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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蜜 黑猫白袜子 32417 字 28天前

第111章

硬拉700kg的人类拉得眼冒金星也纹丝不动的变形门,在异种的手中就像是铝箔纸一样轻松就被掰开了。

而无论从哪种意义上来说,这都很难让西尔文感到高兴。

不,当然并不仅仅只是因为琼掰开了他掰不动的东西,更因为在这种情况下。那只自认为是洛迦尔朋友的异种,竟然还像失了智一样,听从了洛迦尔那完全没有理智可言的命令,继续要去生物制剂站。

西尔文当然也听到了洛迦尔的解释,但他无法理解,都已经这种时候了,保命才是最重要的吧,至于那些失控的异种……他们如今会出现在这里,本身就意味着他们已经没救。

迟早要死的废料而已,在实验中死去和被另外一只异种当成饲料,差别很大吗?反正西尔文是看不出来。

但就在他疯狂腹诽,并且在心中暗自祈祷洛迦尔或者是那只异种(随便哪个)能够忽然恢复理智,赶紧带着他离开这个危险之地的时候,一道冰冷的视线落在了他身上。

再然后,洛迦尔竟然被那只黑乎乎,跟鬼一样森然可怖的异种,主动送回了西尔文的怀里。

“保护好他。”

异种阴冷的低语响起,自一种身后伸展而出的虫肢就猛然探出,拽着西尔文的衣领就将人一把推进了那扇金属门的后面。

然后,西尔文就看着琼自腰间,单手卸下了一把黑乎乎的重型爆矢枪,就那么丢向了他。

西尔文手忙脚乱地将那玩意死死抓在了手里。

“拿好。”

琼开口道。

隔着面罩,西尔文依然能感觉到异种正死死盯着自己。

他顿时吓得打了个哆嗦。

“听从洛迦尔的命令。他现在需要你,无论他要什么,你都必须给他。不然,我……”琼忽然卡了一下,没继续说下去。

“这,这还用你说?”西尔文倔强地扬起脖子,鼓足勇气刺了琼一句。

可下一秒,又忍不住偷瞄了一下琼的动作。

“等等,那,那你呢?”

从琼的架势来看,他显然不打算跟他们一起走。

西尔文忽然有了一种不详的预感。

“我会替你们挡住那玩意儿。”

果然,琼的回答印证了西尔文的想法。

而同一时刻,不要说琼……就连脆弱如人类的西尔文也意识到了,几分钟前那来自某只怪物的呼喊,如今已经震耳欲聋。

怪物濡湿黏腻的爬行声清晰的就像它在耳边,空气也变得无比浑浊,异样的恶臭轰然袭来……那东西甚至还没出现在他们视野里,但琼身上的鳞片却几乎全部倒竖起来。

就连身为人类的西尔文都能隐隐感到那怪物带来的强烈压迫感,更不要说同为异种的琼了。

在异种的生理本能控制下,琼的所有神经都绷紧到了极致。

【逃。】

【快逃跑。】

他的生理本能正在提醒他。

然而某种更加强烈的意志顷刻击溃了那份本能。

琼不打算离开也不打算示弱。

那两个小时的自由时间或许将被无限缩短,甚至还没等生命终止剂见效,他就有可能先死在那家伙手下。

可那又怎样呢?

琼在面具之下,露出了一丝因为生疏而略显奇怪的愉悦笑容。

他的毒腺开始异常旺盛地分泌,刺痛也在同一时刻袭来。

作为异种血系中排行第一的剧毒种族,琼很清楚自己毒性能经过特别强化。

其中有一些正是为了同归于尽的战斗场景而准备的。

而现在,那些在设定中一辈子只能分泌一次的毒腺,开始他体内复苏。他感到的刺痛正是因为那些毒素正在腐蚀他的内脏器官。

如果那只怪物敢把他吃下去,也一样会尝到这份致命的“礼物”。

真蠢。

莫名地,琼忽然想到了当初自己对萨金特的评价。

当时他还对那个自称是响应召唤的家伙嗤之以鼻,现在,他却好像隐约理解了对方当时的心情。

愚蠢也好,找死也罢。

不管怎样,他总算是做到了他想做的事。

满足那个人的愿望。

然后,拼尽自己所有的一切……保护对方。

“琼?”

