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甲武器端口的蓄能也在闪光,但是那光线却如同露珠一般,凝在了漆黑的枪口端处。
他听到了那位容易害羞的异种小队长发出的怒吼,声音因为拉长而扭曲变形。
最后,他感受到了伊戈恩的心跳。
怦——
哥哥的心跳很慢,很重。
这是这场激烈战斗开始以来,伊戈恩的心跳唯一跳乱了的一拍。
而伊戈恩原本始终按在洛迦尔腰间的附肢也在这一刻缓缓脱力——灰眸的异种目光在这一刻凝在了那位面容扭曲的下属身上,是的,就是那位正在发出警告的小队长。
伊戈恩正打算把洛迦尔从自己的怀里推出去……推到那名异种的身侧,一个更加安全的地方。
【塞涅斯——】
洛迦尔在自己的脑海中呼唤道。
【保护伊戈恩,保护他。】
他发出了命令。
可是,这一次,塞涅斯的回应却冷酷到让洛迦尔当场愣神—
【请求被拒绝。
目标个体伊戈恩·瑞文,已被人类联邦最高主脑裁定为一级反人类罪。
其既定行为已构成对人类种群安全的严重威胁。
该裁决完全合法,法律程序完备。
系统无权对该处决流程进行干涉。】
无权……干涉?那个荒诞的S级反人类罪,竟然是经过了主脑测算而判定的正式罪名?
洛迦尔异常缓慢地,眨了眨眼。
但他没有反驳塞涅斯,也没有再进行任何抗争,在那一刻他做的唯一一件事,便是用尽全力地张开双臂,然后死死地缠在了伊戈恩的身上。
他没有允许伊戈恩将自己推出怀抱。
他也确实做到了。
“月——”
机甲的蓄能已完成,没能将洛迦尔及时推出攻击范围,伊戈恩脸色骤变。
*
时间蓦地恢复了正常。
一声巨大的轰鸣声炸开。
洛迦尔只觉得自己的眼前似乎灰了一瞬,那是伊戈恩本能地在那一刻收拢翅膀,并且用自己的全身作为护盾覆在了人类的身上。
而对于外界的人来说,那一瞬他们都因为强烈的冲击波,被直直拍到了墙上——在如此狭窄的空间里进行能量齐射按道理来说严重违规的,因为很可能直接将整块区域都彻底撕裂,而等待他们的将会是无尽冰冷漆黑的宇宙真空。
不过很显然,对于那些机甲来说,这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或许,如果逃生大厅真的能够彻底损毁,而所有人——包括他们的任务目标伊戈恩·瑞文——就此在真空中死去,反而更加符合他们的目的。
幸亦或者是不幸,一轮高能炮弹的设计后,尽管摇摇欲坠,逃生大厅似乎还是勉强撑住了。
而等思委会小队成员在极短的晕眩中倏然回神时候,首先闻到的便是一股蛋白质烧焦的恶臭。
那臭味浸透了被能量束灼烧到滚烫的空气,让人不由自主地心脏抽紧。
洛森更是强忍着疼痛,用力睁大了眼睛,他死死看向伊戈恩之前所在的位置……却只见滚滚白烟中赫然屹立着一台机甲。
而本来也是一台应该遵从指令对伊戈恩发动攻击的机甲。
但就在方才那千钧一发之际,它却忽然“反水”,它违背了主脑下达的最高等级命令,以自己的身体作为盾牌,将灰眸异种……或者,更准确地说,异种身侧的那个人类,小心翼翼地拢在了自己的身下。
它直接代替了伊戈恩,替洛迦尔抵抗了一整轮能量束齐射。
为此,它也付出了相当惨烈的代价,机甲完全由合金构成的外壳如今却已经近乎融化,从破损的机舱驾驶口中冒出了阵阵白烟。
……不过,从结果来看,它那些无比“听话”的同类下场也没有好到哪里。
在第一轮攻击后几乎所有的机甲都陷入了不合常理的停滞状态,原本密封的驾驶舱盖却汩汩冒出了一缕缕白眼,而方才洛森等人嗅到的恶臭正是从中而来。
紧接着他们就明白了恶臭,以及机甲停滞的真正缘由,伴随着机甲驾驶舱门的“咔咔”摩擦声,曾经藏身于机甲内部对伊戈恩进行偷袭的驾驶员如今在不明缘由的高压电击下,已经成为了干瘪焦黑的枯骨。
接着,它们就被自动清理程序操控下的悬臂丢出了驾驶舱外。
而每一台机甲的眼窝,如今都闪烁着一层朦胧的白光。
*
在机甲依然滚烫的胸甲之下,洛迦尔握紧了身侧兄长半甲壳化的手臂。
因为塞涅斯紧急接管了一架机甲并且做了遮挡,此时的伊戈恩近乎毫发无伤,只是心跳得又快又急。
男人灵魂中极度的惊恐涌向了洛迦尔……随即而来的,则是兄长从未有过的暴怒。
伊戈恩现在俨然气炸了。
但洛迦尔却一点儿也不后悔,同时,他也不害怕。
他甚至还有那么一点儿想笑——如果不是他现在必须非常小心才不至于当场吐血的话,他会笑的。
【多谢,塞涅斯……】
同时,在无比混乱的思绪与幻象中,人类艰难地向自己脑海中那位友人道了一声谢。
破天荒的,向来有问必答的系统,完全没有理会洛迦尔的道谢。
只有那枚已经变成鲜红色的光标在他脑子里疯狂闪烁个不停,频率简直快得要跟伊戈恩此时的脉搏完全合拍。
又过了好几秒,洛迦尔才收到了塞涅斯的警告弹窗。
【系统提醒:检测到高能量信息源干扰,管理员当前机体稳定性下降,请立即中止风险行为,避免进一步损伤。】
作者有话说:
伊戈恩:血压爆了。
塞涅斯:……老命都快吓没了。
洛迦尔:微笑(乖巧)(下次还敢)
第166章
“洛·迦·尔——”
相比起对人类无可奈何的赛涅斯,伊戈恩那边的情况其实要稍微棘手一点——洛迦尔好不容易从晕眩中回过神,立刻就听见了兄长那毫无温度,咬牙切齿地呼唤。
不是月亮。
而是洛迦尔。
好吧,就像是洛加尔斯之前就想到的那样,伊戈恩现在真的已经气疯了……
上一次洛迦尔感受到伊戈恩这般怒火还是他去卖血那次。
好在,就目前的情况而言,伊戈恩暂时还没有找他算账的功夫。
