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明知道自己应该按照塞涅斯的提醒想办法立刻撤离这片区域,然而出于某种灵性,或者说基于管理员的直觉,洛迦尔的特殊视野,此刻依然不受控制在不断扩张,最后甚至远远超出了深空监控模块塞涅斯应有的观测界限——
于是洛迦尔的视野,直接掠过那些在现实宇宙里肆虐蠕动的裂隙生物,直接探向了它们的来处……裂隙的最深处。
在那里,在宇宙之外,有某些“东西”正在蠕动,抽搐。
那景象乍一看,几乎就像是一锅已经煮沸到极致的“浓汤”,然而在其中咕咚翻涌的,却并非实质性的肉体,而是一簇簇纠结在一起、不断抽搐脉动的肉肢。明明是人类无法理解也无法剖析的异次元生物,然而在原生世界里,它们看上去依然残留着许多与人类相似的部分:残缺的肢体,错乱的五官,外露的内脏,甚至是那种连绵不绝的哀嚎……都像是完全来自于真实的人类世界一般。而也正是这种类似,让裂隙之下的那个世界愈发显得扭曲污秽。
强烈的精神污染伴随着洛迦尔的“注视”,也不断挤入管理员的意识世界里。
洛迦尔不受控制地颤抖了起来,双目更是刺痛到仿佛眼球都要融化一般。
也就在这一刻,他终于看清楚那是什么——那是一团巨大到甚至可以轻易吞噬整个星系的畸形之物,是完全超乎人类想象的“污秽”。
且就在洛迦尔看到它的瞬间,人类也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东西似乎也“看到”了自己。
下一秒,现实宇宙中那些原本就无比活跃的裂隙生物变得更加亢奋,而其直接结果就是,这里的空间正变得越来越幽暗,越来越扭曲。
是的,裂隙生物能够侵蚀的,不仅仅是有机物和无机物,它们也能直接感染空间本身。
在被它们侵蚀完毕的空间里,人类所知的物理法则将彻底失效,转而变成一种极端的无序混沌。
就像是此时此刻,在洛迦尔疯狂收缩的视界之内,那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扩张的“裂隙”一样。
恍惚中,洛迦尔甚至觉得,自己仿佛看到一张巨大而狰狞的大口,正在自己眼前缓缓咧开。
【是-你-*&%3-的-管-*%¥##理-员-】
最糟糕的是,面对如此险恶的状况,那些从联邦调查局的飞船里蜂拥而出的机甲,却表现得相当笨拙。
这些联邦异种大多数时间只在联邦内部执行公务,他们远离前线实在太久了,以至于当他们再次面对裂隙生物这种直击心灵的恐怖时,他们的战斗表现立刻就显得格外稚嫩生疏。
偏偏洛迦尔此时也很难苛责他们——以裂隙生物此刻的狂暴程度来看,就算是最精锐的军团前来,恐怕也难以扭转这片区域沦陷的未来。
啊,是的,即将沦陷……不,确切地说,此时的临界通道内,已然成为了沦陷区。
再过不了多久,飞船上的所有人都将成为那只裂隙生物的食物。
就在洛迦尔做出这个判断的瞬间,已经有裂隙生物穿透了防护层,一点点贴上了飞船的外壳。防护力场噼里啪啦的电光中抖动,而裂隙生物依然肆无忌惮地伸出肉质枝丫般的触肢,企图钻进飞船的外侧缝隙。
只是,在它们真正进入船舱之前,总有无声的火光亮起——那是凤钰做出的决策:为了防止裂隙生物感染飞船,他会直接引爆并且切离飞船已经被感染的部分。
死亡的气息正在飞船内外铺展开来。
面对已经无可挽回的事态,洛迦尔的心中却毫无波动……在他胸臆间流淌的,只有一种宿命似的的悲哀与荒凉。
洛迦尔一点点地垂下了眼帘,打算收回自己的视野,然而就在这一刻,他在眼角的余光里,隐约看到有什么东西闪烁了一下。
那是……一头颜色极为黯淡、身形瘦弱的星鲸。
当初在维塔利亚著名景点星鲸突然“脱离控制”,直接靠近维塔利亚行星轨道,并引发那场事故后,这头年幼的星鲸也失去了母亲的指引。
没有了亡灵的羁绊,幼鲸很快便在人们的视野里消失不见。
星鲸是虚空能量生物,当它想要离开人类探测范围时,几乎无人能够阻拦。维塔利亚政府倒是曾想挽留一下,可接踵而至的种种事端直接让他们自顾不暇,连自身安全都难以保障,更别说耗费人力物力去追捕一头他们本就无力控制的年幼星鲸。
甚至,就连洛迦尔本人也以为,那头懵懵懂懂、在出生之际便以某种意义失去母亲的星鲸,已经彻底迷失于星海。
然而此刻,内心忽然涌动的强烈情绪让他瞬间意识到,那孩子从未离开过。
哪怕母亲已经离开,洛迦尔却还在。
那残留在他体内的意识污染,依然在冥冥中指引着自己的孩子……
这么久以来,那头小星鲸一直躲在隐蔽的亚空间缝隙,默默追寻着那道早已黯淡的母亲气息,甚至一直傻傻地跟着联邦调查局的飞船进入了临界迁跃通道。直到此刻,在裂隙生物的围攻下,即便是它,也不得不被迫脱离隐蔽的亚空间,回到了现实宇宙。
这头蒙昧而混沌,从未得到过指引的幼鲸完全无法理解发生的一切,但并不妨碍它感知到裂隙生物的危险。
它惊慌失措地蜷缩在星空一角,散发着暗淡到极点的微光。
作为幼体的它无法发出如成年星鲸那样响亮的鲸鸣,可洛迦尔却听到了——那是多么细弱而恐惧的呜咽。
【妈妈……】
【妈妈?】
【妈妈……】
……
这一刻,洛迦尔脑海中分明有不属于自己的情愫如火山喷发般涌出。
作为“管理员”的洛迦尔,视野倏然发生了剧烈改变。与此同时,他也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和精神的联系也开始变得异常模糊。
就像是当初被严重意识污染时一样,洛迦尔感到自己似乎变成了一头……鲸。
但跟之前不一样,这一次洛迦尔没有做出任何抵触。
他甚至亟不可待地接纳了意识污染的吞噬……
他开始在喷涌的污秽星海中游曳。
洛迦尔发现,自己竟然非常轻巧甚至说是熟练地做到了这一点,他在残留着正常秩序的空间缝隙里移动,就像是呼吸一样自然。
然后“他”来到了自己颜色暗淡饱受惊吓的孩子身边。
【别怕……孩子……别怕……你不该被困在这里……】
是他自己的呓语?