忽然,就像是在冥冥中察觉到了什么,洛迦尔蓦地抬头,双空洞的眼瞳里闪过一丝微弱的光。紧接着洛迦尔费力的伸出手臂,贴在了琼的附肢上。

“别死……”

人类口中溢出细若游丝的低语,近乎恳求。

琼一怔。

本应没有太多感知细胞的附肢,这时却像被灼烧了一样,猛地哆嗦一下。

“答应我,保护好你自己。”随后,琼又听到洛迦尔的声音,“戴好所有护具,尤其是呼吸过滤器。待会这里的空气对异种而言会是剧毒……你,你不要出事。”

琼只是沉默了一瞬。

“好。”

然后他对洛迦尔应道。

下一秒,他才冷冷转向西尔文:“快走——”

说完,他就转过了头,整个人直直挡在了金属门的缝隙之前,将洛迦尔彻底抛在了脑后。

但无法控制的,他依然将全部感知都集中在身后。他能听见西尔文抱着洛迦尔狂奔时的急促脚步声,而洛迦尔的呼吸声,以及黑发人类身上那股淡淡的香气,正在变得越来越遥远。

终于,随着那人的远去,琼得以将自己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走廊尽头那越来越近的阴影之上。

似乎察觉到自己行踪已被暴露,那玩意这时已经完全放弃了环境拟态,此刻展露在琼视野之中的,正是它完完整整,毫无保留的模样。

那东西比琼所料的还要令人作呕。

尤其是……

“宝贝……我的……亲爱的……”

“我的……我的……”

不久之前,因为声带的不契合而含糊不清的声音,此刻已经变得格外低沉而富有磁性。

如果完全不曾与它有现实接触,仅仅只是听那声音,大概会有人认为声音的主人一定有一张英俊无比的面容。

怪物一遍遍,机械地重复着那古怪的甜言呼唤。尽管以它如今无比含糊的思维能力,它根本就搞不清,自己为何要做这样的事情——就如它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在这种关键时候,浪费能量,在自己全身上下生出许多看似“眼睛”的蓝色斑纹。

那些斑纹跟它所有的器官都截然相反,有着如同矢车菊一般明亮美丽的蓝色。

他喜欢……我的眼睛。

【……你的眼睛像宝石一样呢。好漂亮。】

一道无比模糊的呢喃划过它的脑海。

同时,它身上那些斑纹,也瞬间变得更加闪耀起来。

只是它恐怕并没有意识到,一只如此丑陋的怪物却拥有这样惹眼的花纹,只会让它看上去更加恐怖扭曲。

无论是人还是异种都能感受到它那令人窒息的异样,这是一只强大却无比扭曲的……“怪物”。

唯有琼,他看着那越来越近的怪物,反而冷笑了起来。

“宝贝?……谁他妈准你这么叫他?”

他在面具后,发出了一声阴冷的低语。

“咔——咔——”

同一时间,一些细碎的脆响从异种包裹全身的战术服下传了出来。

琼的身体痉挛了起来,紧紧束缚在他身体上的防护纤维上出现了肉眼可见的凸起——就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极富有弹性的布料下翻涌蠕动。紧接着,那些可以连续承受数百子弹射击的织物彻底被撕碎了——一些黑漆漆的骨节如反刃的匕首般刺了出来,再然后是异种鼓胀的,由黑色甲壳构成的“身体”。

