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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蜜 黑猫白袜子 22841 字 28天前

他转过头,准确无误地将视线投向了门扉紧闭的盥洗室,然后他用毫无起伏的声音这么说道。

凤钰确实只是来跟洛迦尔谈公务的。

之前那次裂隙生物入侵临界航道的世间,如果不是舰桥上洛迦尔提前发出预警并且以近乎神迹般的超前判断控制了场面的节奏,如果他们真的循着惯例进入目标迁跃点,甚至,如果当时在整片区域都已经沦为裂隙生物沦落区的前提下,他们没能按照洛迦尔的示意,前往那个指定坐标并找到那颗奇迹般开启的虫洞……现在圣嘉佰利号上的两千名船员,恐怕早已成为了裂隙生物的一部分。

哪怕是再不喜欢人类的异种,也会对洛迦尔心怀感激之情。

只是……

如今生死攸关的最大危机已然过去,有些疑问便难以避免地,从人们的心底缓缓上浮。

洛迦尔·瑞文,究竟是怎么做到那些事的。

说到底,洛迦尔也只是深白旗下分支机构的一名研究员主管,他不可能提前从公司那边得到什么内部消息——就算他真的有这方面的渠道,像是那种险些把联邦调查局的巡洋舰都一口吞掉的“黑潮”级别裂隙生物入侵,也不可能被人预判。

而且更加匪夷所思的,是那个让他们所有人逃出生天的虫洞——一颗刚刚好出现在绝不可能出现位置的临时迁跃虫洞。

别说是伊希斯生命研究所那种分支机构,就算是深白本部,不,就算是联邦所有公司外和主脑本体加在一起,也不可能像洛迦尔那样,宛若开罐头一样直接打开了一个虫洞。

哦,对了,还有……还有在他们进入迁跃通道前,看到的那头维塔利亚的星鲸。

总之,无论从哪个方面想,洛迦尔当初做的事情都堪比“神迹”,完全找不出任何科学的缘由来解释。

但这件事必须有个“科学”的解释。在与裂隙生物对抗后,即便是异种也很容易出现类似于精神污染的表现,在洛迦尔昏迷的这几天里,凤钰已经敏锐地注意到船员中已经有不少人表现出极度的亢奋……以及对洛迦尔的狂热探究。

凤钰必须用合理的解释来安抚住那些已经有些不太正常的家伙。

更不要说他还需要撰写一份足够具有说服力的报告书 ……

最重要的是,就连凤钰自己,也非常想知道洛迦尔当时到底做了什么。

*

“这件事我们可以之后再说。我现在有些私人方面的,嗯,小问题,需要处理。”

洛迦尔的声音从盥洗室后传了出来。

人类的声音因为这几天的昏迷而有轻微的沙哑。

凤钰的瞳仁缩紧,在那声音落入耳畔的瞬间,又是一些奇异的念头滑过脑海。比如说为什么洛迦尔不敢打开门,以及为什么洛迦尔在他到来时候避而不见。

异种下意识地加强了感知,然后就发现与洛迦尔的声音一同从盥洗室里传出的还有一股若有似无,甜蜜到让人头晕目眩的香气。

那股香气在空气里丝丝缕缕的萦绕飘荡,弥漫着,随即就像是挑逗一般,轻柔地拂过凤钰的鼻腔与呼吸裂,然后又会在凤钰下意识地汲取那香气的瞬间消失不见。

凤钰眼睑下方的那块肌肉绷得更紧了,牵扯着他的太阳穴也开始跳动。

“我说了,这是公务。”但表面上,指挥官的状态始终如往常那般冷硬冰冷,充满对人类的排斥,“我不是在请求你,是在命令你,洛迦尔……别忘了,你有义务履行‘协助调查’的一切事宜。”

“够了,洛迦尔才刚醒——”

萨金特眼看着凤钰一步一步朝着盥洗室的方向走,瞬间掠向了后者。一股强烈到仿佛要把脑浆都融化的护卫反应让他险些就此对凤钰下杀手。

但在那之前,洛迦尔无奈地叹息声响起:“……好吧。那么,请稍等一下。”

随即,门后又传来了一些细不可闻的,无比微小的动静。

似乎是脱衣服时,衣料摩擦的簌响。

也有特定细小器械在开关连续按动时轻微的机械卡顿声。

中间偶尔夹杂着洛迦尔隐忍的,像是在苦恼什么一般的呼吸声

……

那些声音在凤钰到的脑海中瞬间化作无比详实的画面。异种只觉得有一只无形的手探入了自己的胸腔,然后不轻不重地,在他的心脏上挠了一下。

一股热流混合着一样的饥渴感在异种骨骸与内脏的缝隙里不断滋长。

“好的,不过我的公务繁忙,请你不要耽误我的时间。”

沉默了一瞬,凤钰阴沉地说道。

——说不定在人类走出盥洗室里,小腹深处依然会有那种下流的震动与嗡鸣。自己的到来明明只是纯粹的公务,却成为了人类在追求肉体欢愉过程的一环。

可恶。

真的是太可恶了。

凤钰咬牙切齿地垂下眼眸,强迫自己掐断思绪。他甚至都不愿意再想下去了。

他等了好一会儿。

人类的小动静不断,却始终没有现身。

而凤钰也不得不承认,若洛迦尔的伎俩是欲擒故纵留的话,他或许确实已经得逞了。

越是等待,从盥洗室门缝中隐隐弥漫出的香气就越是让他感到饥渴。热量在他体内燃起,甚至直接将他耳后的那一片区域也烧得滚烫。那感觉很不好受,至少在凤钰的自我感知中,时间好像已经被无限期的拉长。

“啊——”

然后凤钰就听到了人类一声细小的惊呼。

来不及反应,凤钰下意识地便要往门内冲去。直到某个臭烘烘的家伙再次挡住他的去路。

“给我站住,你想要干什么?”

“滚开——”

凤钰发出了一声细细的呼哨,额头上骤然浮现出蜘蛛血系额外的两对虫瞳。

“你没听到洛迦尔在呼唤我吗!”