“伊戈恩……大人。”
因为金牛在此时,在依旧滚腾起的白烟之中,伊戈恩和洛迦尔同时听到了不洛森颤抖的声音。
那声音中隐含的某种情绪让伊戈恩眉头微皱,他冷冷抬头看向了自己的那帮下属——
那些小崽子们,如今每一个人都脸色发白,异常僵硬,而现在,他们正无比缓慢而挣扎地将武器抬起,枪口正对向自己曾经发誓要效忠的上司。
“根据主脑的命令,我们将对你,伊戈恩·瑞文,执行处决……处决程序……”
有人颤颤巍巍,面带绝望地对伊戈恩说道——比起作为“犯罪分子”的伊戈恩,作为执法者的小队成员看上去才是快要晕过去的那个。
要知道,能被伊戈恩亲自带在身边(他们甚至能近距离地看到洛迦尔)的小队成员,自然是经过了严苛考验,并确定在各方面都绝对忠诚的异种。
所以在这之前,即便他们得到了主脑的公告,也确定了伊戈恩·瑞文是一名穷凶极恶犯下了滔天巨罪的S级反人类罪犯,但他们依旧不想、更不愿去执行所谓的处决任务。
然而,机甲们对洛迦尔的攻击却直接引发了赛涅斯程序上的反制措施:控制了所有机甲之后,那些原本就已强弩之末的守备军,也在冲击中被赛涅斯顺手干掉。
对于主脑来说,现在祂手头唯一可用的力量,便只剩下了这些曾是伊戈恩下属的异种。而祂也立刻察觉到他们懈怠而抗拒的反应,为此,主脑立即调整了措施。
一则则鲜红的弹窗瞬间填满了那些异种们的视野:
【请立刻对伊戈恩·瑞文执行处决。】
【违者将被视为叛国罪。以上过程将由主脑全程监控并进行后续行动分析,请各位认真对待。】
【请所有相关人员严格遵守指令——】
……
其中很多人甚至收到了自己生物躯体再利用的合同副本——这预示着,一旦他们继续消极对待下去,接下来就将沦为实验体或是……被制成“罐头”
此时,那藏在他们颈后的芯片简直就像是烙铁一样灼热,几乎能把他们的脑子都烧熟……
而无论他们对伊戈恩本人怀有怎样程度的忠诚,身为从小便接受主脑控制的异种,他们对那无形的“暴君”有着一种天生的服从本能。
就算是对伊戈恩最为崇拜的洛森,也无法抵抗这种根深蒂固的本性。
所以他们抬起了枪,对准了伊戈恩。
只是,往昔如同自身一部分的武器,如今端在他们手中,却如同千斤坠般沉重。而且,哪怕只是看到伊戈恩,他们都会控制不住的发抖,晕眩。
这些最为精锐的战士们,如今却不知所措得像是个孩子。
而他们的反应也尽数落在伊戈恩眼中。
作为一位经验丰富的监察官,伊戈恩立刻就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类似的事情,他曾在工作中见过许多次,以至于此时伊戈恩甚至都没有表露出任何多余的情绪。
他只是变得比方才更加冷淡了一些。
“这种反应……0分。”
他瞥了一眼那位开口“宣判”的异种,然后没有任何语气起伏的,对其任务表现做出了评判。
说话间,异种慢慢起身。抬起手,他慢慢探向自己的脑后。从刚才起,那枚藏在皮下的芯片就烫得惊人…伊戈恩毫不怀疑,那如果真的是一枚正规芯片的话自己现在的大脑早已被遥远彼方的主脑烧成了一团焦炭。
但那不是。
多年前瑞文女士骂骂咧咧在自家盥洗台里,靠着一瓶廉价酒和剃须刀片以及几把镊子,为自己孩子们做的芯片改造,却在很多年后给予了伊戈恩此刻的生路……
轻轻用指尖一勾,鲜明的血液气息腾起,男人面不改色把带血的芯片,一把从后颈扯出,然后随意地丢到了地上。
紧接着,阴影铺开,灰眸的监察徐徐向着那些曾经的下属,展开了自己的鳞翅——一个非常经典的,蛾系异种的战前姿势——而那些镶嵌于伊戈恩翅膀上的眼纹,此时就像是活过来了一般,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们。
冰凉的杀意伴随着辛辣的信息素缓缓蔓延开来,几乎盖过了地上那些焦黑的尸体所散发出来的恶臭。
伊戈恩可以很轻松的杀死这些人——而那些人显然也知道这一点。
洛森虫瞳尽现,汗毛倒竖。
来自于顶尖异种那种无法抵抗的生理性威压让他们战栗不休。
伊戈恩……会杀死他们。
所有人都接收到了那份气息鲜明的通告。
这就是伊戈恩·瑞文。
绝对强势,绝对冷酷,且毫不留情面。
而伊戈恩也确实即将发动攻击。
可就在这一刻,灰眸的异种眼前,却蓦然闪现出了一则弹窗。
然后,原本可以轻松解决掉所有人的伊戈恩,却不明原由地站在原地,僵了半晌。
原本都已经准备好迎接伊戈恩那毫不留情的杀戮,洛森看着眼前一幕,眼眶瞬间一热。
“伊戈恩大人,请动手吧。”
无视了主脑发出的警告,年轻的异种忽然开口说道,紧接着他便猛然咬紧牙关,将自己手中的枪丢在了地上。
“我曾经向您宣誓对你保持忠诚——”
洛森说道。
“所以你有权收回我的生命。”
听到这里,伊戈恩冷淡地瞥了他一眼,沉默不语。出乎伊戈恩意料的是,在洛森的带领下,其他成员也陆陆续续地将枪丢在地上。
“伊戈恩大人。”
“伊戈恩大人,我们发过誓,将一直追随您。”
“是的……”
……
成员们断断续续地对伊戈恩说道,语气中却大多带上了颤抖。
“蠢货。”对此,伊戈恩的反应却只是嘴唇轻动,冷冷地说。
这些人的行为完全是在找死。
他想。
然而,本应继续下去的杀戮,在这一刻却是彻底卡住了。
“真好。”
伊戈恩蓦地听到了怀中洛迦尔发出了一声低微的叹息。
一缕喜悦传递到异种的身体中。
“哥哥也有这么多可以信赖的同伴,真是太好了。”
洛迦尔笑着说道。
那可不是同伴。
他们不过只是一群不好用的下属而已。