琼原本的虫肢上出现了连绵不断的龟裂,甲壳随之簌簌剥落,更加粗壮也更加畸形的附肢缓缓从旧壳中探伸而出,支撑着琼已经膨胀了数倍的身体。

……似乎只是在转瞬间,原本挡在金属门前的那只异种就已经彻底消失了。

或者说,拥有人形的“琼”,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只畸形且丑陋的怪物。

漆黑而粘稠的毒液自从它的口器间缓缓滴落,与地面接触时,金属板瞬间在滋滋作响中出现无数凹陷的小坑。

六颗鼓起的黑眼珠冷冷地对上了那越靠越近的“怪物”。

“喀喀——”

琼的獠牙发出了刺耳的摩擦声。

然后,他径直迎向了那怪物。

第112章

监控室里,K忽然轻轻“唔”了一声。

“那只叫做琼的小东西……跟K0的适配性,还挺高的嘛。”

助手看向屏幕的目光也有些惊讶,毕竟在这之前他们做了很多试验,都有些不尽如人意。

一直以来都有很多证据表明:异种虽然在阿古斯基因的作用下,表现出了许多远远超过人类的特性。但大多数情况下,阿古斯基因的作用,还是因为某些不可得知的“限制”,而被强行削弱了。

这导致改造后的人类——也就是那些异种——始终只能表现出一部分阿古斯特性,远远没有达到阿古斯基因携带者应有的状态。

结合对阿古斯遗迹的勘察,人们几乎可以肯定,无论是多么高级的异种,相对比理论上真正的阿古斯生物面前,依然只是一种“半成品”。

而K0 ,正是一种专门用来激活阿古斯基因的药剂……至少开发团队确实认为,它能让携带这种基因的人类完全展现出阿古斯基因的真正效果。

然而,大概是因为人类本质上的脆弱, K0这种药剂,对于异种来说毒性尤为剧烈,绝大多数异种在接受k0注射后,没过多久便会因为身体负荷过大而崩解死去。

……直到这一刻,K看到了一个例外。

从他们所观测到的画面来看,琼·斯诺几乎完全发挥除了K0药剂在理论上可以表现出来的最强效果。

“是血系的缘故吗?之后对K0的测试就选用他的同血系个体好了。”

K变得有些感兴趣,他随即吩咐道。

可助手在个人终端上查阅了一番后,却皱起了眉头:“……琼·斯诺,是该血系的最后一只个体。”他顿了顿,补充道,“他之前倒是有个姐姐,但是已经死了。”

就在这时,监控中,只见已经完全褪去人形的蜘蛛形异种猛然暴起——然后近乎鬼魅一般地,削掉了那只嗷嗷尖叫的“怪物”的头颅。

“嘶……”

那惨烈的画面顿时让助手都情不自禁倒抽了一口冷气。

虽然,画面中的“怪物”并没有因此而失去行动能力,K还是因为刚才琼所展现出来的能力,沉吟了片刻。

“那样的话,让他就这样死在这里,确实有点浪费了。”

男人最终叹了一口气,说道。

……

“啊——”

与此同时,在赛克星区某颗平凡无奇的低等科研星上,一个俊美到不可思议的男人,忽然顿住了所有动作,红润的口中发出了一声细细的痛呼。

他的异样立刻就被紧贴着他的人类探查到了。

“月先生?你还好吗?”

有着黑色头发的人类关切地问道。

这是一名要价极为高昂的高级人类陪侍,常年被人玩弄的过往,让他的心本已无比麻木,然而此时他的言语中却带着几分真挚的关心——自从几天前这位忽然出现在俱乐部里的“月先生”点下了他之后,他就体会到了此前人生中从未有过的悸动。

