛迦尔听到这里,忍不住眨了下眼。
这句话简直就是明目张胆地告诉他:只要正式注册为雷昂哈特元帅的贴身医疗官,那些因为伊戈恩的S级犯罪身份,牵涉到他头上来的联邦调查命令统统都可以见鬼去了。
——正如雷昂哈特自己所说的那样,他确实是一个非常护短的将领。
好吧,洛迦尔必须承认,听到这里,他确实有那么一点心动了。除了对方开出的报酬的确非常慷慨外,雷昂哈特本人也是一个原因。
上一辈子,他从未关注过这位早已殒命的军团元帅。这一辈子相交虽浅,却总觉得对方身上有种异种特有的、连洛迦尔自己都无法解释的亲近感。
“洛迦尔阁下,您的意向如何?”
耳畔响起艾尔伯特的声音,随之而来的,是一份递到他面前的电子合同,上面赫然是无比正式的文件。
洛迦尔也在此刻彻底冷静下来。
……上一辈子的自己一定会毫不犹豫地签下这份合同,抱紧雷昂哈特这条大腿。但是他没有忘记,除了表面的研究员身份外,他还有一个无比隐秘的身份。
他是星盗“狼群”的首领。
在联邦政府的通缉榜上,他的累计悬赏金额已过亿。
……
现在还好没有联网到主脑系统……
但他可以肯定,像他这种贸然进入军务部上层的人,在之后也一定会经受极其严苛的背景审查。
哪怕有塞涅斯系统协助隐瞒身份,洛迦尔也不愿轻易冒这个风险。
他倒是不担心自己在身份暴露后会遭遇什么危险。
只是……想到伊戈恩被判为S级罪犯后,瑞文家其他三兄弟都立刻被联邦政府各种针对调查。洛迦尔根本不愿意想若是自己星盗头目的身份曝光后,依然还在军团里的加雷斯和阿塔该怎么办。
总不可能瑞文一家都就此脱离联邦成为彻头彻尾的法外狂徒吧?!
……
想到这,洛迦尔垂下眼眸,掩去眼底的波动:
“我在伊希斯生命研究所还有项目未完成……我不确定公司那边会允许我中断那个机密项目。抱歉,我想再稍微考虑一下,可以吗。”
听到这,艾尔伯特的触角紧绷了一瞬,差点脱口而出些什么,但雷昂哈特却已经温和地地应道:“当然可以……其实这次是我们考虑不周,这份合同也太急切了。你当然可以考虑好之后再决定。对了,如果你还有其他条件,也可以随时和我们谈。”
……
在年轻的人类离开病房之后,艾尔伯特的眉头终于放肆地皱了起来。
他转头看向元帅,神色无比凝重。
“……他并不太愿意。”
即便是并不擅长察言观色的艾尔伯特也能感受到洛迦尔方才的抵触,而这让他心绪瞬间变得无比沉重。
“见鬼,大人,我们不可能让洛迦尔脱离掌控。他知道您的身体状况。无论如何我们都不能放任他回到联邦,然后继续给那群公司狗干活,他很可能成为一个致命的泄密源,我们都知道那群家伙为了获取信息能做些什么……”
艾尔伯特并不是怀疑洛迦尔的品行。
但是在那些“公司”层出不穷甚至很多反人类的手段前,个体的自我意志其实并没有那么大的作用。
“如果他坚持不愿意加入军方,我们只能采用那种……那种手段来进行信息封锁了。”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艾尔伯特眼底一片沉郁。
是的,从一开始,洛迦尔其实就没有任何选择。
要么加入军部,在最为全面的监控以及保护下成为雷昂哈特元帅的贴身医疗官;要么,变成一具尸体——连大脑都会被处理的那种。
相反,雷昂哈特此时的态度却异常平静。
“……他也没有直接说他不愿意,不是吗?好了,放轻松,他现在只是有些警惕而已。事实上,如果他连考虑都不考虑,就签下我们提供的那份合同,我反而会担心他兄长的教育出了问题。像洛迦尔那样的孩子,漂亮,聪明,而且还拥有那么特殊的药剂配置天分,若是太过天真,在如今这个联邦可是会被吃得连骨头都不剩的。”
自家长官这充满滤镜的发言,让艾尔伯特一时无语。
“大人——”
重点并不在洛迦尔阁下有多漂亮聪明上。
“好了,我知道想说什么……不管怎么说,那孩子救了我,无论怎么样我都不会用最糟糕的那种手段对付他。”
“你是说?你愿意放他走?”