脑子变得越来越混沌。

恍惚间,凤钰笃定自己确实听到了来自于人类的,那一声隐忍而潮湿的呼唤。

【小钰,抱紧我——】

萨金特貌似对着他嚷嚷了什么,可凤钰已经听不清了。他只觉得烦躁,亢奋,且饥渴难耐。

他差点儿就那样直接跟着那头红头发的雄性异种打起来。

“安静一点,凤钰。”

随后,盥洗室的门缓缓打开了。

两名异种都下意识的循声望去。

目光触及到人类,萨金特的瞳孔紧缩,呼吸一滞,而他的身体却如同身边那名恶心的丑八怪一样,完全静止在了原地。

洛迦尔一步一步走了出来,瞳色乌如煤玉,黑发黑如深渊。

他的脸色依稀残留着些许苍白,看上去有点儿微微的疲倦。

天知道洛迦尔在盥洗室里想了多少破局的办法。

好在最后,在他拼命企图让伊戈恩的小装置重新起效的某个瞬间,洛迦尔身上那些异样的特征,冷不丁地收了回去。

他好像终于学会了如何“收敛”自己。

就这样,洛迦尔在多日之后,总算重新在镜子里看到曾经的自己。

……

……

……

不过若是跟之前按个普普通通的人类比起来,现在洛迦尔身上依然残留着隐晦而迷乱的特质。

像是旋涡,像毒酒,也像是甘甜的蜜浆。只要看到他,异种的身体里便会不由自主地涌起一种模糊的饥渴感,但那种饥渴绝非现实中任何食水可以填补。

只有洛迦尔,只有洛迦尔能够赐予他们以满足……

语言实在是很难留描述此时洛迦尔身上那怪异的特质,但是敏锐如异种,还是能够清晰感知到的。

凤钰当然属于其中之一。

而且跟萨金特不一样的地方在于,他没有塞涅斯录入为正式的战斗单位,更没有与洛迦尔长时间接触的经验,他对洛迦尔的抗性也远远低于萨金特。

他直勾勾盯着那个人类 ,模糊间意识到自己的脑子已经变得一团糟,可他对此却完全无能为力……

洛迦尔似乎对着他笑了笑,但那笑容却让凤钰感到头晕目眩。

身体里的火越燃越旺,有什么东西在他胸口呼呼乱响,而似乎过了一个世纪凤钰才意识到那实际上是自己的心跳。

凤钰甚至不自觉地朝着洛迦尔倾过了身体,企图虫化出自己蛛形的步足在地上来回敲击。

“凤钰指挥官,请你冷静一点。”

洛迦尔还在看着他,神色中有种困扰。

——他上次叫我是叫“小钰”的。

可凤钰脑海中唯一能想到的,只有这个念头。

再然后,凤钰便听到洛迦尔以柔和的声音平缓地开口——

“萨金特——请帮忙控制住凤钰指挥官。”

*

红影闪过,凤钰自己都没有想到自己会如此轻易地被那只异种按倒在地。

他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极致狂躁的尖啸。

军团首席爆发出了恐怖的力量,然而他之前的迟钝,到底让他失去了先机——

“见鬼——这家伙是什么鬼东西——有这把子力气,他来飞船上做什么,他就应该去那些矿星犁地!”

在他挣扎的过程中,偶尔能听到萨金特的咒骂。

但最终他还是被按倒在了地上,身后被缚上特殊的镣铐。

这种被彻底控制住的场景瞬间激起了凤钰脑海中某些无比远久……远久到甚至连他自己都以为他已经遗忘的记忆。

他感到一种彻骨的恨意,强烈到仿佛能直接化作汗珠从毛孔中涌出来。

当那人类那双细长的,柔若无骨的手捧着他的下颚,并强迫他抬起头来时,凤钰痉挛了。

痉挛的原因是他必须要对抗某种本能——他在那些“玩偶”学校里学会的本能。在那里,导师们甚至成功地让所有被训者,将那种鞭笞被、羞辱以及被控制的痛苦,转变为了无上的荣誉与欢愉。

曾几何时凤钰以为自己成功逃离了那些愚蠢的洗脑,然而,直到此刻他才意识到,那枚思想钢印早已深深地烙印他的脑子里。

就比如说现在,他在暴怒的同时,却也情不自禁地兴奋了起来。

然而,洛迦尔并没有对凤钰做那些……做那些凤钰以为他会做的事情。

“抱歉,凤钰指挥官,你的精神值实在是很糟糕,我也只能这样做了……”

人类的声音像是从遥远的云端传来。

凤钰此时正在急促地喘息,以至于甚至没法分辨那个人类到底在说些什么。

作者有话说:

洛迦尔:……啊……这……这实在是……(心好累)

第207章

【警告:异种个体凤钰精神值处于急剧恶化期,饥渴度严重超标。该个体存在潜在失控风险。请管理员立刻启动精神稳定措施,避免进一步情况恶化。】

【系统提示——请管理员谨慎对待该个体,该个体或因环境诱因,触发不可控反应。】

……

洛迦尔原本并没有预料到凤钰的情况会那么糟糕。

但是在他昏迷的这段时间里,船上的情况恐怕并不乐观,不然,仅仅凭着他残留在房间里的那点儿气息,实在不至于诱发出凤钰那么强烈的饥渴反应,甚至……

“这家伙没救了。”

萨金特盯着地上逐渐展现出虫态的异种,满脸厌恶地皱了皱眉。

跟正常虫化的异种比起来,现在的凤钰明显不对,那些从他腹侧延出的虫肢关节畸形而崎岖,如同珊瑚一般长出了许多不应该出现的触肢。

于是萨金特非常熟练地抽出了枪,直接对准了凤钰的后脑勺——

“这样的家伙我见过太多了,他马上就要进入红渴了。”

红发异种沉声说道。

“只是‘马上’要进入红渴,而不是‘已经’红渴。好了,萨金特,收起枪吧,我们的指挥官还没到那时候呢。”

洛迦尔无奈开口,阻止了跃跃欲试的异种。

垂下眼眸,他再次将视线凝在凤钰的身上,眼底浮出一缕犹豫。

最终,他还是叹了一口气,对萨金特补充道:“请再帮我倒一杯水来。”

随后洛迦尔重新回到了盥洗室。

他端着那杯水,看似与常人无异的黑发却自行簌动起来,晶莹剔透,比起之前更加粗壮也更加灵巧的喂食触管探出,将些许黏腻香甜的蜜汁滴入其中。

“滴答……”

杯中的水面晃荡了一下,看上去跟之前没什么区别,可是只要仔细观察,会发现水波荡漾间,水纹中莹莹泛出些了许奇异的金光。

洛迦尔端着水,重新回到了凤钰身边。

几分钟的功夫而已,凤钰的红渴特征变得更加明显。

他还是躺在地上,身体膨胀,虬结的肌肉在逐渐泛出黑色的皮肤下扭动着,远超正常数字的附肢探出来,毛茸茸的,以急促的节律敲着地面。

萨金特脸色铁青地按着凤钰,嗅到洛迦尔手中蜜水的香气后,红发异种的脸色明显变得更加糟糕。他脸上简直写出了“要不我还是杀了这家伙吧”的字样。

于是,洛迦尔只能先释放了安抚基质安抚了了一下这只异种,空气中的香气因而变得更加浓烈。

“凤钰指挥官,还能听到我的声音吗?”