月先生的分化程度很低,只有在非常偶然的情况下,才能隐约看见他颈侧皮肤下那若隐若现的纹路,除此之外,人类根本看不出他身上那属于异种的恶心特征。

而且,作为一名高等异种,他的性情开朗直率,完全没有人类陪侍以前招待过的那些异种带有的凶蛮暴躁。

事实上,他对待人类时,有一种近乎梦幻的温柔体贴,特别是他的眼神,那么单纯而直率。

月先生曾告诉人类陪侍,在看他的第一眼,便觉得自己已经坠入了爱河——类似的话,陪侍其实之前也听过,但只有这一次,对上月先生蓝眼睛他会不自觉地心跳如擂。

那双眼睛实在太过纯粹、明亮,任何人只要看上一眼,便会沦陷其中。

而男人的甜言蜜语更是如同火星坠入干草堆,让人类那本以为彻底熄灭的情感再一次熊熊燃烧了起来。

……

“啊,没什么。有人砍掉了我的半个脑袋。”

然而这一次,面对人类的关心,月先生的回话却格外莫名其妙。

陪侍的目光扫过对方依旧端庄如雕塑般的面颊——那几乎能称得上神灵艺术品一般俊美的脑袋,正好好地待在他的颈骨之上,连一丝红痕都没有。

但人类陪侍并没有立即反驳或者追问下去。

他招待过的高等异种实在太多了,很清楚这些东西,多多少少脑子都有一点毛病。

只是清楚归清楚,发现月先生竟然也有这么疯癫的一面,还是让陪侍的心微微一沉。

“啊,那一定……很痛吧?”他干巴巴地问道。

月先生修长的手指抚在了自己的脸上,抚摸了很久,然后他才眨了眨眼睛,委屈巴巴地点了点头。

“很疼啊,我这次对上的家伙可是非常非常的凶呢。”

他说。

“所以格外讨厌。”

……

月先生轻声地向身边的人类抱怨起来。

陪侍的表情愈发僵硬,简直不知道该怎么把对话继续下去了。

“早知道,我确实应该听姑姑的话的……”

月先生——或者说,伊莱亚斯,却一点儿也没有意识到人类陪侍的异样。

他自顾自地开口说了下去。

“姑姑一定也是知道那里能找到我的梦中人,才让我去的,我却偷懒了……我真是个不乖的孩子。”

“月,月先生?你,你的脸——”

而人类陪侍在此时却颤巍巍地低呼了起来。

他突然注意到了一件事,他发现,月先生的脸,好像变了。

那原本毫无瑕疵宛若雕塑一般的面孔,仿佛被热气融化的蜡烛一般,开始一点点位移。

“怎么了?”

而伊莱亚斯只是转过头,露出已经完全变形的脸,直直看向了自己好不容易找到的替代品:他觉得自己确实没骗人,在看到人类陪侍的黑头发时,他简直悸动得快要原地晕过去。他很喜欢对方的黑头发,喜欢到恨不得直接把对方吃掉……但他还是忍住了。

人类陪侍张大了嘴。

他因为自己所见到的画面而惨叫了起来。

但他没能发出声音,因为在那之前,那只怪物的头颅就已经整个裂开极了。

那如同花瓣般张开的下颚中探出了细长的勾爪,直接勾住了人类脆弱的颈部。一根细长的肉质吸管从绽开的头颅深处冒了出来,顶住了人类紧闭的口腔,然后生生撕开了对方的下巴钻了进去。