艾尔伯特震惊了。
雷昂哈特无奈地看了他一眼。
“不,我会让他放弃一切犹疑和抵抗,成为我们的一员。”
异种元帅的语气很和煦,但内里却是多年来从未变过的,绝对的铁血。
“我们得想办法让他提前进入避风港。艾尔伯特,你是知道的——风浪要来了。”
雷昂哈特一边说着,一边微笑着看向艾尔伯特。
但在那微笑之外……这位元帅眼神中的某些东西,竟然让艾尔伯特这么忠诚的亲卫队长,也不由自主地悚然一惊。
“那些公司的家伙把人塞到我的队伍里来,我忍了。现在想来,这些年来我也确实是因为身体缘故,变得太过于软弱了。不然那些家伙也不至于妄想用那种拙劣的手段控制我,而他们甚至还差点得逞……我想,我也该给他们准备一些‘回礼’,好让他们知道我到底是什么人了。”
说话间,雷昂哈特举起手,欣赏地看着自己如今皮肤光滑、毫无畸化迹象的左手。
按照洛迦尔的说法,那份不知名的特殊药剂,只是用于控制他体内的阿古拉基因不至于太过于崩坏。
但从实际体验上来说,那药剂的作用绝不止于此。
雷昂哈特能清楚感觉到自己体内那团裂隙生物,在药剂作用下已经完全蛰伏了下来,它们简直就像是惧怕什么一般,彻彻底底蜷缩成了一团,完全不敢动弹。
“……总之,洛迦尔的归属只会在‘红龙’这里。”
最后,雷昂哈特以无比柔和的声调笑道:
“别忘了,他还有两个兄弟呢。两个完全在军队体系中的异种兄弟——”
*
艾尔伯特在离开元帅居所后,便立刻行动起来。
雷昂哈特已经算是下达了命令,让洛迦尔无论如何也要成为元帅的私人贴身治疗师。
不过,以那名人类最重视的家人作为突破口,争取对方加入,倒是雷昂哈特行事中少有的温和策略。
一边这么想着,艾尔伯特一边再次调出洛迦尔的家庭成员身份资料。
这绝不是他第一次查看这份资料,但却是第一次如此认真地研究其中的每一个信息。
他像是在制定作战计划一样,研究起那洛迦尔那三名异种兄长——伊戈恩,S级罪犯,在逃……好吧,这位暂时可以不用担心。
加雷斯·瑞文,外号青眼死神,第二军团首席……对金钱有着相当程度的渴望所以一直在通过挖矿赚外快,那么提高薪资待遇应该能够争取到他的转团合同……
阿塔·瑞文,黑荆棘游骑兵的下任队长候选人,刚成年……根据队友反馈,该名异种的性格极端冷漠孤僻……
……阿塔·瑞文。
当全息投影中浮现出瑞文家年纪最小的那位异种的全身像时候,艾尔伯特鬼使神差地愣住,然后定定地盯住了对方的脸。
——真奇怪。
他心里有个声音轻轻吐了出来。
是因为也有一双绿眼睛的缘故吗?
还是说……同为蜂系?
这个叫阿塔·瑞文的小东西,怎么看上去……隐约间竟与年轻时的雷昂哈特,有些诡异的相似呢?