还是另外一位母亲不甘的牵挂呢……
【来……妈妈……带你……离开……】
恍惚中,“祂”用长长的尾触缠住了稚嫩的幼鲸。
然后“他”开始朝着某个早已锚定的点位游去……
……
……
……
怀里的人类正在发抖,而且体温正在以惊人的速度下降。
凤钰皱了皱眉头,将怀里的人类抱得更紧了一些。
他此时早已恢复成了完全态的异种虫态。
作为如今在联邦官方已经明令禁止繁育的捕鸟蛛血系,凤钰一旦恢复成虫态形态便相当可憎可怖。
可此时的他,却依然保留着腹部地一小块柔软区域,好容纳那孱弱到可悲的E级人类。
不,当然不是因为他真的被这个叫洛迦尔的人类迷惑,或者说,勾引到了。
他对对方的宽容,纯粹只是对方若是真的死了,他还要面对一大堆麻烦的问询。
更何况此时,联邦调查局这艘船要面对的状况实在太过于危险,即便是凤钰也没有任何多余的精力去额外处置洛迦尔。
他只能勉为其难地,将其纳入自己的怀里——正如那家伙之前一直蠢蠢欲动想要做的那样。
残酷,甚至说,毫无指望的战斗依然在激烈地进行着。
凤钰冷漠地看着舰桥的观测虚拟屏。
飞船的完整度在五分钟前就已经跌破了百分之七十。
剩余能量源则是可悲的百分之四十二。
当然最不堪入目的,则是联邦调查局那些人拙劣的战斗。
无论凤钰如何竭尽全力地远程布控整体战局,局面还是无可挽回地朝着失败的方向滑落。
无声的爆炸在空间被腐蚀后呈现出来的斑斓灰黑底色中,简直就像是一朵朵廉价的烟花。
而哪怕还有些许残的安全区,裂隙生物的腐蚀却早已将飞船团团包围。
大势已去。
凤钰垂下眼帘,在心底做出了自己的判断。
死亡的气息是如此之近,近得就像是当初孱弱无能的自己被人吊在硫酸池的上方,在齿轮的吱吱呀呀声中慢慢朝下坠落。
……唯一不同的大概就是当初的他胸口只有深可见骨的切口。
而此时他的怀抱里,还填着一具无比香甜温暖的,人类的躯体。
他的喉结为这个念头而滚动了一下。
“报告指挥官,第十二,十三战斗编组已全军覆没——”
“报告指挥官,飞船第七节舱室已彻底无法挽回,申请执行自毁程序。”
“报告指挥官……”
……
凤钰打开了面对全体船员的全舰广播。
“这里是‘圣嘉佰利’号总指挥官,凤钰,考虑到全舰目前的情况,我不得不在此向你们通天报,我们即将迎来裂隙生物的全面入侵。为避免不必要的伤害,请船员在接下来执行以下操作——”
凤钰的声音里没有温度,只是很平静地叙述着每一名军团异种在入伍前就接受的培训常识。
为了避免活人在被裂隙生物污染后成为对方的养分。
在尚有余力的情况下,异种们将对自己的设备,武器,以及可能已经被裂隙污染的同伴执行深度销毁程序——
随着凤钰没有起伏的通报回荡在整艘飞创内,所有的船员,都变得很安静。
一时之间,这艘联邦调查局的巡航舰,安静得就像是真正的坟场。
所有人都在这一刻,清楚地感到了那必死的前奏,有人在发抖,也有人在流泪,但没有人想过要违抗,毕竟……比起被裂隙生物吸收,能提前死去是最高的选择。
只是……
“不……”
就在他们即将执行自毁程序的前一秒,全舰广播里毫无征兆地响起了另外一道虚弱沙哑的声音。
“我们还有……机会。”
是那个人类。
那个来自于伊希斯生命研究所的,名为洛迦尔的人类在说话。
“3-K12-WH03A……靠近这个坐标,二十三秒后,坐标内将出现可供迁跃的临时虫洞。”
“没有人会死,我们将从那里离开。”
他以虚弱却不容置疑的声音命令道。
第202章 】
“这是……怎么回事?”
“那个坐标——那个坐标什么都没有吧?”
“目标区域虽然没有被污染,但我们现在可是在临界迁跃通道内,这种地方……真的……真的能有临时虫洞?”
“说话的人是谁?他怎么代替指挥官了?”
“对啊,那个人不是指挥官吧?我们要执行他的命令吗?”
指挥舰桥的控制岗在洛迦尔的命令下出现了一阵短暂的混乱。
唯有之前曾经在凤钰的办公桌边亲眼看到过洛迦尔的“特别”之处的那几名工作人员,眼中却猛然迸发出了狂喜之色。
……若是按照那个人说的去做,那么一定能逃出去吧?!
他们心中不约而同地,浮现出了那个想法。
而紧接着他们就在全舰通报的广播声中,听到了凤钰沙哑低沉的命令——
“按照洛迦尔阁下的命令,向3-K12-WH03A前进。”
“所有船员预备,我们即将进行紧急迁跃。”
……
指挥座的保护罩内。
凤钰伸出一只勾爪,在控制面板上轻轻一敲,标注着“全舰广播”的选项变成了暗色。
而洛迦尔也在此时缓缓从凤钰的怀里抬起头来,正对上对方那镶嵌在面甲上漆黑的虫瞳。
异种此时脱离了人类形态,完全甲壳化的面颊让人很难看出其中情绪……但洛迦尔依然能感觉到凤钰无比锐利的目光。
就在刚才,仗着自己几乎是与异种交颈相拥,洛迦尔毫无征兆地开口,将那句话通告给了所有船员。
凤钰的下颚倏然咧开,声音无比冷硬。
“……明明是未经授权的非军事人员,却在没有任何联邦军事单位核准,也没有指挥官授权许可的情况下,擅自启用舰载紧急广播频道,并越权发布战时指令。”
冰冷的手指探上人类白皙温热的颈侧,在上面留下了一小截淡红色的指印。
“洛迦尔阁下,你刚才的行为已经触犯了联邦军队条例。依法我可就地对你处以A级以上刑罚你知道吗?”