伊戈恩很想纠正洛迦尔,但到了最后,他却什么都没有说……
他只是很烦躁地瞪了队伍最前方那位罪魁祸首一眼,如果不是洛森忽然发疯,此时伊戈恩需要烦恼的,就只有如何带着洛迦尔逃离这里,而不是头痛这些彻头彻尾的蠢货之后到底该怎么办。
根据伊戈恩对主脑的了解,这些人一旦回到联邦,下场一定非常、非常、非常凄惨。
……对比起来,他就这样直接在这里把这些人全部都杀了,或许他们的处境反而会更好一点。
而就在伊戈恩一脸冷漠地思考着后续该如何处理时,整座空间站蓦地一阵剧烈晃动。原本设施运转尚且勉强保持正常的逃生大厅里也是灯光一闪,随即光线全灭。
血红的应急灯光徐徐亮起,而伊戈恩——还有其他人,都在终端内看到了来自于“黄金与丝缎”的紧急通告。
【尊敬的各位贵宾:
感谢您莅临黄金与丝缎。
在此我们十分遗憾地通知您,由于餐厅设施严重受损,空间站整体结构完整度已降至不足12%,我们预计将在10分钟内。脱离原定轨道并坠向地表。
请各位稍安勿躁,并尽快逃离本餐厅,我们对这次事故造成的不便,致以衷心地歉意。感谢您的理解与配合,祝您能够顺利逃生。
若您对今夜的餐点与服务有不满意的地方,可以随时与我们联系。
此致,敬礼
黄金与丝缎】
第167章
怎么会这么快?只是所有人在看到那则示警后脑中闪过的第一想法。
之前为了行动方便,埃贝德直接利用权限将空间站的全息投影共享给了小队成员,哪怕之后
全息图像很快就因为空间站严重受损而失效,大家依然能自动发送到他们视屏上的数值提醒,得知整座空间站的结构稳定度。
而就在几分钟之前,稳定度的数值还在65%上——结果不过是一眨眼的功夫,整座空间站就将彻底坠毁。
所以,现在摆放在这群思委会一种面前的最严峻问题,已经不再是忠诚于谁,又或者是否要对伊戈恩举枪。
而是……
他们到底该怎么做,才能活下来。
*
在异种们看不见的地方,那头死去星鲸的尸骸中探出了更多腐败而扭曲的能量触须,它无声地盯着身下那小小的,颤抖的人类造物,然后慢慢收紧了畸形的触肢。
若黄金与丝缎拥有自我生命,此时的它大概已经尖声哀鸣了起来。
惨烈而狂暴的鲸歌变得愈发“洪亮”——现在,就算是普通的异种也能听到那死去的亡灵在哀嚎什么。
而那简直能让人发疯。
至于之前如同蛆虫一般躲藏在星鲸骨架内部的那些“星盗”,在进入星鲸内部的那段时间里(尽管那非常短暂,且那些将他们带入星鲸内部的长官曾经保证过祂并不危险),然而,他们还是被那种力量侵蚀得很厉害。
在歌声的驱使之下,他们也快速地堕入了疯狂。
这些乌合之众体内的红渴症爆发了。
身体变形,饥渴难耐。
在入侵者的破坏下,曾经金碧辉煌的天上仙宫以惊人的速度沦为了断壁残垣,且它正在开始坠入维塔利亚的大气层。
而就在同一时刻,它们中最疯狂也最强大的那一部分已经在浑浑噩噩中深入到了曾经的“黄金与丝缎”的最深处,那座用来安排顶级贵宾迅速逃离险境的逃生大厅——是的,他们并没有任何路标,也没有足够的神智来辨识那错综复杂的通道。
然而,来自于体内阿古斯基因的隐秘本能却让他们直接锁定了正确的道路。
【虫群……
虫群为祂而来。】
“砰——”
就像遇上滚烫刀子的黄油一般,金属门被那些东西轻而易举地撕开了一个大洞。
事后再让洛迦尔去回想当时的那一幕,他能想到的只有一些浑浊而不成型的,极端丑恶的东西。
一些肉球,触肢,以及湿乎乎又腥又臭的血肉。
【“好香——”】
【“好……饿……”】
【“我好饿啊……”】
【“好痛苦……”】
然后,便是那种如同泥浆一般无比浑浊而沉重集体意识。
它们轰然涌来,贪婪得似乎想就这样将洛迦尔本身的意志也吞噬殆尽。
年轻的人类这一刻再也没忍住,一声闷哼之后,他的唇间溢出了一丝细细的血线。
伊戈恩瞬间忘记了一切。
在嘈杂的尖啸中,伊戈恩迅速绽开了双翅——他在那一刻已经做好了迎接一场惨烈战斗的准备。
可他还能没来得及动手。
那些红渴症的疯子们只来得及将自己淌着血水与唾沫的长吻探进金属门,就连他们的脖子和身体都没能完全冲破那道门上的窄缝,一道锋利的银光便从天而降。
它闪了一瞬,一切便都回归安静——
那些原本如洪水般涌进的入侵者像被风吹散的稻草般,在气流中四散而开。
然后,粉碎。
“轰隆——”
洛迦尔听到了巨大的撞击声。
随即在漫天血污之中,一台黑色机甲闯入众人视线。
机甲外形狰狞,压缩后的体型依旧比常规舱内机甲大上好几圈,外壳还沾着丝丝缕缕的白烟与一些焦黑的血肉,看得出来,它刚刚经历了许多相当惨烈的厮杀,最终才成功抵达这里。
哪怕到了这一刻,它身上还弥漫着尚未散去的嗜血疯狂气息。
在场的其他异种被这突如其来的机甲激起本能的忌惮。
但就在下一秒,两道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惊喜呼唤骤然响起:
“阿图伊?”
“少主!”
……
听到了洛迦尔的声音,黑色机甲身上的杀戮之气尽数收敛殆尽。
它在原地微微晃动了一下身体——那样子就像被雨淋湿的大狗在原地甩干水分,只不过这头全黑的猎狗甩出去的是又黏又腻的鲜血。
伴随着机甲舱开启的“吱吱”声,一股无比强势浓厚的雄性信息素自驾驶舱内喷薄而出。
伊戈恩瞬时挑起了眉梢,灰色的虫瞳中,目光锋利如刀,他死死看向从驾驶舱探出的那道人影。
那正是沙利曼德家族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家主阿图伊。
“洛迦尔,你没事吧?”