第229章
第三星区维塔利亚——
对于维塔利亚那些曾经高高在上的高等级人类公民来说,这又是格外煎熬且痛苦的一天。
他们的通讯里填满了来自于第三星区各处的暴乱实施报道以及那些层出不穷的裂隙生物入侵警报。
伴随着一个又一个他们熟悉或者不熟悉的星球沦陷,在他们的认知中应该是取之不竭用之不竭的生活物资,甚至是日常所需的基本能源,都开始受到战时管制,变成了需要小心规划使用的东西。
更糟糕的是,因为事态急剧恶化,曾经严格禁止异种随意出入的第三星区,也也不得不迫于压力接受了政府调派来对抗裂隙和镇压叛乱的军团。
就比如说在这一天,维塔利亚那闪耀着不易被人察觉虹光的穹顶,荡漾起了一层透明的涟漪,全域防控系统短暂的开启了一道可供大型战舰出入的空间门牌紧接着一艘涂装着狰狞带刺黑色荆棘的战船,缓缓驶进了维塔利亚的空域。
……
“哇哦——这就是第三星区呢。听说下面住的全部都是人类。”
在这艘隶属于黑荆棘骑兵的战船内部,一名军团异种以相当粗暴的方式扯掉了额角的贴片,这种贴片是异种特殊的磁场保护系统,用于保护有机生命不至于在高强度多次空间迁跃所带来的副作用下,变成个脑浆融化的疯子。
一般情况下,贴片需要在医疗兵的仔细处理一下才能被拆除。
但很显然,对于黑荆棘这种格外粗暴疯狂的游骑兵来说,事情远不止于那么复杂——虽然那名率先扯掉贴片的异种没过多久就从鼻子和耳朵里喷出了黑红色的液体,但他也只是随意地抹了抹那些成份可疑的血液和黏浆,接着,他就行动利落地跳出了缓冲舱,急吼吼地冲向了战船舷窗,看向战船底部那缓缓贴近的人类都城。
“啊,人类……这么多……这么多的人类呢。”
异种贪婪地看着底部的维塔利亚——为了节约资源,这颗科研星球已经不复往日的繁华变得格外暗淡沉寂,但只要想到这样的一颗星球上全是人类,异种的瞳孔还是变幻成一道饥渴的细线。
“真不知道现实中的人类,到底像不像是星网上说的那么又香又软。”
陆陆续续从缓冲舱里清醒的游骑兵也都渐渐以那种格外不合规的方式清醒,然后聚集到了舷窗前。
就在这时,一个满脸菜鸟相的新兵蓦地开口道:“……阿塔小队长不是有个人类兄长吗?问问他不就知道了吗?我听说阿塔小队长的兄长就在维塔利亚呢!”
也就是在那个新兵开口的瞬间,原本还熙熙攘攘,充斥着宽松快活气氛的缓冲舱室内,瞬间变得格外寂静。
窗边的老兵无一不以极度震惊的目光看向那名新兵——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都用眼光表述了同一个意思:你在找死吗?
在那种极度异样的气氛中,那名新兵自然也察觉到了不对。
“额……可,可能是我记错了……”
他干巴巴问道。
“不,你没记错。”
就在这时,从缓冲室的最角落,一个特制的可以容纳体型更高大异种的缓冲舱内,传来了一道沙哑的回应。
阿塔·瑞文。
这只游骑兵如今小队队长,正面无表情的从缓冲仓中坐起身来。
他并没有鲁莽地扯下保护贴片,而是平静地等待着医疗官上前替他拆除所有的保护装置。
在这个间隙里,他那死气沉沉的绿眼睛正对上窗边那群噤若寒蝉的游骑兵们。
“我的哥哥之前确实就在维塔利亚的研究机构里工作。”
话音少顿,他又补充了一句。
“……他很厉害。”
在阿塔说话的同时,那名菜鸟新兵的个人终端上也闪现出某位跟他关系不错的老兵心惊胆战的提示。
【见鬼,你为什么要在他面前提起他的哥哥……阿塔的兄长之前确实是在维塔利亚工作,但是之后那位被联邦调查局带走调查,结果跟着联邦调查局的船一起在迁跃门遭遇了裂隙生物入侵。现在官方说是说只是失联,但你还不知道吗,那种情况下,阿塔的那位兄长根本就等于是去世了。】
第230章
看到那条来自于老兵的提醒之后,新人菜鸟的三颗心脏都差点儿同时停跳。
阿塔·瑞文,这个沉默寡言的大个子,在黑荆棘游骑兵里的地位有些……“特殊”。虽然是板上钉钉的队长继任者,但游骑兵们却总是下意识地绕着这家伙走。
这并不是说,阿塔会仗着自己那种惊人的战斗天赋和庞大体型,在队伍中碾压欺凌其他人(在其他军团的战斗异种中,这种情况倒是相当常见).