凤钰阴森森地向洛迦尔开口道。
可是,面对那满是血腥味的警告,异怀中的人类却显得那么淡然,甚至还有余裕抬眼,用那如丝的眉眼勾着他的心弦……好像这样就能彻底免除那可怖的刑罚一般。
“嘘……别吵。”
洛迦尔非常勉强才让自己的视线聚焦。
他的意识,此时已经直接分成了两半——其中一半依旧化作星鲸之母,与自己的幼子在汹涌漆黑的星海中游曳。作为“母亲”的“祂”,正依托管理员的意识框架,将那些早应在数百年前就传授给幼崽的本能,缓缓传递过去。
而作为天然就能穿越不同维度的虚空生物,在星鲸的本能中,最基础的一项,就是开启虫洞。
……要知道,当初在黄金与丝缎,星鲸甚至都已经化作亡灵了,却依然能够轻松地做到这一点。
而此时,有“管理员”那浩瀚的精神力,以及那只依然拥有生命的年幼星鲸,“祂”所能施展的能力只会更加强大。
在开启虫洞的同时,洛迦尔剩下的那一小部分意识,就变得格外涣散虚弱。用尽了最后一点理智,向那些人传达了指定的虫洞坐标后,洛迦尔残留在体内的那点意识更是模糊到只剩下一点稀薄的本能。
面对鬼气森森的异种,洛迦尔只能如同安抚兄弟……又或者,如同意识最深处那位“母亲”安抚幼子一般……伸出双臂,缠上怪物覆满细鳞的颈部,轻轻拍打,再以细嫩白皙的指尖,在异种的耳侧一点点缓慢划过,拨弄,尔后细捻。
于是那异种背脊上的鳞片瞬间便化掉了,唯有皮下的肌肉却愈发紧绷。
洛迦尔嗅着面前面目模糊的异种散发出的信息素,依旧浓厚炽烈,内里却之余腥甘,不复之前的辛辣尖锐,于是他的心也慢慢放松下来。
就着最后一点清醒,洛迦尔将自己的身体用力地贴上了凤钰的胸甲。
“接下来,抱紧我……”
他的嘴唇轻轻翕动,说话时细弱的吐息,又一次擦过异种耳后已经涨红的呼吸裂隙。
意识的另一侧,洛迦尔已经“看”到了空间壁垒上那逐渐绽开的虫洞开口。
从非法开启的虫洞进行迁跃本就是极端危险的事情,且跟皮糙肉厚的异种比起来,人类脆弱的身体对迁跃时的空间变化耐受性更低。
更不要说,此时的洛迦尔,根本不可能跟没有时间找到合适的休眠仓,让自己以正常的方式度过接下来的迁跃。
他现在唯一的依靠,有且只有他身侧的凤钰。
“小钰……拜托了…… 保护好我……”
洛迦尔发出了一声气若游丝的咕哝,随即他的身体再也不受控制的变得轻盈,松弛,他闭上了眼睛。
*
“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舰桥上,原本正疯狂埋头于操控飞船的工作人员,蓦地抬起头来,震惊地朝着身侧之人询问道。
“什么鬼声音,我现在可不关心那个,备用引擎的角度调试你——”
同伴那恼怒的咕哝声忽然顿住,他在此时,也听到了绝对不应该在此听到的,悠扬而瑰丽的鸣叫。
那是星鲸的鲸鸣。
而在这一刻人们之所以能够确定,那些在他们颅脑内回荡的鸣唱并非是濒死之际绝望的妄想,是因为此时舰桥上所有人都亲眼看到了,悬浮屏上那道美丽到完全超乎人类语言的身影。
“那是……维塔利亚的星鲸?”
有人在极度震惊中,喃喃开口。
“不,”旁边有人一脸怔忪地纠正道,“我,我见过维塔利亚的那头星鲸,它没有这么……这么美……祂是不一样的……”
“那,那祂到底是什么?”
“……是奇迹。”
是啊,那是奇迹。
以管理员的意识框架作为依托,重新“复活”的星鲸绽放出冰花般剔透繁复的能量瓣。在周围那些满怀恶意疯狂尖啸的扭曲污秽的包围下,所有多余的色彩都像是经过了淬炼般渐渐褪去,最后,在人们的视野中,只余下了无比璀璨,无比美丽,就连灵魂都要为止战栗的银色辉光。
那些辉光在虚空中缓缓旋转,最后汇集成了一个用肉眼也可以直接观测到的星空之门。
【舰载导航系统提示——
当前坐标:3-K12-WH03A
空间稳定度:1.23
虫洞结构预计维持时间:15秒
判定:可进行单次迁跃
目标坐标:无法解析
……
……
……
>>>状态更新:跃迁请求已确认。
>>>圣嘉佰利号已执行的空间跃迁】
*
飞船在预计之外的迁跃中疯狂的转动,翻覆,震颤。
这不是已经进行了路径优化的官方迁跃通道,内里布满了狂乱而致命的乱流还有时空井。原本就在之前的战斗中受损严重的圣嘉佰利号巡航舰,在这条迁跃通道中再次遭遇前所未有的重创。凤钰能听到自己面前的控制面板正在疯狂地发出各种各样的示警——飞船完整度下降到安全阙值之下,燃料仓彻底脱离舰体,引擎第四推进组完全溶蚀……
滴滴滴。
滴滴滴。
滴滴滴。
但对于凤钰来说,那些凄厉的警报声在某个瞬间,被一种特殊的力量拉长,捻平,以至于听上去几乎变得缓慢平顺起来。
重力调节系统早在紧急进入迁跃通道的那一刻就已经宣告失效,凤钰死死环抱着洛迦尔,可以感觉到自己以及周围的一切都在失重,漂浮。
飞船观察窗外的景象就像是一团团混沌的漩涡,偶尔,船员们甚至能听到某些不存在于此处的尖叫,哭喊,亦或者笑声。
哦,那都很正常。按照联邦科学院那些人的话来说,没有校正的非法虫洞里,什么都可能发生——因为空间结构极度扭曲,量子纠缠场与智慧生物的意识交错,导致生物的大脑的感知机制也被严重干扰,从而产生许多宛若现实的幻象。
凤钰怀疑自己也已经彻底紊乱的量子场影响了神智。
因为在进入迁跃通道的那一刻,他的脑子里忽然多了许多匪夷所思,甚至是莫名其妙的可笑幻象。
【“……又是你来抓我吗?凤钰。”】
那是某处他从未抵达过的星区,天空是宛若呕吐物一般的灰紫色,而他正站在一间典型贫民窟穴居房的门口。
那位行事放荡,一看就知道,永远也不乏异种对其献殷勤的洛迦尔,却包裹着脏兮兮的毯子,像是已经被吸干了所有生命力的骷髅一样,独自一人坐在房间肮脏的角落里,缓缓仰着头对他说着话。
说话时,凤钰唯一能看到的,只有他深陷眼窝里,灰蒙蒙的眼珠。
凤钰用力地眨了一下眼睛。
他本能地不想看到那样的人类——哪怕是在幻觉中也是一样。
然而脑子的幻象并未褪去,反而又多了支离破碎的画面。
【“这位就是你的贴身警卫长,洛迦尔,接下来将由他负责你的安保工作。”】
【“……别看他太久,宝贝,这家伙不喜欢人类呢。”】
是谁随意地将他带到了某处花团锦簇的花园中,将他介绍给了黑眸黑发的人类?