洛迦尔走到了凤钰面前,他试探着问道。

这一次,无需有人拽着头发也不需要洛迦尔在捧着他的脸,凤钰急切地抬起了头,痴痴地看着洛迦尔。

他的眼神变了。

身体上的折磨让他眼眶里蒙上一层泪汪汪的水膜,神智的混沌让其目光像是完全不懂掩饰欲望的小动物一般,显得格外直率天真。

洛迦尔小心地将水杯递到他的唇边。最开始他还能挤出最后一丝单薄的理智向后畏缩了一下,但随着蜜水中那股难以让人抗拒的香气涌入他的嗅探器官,凤钰的齿缝间瞬间涌出一股股黏糊糊的唾液。

他不受控制地前倾着身子,就这洛迦尔的手啜饮起蜜水来——几秒钟后,他的表情凝固吧,瞳孔扩张到完全不见眼白。他的动作变得异常急切,甚至企图直接咀嚼洛迦尔手中的杯子。

过于粗暴的动作让不少蜜水撒了出来。洛迦尔收手不及,然后便看到凤钰细长鲜红的舌头如同小蛇一般直接探出金属口枷的缝隙,直接缠在上了人类的手指。

在柔嫩细腻的皮肤之下,那股甘美的甜香更甚蜜水。

凤钰的大脑完全空白,差点就那样卷着洛迦尔的手指将其直接含进自己的口腔深处,并用舌根的肌肉有规律地不停挤压起来。

洛迦尔不得不直接抓住凤钰的头发,迫使他将头后仰,这才勉强在萨金特抽刀割下凤钰舌头之前,把自己的手抽回来。

凤钰的喉咙里顿时发出了一连串可怜巴巴的呜咽。

而洛迦尔的手上,则留下了一道淡淡的吸痕。

……萨金特到最后也没有把那把军用匕首收回刀鞘。

*

实质安抚基质在凤钰身上的起效用了差不多十多分钟。

躺在地上,被更多的束缚器完全拘束起来的指挥官大人身体先是重重抽搐了一下,然后那些因为险些进入红渴而生长出的赘生物也一一脱落。

异种原本一直直勾勾的盯着洛迦尔,样子垂涎欲滴,充满渴求。

但此时表情却渐渐发生了变化。

他先是困惑地皱起眉头,然后,大概是因为某些记忆重新回现,他的眼睛越睁越大,表情逐渐僵硬。

“凤钰……指挥官?

一直站在原处,隔着萨金特的肩头观察着凤钰的洛迦尔,试探性地开口道。

凤钰起码沉默了五秒钟。

“……刚才那是什么?”

能听出来凤钰正在竭尽全力维持以往的冷漠强硬,只可惜过于沙哑的腔调和微微有些发抖的余音,却让他的声音听上去含糊不清,近乎哭腔。

洛迦尔看着这样的凤钰,一点也不怀疑若是后者是只猫的话,现在大概已经将全身的毛发都蓬起来了。

没等洛迦尔开口,凤钰已经神经质地继续追问道:

“伊希斯生命研究所到底研究了什么?你把试验药物用在了我身上?是成瘾性的致幻剂还是控制用药水?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 那只是一些能够让你恢复‘正常’的东西。”

良久,洛迦尔叹着气,轻声打断了凤钰的被害妄想。

“凤钰指挥官,我对你没有什么恶劣的企图,我只是希望你能好受一点。”顿顿了一下,洛迦尔补充道,“……所以,为什么不去找船医呢?凤钰指挥官,你的精神值非常不乐观,如果刚才不是我及时处理,你现在已经红渴了。”

上一秒还在努力做出咄咄逼人姿态的凤钰,在洛迦尔问出那句话的瞬间,嘴就像是上了拉链一般瞬间闭紧。

他狠狠瞪了洛迦尔一眼,看上去像是习惯性像用死亡视线增加压迫感,结果目光触及到人类后,他又像是受到了什么惊吓一般,脸青一阵白一阵地,飞快地挪开了视线。

第208章

洛迦尔有些头痛地看着地上的异种,思索了一下后,他朝着凤钰走了过去。

“洛迦尔……”萨金特脸色阴沉,想要阻拦。

但洛迦尔只是在红发异种的手背上轻轻抚摸了一下,萨金特便沉着脸不动了。

接着,洛迦尔来到了凤钰身侧,他伸出手,找到了凤钰身后束缚带的机关轻轻按下。

一声脆响原本捆束凤钰的拘束带完全崩落。

凤钰的呼吸一顿,肌肉再次跳动了一下。

然后,他垂着头,脸色铁青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我之后会向伊希斯生命研究所发函,你最好祈祷你说的是真话,你没有对我使用那种……那种违禁药物……”

洛迦尔再次开口,若无其事地忽视了凤钰口中的威胁,继续着之前的话题。

“根据联邦军方的航飞精神稳定性标准协议,一旦太空飞行器上的指挥人员精神值跌破警戒阈值,将被自动撤销现有权限等级,并剥夺其对下属船员的指挥控制权。”

人类低声说道,语气平静。

“你现在根本无法接受治疗,因为你很清,一旦在医疗室的精神诊疗器械上留下治疗记录,以你现在的情况,会被直接剥夺指挥官的身份……但是,船上的许多事务依然压在你的身上,逼着你不得不强撑着去应对,直到你的精神值直抵红渴的危险值。”

凤钰不敢置信地抬起头,再次对上了洛迦尔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

又是那种表情。

那种好像对凤钰无比熟悉的表情。

甚至,那表情中还带着对他的关切与怜爱……哈,一个人类,还是在上船第一天就被他带去审讯室的人类,怎么可能对他这样的异种有什么关怀?