大部分时候,阿塔就像是一个完全封闭对外感知的机器人一般,他很少表现出自己的喜恶,对于那些出现在自己身边的人更是漠不关心。
在黑荆棘游骑兵中,阿塔甚至就连话都很少说。
然而,一旦阿塔进入战斗状态,便会瞬间化为古地球时代典籍中才会出现的地狱魔神。
他的身体里有有种远超同类的疯狂,一种可以让人从基因层面感到恐惧的绝对的残暴。
能够进入黑荆棘的游骑兵大多都有着强大的血统,首屈一指的战斗能力。然而在黑荆棘中,竟然有许多人,纯粹是被阿塔吓到不敢与这位异种有任何接触。
不过,也正是这么一个阿塔·瑞文,却是整个游骑兵队伍里最为出名的恋兄癖——
在某次阿塔因重伤被送入医疗舱治疗期间,一名自诩资深以至于失了分寸的机械技师在未经阿塔允许的情况下,对其损毁严重的机甲进行了清理与维护。
结果,在打开已经扭曲的舱盖后,这名技师却无比震惊地发现,机舱内部几乎贴满了密密麻麻的照片。
照片上的主角只有一个,那就是阿塔的那位人类兄长。
看过照片的技师曾说漏过嘴……阿塔的那位人类兄长,拥有令人难以忘怀的绝对美貌。
那是跟瑞文这个姓氏格格不入的漂亮脸蛋。
但即便是这样,这也很难合理解释阿塔的种种怪异的行为。
所有机甲驾驶员都会在驾驶舱里,选个好地方摆放用于祈福的“吉祥物”,其他人要么用那位元帅阁下的机甲模型,要么是从各星神神殿祈祷而来的护身符,再不然也是自己的恋人、妻子或是孩子的照片。
而阿塔,在暗格中摆放的除了一尊做工朴拙的机甲模型之外……还有明显来自于某位人类的日常用品。
以及,被小心搜集起来的一小束头发。
……
……
……
这可真是,有点儿怪了。
那名机械技师在处理完阿塔机舱内的各种损毁时,鬼使神差地,将其中一张照片偷偷藏了起来。
这名倒霉的机械技师在之后曾经辩解说,他其实并没有打算用那张照片做什么,他纯粹只是……只是因为照片上的人类笑得太温柔了。
【“……我当然知道这有些不对,但是那种笑容,只要瞥一眼都觉得整个人都像是被治愈了一样。”】
而且,同样的人物角度和同样的笑容,阿塔却在机舱里贴了至少数百张差不多的照片。
那名技师本以为自己拿走其中一张,阿塔绝对注意不到。
可他却没想到,当阿塔从医疗舱里离开,知道自己的机甲被人动过后,他只是来到机甲前,打开舱门,在门口环视了一眼,就直接转身,按照记录找到了那位鬼迷心窍的技师。
接下来的事情嘛,哪怕在游骑兵的档案中都被打了码。
但不管怎么说,在那之后,阿塔彻底奠定了他在黑荆棘游骑兵心中大魔神的恐怖地位,也让所有人都非常清楚地意识到,阿塔那位美丽的人类兄长,对他来说有多么重要。
——若阿塔是一头人形巨龙,那毫无疑问,那位人类兄长,就是他的逆鳞。
*
时间回到现在——
战船上,那名菜鸟军官好死不死地,在阿塔失去了最珍贵、最爱的兄长时,毫无防备地就提起了那个可怕的话题。
完蛋……会死,一定会死啊。
这是菜鸟新人的唯一想法。
他脑海中迅速浮现出了前辈们挑衅阿塔后,遭遇的无数惨状。
尤其是,当阿塔离开缓冲仓朝着他走来时,原本聚集在窗边的那群天不怕地不怕的游骑兵,竟然瞬间就像是遇到了分开红海的摩西一般,在一片死寂中悄然分成了两半,只留下窗边的菜鸟一人,冷汗连连地看向那迎面走来的庞大阴影。