跟上一个幻象中的人类比起来,这个洛迦尔看上去至少没有那么狼狈枯瘦。但那双眼睛却依然显得暗淡,灰暗,毫无光彩。
唯有在对上他的时候,似乎微微闪动了一下。
【“凤钰……这个名字很美。”】
又是一阵天旋地转,之前的场景骤然破碎,接着涌入他脑海的,是在一间金碧辉煌却让人莫名感到逼仄压抑的房间里。
苍白的人类,单薄得就像是一张薄纸,影影绰绰,置身于帷幔与纱帐的另一端。然而他赤luo的身体却依然像是用牛乳与香料精心擦洗过的玉石般,白得让人感到双目刺痛。
而人类沙哑甜润的声音,就像是毒蛇一般悄悄探入他的耳洞。
【“嘘……我可以叫你小钰吗?”】
【“你真可爱,小钰。”】
是那么虚假的亲昵啊……
那人努力朝着他挤出虚假的微笑,然后那双漆黑无光里眼睛里依然没有任何温度,只有死一般绝望。
那么,自己是怎么回答的呢……
【“随便你。”】
不应该那么说的。
不应该允许虚伪的亲近。
不应该让那个人用那种名字称呼自己……就好像他们之间真的有什么亲密的关系一样。
不应该……
【“就那么听那个人的话啊……为什么对我就那么凶呢,小钰。”】
他甚至都不应该靠近那个人。
【“小钰,拜托了,放过我好不好。”】
绝对不应该。
【“我啊,是真的……很想死呢……”】
……
——随着那些混乱的念头滑过凤钰的脑海,一阵剧烈的心疼袭来。
凤钰倒吸了一口冷气,然后他才猛然惊醒,自己已经被迁跃引发的幻觉迷惑了。
凤钰的眉头紧皱,清醒后的瞬间,他下意识地加重了环抱人类的力道。
下一秒,洛迦尔却从喉间,溢出了一声细弱的呻吟。凤钰立即低下头,无比惊恐地看到对方的脸色已经变成了一种近乎死人的苍白。
明知道作为无比脆弱的E级人类,在紧急迁跃的情况下变成这样,是非常正常的一件事,可对方愈发下降的体温依然让凤钰本能的牙关紧缩,身体更是绷紧到几乎痉挛。
就像是……就像是他曾经真的见过这个人类气若游丝的濒死模样一般。
完全无法用理智解释的冲动汹涌而出,有那么一刻,凤钰几乎想要切开自己的腹腔,将怀里的人类直接纳入自己的脏器内部进行保护。
好在,凭借着惊人的意志力,凤钰最终还是冷静过来下来。
他确实需要在这种程度的颠簸下保护并且固定好人类脆弱的身体。不过,完全展现出虫态的异种,无论如何也无法褪去虫肢上那些对人类来说依然太过坚硬的触毛。
他需要一些……更加柔软……更加适合的方式。
只用了一瞬,凤钰便意识到了答案是什么。
作为捕鸟蛛血系的异种,凤钰所能编制出的丝网几乎都带有剧毒。
然而,唯有一种网是完全无害的。
……他的精网。
那些本应在繁殖期用于储存雄性捕鸟蛛j子的丝网,无比柔软,无比轻薄,却又足够坚韧。
第203章 【伊莱亚斯的剧情章】
第三星区首府潘多拉附近星域的引力平衡点上,分布着日常用于提供资源辅助的二十八座人造卫星。而米兰-s1,是其中最为重要的一颗。
之所以说它很重要,倒不是因为它需要像是其他辅助卫星那样,日夜不休地那样为潘多拉众多的高等级人类,供蔬果繁育或是进行资源回收等功能,而是因为它是这二十八座人造卫星里为数不多的观光休闲卫星——简单来说,它的重力设定以及大气环境、植被培育等等,都是为了让潘多拉的权贵们在忙碌到无法进行远星旅行的期间,依然能享受舒适而奢华的休闲之旅。
只可惜,当那恐怖的“黑潮”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第三星区各地疯狂涌现时,这处潘多拉星人十分喜爱的“后花园”,米兰-S1,也始料未及地迎来了裂隙生物的入侵。
伴随着留无数污泥般从空间裂隙中汩汩涌出的怪物探向那颗星球,并且一点点将其曾经的璀璨彻底淹没。
一艘无比奢华的度假类舰艇正艰难地蠕动着自身臃肿庞大的身躯,竭尽全力地提升速度,企图从米兰-S1的轨道上逃离。
在它的身侧,无数类似的舰艇正像是被猎食者捕食的鱼群一般,惊慌失措到处乱窜着。
然而就跟绝大部分停泊在度假区的飞船一样,这些为了给达官贵人们提供最好服务的飞行器,通常有着最好的全息影像接入设备,最棒的歌舞表演,最精细全面的船舱牧场……唯独不会将重点放在飞船的飞行速度上。
于是,一艘接着一艘,那些飞船很快就被悬在虚空中的扭曲而污秽的裂隙生物吞没了。
而其中最为奢侈的那艘飞船,大抵是因为提前得到了消息,出发得最早,与入侵区稍微拉开了一点儿距离,所以一直到现在还在汹涌黑暗的黑潮“浪尖”上苟延残喘地逃命。
只不过,它的那些乘客——那些原本以为只要留守在首府附近,找个舒服的度假星,再过上一小段时间等待事态平息,一切就能恢复如常的议员们和公司高管们——可不会为此而感到半分庆幸。
原本奢靡华丽的飞船观景大厅内,如今已经彻底成为了嘈杂崩溃的海洋。
乘客们聚集在这里,透过那过于剔透的观景窗,甚至能直接看到那团团蛄蛹着朝着他们袭来的裂隙生物狰狞扭曲的肢条。
它们已经靠得很近了。
而且肉眼可见,它们正在越来越近。
“啊啊啊啊——”
“见鬼!守备军呢?那些见鬼的罐头跑到哪里去了?”
“我要投诉你们!”
“啧,我不管,如果守备军没有用就让私人安保部队过来——我要离开这鬼地方——我tm要离开第三星区!”
“我tm管你什么空域戒严不戒严!我可是第二星区的区议员!”