伴随着人类疯狂的挣扎,那管子一路钻进了人类的躯体内部。

人类的脖颈和胸腔都浮现出明显的凸起,与之相对的,是伊莱亚斯的脖颈出现环状的蠕动。伴随着某些透明而黏稠的物质注入——人类的躯体逐渐不动了。

但没过多久,伴随着一股闷闷作响的水声。

人类的身体微微抽动了一下。

接着又是一下。

十多分钟之后,这具冰冷的尸体,就已经能踉踉跄跄地扶着沙发,在原地站稳了。只是它的眼球还是不自觉地乱动,口腔处的裂口里也依然在滴滴答答往下淌着血。

人类陪侍恐怕永远也猜不到,他所挚爱的“月先生”所说的,并不只是什么疯话,而是事实:就在刚才,某只“伊莱亚斯”确实被另外一只异种暴起切掉了半个脑袋。

……只要伊莱亚斯愿意,他可以将自己的身体分成许多份(虽然那些分身的生长会需要一些“生长基质”)。如果愿意的话,他甚至可以同步操控所有的部分。

只不过距离越远,来自分身的感应就会变得愈发薄弱,有时甚至只有一些支离破碎的片段。

就像他放在维塔利亚上的那一个分体一样。

“好了,这里的事情就交给你了。如果真的有那所学校,就替我处理好它。我讨厌那地方……尤其是那几个导师。”

伊莱亚斯有些心不在焉地吩咐着新生的“分身”。

回想着模糊画面里,自己从另一具身体里所窥见的场景,伊莱亚斯发现自己正在微微发抖。

他完全不想再浪费时间留在赛克星区,虽然在那之前他一直急切地企图确定自己梦中所在的那座学校是否真的存在。

而现在,那都已经不重要了。

因为,他找到了“他”。

现在,伊莱亚斯只想立刻赶往维塔利亚,然后赶往他的梦中情人身边。

他发誓自己会对“他”很好的,这一次……这一次绝不会……

【绝不会什么呢?】

忽然间,有什么湿漉漉的东西从伊莱亚斯脸上爬过。

伊莱亚斯诧异地抬起手,在自己的脸颊上摸了一下,才发现那些玩意儿……竟然是眼泪。

他居然在哭。

伊莱亚斯看着自己指尖的水光,诧异地睁大了眼睛。

太奇怪了,他为什么……为什么会哭呢?

明明他现在很高兴啊。

但为什么,他的眼泪,完全会止不住呢?

*

【这不是他。】

【伊莱亚斯大人,这确实就是洛迦尔阁下……我们已经尽可能地将他所剩下的残骸拼凑起来,你看,你可以在这里看见这些拼痕……当然我们已经对其做好了应有的处理……基因检测报告也已经发送给您。身体残缺的部分,也是由他的基因培育克隆而来,这是百分之百的洛迦尔阁下。】

【但这不是他……他……他不是这样的……】

【按照您的吩咐,我们已经完全的撤销了这具尸偶体内的人格程序,写入的所有反应代码都是按照监控视频中所观测并且总结出来的。严格意义上来说,除了他的正常生理代谢已经停止了这一点之外,他跟之前的那位洛迦尔阁下……没有任何区别。】

【可是这不对劲……太,太奇怪了……太奇怪了!这,你看,这里,我的心,我每次看到他的时候,这里都会变得好痛……这根本就不正常!】

【……】

【他之前也不爱搭理我。但为什么呢?为什么他死了以后。看到他这个样子我会这么难受,我没有受伤呀……我已经检查过了。我没有受伤!】

【……】

【他现在明明已经可以永远陪在我身边了,他的眼睛里再也不会有其他人,但是还是不对劲,这里一定有什么地方不对……这不对!事情不该是这样的!】

啊,是啊。

事情,不该是这样的……

第113章

作为深白下属机构的生物制剂站,这里本应该是明亮有序、纤尘不染的,然而当洛迦尔被西尔文抱着冲进去时,看到的只有一片狼藉。原本的照明光源早已被自动切断,只有那代表着紧急事态的红光还在有规律的闪烁。设备运转时候细微的嗡鸣如今已经变成了明显有异状的“咔哒”声,就那样一声声回荡在血色的幽影深处。

好在那些直径一米左右的药剂储存槽,看上去依然安然无恙(至少大部分是这样)地伫立在配置间的大厅内,唯一的小问题只有那些操控面板,那上面不约而同都闪现出了Ero-02的字符。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味道。