这一刻,菜鸟吓得简直快要尿裤子了:“……我、我很抱歉,我不是故意的,我、我不知道……请节哀,我的意思是我并不知道您的兄长……您的兄长……”
他语无伦次地企图解释。
语气中渐渐染上了哭腔。
却没想到,阿塔并没有对他动手。
高大的异种直接略过了他,靠在了战船的窗边。
就好像他纯粹只是来看风景的一般。
阿塔用那双如同有毒沼泽般的绿眼,深深地看向战船下方那座死气沉沉的都城。
“没什么好节哀的。”
然后,阿塔目不斜视地开口,显然是在回应菜鸟之前的道歉。
“我的兄长……他安然无恙。他一直都好好的。”
这位年轻却带有极度压迫感的异种,在提及自己那位人类兄长时,语气却变得格外柔和,甚至隐隐透出一丝天真的稚气。
那种对自家兄长生出的毫不掩饰的依恋,若出现在其他异种身上,大概率只会换来铁血异种们的各种嘲讽欺凌。
唯独出现在阿塔身上时,却直接化作了一种让人难以直视的扭曲感。
菜鸟新人也僵在原地,一言不发,表情却古怪至极。
事实上,听到阿塔那句斩钉截铁的回应后,在场所有游骑兵的目光都变得微妙起来。毕竟,那真的太像是一个已经彻底疯掉的人,在谵妄中发出的呓语。
开什么玩笑,维塔利亚的迁跃门被裂隙生物入侵事件,早已传遍整个军团情报网。
维塔利亚在那场事故中损失惨重。若不是如此,以第三星区往日的封闭态度和对异种的极度戒备,又怎么可能招来他们这些臭名昭著的“黑荆棘”,甚至尤还让他们直接入驻维塔利亚进行支援?
圣嘉伯利号说是说只是失联,但这些经验丰富的异种们用脚指头想都能想到,这种失联基本等用于舰上全员已被裂隙生物吞噬。
在这种情况下,一名脆弱的人类怎么可能存活?
……
阿塔多多少少也能感觉到这些蠢货们对他的怀疑与揣测,但他无意解释。他依旧专注地注视着下方那座城市。
阿塔一向对建筑美学或人造奇迹毫无感触。然而此刻,望着维塔利亚行星表面的建筑群,仅仅是想到他的月亮曾在这颗星球上生活、工作过,他的心中便油然而生出一种强烈的保护欲。
这是月亮呆过的地方,那么他就绝不会允许任何人、任何事物——哪怕是裂隙生物——碰触它。
他会保护好维塔利亚,直到洛迦尔归来……
是的,阿塔很肯定,洛迦尔还活着。
那个奇迹般地、用自身温度将他从卵中孵化出的人类,既是阿塔的兄长,也是他的母亲。
在所有人都认为洛迦尔已随那艘见鬼的联邦调查舰一同消逝于裂隙中时 ,阿塔却能通过他与洛迦尔之间那种用任何科学理论都无法解释的精神感应,清晰的感知到兄长的存在。
就像是他还是一团胚胎只能蜷缩在厚而硬的卵壳内,却依然能够感知到洛迦尔的心跳一样。
*
“轰隆——”
就在一群黑荆棘游骑兵看着面前的阿塔面面相觑之时,战船已缓缓下降,并按照战时指令降落至维塔利亚军用空港。
在紧急哨声中,这群桀骜不驯的游骑兵飞快一哄而散,冲向了降落舱。
游骑兵与那些训练有素的军团异种虽同属军队体系,但本质上却截然不同。
哪怕是再凶悍的军团异种,也需接受系统化军队训练,成为正规军的一员。用地球古旧的军事定义来划分,他们就是“军人”。
但游骑兵不是。
他们大多数时候都活动在普通军团无法深入的极端危险的区域,在那里,根本没有让大规模集团化异种战斗的条件。于是,游骑兵们只能各种极度在复杂高危的地形中,靠个人意志与本能作战。