……
此时这些联邦真正的上等公民们早已失去了往昔的体面,他们哭喊着,尖叫着,徒劳无功地对着线路中断以至于完全没有任何回应的终端咆哮着……
但死的气息依然无比冷漠,无比汹涌地笼罩了他们……就像是那直接越过了防御力场直接贴上了他们飞船的触肢。
只一瞬间,原本的观景窗便被一层厚厚的红色黏膜覆盖住了。
在难以用语言形容的恶臭顺着飞船上那些甚至难以察觉的细小缝隙涌入内部的同时,尚未完全破损的玻璃窗外,一张张因为过于紧贴而变形的,宛若早已被什么东西融化了似的人脸,正咕噜噜转动着血红的眼睛,贪婪而饥渴地看向那些尖叫哭喊,乱成一团的活人。
……这一刻,乘客们的哭喊抵达了最高峰。
然而就在下一秒,一阵耀眼的能量束亮光刺破了封锁着景观窗的深红黏膜。
紧接着,更多密集的激光束如雨点般袭向了那些可怖可憎的怪物。
一台蓝色的机甲宛若天神降临一般出现在了这艘飞船的观景窗前,以诡异而又华丽的战斗方式,将那些裂隙生物彻底隔绝在了飞船之后。
很快,飞船在这艘蓝色机甲的护送下,彻底脱离了裂隙生物的入侵区……所有人都奇迹一般的得救了。
而同时,大厅内的虚拟屏也在此时嗡鸣一声,随即亮起。
一道无比伟岸的身影被投影在了劫后余生的乘客面前,正是那架如同神话英雄一般出现在他们面前的蓝色机甲。
带有宿命感的配乐在此时不易察觉地缓缓响起,而镜头也随之被推进到了机甲的驾驶舱内部,正对上内里那名年轻且英俊的机甲驾驶员。
“……啊,是他!是伊莱亚斯!”
乘客中立刻有人适时喊出了那个人的名字。
“伊莱亚斯?前总统的儿子?他不是死了吗?”
立刻另有人问道。
“那是他为了躲避政治刺杀而不得已做出的假死,唉,也是个很可怜的人,以前他也是高等级人类呢,结果父亲被政治黑幕搞得下台去世,他自己都已经放弃一切企图靠假死逃离政治场了,最后还是被人逮住并且施以非法处刑,最后变成了异种……”
“不过就算是变成了异种,他也没有任何报复社会的心,反而一直努力在前线各种打拼挽救人类。不愧是伊莱亚斯……”
……
金发碧眼的青年,眉眼间依稀还残留着当年以总统之子的身份出现在人前时那种矜贵的气度,但谁都能够看出来,经历了那么多事端后,他的脸上多了许多不应该有的风霜。
但当他透过镜头诚挚地看向刚刚被他救下的这群人时,他的眼神却跟当年一样,依旧温和,澄澈,坚定,仿佛上帝已经将所有美好之物都填进了那双湛蓝的双眸中。
【“大家好,我是伊莱亚斯。”】
他仿佛能透过镜头,直接看到大厅里所有人。
【“请不用惊慌,我将护送大家彻底摆脱裂隙生物的追击,直达第三星区首府潘多拉。第三星区政府以及当地各大企业,已经在那里设置好了绝对安全的避难区。”】
【“裂隙生物的确可怕,它们吞噬一切、残酷、扭曲、污秽。但是,它们的面前还有我。只要我还在潘多拉,只要我还能够驾驶机甲,不……只要我还能心跳,就绝不会让它们伤害到尊贵的联邦公民!每个人都会死,但我可以告诉你,死亡不会是在今天,不会是在这里……因为,这里还有我。”】
……
……
……
伴随着精心撰写的宣言在飞船内响起,如雷般的欢呼声也彻底响彻大厅。
然而,那些被煽动得热泪盈眶,心潮澎湃的乘客们不会知道,随着镜头的关闭,身处在机甲内的“英雄”瞬间便换了表情。
原本的诚挚坚定骤然褪去,只留下了一张无比冷漠的面孔,蓝眼中更是充满了极度的不耐烦。
机甲只在飞船外虚虚停留了几分钟,然后便一掠而去。
飞船内的乘客都以为,伊莱亚斯只是去了其他观测死角,如同宣言里那般,默默继续护送他们。
却不知完成了例行作秀后,伊莱亚斯完全没有理会他们的意思,转而直接朝着潘多拉飞去。
机甲内的通讯频道滴滴响了好几声。
而伊莱亚斯在许久之后,才懒洋洋地接通——
【“伊莱亚斯大人,您的日程还没有完成,那个,按照计划,接下来你应该进入飞船内部接受一名孩童的鲜花……启明传媒的总裁就在船上,该场景被录下后将会向全联邦放送,这将非常有助于您之后的政治历程……”】
工作人员怯生生的话语在通讯那头响起。
伊莱亚斯却只是皱着眉头,厌烦地打断了对方:“我还有事,随便找个替身过去代替我就好了,反正‘蓝骑士’不是还有好几台样机吗?一群蠢猪而已,他们不会发现问题的。”
【“啊,可是——”】
伊莱亚斯径直切断通讯。
没过多久,他的机甲便直接进入了潘多拉,并且经由秘密通道直接滑入总督府的秘密机库。
异种跳下机甲,完全没有理会其他人,而是直接冲向了他从好几天前开始就一直在呕心沥血,精心布置的秘密房间。
他快步穿过了一扇扇灰白色的金属封锁门,然后又经由电梯直抵地下的最深处。
曾经被第三星区总督用来储存某些贵重“礼物”的秘密地下金库,如今却已经大变样了。
那些价值连城,且绝对不能被廉政部查验的“礼物”当然还在那里,但它们都已经被人从密闭的静置力场箱中取出,拆包,擦拭得闪闪发亮并且循着旧帝国的奢靡风格摆放得挤挤挨挨。
到处都是宝石,艺术品和帷幔,为了驱逐伊莱亚斯所说的“地下的陈味”,堪比黄金的香料被堆成了半人高的香塔,盛放在金盘中日夜焚烧。
那些香料提取自于一种早已灭绝的古老外星鲛人木乃伊的肝脏,燃烧时能将空气染成一层流动的,稠蜜似的金辉。
那些细小的金粉将光线折射成了粼粼的光影,扑撒在房间正中心那座无比精致,雕着葡萄叶,合欢花与藤蔓的笼子上。