凤钰死死咬住牙关。

他感到了愤怒,但愤怒之下还有些陌生的情绪……陌生到他自己也不知道该如何应对的情绪。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而且,作为一名协助人员,我也不认为你飞船的指挥层有任何干涉权限——”

“我不认为你是在眷恋权势,凤钰,你不是那样给的人。而且你也没有脆弱到因为遇到了一场裂隙生物入侵就崩溃成这样。你的不堪重负,是因为圣嘉伯利号的情况很糟糕,对吗?若你在这种关键时候失去对船的掌控,整艘船都将陷入巨大的危机。”

就在此时,洛迦尔说道。

“那么,情况到底已经糟到什么程度了?指挥官?”

凤钰的动作僵了一下。

“我说了,这一切都跟你没有关系,你难不成还真以为你会是什么救世主……”

“至少我能带你们离开裂隙生物的包围,以及,别忘了,就在刚才——”

洛迦尔伸出手,在凤钰的胸口戳了一下。

“我让你回归了正常。”

人类刻意让自己的语气变得强硬了一点。

“所以,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凤钰在原地定定站住,额角的青筋跳动。

终于,他看着洛迦尔,用一种无比扭曲而古怪的神色,阴沉地开口了。

“我们失去了坐标。”

*

在洛迦尔昏迷的这几天里,看似死里逃生的飞船内却是人心浮动,因为非法虫洞的出口非常随机,偏偏这个宇宙又是如此广袤——在确认飞船基本安全后,凤钰以及船上其他的高级成员很快就发现,巡洋舰如今也已经被直接抛到了一处“虚空”中。

这指的是完全人类从未涉足,也没能放出探测器绘制星图的,完全空白的区域。

着甚至比古地球时代那些遭遇了海难,被迫流落汪洋,不知何处是岸的人情况还要糟糕。

至少古地球时代那些原始人还能通过抬头仰望天空,以稳定可靠的星辰作为辨认方位的标识。

而圣嘉佰利号,则是完全迷失在了宇宙最深处。

就连那无处不在,遍布宇宙的“主脑”,如今也像是彻底死去了一样,完全没有了回应。

“过去这几天我一直在用自身精神力接入导航系统,对整艘巡洋舰进行基础性的引航。”

说到这里,凤钰发出了一声无比锐利刻薄的冷笑。

……虽然迄今为止都找不出确切的理论支持,可在长期的航行实践中,人们很确定,许多异种都具有某种科学无法解释的空间趋向性。他们似乎天生就能极端远距离的深空环境中,凭借着自身的精神力就完成超越主脑的空间定位。

只要通过神经借口,将异种的大脑与飞行器的核心进行对接,这些异种自身变成最高级别的“领航员”。

在联邦中有许多人甚至直接放弃价格高昂的导航套餐,而利用专门培育的异种作为导航。

当然,作为政府机构,联邦调查局的巡航舰倒是不至于使用那种血肉领航。但在如今的事态下,凤钰作为最高指挥官,也只能用这种方式来应对危机。

“……圣嘉伯利号的舰身完整度太低,能源的消耗也已经处于危急状态。而且,最重要的是,船上这批废物,对裂隙生物的抗性太差了,已经可以确定他们现在的精神污染数值,远远高出安全区。”

凤钰一边说,一边耸了耸肩,面色冷淡。

“这件事情必须隐瞒下来,不然很可能引发全船骚动……再说了,不过是坐标遗失这种小事,我自己就可以解决。”

随即,简直就像是害怕洛迦尔说什么一般,凤钰一脸无所谓地补充道:“在第一军团时,我从来都用不上主脑那个废物导航,我自己就是最好的定位器。”

而也正是因为这种对自身精神力的疯狂消耗,在被人丢进硫酸池后都没有展露出任何崩溃迹象的凤钰,却在短短几天内透支到险些红渴。

话说出口的瞬间,凤钰却蓦地感到了一阵轻松。

他凝视着面前人类的脸,古怪地笑了笑。

“总之,无论你对我做了什么,我也许都该谢谢你。现在,我又能多坚持几天了。放心,我总会把这船废物送到联邦的……”

“然后因为精神力衰竭死去,又或者,陷入红渴后被军方回收?”

洛迦尔淡漠的声音响起,切断了凤钰的尾音。

普通程度的迷失,又或者是因为某些原因暂时失去主脑的信号,优秀的异种当然可以凭着血肉之躯施展定位能力。

但是……被非法虫洞抛到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并且引航对象还是一艘女妖级别的巡航舰?凤钰就算是第一军团的首席,在没有洛迦尔的情况下,结局也只能在“疯狂”和“死亡”中任选一项。

人类的话音落下,凤钰就像是哽住了一样,一时间噤了声。

也许是错觉吧,这一刻,人类看上去似乎有些生气。

*

萨金特在一旁缩了缩脖子。

他倒是真心实意觉得,那下场挺适合凤钰那种变态的。

但这时,他可没胆子开口说话。

毕竟在凤钰之前洋洋得意说什么可以完成导航,可以轻松将人送回联邦时,他就看到,洛迦尔的表情逐渐变得冰冷。

黑发的人类,在绝大多数时候就像是天使一样温柔,宽容而怜悯。

但是若是他生气……

萨金特发誓,就算是那位食尸鬼伊戈恩在此,恐怕也会被吓得心惊胆战。

“死去或是红渴……这就是我自己的事情了,洛迦尔阁下,你还是管好你自己吧。还有,你刚才对我做的那些事……我不会就这么算了的。”

——更正,也只有凤钰那种所有脑子都用来长精拳的玩意,才会在这种时候继续反驳洛迦尔了吧?

短暂愣怔后,凤钰简直是恼羞成怒地变得愈发强硬。

“不要继续这么自毁下去了,凤钰指挥官,这不是什么好习惯……至于引航的事情,你不用担心。”

洛加尔像是完全没在意凤钰的粗鲁无礼,他只是幽幽地说着,明明正看着凤钰,可凤钰却总觉得,洛迦尔其实并没有在看自己。

那个人类只是在透过自己看着另外一个人。

一阵恼怒袭来,凤钰的表情狰狞。

“引航的事情当然只能由我来控制,不然你是想跟我一起死在这里——”

“你可以交给我,我来带你回联邦。”

“哈,洛迦尔阁下,你也在发疯吗?我也许确实会死会崩溃,但我是异种,我可以定位,而你,你不过是个……”

是一个巧舌如簧,习惯于哄骗异种,把他们迷得团团转的骗子。

最后那句话,不知怎的,没能被凤钰说出口。

洛迦尔看着面前的异种,黑色的眼睛镶嵌在苍白的面孔上,显得比之前更加幽深,漆黑,宁静。

“我想,我犯了个错误。”