阿图伊没有离开驾驶座,但依然本能探直了身体,贪婪的将视线黏在了伊戈恩怀中熟悉的人影身上。
异种的语气急促,还有些不稳的喘息。
显然在一路直闯到这里的路上他一直保持着高度紧张的状态。
“我……我很好,阿图伊,你来了。”
洛迦尔开口道,他本以为自己很冷静,但话说出口他才发现自己有些语无伦次——星鲸的尖啸原本就已经让他心神恍惚,而刚才那一瞬间,如果不是阿图伊,洛迦尔甚至怀疑自己的思绪也会被那些红渴症患者的混乱挟裹着坠入疯狂。
他得承认,在这么可怕的情况下看到机甲内的那个人,他确实感到了一丝难以抑制的,本能地安心。
那些来源于阿古斯虫群的基因并不仅仅只是在框架中那些所谓的“战斗单位”身上起作用……或许,对洛迦尔也是一样。
“太好了,太,太好了。”
阿图伊也同样结结巴巴,前言不搭后语。
直到确认洛迦尔安然无恙后,他才后颈一凉,然后注意到了洛迦尔身侧的伊戈恩。
第168章
阿图伊的触须在发丝间甩动了一下。他瞥向了大厅另一角的埃贝德。这位专业的经理,之前就已经把逃生大厅里发生的一切及时汇报给了阿图伊。
没有过多废话,阿图伊立刻给出了指令:
“控制好那些思想委员会的家伙。然后我们立刻撤离——”
随着阿图伊的命令,几台带着沙利曼德家族徽章的机甲也立即就位——它们迅速控制住了大厅里的那些思委会成员。
后者被黑色的枪口指着,却肉眼可见地松了一口气。
介于情况的复杂,现在能有沙利曼德家族这种第三方在场,并且彻底隔绝他们与前上司伊戈恩之间被迫的冲突,在所有人看来,都实在是再好不过了。
于是面对那些机甲的控制行为他们没有表现出哪怕一丝丝抵抗。
他们顺从地,任由那些机甲控制住了自己。
而此时阿图伊以及鼓足勇气再次对上伊戈恩冰冷彻骨的审视:
“他们会直接进入飞艇进入太空,我的机甲会保护好他们……而为了以防万一,我的意思是,可能会有些追兵,接下来我会驾驶机甲亲自带你们离开这里。”阿图伊飞快说道,然后,他又迅速地补充道,“请放心,洛迦尔……还有伊戈恩大人,我会直接将你们送到安全区,不用担心那则罪名通报——沙利曼德家族拥有政治豁免权,并不受主脑的直接控制与干扰。”
阿图伊其实在来大厅的路上,就收到了主脑的通知。
再加上埃贝德的实时通报,阿图伊很清楚了伊戈恩如今的情况,所以他才会这么说。
他知道,这会让洛迦尔安心许多。
尽管这种安心是因为他刻意隐瞒了一件事:哪怕沙利曼德家族因为历史渊源缘故在联邦拥有一定的政治豁免权,但贸然出手帮助一名S级反人类罪犯,依旧会面临巨大威胁和损失。
然而伊戈恩毕竟是洛迦尔的兄长。
无论怎么样,阿图伊都觉得自己需要对对方施以援手。
况且,现在确实不是纠结这些枝节的时候,比起之后主脑的问责,阿图伊更倾向于把麻烦丢给家族的律师团,而不是任由自己倾慕的对象孤苦无依地跟哥哥一同困死在即将坠毁的空间站里。
果然,就连向来对阿图伊不满的伊戈恩在听到这段话后,也毫不犹豫地上前,将洛迦尔往前一推。
机甲随即伸手,小心翼翼地笼住了那娇弱的人类。
阿图伊屏息凝神,小心迅速地将洛迦尔带进了自己的驾驶舱里。
随即就有好几道锐利的目光顿时远远落在了他身上,而目光的主人正是伊戈恩的那些即将离开的前·下属。
而阿图伊只是面不改色地,将洛迦尔安置在了自己的怀里。
“……抱歉,驾驶舱有点挤,这里是比较合适的位置。”
他没有去看洛迦尔,只是目视前方,双臂虚虚夹在人类腰侧,然后一字一句,义正言辞地说道。
再然后,他绷紧头皮,再次伸手探向了伊戈恩。
“抱歉,可能会稍微挤一点,但伊戈恩大人,请您坐在驾驶座后方的缓冲区好吗?”
他干巴巴地对着曾经的监察官说道。
可伊戈恩没有动。
异种只是站在原地,抬起头,定定地看着面前这位曾让他无比生厌的沙利曼德,沉声说道:
“——你会保护好洛迦尔。”
他开口。
“向我发誓,你会保护好他。”
阿图伊不明所以,只是下意识点头:“当然。就像我之前承诺过的那样,我会像珍爱自己心脏一样珍爱他,保护他。”
“那就好。”伊戈恩点点头。“那么,你可以走了。”
……
“哥?”
这时,就算是正处于极度不适状态的洛迦尔,也觉察到了有些不对。
“那你怎么办?”
他惊慌地问道。
伊戈恩安静地看着洛迦尔,没吭声。
而从上辈子到这辈子,洛迦尔都从未在伊戈恩脸上,看到此时这种……这种近乎脆弱的,悲哀的神情。
“哥……没有时间了,快走吧,我们得赶紧离开。”
洛迦尔咽下一口带血的唾沫,颤抖地说道:“那头星鲸……它很愤怒,它想把一切都摧毁,这里马上就要坠毁了。”
说话间,他不由自主朝着伊戈恩探出了身,然后他伸出了手企图将兄长拽上机甲——
“伊戈恩哥哥,求你了,走吧。”
就连洛迦尔自己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样说。
伊戈恩看着洛迦尔,后者无比恐惧的心绪正源源不断地涌向他,激烈到简直让灰眸异种强悍的心脏也为之悸痛。
于是,伊戈恩抬手抚向了洛迦尔。
他小心翼翼地,珍惜地替洛迦尔,抹去了唇角那一丝尚未擦拭干净的血迹。
“以后要听话一点,不要老是……老是以身涉险。”
伊戈恩说。
“有些异种虽然看上去很好心,心里对你却只有贪婪的觊觎,你得小心他们的花言巧语。”
……
星鲸的哀嚎变得越来越嘹亮,在所有人的大脑里震颤不休。
而大厅本身也在疯狂震动,明灭的光晕中,洛迦尔看到了伊戈恩……以及伊戈恩身后那些残缺的亡灵。
在他此时的幻觉中,上辈子那台收纳了伊戈恩最后残尸的尸机甲外壳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了异种的身后,洞开的胸口汩汩留着黑血,如同一张巨大的,野兽的口,好像随时能把伊戈恩一口吞下。
洛迦尔只觉得自己好像在不经意间落入了一条残忍而野蛮的巨蟒口中,而那条名为恐惧的巨蟒正慢条斯理地,一点点将他咽入充满毒液的胃囊。
“哥?你到底……什么时候走?我们在维塔利亚见?还是别的什么?”洛迦尔的呼吸急促。
伊戈恩先是一眨不眨地盯着洛迦尔,但最后却蓦地移开了目光……只是很快他又重新将视线凝回了洛迦尔的脸上。
他看着自己弟弟的样子,就像是要用视线一点点,将面前人类烙印到自己的灵魂中去。
“抱歉,月亮,我得留在这里。”
灰眸的异种说道。
……
其实方才伊戈恩之所以会呆愣在原地,没能及时对洛森等人动手,并不是因为这位情感淡漠的异种对那些愚蠢的下属们抱有什么额外的怜悯之心。