那座金笼宽敞到足以让好几个人在里自由地坐卧起居,内里铺着一大张地毯,以及堆满了刺绣丝绸软垫……看上去似乎是还挺舒服的。
只是看上去。
只要拨开那些柔软精美的丝绸,就能看到那些连接着笼柱的机关:有带着锁链的镣铐,尺寸经过精心设计,可以直接扣住人类纤细脖颈和四肢,并且附带锁紧功能,能够轻松地将人扼喉自半窒息半昏迷的混沌状态。
一些带有自动仿生功能的绳索,随着伊莱亚斯的心念可以将那位如今尚未到来的被囚者整个儿捆束起来,并且悬挂到半空中。不用担心那些绳索会伤害到人类细嫩的皮肤,因为这些仿生绳索的表面无比柔软坚韧并且自带丰厚密实的粘液。
哦,对了,还有那无比精巧的,可以从地板中翻出的木马——有着非常隐秘功能的那种。
伊莱亚斯就在这座金笼子里来回走动着,徘徊着,摸摸这个,试试那个。他在脑海中幻想着那个人到来后,享受这一切的表情,瞳孔里浮现出无数抖动的细细小点,因为过于投入,唇间甚至不自觉溢出一串吃吃的傻笑。
“他要来了,我想,他会喜欢这些的。”
他对着空气咕哝个不停。
“这一次我会让他快乐的……这一次……我们会幸福……”
直到一声无比干涩的声音响起,这才把伊莱亚斯从那种恍惚而甜蜜的幻想中拉回现实。
那是管家。
管家相当谨慎地看着面前的伊莱亚斯,表情异常凝重。
“伊莱亚斯大人,有件紧急情况需要向您汇报。”
说话间他咽下了一口唾沫。
“在原定计划中,洛迦尔阁下的飞船应于两日后抵达潘多拉。我们已完成部署,届时将按计划以替身将其自联邦调查局的拘押设施中安全替换出来并且送往……这里。”
“可是,就在刚才我们得到了消息,维塔利亚突遭大规模‘黑潮’袭击。根据主脑那边的消息,目前维塔利亚所有迁跃点都已全面沦为裂隙生物沦陷区。”
看着伊莱亚斯此时的面孔,管家几乎快要没法把接下来那段话说完。
“——而洛迦尔的阁下,刚好正面遭遇到这次黑潮,目前,我们已彻底跟他所搭乘的圣嘉佰利号失去了联系。”
第204章
洛迦尔颤抖地呼出了一口气。
在他的视野里,圣嘉伯利号正被一团微弱的光芒包裹着。也正是这团“光”让早已支离破碎的巡洋舰得以安全地通过那无比狂乱凶暴的迁跃乱流
那是在“母亲”的指引下终于得以突破现实宇宙的桎梏,重新回归完整形态的幼鲸……好吧,现在已经是一头成鲸了。
而着周围时空的松动与垮塌,这场疯狂的逃亡也即将进入尾声。
洛迦尔被包裹在星鲸残留的意志中,感知到了幼崽的蜕变——随着晚到了几百年的成熟期,“祂”的孩子即将脱离现实宇宙,去往其他的维度。
临走之前。那头星鲸的头部如同花瓣一般缓缓绽放,内里探出了细长的触须眷恋而哀伤的缠绕着洛迦尔。
“不,不我不能跟你一起走”
“是的,我属于这里都不会离开,我没有办法离开,我还有事情要做呢……”
洛迦尔再三否决了孩子的渴望后,他的孩子发出了一声悠长的而伤痛的呜咽,终于还是恋恋不舍得褪去了实体躯壳,化作能量逐渐遁入其他维度。
临走之前,洛迦尔隐约能感觉到,那孩子似乎将某些东西送入了自己的身体。那些庞大致密的能量本应让他感到沸腾般的高热,但在那一刻他只感到了温暖。
但紧接着,他洛迦尔的周围陷入了一片寂静。
原本狂乱的时空乱陡然变得平静有序,量子场碰撞引发的斑斓的色彩也在同一时刻消失殆尽。
让人感到宁静的漆黑降临了。
洛迦尔颤抖了一下,视野的边缘像是亮起了闪电和火花,随即倏然收缩。
就像是被什么人用力拽了一下,洛迦尔的意识开始坠落。
一直到这时候,他才意识到,圣嘉伯利号已经脱离了虫洞,重新进入了现实宇宙。
而虫洞也在他们离开之后瞬间坍塌,从而将维塔利亚迁跃点临界航道内那些凶残狂暴裂隙生物,彻底隔绝了了星空之外。
他们已经安全了……
当洛迦尔想清楚这些后,高强度的意识探查与高维交流带来的副作用也在同一时刻席卷而来。
他甚至都没来得及看塞涅斯塞给的弹窗,就直接因为极度的疲倦而陷入了彻彻底底的黑暗。
*
对于耗尽了所有能量几乎陷入了直接休眠的洛迦尔来说,他似乎只睡了几秒。
然后,某些小小的动静再次将他拖回了现实。
洛迦尔有些艰难的睁开眼睛。
首先看见的是一间相当陌生的房间。
他看了好一会儿才发现,那其实就是之前分配给他的那间旧人类起居舱室,只不过现在已经大变样了——原本灰扑扑的金属墙已经精心打磨过,陈化的地面也被一张异兽的皮毛层层遮住。至于那些老旧过时的家具也大多被搬走,换成了更加高级的货色。
“洛迦尔,你醒了!——”
洛迦尔的呼吸频率在苏醒后产生了一些细微的变化,紧接着,他耳畔立刻就传来了无比关切的声音。
一头耀眼的红发直直挤入了洛迦尔的视野。
洛迦尔看向满面倦容,眼窝深陷的萨金特,不由一怔。
“萨金特?发生了什么?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萨金特现在的模样简直称得上凄惨。
是上辈子和这辈子加起来都没有过的狼狈。
他裸露在制服外的异种皮肤上满是纵横交错的可怖毒痕,探向洛迦尔的那只胳膊上有一道新生的白斑,显然是整只胳膊都被截断后重新生长,才有这样的肤色差距。
提及自己身上的伤,萨金特的目光闪烁。
“咳……没什么。遇到了点小麻烦。”
他干巴巴地说道。
“你之前在舱内遇到了那些裂隙生物?”