人类忽然开口,声音低低的。

“……有些事情,隐瞒是没有意义的,甚至会让事态变得更加糟糕。”

一边说着,洛迦尔一边朝着凤钰靠近。

明明一方是凶狠恐怖,且因为“非法药剂”而恢复成了最佳状态的异种,另一方是瘦弱苍白,如同湿漉漉的白色花束般娇弱的人类。

可洛迦尔每往凤钰的方向走一步,凤钰便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一步。

再然后,人类的气息变了。

黑发,黑瞳的人类就在凤钰的眼前发生了变化,像是有一层光圈蒙在了他的眼前似的,凤钰看着洛迦尔一点点,蜕变成了一缕银色的影子。

一个代表着无上美丽与的影子。

一个扰乱人心,让人只想在匍匐下来,舔舐他的脚趾,钻到他的怀里寻求渴慕与爱护的……魔鬼。

凤钰的呼吸变得越来越困难,因为他害怕那随着呼吸涌入自己身体的香气会再次腐蚀掉他的大脑。

恍惚间,他的背部抵到了一处坚硬的地方。

他竟然已经被洛迦尔……或者说,那个看上去像是洛迦尔的“人”逼到了墙角。

而他甚至完全生不出任何抵抗之心。

他的身体只是不受控制的发软。

他无路可逃了。

“嘘,别怕。”

银色的人影抬起手,捧住了他的脸。

“是我,我不会伤害你的。”

第209章

那一天,凤钰用自己的身体,知晓了洛迦尔的真实身份——一位圣人。

还是一位前所未有的,活着的圣人。

作为第一军团的首席,他当然也听说过那些“圣人”的故事。

在那些离奇的传言里,“圣人”的神迹千奇百怪,有的疯癫,有的恐怖……听完不像是现实事迹,反而像是蹩脚三流小说家杜撰的幻想故事。

凤钰完全没有想到,原来真正的“圣人”能够做的事情,远比他以为的要更加……更加……难以形容。

至少,在那天之前,凤钰从未想过自己会变成房间里的那团湿漉漉,哭喊不休,任予任求的可怜虫。

唯一值得庆幸的之情,大概就是在朦朦胧胧的意识中,凤钰确实听到了洛迦尔让那个红头发的家伙回避了出去。

再然后……

再然后,他的记忆就彻底模糊了。

……凤钰甚至都不愿意去思考,自己到底在那个人面前展露了多少丑态。

甚至就连洛迦尔是圣人这件事情本身,凤钰都是在事发一天之后,自己在房间里完全恢复,并且回忆起那一切时,才艰难的意识到的。

于是,一切都有了答案。

洛迦尔为什么可以未卜先知地察觉到裂隙生物的入侵,又为什么让临时虫洞开启……洛迦尔根本就不是普通的人类,而是一位“活圣人”。

但是,在知道了洛迦尔真实身份之后,凤钰心中既没有憧憬,也没有狂喜,甚至都没有面对这种稀世之宝时候难掩的贪婪。

恰恰相反,他的脸色铁青,表情都变得扭曲起来。

……

“这种事情……”

一天后,在人类起居室里,凤钰先是谨慎地开启了所有屏蔽装置,然后才猛然转身,狠狠瞪向房间里的人类。

对方此时又一次恢复成了原本黑发黑瞳的人类模样。

先前让凤钰又哭又叫,抖得不成样子甚至险些失禁的那道虚幻银影,简直就像是凤钰在精神崩溃中臆想出来的幻影。

然而,凤钰比任何人都清楚,那至美空灵并且满溢芬芳的“影子”,才是洛迦尔的本体,他现在所看到的“人类”不过是一层无比逼真的拟态。

但即便只是看着洛迦尔的拟态,凤钰的身体里便又一次不受控制地涌起一阵微颤,那种不知羞耻的饥渴简直已经成了某种条件反射……

异种深吸了一口气,不动声色地转动了一下眼珠,然后再次凝聚起杀人般锋利凶狠的目光——瞪向了人类身边的红发异种。

“真是难以置信 。”

凤钰发出了一声刻薄的冷笑:

“著名的监察官伊戈恩,还有那位沙利曼德的家主……竟然允许你就这么带着一个废物上船。他竟然允许你将这么重要的事情轻而易举地告知给我。”

萨金特原本还在毫不示弱地瞪着凤钰。

结果此刻里被凤钰指着鼻子骂“废物”的时候,红发异种却破天荒地没有反驳。

显然,就连萨金特自己也觉得凤钰的指控并无问题……

一想到这儿,凤钰不得不再深吸一口气,以维持自己表面上的镇定。然而他的双眸依然因为情绪的极度亢奋而呈现出虫瞳。

“……任何人只要稍微探查一下我的大脑,或者是研究一下航行日志,都一定会察觉到不对劲。尤其是联邦调查局的那帮家伙——该死,他们原本就要调查你了!而你竟然把这件事直接暴露给我?洛迦尔阁下,你到底知不知道,一旦让联邦调查局的人查出你圣人的身份,接下来你的一辈子就只能在联邦科学院的地下实验室里度过了。他们一定会把你切成一片一片,想方设法进行克隆!

而在那之前,他们一定会强迫你跟各种各样的生物交配,从异种到人类,从男人到女人,然后让你不停地生育后代,进行进一步的样本筛查与培育。啊,不,以那些人的秉性,他们更有可能为了追求最大程度的遗传,干脆直接改造你,给你装上人造子宫,让你亲自孕育后代——”

“咳咳,指挥官——”

洛迦尔不得不轻咳了一声,打断了凤钰那愈发发散的妄想。

“请你……不用那么担心,我有我的办法解决这些小问题。”

洛迦尔已经向赛涅斯确认过了这一点 。

为了保证管理员的安全,赛涅斯会直接修改航行日志中所有异常数据。

至于那些船员们,问题也不是很大。感谢联邦为了控制异种而设置在他们大脑里的芯片,赛涅斯虽然无法完全对非框架内的战斗的单位进行完全精神控制,但以芯片为入侵端口,对当时的场景进行模糊处理,并抑制记忆依然不算难事。

“……而且,当时情况那么危急,我总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你们死在那里,然后变成裂隙生物的一部分。就算是为了我自己,我也只能那么做。”

洛迦尔放轻了声音说道。

“至于暴露身份这件事——”