在游骑兵的任务中,个人能力远远重于团队协同。因此他们的作风极为不拘一格……但同时,你也可以说,这群人行事简直散漫至极。
说到底,他们更像是古地球时期的职业雇佣兵。
维塔利亚空港的工作人员虽然已经接受过培训,直到该如何应对军团异种,但当他们面对这群游骑兵时,他们之前受到的培训就全部失灵了。
他们压根无法理解为什么会有游骑兵企图直接驾驶机甲从战船内降落。
看到有的游骑兵大大咧咧带着大批军火通过安全门时,更是目瞪口呆。
还有的游骑兵则是直接化作虫形,企图飞上空港穹顶去探看人类贵宾休息室的窗口。
安保人员不是没有企图阻拦,结果引来的只有游骑兵们呲呲的冷笑和打斗。
原本有序的空港,直接因为这群疯疯癫癫,行事也乱七八糟的游骑兵们的到来,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乱。
……空港另一侧,有人听着不远处传来的咒骂声,打斗声,零星响起的枪械声,不由深深皱起了眉头。
跟数十个停泊口之外的混乱处截然不同,在维塔利亚军用空港的这一段,早已被严格的清场,所有人都屏息凝神,小心行事,唯有各种新闻媒体,正严阵以待守在一处机甲降落去,准备以镜头迎接那位维塔利亚的新晋宠儿。
那位刚刚从艰难战斗中归来的机甲英雄——伊莱亚斯。
结果伊莱亚斯的机甲在此时从天而降徐徐降落,本是额外气势恢宏具有煽动性的画面,背景音里却蓦地传来一声尖锐的呼哨。
【“我艹你他妈才是狗屎绿头蟑螂——不对——苍蝇——不对,你不过就是一坨蛆而已哈哈哈哈——”】
……
“见鬼——这他妈的到底怎么回事?!”
新闻官听到远处传来的争执与咒骂,脸色瞬间黑了。
他转向了身边之人。
“不是说好了,你们会将一切都安排妥当的吗?这次伊莱亚斯大人降落后,我们还要进行全星域的直播专访的!结果你们说的安排就是这样?”
机场方面的管理人员此时也是面如死灰,连连道歉:“很抱歉,真的很抱歉,我们只是没想到,游骑兵的战船会提前抵达……他们比预计时间早到了至少三天……”
机场的那位主管此时也在心中暗骂不休。
他们确实没有想到游骑兵们来得能这么快。
这种高速赶路方式,真的不怕脑浆震出来吗?!
偏偏这帮人又是最没组织纪律,脾气还臭的家伙。一旦被拒之门外,他们搞不好能做出先于裂隙生物攻打维塔利亚本星的事情来。
维塔利亚官方思量良久,只能捏着鼻子将这群人放进来,却没想到,刚刚好就撞上了伊莱亚斯一行。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说话间,一名身穿黑西装的公司代表板着脸走了过来,显然也是来兴师问罪的。
他倒是没有多说什么脏话,但态度比之前那位新闻官更加冰冷:
“这是你们方面的工作失误。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手段,总之还有十分钟,对伊莱亚斯大人的采访必须在‘合适’的环境各种开始。在那之前,你们必须把那群只知道吱哇乱叫的野狗给我们处理干净——”
这下别说是机场人员了,就连新闻官也都脸色发青。
那群在公司高管眼里的“野狗”可是中央政府想法设法调来的援军。而且还不是那些尚且可以面前沟通的军团,而是一支游骑兵——还是深入深空,长期跟裂隙生物前锋打交道的黑荆棘游骑兵!