而是因为他终端上浮现的那一则讯息。
接下来,伊戈恩就一直在与遥远星域之外的主脑,进行着一场有史以来最严苛、也最艰难的谈判。
当时在大厅里的所有人,这其中甚至包括洛迦尔,都不知道联邦为了抹消一名S级反人类罪犯能做到什么程度。
在主脑的算法运作下,它将不惜一切代价将伊戈恩·瑞文推入死神的怀抱。
那些“代价”可以是先前反水并且对伊戈恩展开攻击的维塔利亚守备队;可以是那些被迫向伊戈恩举起枪口的下属……
同样,也可以是那头正死死缠绕在空间站上方的星鲸尸骸。
而主脑在刚才那一刻,以格外冷酷而机械的方式,告知了伊戈恩:若他凭借着自身碾压级别的武力值逃离空间站,那么,在主脑的控制下,那头死去星鲸的遗骸,将直接裹挟着空间站直接坠向维塔利亚星球——囚禁在星鲸体内的能量也将在那一刻经由空间站而引擎爆炸彻底瞬间引爆,其释放出的高维粒子洪流,足以在数秒内毁灭整颗星球及其周边整片星域——
届时,无论是伊戈恩本人,还是维塔利亚星球上的所有人……当然,还有伊戈恩最在意的洛迦尔,都会在这场前所未有的爆炸中,死无葬身之地。
但如果伊戈恩愿意留在这座破损严重且拥有自毁协议的空间站里,静静等待它启动自毁,从而在瞬间蒸发的黑洞里就此湮灭……
主脑会放过维塔利亚。
当然,也会放过洛迦尔。
……
对于伊戈恩来说,这并不是一个很难的抉择。
尽管伊戈恩能感受到强烈的担忧和不舍,也知道洛迦尔将会因为他那自私的选择陷入绝望和悲哀的深渊,但他依然在很短的时间里就做出了决断。
而在那一瞬间,伊戈恩甚至觉得那个莫名被安置在自己身上的罪名或许也不是那么匪夷所思。
是啊,伊戈恩完全不在乎维塔利亚上那些无辜的人类,他也不在乎空间站里的那些倒霉工作人员,他不在乎那些对他忠心耿耿甘愿付出性命的下属,他什么都不在乎——在这个世界上他唯一在乎,有且只有一个人。
他的月亮。
他的洛迦尔。
为此他愿意付出一切,包括他自己的生命。
*
“伊戈恩哥哥……”
洛迦尔立刻意识到了伊戈恩想要做什么。
人类发出了一声尖叫,没有办法思考,他企图去抓住伊戈恩,用手,用他的触肢,用他的头发,他的一切。
可他没法动。
他惊惧万分地感受着那种麻木感在身体里蔓延……麻木开始的区域是他的嘴角。
然后他低下头看向了伊戈恩的手。那只温柔替他擦拭了血迹的手,在应急灯光闪烁的灯光下,伊戈恩惨白的手指皮肤之下,珊瑚一般的毒腺正微微反射着磷光。
伊戈恩给洛迦尔下了毒——蛾系向来很擅长这一点,所以他控制得很好,那种生物毒素能够让洛迦尔短时间的失去意识。
伊戈恩并不希望让洛迦尔看到自己的死亡,那对于后者来说有些太过于残忍了。
而洛迦尔的身体……哪怕那已经是管理员的身体,他依然是一名不折不扣的人类。他的机体依然柔软脆弱,难以抵抗外来毒素的作用。温热的液体不断涌出眼眶,洛迦尔的眼皮却不受控制地往下垂着,视野变得模糊昏暗,哪怕拼尽全力也再也看不清哥哥的脸。
“别……这样……哥……别这样对我……”
“不要丢下我……求你了……”
“求……求求……你……”
洛迦尔执拗地从喉咙里挤出含糊不清的哀求。
然后,他感觉到了伊戈恩慢慢将手盖在了他的脸上,替他慢慢合上了无论如何也不愿意闭上的眼睛。
伊戈恩掌心贴着洛迦尔的眼睑,异种的皮肤温度很低,有些潮湿,似乎,还有些颤抖。
然而异种说话时候的语气却很温柔很平静。
一如儿时他守在洛迦尔的床边,哄着他睡觉时模样。
“好了,月亮,睡吧……等你睡醒,一切就结束了。”
……
……
……
*
34秒后,沙利曼德家族的机甲队完全撤出了“黄金与丝缎”空间站的直接影响区
150秒后,空间站内全部引擎抵达临界功率,在多台高能聚变反应炉的推力下,星鲸残骸被强行拖向远离维塔利亚行星的深空域。
12分钟后,“黄金与丝缎”空间站自毁协议启动。
……
【……在协议作用下,空间站核心区产生的超高能量场,成功触发了微型黑洞坍缩点。该黑洞在极短时间内迅速蒸发湮灭,仅释放出有限的高能辐射和引力涟漪。由于此刻空间站已远离维塔利亚行星预设的警戒半径,加上黑洞寿命极短,最终并未对维塔利亚及其周边驻人区域造成可观测的破坏影响。
——维塔利亚守备军行星观测简报节选】
*
【系统提醒:战斗单位伊戈恩·瑞文已失效】
第169章
伴随着遥远星域之外某颗人为制造的微型黑洞蒸发殆尽。
在人类联邦最角落的一颗终年狂风肆虐的无人荒星的地底,一座规模恢弘的秘密地下设施正一如既往地依靠着地核中摄取的热量,有条不紊的运行着。
而人类联邦思想审查与纪律委员会的最高领导人,阿列谢克·伊万诺维奇,正眯着眼睛端正地坐在办公桌前,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面前简陋的显示屏。
离开了那套精密繁复的生存维持设备,老人的感觉并不好受,哪怕房间里的气温已经被中央调控系统调至最宜人的温度,他依然可以感觉到自己的骨头就像是被泡进了冰水一般,酸软刺痛,连带着依附在骨头上的薄薄皮肉也像是浸了水的湿纸巾一般,一直往下坠着。
身上佩戴的生理监护装置发出了细小的蜂鸣声,催促着老人尽快回到自己的病床上去。
他却没能动。
他还在看着显示屏上的那些字——
【系统通告】
对象标识:伊戈恩·瑞文
身份:联邦S级反人类罪犯
状态变更:已确认死亡
——此信息已记录并归档至中央数据库。】
那行字很简单。
不过是一名异种的死亡而已,却让早已历经风霜的老人感到一阵难言的晕眩。
半晌,他颤抖着从怀里拿出了一枚怀表。
打开怀表后,一个女人的投影静默地出现在空气之中,她似乎并没有注意到正在拍摄影像的人,只是温柔地垂着眼眸,一只手抚在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之上。
看到女人的侧脸,阿列谢克喉咙间发出了一声嘶哑的喘气,然后他猛地扣上了怀表,重新将其小心地放回了怀里。
而紧接着他那糟糕的心率还有血压让监护装置再次发出蜂鸣声,阿列谢克此时却并不想见到那些神经过敏的医疗人员,由于是他咬着牙站了起来,准备回到自己的病床上去。
然而一推开那间秘密办公室的门,阿列谢克就看到了自己病房里多了一位不速之客。
一个消瘦的中年男人稳稳地坐在了病房一角的访客沙发上,他抬起眼帘,笑眯眯地冲着委员长打了个招呼。
“尊敬的阿列谢克委员长,别来无恙啊,看到我你好像不是很高兴?”