他一边说着,一边看向面前的异种: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毕竟以指挥官你过于谨慎的态度,想要把一切解释清楚,实在是太困难了。再说了,就算你知道我的身份,也不会暴露出去,我正是清楚这一点,所以才把我的真实身份告诉你。”

……其实洛迦尔还是说了谎,他压根就不是什么“圣人”。

然而,关于系统的一切实在太复杂了。

如今想来,他反而觉得以“圣人”的身份来解释一切,更加简单明了。

“你、你这个……”

洛迦尔本意是向凤钰释放一些信任的信号。然而话音落下后,年轻的异种却像是被气到了,散发出来的信息素也愈发狂躁。

凤钰瞪着洛迦尔看了几秒,随后猛然起身,气势汹汹地冲出了房间,只留下满头问号的洛迦尔,和一脸厌恶的萨金特。

“我实在不明白。”

看着凤钰离去的背影,萨金特冷冷地开口。

“这种……满脑子奇怪想法的家伙……真的有值得信任的地方吗?”

洛迦尔没有立刻回答萨金特,

却在心底无声地回应:

——当然,凤钰是值得信任的。

不然上辈子这个又别扭又暴躁的家伙,也不至于沦落到死在硫酸池里的下场。

*

洛迦尔本以为凤钰还会再别扭一阵子。

但当赛涅斯伪造好一份新星图,并将其植入船载AI的导航系统时,这位指挥官却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他坦然自若地使用这份星图作为导航,驾驶着残破不堪的巡航舰朝联邦的方向驶去。

而也正是因为这份星图的存在,原本人心惶惶的飞船,很快就稳定了下来。

接下来的日子平静到甚至称得上乏善可陈。物资虽然略有紧缺,但异种原本就是相当耐活的生物,这方面倒也不至于太过紧张。

要说有什么不同寻常的事件,大概就是凤钰在几天后,以指挥官身份,下达了对全船船员进行记忆清理的命令。

用的理由是在之前裂隙生物入侵事件中,船员的精神指标全部处于危险状态。考虑到如今飞船仍处于受损状态,为了更好地完成自救,对当时应对了解析生物的记忆进行淡化是一项必要程序。

没有人对凤钰的这个指令提出疑问。大家很快就执行了记忆清理程序。

不过根据赛涅斯传回的数据来看,许多船员,尤其是当时还在舰桥内的那些人,记忆淡化的程度并不完美——有一些画面始终无法从他们的脑中抹去。

洛迦尔也曾好奇,那到底是怎样的画面,让那些人如此震撼,以至于连军用级的记忆清洗都无法清除?

偏偏一向坦率且数据精确的系统,这一次面对洛迦尔的询问,回馈却相当简略——

【——将在后续周期内,对该批个体的记忆进行留强化模糊处理。】

有塞涅斯的承诺,洛迦尔自然也没有太在意,于是他也永远不会知道,那些所谓的“关键记忆”,并不是他在舰桥上施展的奇迹,也不是所有人目睹虫洞开启的那一瞬……

而是在舰桥上,完全异化的指挥官,带着遍布全身的求偶纹,一边以精网束缚着早已昏迷的人类,一边冷静地处理着繁杂的迁跃事务。

……

……

……

严格来说,其实即便对日志和船员都进行了数据和记忆方面的清理,其实并不算特别稳妥。

洛迦尔也很清楚,如果真有人仔细查探当时的数据,还是会察觉出其中的不对劲。

然而,就连洛迦尔自己也没有想到,面对那种可能暴露身份的未来……他并没有那么恐慌。

也许是在伊戈恩了被莫名其妙定为S级罪犯不得不离开他的那一刻;

或者是在面对无端指控,不得不抛下阿图伊登上联邦调查局的飞船时;

又或者是因为,萨金特永远都只能以低贱奴工的身份出现在他身边……

那么多小小的片段叠加在一起,却让洛迦尔心中燃起了一簇簇隐秘的怒火和怨恨。

而那些怒火又逐渐汇集成更复杂更混沌的念头。

截止到目前,洛迦尔还没能将那个念头具体勾勒成型。

但他隐约知道,在面对某些事的时候,自己好像……也开始变得疯狂了。

也许在未来的某一天——

这个念头会偶尔闪过洛迦尔的脑海。

就像他想要把那个叫做伊莱雅斯的家伙,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抹去一样。

也许在未来的某一天,他会把这个令人作呕的联邦,也彻底毁掉。

第210章

“你看上去,有些心神不宁呢。”

一道声音回荡在华美幽暗的旧式皇宫内殿。

而一个灰眸的异种随即仰起头,对了宝座上中年男人。

伊戈恩眨了眨眼,微笑着开口应道:“对于即将到来的觐见感到紧张。是每一个王庭成员都会有的正常反应,毕竟皇帝的光辉总是会让人对其伟大而心生畏惧。”

异种的态度依旧冷淡,但是当那番话从他的口中说出来时,反而显得相当真诚。

最初伊戈恩是为了应对克雷夫的监视才训练出来的,对自身各项反应的极度控制,在猩红王庭内,反而发挥出了比在联邦时更大的效用。

至少,明面上不会有人察觉他内心有多么紧绷。

伊戈恩抵达猩红王庭已经过了去了好几天。作为尊主候选,他在这里的境况从明面上来看相当顺利。虽然还是有许多人对于这位在联邦长大的“同胞”报以极大的恶意和忌惮,但作为一名极为优秀的前·监察官,只要伊戈恩愿意 ,他就能表现成蒙昧人群潜意识中最容易信赖,也最为期待的模样。

他的伪装表演相当成功。

不然,他也不可能跳过那么多繁复而无聊的过程,直接拿到了觐见那位“皇帝”的许可。

而今天内殿内与尊主的这次会面,主题也正是为这场初次觐见做准备。

只是,就在伊戈恩拿到觐见许可的同时……

从某些秘密渠道送到他手边的信息却告诉他,就在他离开第三星区后,整个第三星区就爆发了前所未有的裂隙生物入侵事件。

整个星区进入了阿尔法级别的紧急事态中,全渠道信息封锁的情况下,伊戈恩完全失去洛迦尔那边的消息。

如果不是冥冥之中与洛迦尔的精神“链接”,依然能够让伊戈恩感觉到弟弟安然无恙,这时候的他,大概已经做出决断,直接中断在猩红王庭的各项计划赶回第三星区了。

……

……

……

“……你的谦卑值得赞扬,伊戈恩,老实说,我都没有想到从联邦回来的你能有如此的表现。”