洛迦尔下意识问道。
而萨金特脸上的肌肉却微微抽动了一下:“……差,差不多。”
……不,从主观判断来看,那个叫做凤钰的家伙可比裂隙生物恶心。
至少在萨金特心底,他是这么认为的。
*
那场异变发生时,萨金特正在前往指挥舰桥的路上。
可是之后裂隙生物入侵,而联邦调查局这简直跟纸糊的飞船更是漏洞百出,一路上萨金特自己都不记得自己究竟帮那群束手无策的联邦调查局蠢货料理了多少只透过护盾缝隙进入船舱的裂隙生物。
也正是这么一耽误,萨金特没能及时接到洛迦尔。
而且等他好不容易突破主脑闯入指挥舰桥时,看到的场景,让他差点直接爆发了红渴。
那个家伙——那个龌龊恶心下三滥的丑八怪——竟然用那种……那种东西……缠在了洛迦尔的身上。
当时洛迦尔都已经失去了意识,以虫形在舰桥各处移动,指挥巡洋舰熬过迁跃颠簸的异种,就那样将苍白纤弱的人类死死缚在自己鼓胀毛绒的腹下。
浑不在意其他船员古怪而复杂的目光。
在对阿古斯虫群为数不多的研究中,高大健壮的雄虫只有在繁衍期时才会这样背缚着自己钟爱的交配对象。
因为它们需要在漫长的发情热中保证自己始终固定在交配对象的体内,同时还需要保持足够的行动能力,好为自己以及自己钟爱的对象摄取的猎物。
不然,那些被困住的雌虫,将很难有足够的体力,来熬过漫长繁衍期……更不要说之后的产卵和孵化了。
……但这种行为大概只有发生在原始阿古斯虫的身上,才会被原谅吧。
至于萨金特,萨金特是无论如何也无法容忍凤钰那亵渎的行为的。于是,在飞船离开迁跃通道,暂时回归安全后,萨金特跟凤钰打了一架。
为此他付出的代价是好几截断肢和半边被撕开的翅膀。
不过萨金特对此倒是不以为意,因为他也废掉了那个丑八怪的两对步足(尤其是曾经死死钳住洛迦尔的那两对),顺带扯断了那家伙一截肠子。
唯一的遗憾,也就是他没能顺利将那家伙已经长出精拳的那只触肢连根切断……
*
“总之,没,没什么大事,这种伤若是在47连,连进医疗室的资格都没有。”
回忆完毕,萨金特瓮声瓮气地说道。
然后鲜红的眼珠一眨不眨望向洛迦尔,下一秒,他的瞳孔微缩,神色也变得紧张起来。
“月亮,你的眼睛……”
洛迦尔一直随身佩戴着伊戈恩为其精心调试的伪装迷彩发生器,那些小设备也一直很好地遮掩住了洛迦尔在蜕变后与常人迥异的外貌。
然而,此时随着洛迦尔的苏醒,那些伪装装置的拟态场却变得水波般荡漾。
人类晶莹剔透,熠熠生辉的银瞳,以及如同活物一般披散在身后的银色发丝也逐渐显现而出……
让人尤其难以置信的点在于,洛迦尔竟然变得更加美丽了。
作者有话说:
魔改一下……
起居室现实中的捕鸟蛛,公蛛很惨的,体型小小一只毛茸茸的,而且繁衍后一个不小心,就被母蛛一口咬住,然后变成咯嘣脆的小点心。
第205章
人类是一种渴求美的生物。
即便是在如今已经高度发达的联邦,人类依旧如此。
考虑到如今人类的外貌与基因等级的高度相关性,这种渴求甚至还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各种合法或者不合法的整容方式层出不穷,且许多人类也相当乐意为了外貌的完美耗费惊人的财产……
然而当所谓的“美”完全突破正常阙值时,作为这种极致魅力的化身,洛迦尔感到的,只有无穷无尽的烦恼。
“……真见鬼。”
几分钟之后,洛迦尔站在盥洗室的镜子前,看着镜子里那道虚幻的人影,却难以控制地发出了一声咒骂。
之前蜕变时候,人类的外貌已经变得格外惊心动魄惹人迷恋,但跟如今的洛迦尔比起来,当时他的那副瑰丽皮囊,依然显得有些粗糙平庸——
现在的洛迦尔,几乎已经成了人类能够想象到的最美的样子。他的双瞳璀璨如同宝钻,垂长发如银似雪,如同璀璨星辰一般环绕着那张无与伦比的面庞。
那只幼年星鲸,在临走之前将它在实体宇宙中的某些特质转移到了洛迦尔的身上,以至于此时洛迦尔身上弥漫的异样美丽,已经完全超越了视觉感知,而是跟星鲸的歌声一样,直接作用于在了智慧生物的意识上。
洛迦尔的一举一动,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垂眸,都将牵动人心。
且任何人——无论他是人类亦或是异种——在与洛迦尔对视的时候,都会陷入异样的恍惚中,那是一种难以抵抗的意志沉沦。
洛迦尔将成为他们的挚爱、月亮、珍珠,以及一切。
“洛迦尔……月亮……”
萨金特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比往常要沙哑许多。
雄性异种的信息素也在洛迦尔的刺激下变得格外浓厚。
“……我很抱歉,我刚才行为失当了,我,我以后不会那样了,我发誓,我现在已经……已经正常很多了。”
萨金特喘息着,可怜巴巴地在门外低声道。
然而,几乎是在他发声的同时,塞涅斯也发来的示警弹窗——
【系统警告:战斗单位“萨金特”,当前处于高度亢奋状态。检测到其机体内激素浓度快速上升,已因管理员机体升级效果,引发个体小概率负面反应。
检测到该个体的阿古斯返祖性交配本能已被激活。
正在对其进行安抚基质注入。
反馈效果不佳。
该战斗单位个体存在高度不可控风险,建议管理员立即驱离该单位。】
弹窗闪了闪,没等洛迦尔反应,又刷新了一下。
【是否自动连接舱内电流,对该个体施加非致命性电击?】
……
洛迦尔盯着萨金特的状况报告看了几秒,眉头拧得更紧了。
【不,暂时不,谢谢你的担心,塞涅斯。但这不是萨金特的错。】
人类无奈地对着系统说道。
就像是他说的那样,萨金特已经是登记在册的战斗单位,理论上来讲,应该不再受到洛迦尔非人美貌的影响……至少在这之前是这样。
但是,就在刚才,在洛迦尔因为那头星鲸的“馈赠”再次蜕变,并且直接突破了伊戈恩特意为他准备的那些遮掩小设备时,就连萨金特也不由自主陷入迷乱中。
若不是洛迦尔提前察觉到不对,喝止住了对方,萨金特当时恐怕已经躬下身子舔舐起洛迦尔的手指来。
而就算是因为洛迦尔的严厉拒绝而短暂恢复清醒,洛迦尔依然能从异种僵直不懂,却微微发抖的身体上,窥见那股强烈到近乎不详的渴望与恋慕。
*
那头星鲸虽然是好意……但它们对于洛迦尔这位管理员来说,到底还是非法的能量来源。
洛迦尔一直到这一刻才深刻地意识到为什么它们会被判定为“非法”。
上次洛迦尔吸收星鲸后,所产生的意识污染,差点让他青天白日非礼阿图伊。
而这一次,幼鲸的礼物并没有让洛迦尔本人的意志产生什么奇怪的偏移。偏偏却跟虫族框架内的战斗单位产生了不良反应。