就算维塔利亚官方守备军在这里,也不可能在十分钟内处理好那群疯子游骑兵。更何况如今这个多事之秋,驻守在维塔利亚空港的维护人员人手本就不足。
无数咒骂的话都快要堵到嘴唇边山过了,新闻官和那位主管却瞥见了那位黑西装胸口,盖亚生物的高级官僚胸牌。
一瞬间所有的污言秽语,只能被他们尽数咽下喉咙。
这可怎么办……
“啊,是黑荆棘啊。”
伊莱亚斯的声音,毫无预兆的从几人身后传了过来。
“伊莱亚斯大人?!”
三人顿时转身,正好看到依然穿着战斗服,金发碧眼,宛若阿波罗在世般的英俊异种。
伊莱亚斯没有理会那几个人殷切地招呼,湛蓝的目光只是一眨不眨地盯着远处……
以他的目力,并不需要太困难,就能直接看到空港另一端那些乱糟糟从黑荆棘战船上走下来的异种们。
一切都是那么恰好,就在伊莱亚斯打量着远处那艘黑荆棘战船时,一道比其他异种更加高大的年轻身影,正面无表情地缓缓跳下舱门。
伊莱亚斯眨了眨眼。
“……阿塔。”
他的嘴唇缓缓勾起,露出了一道欢欣似的假笑。
“我知道他。”
他自言自语地说道。
“洛迦尔的超级溺爱的那个弟弟……真没想到啊,他竟然也来了。不得不说,看着他那副样子,真是碍眼啊,我可真想杀了他,最好能直接剥下他的皮,然后把骨头和肌肉都一点点碾碎……”
原本还充斥在伊莱亚斯耳畔的阿谀奉承之词消失了。
伊莱亚斯挑了挑眉梢,扭过头看了看身边那三个人。虽然隶属不同势力,但这一刻三人却表现出惊人的一致,他们都垂着头,眼睛死死盯着地板,一声不吭,更不敢动。
“哈,我开玩笑的。”
金发碧眼的异种顿时嗤笑起来。
“……那可是我的爱人最喜欢的弟弟,我已经知道了,就算再讨厌也不能真的杀了对方呢。”
冷汗不断从那位公司官员,那位主管,以及那位新闻官的额头上流下。
听着后续伊莱亚斯轻快的话语,他们才像是如释重负一般,发出了生硬干瘪的附和笑声。
“哈哈哈,哈,伊莱亚斯大人的幽默感无人能及。”
“就是……”
“恋人的弟弟不顺眼,有的时候确实会很希望对方消失呢……”
但在这么说话的同时,三人的心中却回荡着同样的念头。
不——刚才伊莱亚斯说的那些话,根本就不可能是玩笑。
他们听到了绝对不应该听到的东西。
惊恐中,三人又看到伊莱亚斯歪了歪头,笑着同他们说道:“我已经搞砸一次了,所以这次我会吸取经验。我啊……一定会好·好·对·待那位黑荆棘的阿塔的。”
*
黑荆棘战船的登陆舱口,阿塔的脚步猛然一顿。
“嗯?怎么了?”
负责这次任务的指挥官看到这位“魔神”的小动作,额角顿时一跳,连忙问道。
……其他人乱糟糟搞点小破坏,指挥官倒是有自信能搞定。
但若是阿塔想做些什么。
指挥官瞬间冷汗都冒出来了。
好在阿塔只是站在原处,然后扭头定定望向了远方那块被装饰得花团锦簇的区域,皱了皱眉。
“没什么。”
一秒钟后,阿塔收回目光,然后以每一步都丝毫不差的步履继续朝着空港内走去。
“……只是感觉到了,那边似乎有很恶心的东西而已。”
他毫无起伏地回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