猩红王庭现任的尊主——那个宝座上的男人,在听到伊戈恩的回应后,十分感慨地点了点头。

虽然外界传言他早已衰老殆死,然而事实上,至少从外表来看他依然十分健壮,他大约也就是五十来来岁,高大而俊朗,除了鬓角微微有些白发和眼角的纹路,他身上几乎看不到别的老态。

而且,超乎伊戈恩预料地,他对自己的这位继任者态度很好。

甚至伊戈恩毫不掩饰“大使”以及“大使”随从全部都死在自己手下之后,他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忌惮或者敌意。

就比如此时,他看向伊戈恩的眼神几乎称得上和蔼可亲。

“我也能感知到你对觐见皇帝的渴望。正如我们光辉的皇帝陛下也对自远方重归家园的眷族充满期待那般。不过,在那之前……我们还需要走一些必要的程序。”

说到这里,尊主耸了耸肩,冲着伊戈恩微微眨眼,就像一个极为风趣、宽容,甚至还有些调皮的老父亲。

“虽然有些麻烦,但我们毕竟是帝国最后的子民,总归还是遵循一下旧礼。”

一边说着,他一边拍了拍手,原本还在大厅里服侍的所有仆从,就像是收到了指令的器械一般瞬间沉默轻盈地退了下去。

而尊主也在此时赫然起身,他朝着宝座之下的异种抬了抬手:“跟我来。”

他说。

伊戈恩微微躬身,以示尊敬,然后便面不改色的紧跟在尊主身后,径直朝着这座宫殿的后方走去。

穿过了一扇又一扇门,以及一条又一条走廊。

这些在任何资料上都没有标注的内部路径曲折复杂,期间又很多时候,伊戈恩还被示意戴上了屏蔽所有感知的封闭头盔,然后在某些机械的带领下沉默穿行在黑暗中。伊戈恩只能凭着直觉感觉到自己正在尊主的带领下进入整个王庭所在地的最深处。

当伊戈恩再度获得感知时,他发现发现自己正站在一间如同地穴深处般冰冷的石质大厅内。

尊主亲手替他打开了门。

随即映入他眼帘的便是一片蓝光。

那种蓝光刺得伊戈恩下意识眯起眼。

又过了一瞬,他注意到,那种璀璨的,浮动不休的蓝光,来自于石室深处一只六角形盒子。

他没有看到任何悬浮装置……那只六角形的石盒却稳稳地悬浮在了半空中,安静地,缓慢地转动着。

即便是以伊戈恩现在的目力,他也完全看不出那是什么材质制成的,但隐隐能感觉到,在石盒内部,有什么正在有规律地脉动。

“这是什么?”

伊戈恩思索了一下,干脆直接开口。

尊主的目光始终凝聚在那只盒子上,开口后却并没有立刻回答伊戈恩的问题,而是没头没脑地说道——

“其实我很清楚,作为联邦人的你,大概始终觉得,我们对那个凋零的王室,以及那位传说中的‘皇帝’有些过于愚忠……你也许还会觉得,我们所宣称的忠诚不过是巩固权利的某种借口。”

没等伊戈恩说话,他又继续说道:

“但我要告诉你,你的想法是错的。我们确实发自内心地忠诚于帝国,也依然忠诚于皇帝。事实上……皇帝的种种事迹,其实并非你所想的那般,只是为了增加自身权威而杜撰的传说。”

听到这里,伊戈恩真心实意地皱了皱眉。他知道尊主指的是哪段传说——那是即便在极力抹去旧帝国痕迹的联邦中,也仍广为人知的历史。

旧帝国的第一代皇帝在月球上受到了星灵的感召——他得到了神的指引,从而成为最杰出的人类。而他也担负着将整个人类带离地球,走向宇宙的使命。

在传说中,星灵曾亲口告诉过皇帝:人类是被选中的种族,他们中将诞生掌控宇宙的伟大存在。

……无论怎么看,这些说法都是皇室为了巩固统治,而杜撰出来的“君权神授”的说法。

而如今,面前的尊主却一脸认真地告诉伊戈恩……

“所谓的‘星灵’并非很多人所认为的那种……嗯,概念性的存在。事实上,根据旧帝国时代众多科学家与神学家的联合研究,基本上可以肯定一件事,初代皇帝在月球上所见到的‘星灵’,实际上是一种极其特殊且高度发达的四维智慧生命体。”

“它们已经看到了既定的未来,因此才会在某种未知驱动下,于正确的时间抵达正确的地点,并将那项特殊的‘使命’交予初代皇帝。”

“为此,‘星灵’曾改造了初代皇帝的基因。而这种修改过的特殊基因,一直延续在每一代皇室成员的体内。”

“这也是为什么我们会对皇帝如此忠诚。他们是……不同的。”

只是,一直到这个时候,尊主依然并没有解释,所谓皇室血脉的“不同”到底意味着什么。

他只是微微侧身,指了指空间中那枚六角形的盒子:

“如果你不信,我们还有别的证据。比如说——‘祂’。”

“想来,你对联邦中的那个赝品副本已经很熟悉了。现在,我想你有资格见一见真正的‘主脑’。”

随着他的话语,蓝光轻轻流动。

伊戈恩的触角微微绷紧,他必须极力克制自己不往后退。

就在刚才那一瞬,他分明感受到盒子释放出的怪异的……且令人恐惧的,活物一般的气息。

尊主所说的话,更是让他的心沉了一下。

眼前这枚小盒子,就是“主脑”。

作为曾经的高级监察官,外加自身特殊的血脉,伊戈恩知道的比普通联邦人要多。

据资料记载,联邦的主脑占地面积,实际上差点掏空了一颗星球的内部空间,且它必须直接抽取星球核心能源才能维持运行。且随着联邦人口的增长,原本主脑不断扩容,最后不得不将数十个备份机组,放置在不同星球上才能正常运行。

而现在,尊主却说,眼前这只小盒子——它甚至没有连接任何能源,看上去体型更是娇小到只要伊戈恩愿意,甚至可以单手将其托起。

然而,这却是联邦主脑的本体。

也是曾经辅助人类横跨数大星区建立庞大帝国的神器。

就在这一刻,突然有一道阴影掠过伊戈恩的身侧,他下意识想要防御,但很快就辨认出了尊主的气息,强行忍住了反应。

尊主饶有兴趣地看了他一眼,目光凝结在伊戈恩后颈处。

他笑了笑:“你来的时候已经亲手挖掉了你的芯片,这很好——这很好。”