阿列谢克站在原地,沉默了半晌,然后喊出了对方的名字:“……克雷夫。”
老人沉默地凝视着这条不怀好意地老狗,在最初一瞬的惊讶后,他很快就恢复成了往日平淡而病弱的模样。
“很高兴见到你,克雷夫。”他慢慢挪回了自己的病床,“……我只是没想到,你能找到这来。这地方可不好找,毕竟,我最近身体不太好,一直不怎么见客。”
“还好吧。”克雷夫饶有兴趣地盯着老人艰难起伏的胸口,他用食指搔了搔自己的下巴,“伊戈恩之前想我发送了一段记录,内容是你和他的一些,唔,小小的对话。”
克雷夫毫不犹豫地将昔日的学生卖了出来。
“基于对您的关切,我也稍稍注意了一下您的病房摆设,老实说您确实需要注意一下自己的身体了,”一边说着,克雷夫一边指了指阿列克谢病床便那些昂贵的维生器械,“那些器械可不便宜,而且很多都是独一份,并且是根据某些‘特殊人士’的要求特别定制的,所以,要稍微调查一下那些器械的运送路线,任何一名合格的思委会成员,应该都可能定位到您的修养之所……”
说着说着,克雷夫唇边的笑容就加深了。
“真有趣。阿列克谢委员长,我都没有想到,原来就连伊戈恩,到了最后他也没有完全信任你呢。”
听到这里,阿列克谢目光闪烁了一下。
克雷夫则是耸了耸肩。
“……不过到底,他还是太稚嫩了。我还没来得急出手‘帮忙’,他就被你轻松抹杀了。”
中年人抬了抬手腕,展示出个人终端上的同步通告。
“所以请原谅我的冒昧打扰,我只是太好奇了……”说到这,克雷夫恶意地偏了偏头,笑着开口道,“那些公司到底给了你多少东西,竟然能够让你亲自制定那么一则大手笔的方案,就为了杀死那么一个小家伙——要知道,维塔利亚的星鲸可不便宜,而伊戈恩本人……唔,好吧,他确实值那个价格。”
“……”
“但为什么呢?我实在,实在想不懂。我本来还以为你收到那份报告后,首先要做的是血洗那些大公司呢。咳,结果……太好笑了……你最后把伊戈恩给干掉了。可你明明是主脑亲自选中的委员长,那个好笑的称呼是什么来着,哦,对了——人类的守护者。笑死我了,结果你这位‘人类的守护者’直接把另外一名忠心耿耿满脑子都是他的人类弟弟的异种给杀了……”
阿列克谢看着克雷夫,一声不吭。
老实说,他从未觉得克雷夫的外号如此贴切过。
“老狗。”
对方显然觉得自己已经抓住了阿列克谢的把柄,以至于开口时,男人的双目一张炯炯有神,且一脸胜券在握的表情。
——是啊,克雷夫想要抓到阿列克谢的小辫子已经很多年了。
而现在,他终于抓到了自己梦寐以求的,独属于阿列克谢的“罪名”。
“来聊聊吧,委员长大人,让我听听,究竟是什么让你幡然醒悟,放弃那愚蠢的人类利益至上的条条框框,决定向公司低头,变成他们的走狗——”
阿列克谢看着眼前得意洋洋的家伙,又想到了主脑播报给他的通知。胸口又一次涌起一阵隐秘的疼痛。
“这一切跟公司无关。”
阿列克谢忽然说道。
“我从未背叛过人类,从我接下这份担子开始,我就发誓——我将为了保证人类的福祉付出一切。”
说话时,阿列克谢并没有将注意力放在克雷夫身上。
事实上,他这段辩解更像是说给冥冥中某些早已不存在的人……
而克雷夫显然注意到了这一点,他厌恶地皱了皱鼻子。
“哦,拜托。我不明白,为什么直到现在,您要在我面前演这种戏——我们都知道你干了什么。”
他忍不住嘲讽道。
“ 若是你依然‘纯洁’且‘忠诚’,那么,至少你的屠刀不应该对准伊戈恩,不是吗?”
“为了全人类,‘裂隙’是必须存在的东西。”
阿列克谢平静地打断了克雷夫。
“将裂隙开启和关闭的技术传递出去,是经由主脑计算后做出的最佳选择。”
“哈?”
克雷夫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气音。
而阿列克谢的声音还在继续。
“我不知道你是否有关注如今联邦中异种与纯种人类的占比——上个季度的官方数据是4000比1。但那只是官方数据。事实上根据主脑的计算,如今联邦中,异种与人类的占比是2000000比1……多可怕,每两百万只异种只能对应上一名纯种人类。”
克雷夫脸色从之前的不屑,变得稍显迷惑。
“这么多年来,我们刻意建立壁垒,隔绝人类与异种的居住区,为的不过是让这种比例看上去更好看一些。但是人类……呵,人类实在是一种太脆弱的生物。无论科学院怎么想办法,纯种人类的数字始终无法得到有效提升。与此同时,我们只能眼睁睁看着异种们像是蟑螂一样在整个联邦的各个角落里繁衍得越来越多。就目前而言,‘裂隙’是我们能够找到的最有效的手段,用以消减严重过剩的异种人口。不用那么看我,伙计,‘异种’之所以出现,就是为了与裂隙对抗——我们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在一个合理而不会引发抵触的范围内,尽可能地维持人类与异种之间那脆弱无比的平衡。”。”
“哦,平衡?你说的平衡,指的就是每年以裂隙的名义谋杀吗”
阿列克谢看着克雷夫,叹了一口气,轻声低喃。
“是的,克雷夫,从很久以前,裂隙就已经不再是人类的敌人了……异种才是。”
一旦没有了裂隙生物,在各方面数值上都远超人类的异种们将彻底从“外敌”的压力下解脱出来,而他们接下来会将目光放到人类的身上来。
考虑到异种那可悲的嗜血天性,就算是有主脑的保护,人类最终的下场恐怕也将是沦为家畜——在异种压倒性的数量对比下,人类这一种群根本就没有抵抗之力。
“这就是为什么我必须立刻让伊戈恩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他真不应该调查这件事的。”
阿列克谢沙哑地说道。
“在他企图把这件事挑到大众视野前时,他就已经将全体纯种人类的安危放置在深渊之上了——我没有选择,克雷夫,我真的很喜欢那孩子,但他实在是太……太强悍了,主脑认为他对人类的威胁几乎等同于最初那道出现在人类疆域中的裂隙。所以,我没有选择,我必须为‘人类’这一族群负责。”
就连阿列克谢本人都未曾想到过,主脑最后会给伊戈恩·瑞文判下那样的罪行。
从最开始陪伴人类帝国从那颗小小的蓝色星球扩张到如今横跨四个大区的庞大帝国,人类赖以生存的“主脑”究竟是以何种算法进行计算和判定,又是如何做出决策……对于现在的联邦人类来说早已成为了彻彻底底的黑盒。
但这么多年以来,无数事件——那其中绝大多数都是不折不扣的悲剧——足以证明“主脑”拥有某种可怕的算法,而在很多时候,它做出的选择更像是一种玄妙的预言。
而它最新的“预言”便是伊戈恩·瑞文即将毁灭整个人类。
它之后做出的一切决策也都贯彻了这一匪夷所思的判断……
听到这里,克雷夫直直地瞪着阿列克谢。
“太不可思议了——”这位传奇特工的脸有些微妙地扭曲,“我都没有想到还有这么一出,真的,阿列克谢,你,还有所谓的人类的利益……我不是一个好人,我知道我从来都不是那种人,但是,跟你比起来,我简直能上天堂。哈,哈哈,为了人类?为了那见鬼的人类!每年因为裂隙死去的异种都超过五百亿,而这竟然……利用‘裂隙’来搞大屠杀这事也太有创意了,你怎么不干脆跟着你那见鬼的主脑一起启用程序,用我们脖子后面那芯片搞个集体爆炸呢——”