战斗单位只是一种以阿古斯虫群为蓝本制造的“武器”。“虫群”框架也直接依托于阿古斯虫群对虫母的极度忠诚与渴求。
然而,这一框架与星鲸的非法能源产生交互后,竟然直接激活了战斗单位体内阿古斯雄虫的原始本能:那是对“虫母”…也就是管理员的强烈j配冲动。
*
总之,情况变得有点儿棘手。
洛迦尔当然可以驱离萨金特,但是,任何一名精神高度亢奋的异种,都是极端危险的。亢奋很可能在某个很小的契机之下转变为红渴。
哪怕几率很小,但洛迦尔依然不愿意也不想冒险。
于是他也只能硬着头皮,接连又给萨金特注入了更多的安抚基质。
虽然按道理来说,抑制战斗单位的负面效应,效果最好的就是实质性的安抚基质,也就是经由喂食触管直接灌入异种体内进行“喂食”。
但考虑到萨金特现在特殊的状态,洛迦尔本能地觉得,直接喂食恐怕不是什么好想法。
幸好,伴随着时间的流逝和超量的非接触安抚基质的灌输,红发异种的亢奋程度总算是降了下来。
……谢天谢地。
正在洛迦尔为此而稍稍松了一口气的时候,塞涅斯以及探访系统,却同时向他发来了讯息。
【圣嘉佰利号最高指挥官凤钰申请进入您的生活舱室】
【检测到异种个体-凤钰-正在靠近。】
*
……这样说有点儿不礼貌,但对于此刻的洛迦尔来说,凤钰选择来探访他的时机简直差到不能再差了。
无论是门外余韵未消的异种还是他如今这幅闪闪发亮宛若仙灵的鬼样子,都完全不适合见人。
偏偏凤钰却是如今巡洋舰上为数不多的几个,让洛迦尔无法完全拒绝的存在。
*
【……太慢了。】
大门外,凤钰皱着眉头,一眨不眨地看着面前人类起居室金属门,在心里默默倒数着。
他眼睑下有小块肌肉正不由自主地绷紧。
以他的耳力,发送完探视请求后,他立刻就听到薄薄金属门后那些细小慌乱的动静。
然而,明明知道自己就在门外,可门却迟迟没有打开。
……
……
……
之前接连被裂隙生物袭击,又在虫洞里遭遇各种重创,如今的圣嘉佰利号完整度早已跌破百分之四十。飞船上大部分非关键线路也都处于短路状态。
凤钰更是很久都没能成功连上自己布置在洛迦尔房间里的监控设施。这让天性多疑的异种有些抓狂。
当然在表面上,凤钰从始至终都只是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口,一言不发。
只有他自己知道,在他看着那扇金属门,听着内里细微的动静时,脑子里闪过了多少可怖的猜测。
有那么一瞬间,凤钰甚至感到了一丝后悔……他就应该不顾所有人的阻拦,将那个人类关进自己的舱室里进行修养的。
(如果不是当时飞船的医疗主管冒着冷汗以惊恐的表情告知他,他的精神稳定度相当不妙,有可能会对人类造成无法挽回的伤害,他已经那么做了。)
当然,凤钰并不认为自己对洛迦尔有什么超出常规的友善。
他以前有多么厌恶人类,那么现在也是一样。
凤钰纯粹只是因为洛迦尔之前在裂隙生物入侵那件事上做出的贡献,才会基于军团异种的常规准则,觉得自己应该保证好人类的安全。
毕竟在凤钰看来,洛迦尔在挑选奴工这方面,眼光真的很差。
就连他都能从那头红发野狗的眼睛里,看到对人类贪婪的觊觎,以及那种不知道天高地厚的,欲壑难填的渴求。
光看那家伙的脸,就应该发现不对了吧?
那家伙一看就知道是异种中最危险,最容易生出奇怪心思的类型。
萨金特就是那种会在人类沉睡时偷偷摸摸爬到床上去吮吸对方的脚趾,用舌头舔舐人类腿间,应该还会偷对方内裤的家伙吧……
所以,那只见鬼的红发异种,现在又在跟洛迦尔做些什么呢?
结果就连开个门都这么迟缓?明明从得到洛迦尔苏醒的消息到他抵达舱室门口不过短短十多分钟而已,就算是要做什么时间也不够——
啊,不,也可能是那条野狗明知道门外有人,却被自己骄纵的人类主人纠缠着无法抽出,所以才耽误了这么长时间?又或者这就是那个纵欲的人类喜欢的方式?不过,他没有听到有节律的拍击,更没有见鬼的水声。
所以那家伙现在应该已经在想方设法,把一团狼藉的场景收拾干净了……
不过,就靠着那么一条细细的舌头和那笨拙的触肢,萨金特的动作再这么快也有限……
*
最终,在凤钰即将被自己的猜想逼得直接洞穿那扇金属门之前,门率先打开了。
迎面袭向凤钰的,是来自于萨金特信息素的恶
臭。
红发的异种双手环胸,正满脸凶光地瞪着门口的指挥官。
“你来干什么?”
萨金特的声音非常低沉,隐约能听出一点雄性异种在面对敌人时特有的哨音。
凤钰不语。
只是四目相对的瞬间,彼此都已经觉得四肢以及内脏有些微妙的隐痛。
当然,同时涌向异种心头的,还有那股无比澎湃且汹涌的杀戮欲望。
第206章
像是萨金特和凤钰这般,有过生死决斗且一直到现在严重抵触彼此的异种,之所以没有在见面的瞬间就立刻打起来,唯一的原因恐怕就是凤钰在那一刻将更多的注意力放在了红发异种身后那间房的细节上去了。
他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萨金特的衣服。
很好,那品味令人作呕的衣服看上去基本称得上整齐。但话又说回来,据说有些人相当喜欢让人穿着衣服办事……
然后,异种又将视线移向了洛迦尔的床榻。被褥里空空荡荡的,并不凌乱,依稀还残留着人类特有的那股甜味儿,不过,见鬼,这房间的地毯也足够软,而且谁又能保证萨金特这种变态有没有偷偷从床尾部钻进主人的被褥,偷偷吸吮人类的皮肤呢……
尤其是空气中萦绕的那股来自于萨金特的臭味,凤钰的感知在他自己也不曾意识到的时候扩张到了最大,于是他立刻就嗅出了那股味道中隐秘的腥味。
一股发情公狗的恶臭。
一旦察觉到这点,房间里原本让他神经稍松的整洁和萨金特一丝不苟的着装,瞬间在凤钰的脑海中转化为更加伤风败俗的画面。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阴沉。
“洛迦尔呢?”
他一步一步,当着萨金特的面走进了人类起居室。
他完全没看那个轻佻的人类。
“他的生理数据显示二十分钟前他就已经醒了。”
——结果刚醒来就开始抓着自己的奴工乱来。
——果然,放荡的家伙就是放荡的家伙。
——他果然还是很讨厌人类。
将所有混乱的思绪掩盖在那张可怖扭曲的面孔之下,凤钰深吸了一口气。
“洛迦尔,我需要跟你聊聊之前在舰桥上发生的事情……这是公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