然后他的声音变得冰冷:

“这样就省去了我们许多繁杂的前置程序。接下来,‘主脑’会赐予你……对皇帝陛下的绝对忠诚。”

这一刻,伊戈恩不再忍耐。

然而就在他即将反抗的一瞬间,蓝光骤然暴起。

刺骨的寒意侵袭他的全身。

无数半透明的触手从天花板垂落,直直地刺向伊戈恩。

若是还有余力,他或许会意识到这些触手在某些方面与某位年轻人类发丝间那不太听话的喂食触管有些相似。

它们准确地抓住了伊戈恩,并毫不留情地将端口刺入他后颈的伤口处——那里,正是芯片被挖除后残留的疤痕。

伊戈恩眼前猛然一空,只觉得自己的意识像是被强行剥离出了身体。

随后,有些亮晶晶的光点在他面前闪耀。

若此时在这里的人是洛迦尔,他看到的便不会是那些闪耀的变幻光点,而是一则则不断跳跃的意识弹窗。

【检测到指定生物单位,尝试导入控制模板

>>>即将构建临时意识结构

>>>即将加载服从协议】

但对于伊戈恩来说,他唯一能感觉到的,便是那些“光”正在一点点侵入他的意识,吞没他的灵魂。

然而就在他为此而感到痛苦的那一刻,他眼前的光忽然间开始涣散,暗淡……

【系统警告:检测到权限冲突】

指定生物个体已被更高权限框架纳入控制单位

【警告:检测到未知高权限框架已启动自动防御程序

【警告:检测到系统级指令冲突风险】

【警告:即将启动自动纠错无法完成

……

……

……

>>>已终止操作以防止主控程序异常

>>>已让渡部分管理权限以维持系统兼容

>>>已将当前生物单位标记为:豁免控制单位】

*

石室之内,尊主仰起头,平静地看着那只灰眸的异种“漂浮”在半空中,周身蒙上了一层莹莹的,薄膜般的蓝光。

对个体意识进行思维钢印的植入,是一项极其耗能的程序,尤其是对于如今的猩红王庭来说,这更是一种非必要绝不会动用的手段。

然而,当尊主看着伊戈恩微笑着从那架空空荡荡的飞行器里走下来时的录像画面,他立刻就做出这样的决断。

那个孩子……他的孩子,实在是太像那个女人了。

尊主在心中轻声地呢喃道。

那种相似不是外貌上的,而是一种本质上的相似——不会被任何手段控制,也不可能被任何条件收买——冷酷精密计算一切的表征之下,隐藏的却是绝对自由不羁的灵魂。

更糟糕的是 ……那个愚蠢的“大使”完全没能将伊戈恩唯一的弱点,那个叫做洛迦尔的人类,控制在王庭这边。

他甚至还暴露了。

伊戈恩那么明晃晃地杀死那些人,便是以无声而绝对血腥地方式,表现出了他对这种手段的警惕和不喜。

偏偏,伊戈恩的各项数值又是那么、那么的完美,无论从哪方面来看,伊戈恩都是下一任尊主最好的人选。

无论是处于公义,亦或者是尊主本身的私心,他都希望是伊戈恩来继任王庭的一切。

所以,没办法 ……

尊主只能这么做。

想到这里,老人心情复杂地吐出一口气。

然后他身侧的蓝光忽然闪动了起来。那种闪动与平日里“主脑”如同呼吸般律动完全不一样,显得格外急促狂乱 。

尊主一怔,随即不可思议地看向了主脑:这么多年来,它一直稳定运行,从未这般闪烁颤抖不休——下一秒,整个控制室骤然一暗。

尊主的呼吸都在这一刻停滞了。

主脑不是人类能够制造出来的产物。

从一开始,人类就很清楚这一点。

只是,祂与人类相伴实在太久了,久到人类几乎都要忘记了,主脑到底有多神秘,有多强大——

甚至可以说,猩红王庭的所有人能够在远离文明的深空延续至今,甚至在两百年后的今天依然是联邦的心腹大患,正是因为他们拥有“主脑”。

而现在,这份来自于“神”的馈赠却像是一台过了保质期的电器般开始乱闪。

……

……

……

半秒后,已经延续了几千年的蓝光,再次照亮了尊主那张面如死灰的脸。

那蓝光依然平稳的,缓慢地“呼吸”着,带着某种特殊的韵律。

主脑已然恢复正常。

尊主甚至都顾不上那已经脱离触手落在地上的伊戈恩,他连滚带爬,直接冲到了主脑的控制终端前,惊疑不定地检查起主脑刚才的数据。

但回馈给他的信息却显示,主脑的运行一切正常。

至于刚才蓝光的退去,则是因为原本的能量储藏单元能源耗尽,在接驳备用能源时产生的线路问题。

而现在主脑已经彻底了修复了这个微不足道的小问题。

尊主双手撑在面板两侧,这才长长地呼出那口气。

尔后,他蓦地感到后颈一凉。

下意识地一个闪身,尊主正对上一双冰冷如尸鬼般灰眼睛。

是伊戈恩。

灰眸异种身上早已不见那些触手,对方口鼻处隐隐渗出鲜血。

他看向尊主的那种可怖眼神,显然只是意识尚未完全恢复——因为几秒钟之后留 ,男人缓慢地眨了眨眼,那双灰眸中浮现出了往日清明。

“你感觉怎么样?”尊主微微一怔,试探性地问道。

是错觉?还是只是意识植入的后遗症。

伊戈恩的眼睛里有些东西似乎变了。

听到问话,伊戈恩的眼珠转动了一下:“我刚才……好像看到了一片光。发生了什么事?”

语气比之前更加恭顺了一些。

且这种迟缓的,柔和的态度,跟记录中那些植入者的表现是完全一致的——执行程序后,他们的记忆都会被彻底抹去,所以也不会意识到自己的脑子里多了一条无法违抗的铁则。

往后余生,他将完全听从主脑的控制。

而主脑……控制在猩红王庭的手中。

看到这样的伊戈恩,尊主心中那点没由来不安终于彻底放了下来。

他的表情变得温和从容。

“只是一些必要的前置程序而已……一些老传统。”

他笑了笑,说出了与方才如出一辙的话:

“现在,你已经有资格去觐见那位光辉的皇帝陛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