阿列克谢悲哀地看着克雷夫。
而克雷夫也在一瞬后猛然反应过来——
“你们也用过这办法……但你们发现不太好用。”
“受到疆域影响,就算是主脑,也无法保证我们能在足够短的时间内,杀死足够多的异种,而一旦针对异种的大规模屠杀事件被传出去,很容易引发异种群体的叛乱,以及,联邦的整体分裂。”
面对克雷夫的指责,老人相当坦然地承认了。
“经过种种尝试,利用裂隙消减异种是我们目前能够得到的最优选择。”
“你——”
你竟然连这种恶心的计划都承认了?难道不怕我也把这件事捅出去——
克雷夫本来想继续讽刺的,但当他对上了那双酷似伊戈恩的灰眼睛时,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等等,你,你是故意的。”
克雷夫喃喃道。
阿列克谢在病床上艰难地咳嗽了起来。
“我很抱歉。”他说,“……说到底,你从名义上来说依然是那孩子的‘老师’,哪怕你们之间关系恶劣,但我知道伊戈恩那孩子是多么多疑和谨慎,我必须确保一切万无一失。”
克雷夫早在阿列克谢开口时候就已经猛然起身,他弓起身体,如同一道黑影,不顾一切准备逃走。
很显然,他之所以能够查到阿列克谢的所在之处,并且成功进入这间病房,纯粹是因为这不过是一个陷阱。
一个确保一切跟“伊戈恩”相关的人和事都彻底消失的陷阱。
克雷夫甚至没能多走上两步便直接摔在了地上,针对他的基因特别研发的神经毒素以惊人的速度侵蚀着他的身体,很快,他的视野便被一阵血色所掩盖。
“哈……嘶……为了……人类……为了人类……你们要杀……多少……”
他在生命的最后,依然执拗地仰起头望向了阿列克谢的方向,然后发出了一声含糊不清的质问。
但还没有来得及得到答案,这位曾经风光无限,惹人忌惮“老狗”便死去了。
而阿列克谢半躺在病床上,虚弱地看着特工们鱼贯而入,在静默中将地上的尸体拖出房间。
医护人员则是殷切上前,小心翼翼地给老人注入各种各样的药剂,好让他依然能够在这个世界上苟延残喘。
他盯着地上那些正在被清洁机器人一点点擦拭干净地血迹看了好久。
“为了人类,会有很多人死去。克雷夫。这是必要的代价。”
他喃喃的,像是在说服什么一般,细弱地开口道。
而就在这一刻,阿列克谢忽然听到了一声叹息。
那声音轻柔,冰凉,悠远。
像是近在咫尺,又像是来自于遥远的梦境。
那叹息让阿列克谢感到一阵陌生的毛骨悚然。
“谁——”
他猛然抬起头,映入眼帘的却是一道半透明的,散发着朦胧银光的幽影。
那幽影有着一张至美的面孔,足以激起任何智慧生物内心最深的渴望,然而此时阿列克谢却没办法去看那张脸。他只感到了恐惧。
还有痛苦。
因为当那双莹白色的双瞳对上阿列克谢的瞬间,祂眼眸中的某些东西便瞬间点燃了老人的躯体——惨白的火光瞬间从他的皮肤之下腾起,将他的骨骼与肌肉尽数烧灼殆尽。
然而,老人的惨叫却没有引起房间里那些关心备至的医护人员的任何注意,那些训练有素的特工也是。
当幽影出现的那一刻,他们就彻底顿在了原地。
不仅仅是他们,还有维生仪器里的药液,克雷夫滴落在半空的黑血,个人终端上的计时……乃至整颗星球上炽烈的风,宇宙中不断运行的星辰……
这个世界的一切都停止了。
除了被白火燃烧的阿列克谢。
还有洛迦尔·瑞文。
第170章
时间停止的那一刻,洛迦尔正安静地躺在阿图伊的机甲里。
异种的神色前所未有的凝重,眉心间是一条深刻的褶皱,一滴汗水自绷紧的下颚滴落,凝在半空中。
那一滴汗珠逐渐开始反射出人类身上逐渐变得耀眼的白光。
洛迦尔的脑海中浮现出了一则又一则的弹窗。
是来自于塞涅斯的系统报错。
报错内容大同小异——管理员的机体正在过载,警告,管理员机体负荷已达到临界点,严重警告……
但对于此刻的洛迦尔来说,自己的身体或者所谓的管理员机体完整度都已变得不再重要。
伊戈恩的毒素短暂的封印了洛迦尔肉体的行动能力,但无法束缚住他身为管理员的灵魂。
于是在那一瞬间洛迦尔眼睁睁地看到了黑洞的蒸发,以及,伊戈恩的再一次死亡。
那死亡是那么熟悉,那么新鲜。
“路径”——
洛迦尔在无数多的世界里再次看到了那东西,他曾经在冥冥中窥见过的,满怀恶意的命运。
就像是无论他怎么努力,最终他的兄弟们会因为他而死。
这也许是某种等价交换,作为E级人类的他本应死于销毁池中,但他却被妈妈带回了家,并且在那个家里得到了那么多的爱。
而代价便是他此刻的痛苦。
那几乎与他得到的爱等比的,让人心神剧裂的极致痛苦。
但那若真是代价,为什么代价会是他的兄弟?为什么会是伊戈恩?
为什么?为什么每次都是他最爱的亲人——
一次又一次。
于是痛苦成了活生生从胸口抽出的骨和血,成了每一寸都尽数碎裂的粉末,以及那彻头彻尾再也无法成型的神智。
洛迦尔听到有东西在尖啸——是他自己吗?也许是吧,但那也不是什么值得在意的事情。
灼热的光流代替了眼泪不断涌出洛迦尔的眼眶。他的身体在停滞的时间里痉挛着反弓,直到皮开肉绽,从身体最深处崩解出一股股逸散的能量。
在能量化的那一刻,洛迦尔的视野中开始密布无数虚影。
从过去到现在。
从已经确定的到尚未来得及发生的。他循着路径的轨迹闪现在了阿列克谢的秘密病房,并且亲眼看着他在无止境的白焰中嘶鸣。
他看到了未来的一道因为不确定性而不断闪动的片段——似乎是既定路径的衍生——一些无望的爱,以及因为兄长死亡而无法平息,如海一般澎湃幽深的怨毒恶意。
他似乎还看到了正在崩溃的人类联邦。
被刻意开启的裂隙在各个角落里释放,死亡无穷无尽,人们在哭喊和绝望中堕入永痕的黑暗。
而在一座怪异扭曲,被能量溶解的黄金王座上,洛迦尔看到了“自己”。
那是一个通体莹白的……“怪物”。
无数细长的触腕自纯白青年的发丝间探出,链接着一只只令人憎恶的傀儡:它们基本都已经畸化成了怪异而狰狞的虫形,只在非常微小的地方还残留着薄弱的人类特征。
它们一动不动地悬挂在半空,就像是被神话中蛛神恶毒的咒网捕获的猎物,然而在那些布满赘生物的甲壳下面,却有着某些令人作呕的东西在蠕蠕而动。
洛迦尔此刻能听到那些“人”已经完全被溶解侵蚀的思维里,那如同潮汐般涌动的狂喜。是的,成为玩物和傀儡并没有让他们感到丝毫的痛苦,那只是快乐,但那只是一种病态的,空洞到了极点的情绪而已——在那里头没有哪怕一丝丝属于智慧生物的思绪,只有喜悦和疯狂。
而它们都成了那个“洛迦尔”的玩具。
那只怪物明明可以清楚地听到星球之间人类与异种们无时无刻的哀嚎,但始终都只是蜷缩在自己王座的深处,痴痴笑着,用力搂着怀中早已晶体化的两具尸骨。他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幼童般呢喃个不停。
“加雷斯哥哥……阿塔……伊戈恩哥哥什么时候回来啊……”
“我都等了好久了,他为什么还不回家?”
“明明,现在已经不用害怕了。”
“不会再有人伤害我们了,可是,他为什么还是不回来"
……
“没事的,洛迦尔这么乖,伊戈恩大人一定很快就会回家的。”
然后有东西慢慢涌动着朝着那个他涌了过去,真奇怪,明明是那么恶心的东西,动起来却有种优雅的韵律,他的内里是敌人们深红色的血肉,还有完全崩解的附肢与尸块,大敞的经络间隐隐能看到些熟悉的金色纹理,可洛迦尔却已经想不起那究竟是谁。
“洛迦尔”也许知道。
但他的神智看上去并不比那些被他彻底控制的傀儡好到哪里去。
听到唯一成形的人声的安慰,他却莫名开始大哭起来。
“骗子……”
“你们都骗我……伊戈恩哥哥不会回来了……我把事情弄得一团糟,他也不会回来了。”
“都是我的错,我杀了他们,总是这样……你看……我总是会让他们死去……我什么都做不到……”
鲜红的血泪缓缓从骨瘦如柴的人影脸颊流淌而下,他哭得简直像是个无措的孩子。
“不会的。”
然后,洛迦尔看到那东西慢慢探出柔软的肢节,耐心地捋着另外那个“洛迦尔”沾上了血污的长发,他用如同丝绒般沙哑低声的声音,不断安抚着王座上疯狂的暴君。
“月亮……他会一直陪着你的,就像是我一样,别哭了……伊戈恩大人若是看到你这样,一定会很难过的……”
可与此同时,那从怪异躯体中不断涌出的细长的舌头却控制不住的缠上了青年脖颈与脸颊,一口一口小心地舔舐着从“洛迦尔”体内涌出的血液。
……
洛迦尔站在时间的彼端静静地看着远方相互依偎的疯子们。
忽然间,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窥视,“洛迦尔”那些蠢动不休的肉块中抬起了头。
他用那双血气森森的空洞眼睛与洛迦尔对视着,片刻后,他脸上浮现出了一个混合着疯癫与绝望的笑容——
【“别放开他。”】
【“不要让伊戈恩哥哥离开。”】
【“求你了,别让我变成这样——”】
那尖叫声在洛迦尔耳畔猛地炸开。
洛迦尔倏地颤抖起来,
……
【系统警告】
多维度下“虫巢意志”控制框架失控
防御协议失效
空间裂隙全面侵蚀现实宇宙
目标宇宙覆灭几率—— 100%
备用路径宇宙(1)覆灭几率—— 100%
备用路径宇宙(2)覆灭几率—— 100%
备用路径宇宙(3)覆灭几率—— 100%
……
……
……
备用路径宇宙(2351351)覆灭几率——100%
>>>尝试对管理员洛迦尔·瑞文机体进行重组
>>>调用修复模块……[失败]
第二次调用[失败]
第三次调用[失败]
……
……
……
>>>启动辅助线程逻辑……[失败]
……
>>>无可用进程
>>>管理员机体状态:重度崩溃
>>>多维框架结构同步失败,当前路径已偏离预定轨迹
>>>三维物理空间-坐标34:113;15-发现未经注册非法能量源
>>> 是否进行能量吸收,以尝试修复关键错误路径节点?-
风险提示:该行为可能对管理员产生严重负面效应,包含但不限于结构异化、记忆数据丢失、意识污染】
洛加尔没有看完那一长串的风险提示。
他只是盯着那句话——“修复错误的路径节点”。
错误的……路径节点么?原来他依然还来得及,他还有有机会修复一切。
洛迦尔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确认”键。
下一刻,来自于未确定世界的一切都化作了细碎的粉末。
自纯白能量体内狂涌而出的力量倏然倒转,重新填回机甲内纤瘦的人影体内。
白光尽数收敛,显露出机甲内面目焦灼的异种。
悬在半空中的汗滴缓缓向上腾起,然后没入异种蜜色的皮肤。
遥远星空中本应完全湮灭的黑洞,蓦地重新张开漆黑的巨口,然后一口口,艰难而缓慢地,吐出那被星鲸缠绕着的破损空间站。
沙利曼德家族的机甲队伍在真空中翻转着后退,以惊人的速度退回曾经的“黄金与丝缎”。
……
*
“以后你要听话一点,不要老是做一些危险的事情。”
灯光闪烁,地面震动的逃生大厅内,灰眸的异种朝着自己挚爱的弟弟抬起手。
他无比小心而谨慎地克制着自己手臂肌肉那不自觉的颤抖,指甲上隐隐闪着一点不引人注意的,毒液的磷光。
而就在他即将碰触到洛迦尔的那一瞬间——他的动作卡住了。
一截灰白色的,孱弱如殆死之蛇般的触肢猛然从洛迦尔的面纱之下探出,用几乎能将伊戈恩手臂都绞断的力气缠在了他的手腕之上。
不仅如此,下一秒,伊戈恩便震惊地看到,洛迦尔当着所有人的面撤掉了自己身上所有的伪装。
银发如瀑般倾泻而下,然后簌簌蠕动着扑向了伊戈恩。
“伊戈恩哥哥,你刚才……是想要干什么呢?”
在被那些冰凉的……颜色莫名不复之前银润剔透的长发死死缠住地同时,伊戈恩悚然地听到了洛迦尔缓慢,毫无起伏地询问。
“你是想要丢下我,然后一个人去死吗?”
异种下意识地抬头望向洛迦尔,却发现弟弟此刻的神色变得格外陌生。
而伊戈恩对那种神色一点儿也不陌生,那是心神已经被痛苦彻底绞碎,完全崩溃的人才会有的神色。
作者有话说:
洛迦尔:接下来我要喵喵大闹了!(黑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