那几乎能够让人类鼻腔感到刺痛的气味,有一些来自于破损药剂舱内流淌而出来的药水,还有一些,则是生物在被某些东西暴力开膛破肚后逸散而出的,那种特有的,热烘烘的血腥味。

不需要大费周章,很快洛迦尔和西尔文都看见了那股血腥味的来源。

那是一具尸体,如今正趴在中央控制台前的地面上

支离破碎,面目全非。

那是一只异种,也不知道闯进这里之前,它到底吃了多少“东西”,以至于身体剧烈膨胀,最后完全崩溃而亡。洛迦尔和西尔文看到它时,它的肚皮已经变成了一张软塌塌的,半透明的薄膜,肋骨也被完全撑断了,而被它吞噬的那些受害者,如今也已囫囵化作无数稀稀烂烂的碎肉,溅得到处都是。在红光下,从异种尸体中淌出的液体如同油污般粘稠漆黑。

西尔文的脚步下意识放慢了。眼前的画面让他的喉咙中滚出一串不自觉的呜咽。

洛迦尔能感觉到,这名S级的人类身体正剧烈地颤抖个不停。

然而他箍住洛迦尔的那双手臂却愈发的用力。

“不怕,不过就是一具尸体而已,没什么好怕的——”

他用带着哭腔的声音不断重复着。

可洛迦尔却没有立即回应西尔文那神经质的呢喃。

甚至,他看上去比之前还要冷静。

洛迦尔必须让自己立刻冷静下来——此时此刻,就在他的脑子里,塞涅斯正以弹窗的方式向他通报着门外的情况。

【战斗单位琼的生理状况已超出正常阈值。】

【检测到非法程序运行,已启动高级战斗功能。警告:该功能将导致当前战斗单位生命储值单位下降。

>>>确认启动生物程序并批准其运行。】

【战斗单位琼·斯诺当前输出功率上升。

状态评估:个体状况极度危险

预计在三十分钟内失去战斗能力及生命力储值。】

……

……

在那只异种腹腔里的尸块中,洛迦尔找到了一块已经只剩下四分之一躯干的尸块,并且在那已经被血污和粘液染成深褐色的制服口袋里找到了死者生前的权限身份卡片,以及控制台的授权密匙——就像洛迦尔所预料到的一样,在事故的初期,负责管理收容区的主管一定会赶往生物制剂站。如果一切顺利,他可以直接打开紧急装置,然后按照程序,在所有失控区域喷洒休眠药水以控制事态发展。

但很显然,这一次,洛迦尔找到的这位倒霉蛋先生甚至没有来得及执行应急程序,就已经被失控的异种所吞噬了。

不过他的身份卡倒是还可以使用,有它在,洛迦尔至少不必再浪费时间强行突破生物制剂站的安全权限,这几乎是一天下来洛迦尔所遇到的唯一一件好事。

“多谢……”

洛迦尔嘴唇翕动,几不可闻地对着那团班溶解的尸块低语道。

然后他便强打起精神,直接奔向了控制台。

将死去的管理人员那依然带着血污的身份卡放入卡槽之后,操作面板亮了起来。

洛迦尔只来得及草草扫一眼房间里那些未曾被损毁,依然可以使用的药剂槽,然后便垂下眼眸,毫不犹豫开始了对那些原本只是用于配置安定药剂的材料进行重新调配——

其实也没有什么很难的。

洛迦尔在上一辈子,亲自动调配和使用过那种药剂很多次。

甚至,在与猩红王庭达成合作计划的那段时期,有许多需要“报废”的战士就是死在他的针管之下的。

那些木然如人偶、身心都被训练得完全归属于“皇帝”的年轻战士会在生命的最后阶段变得回光返照,他们扬起头,向洛迦尔投来充满了鲜活感情的湿润目光。

【谢谢你。】

【洛迦尔阁下。】

……

他们似乎这么说着,然后便在洛迦尔的怀里一个接着一个,面带微笑地死去了。

若是完全不考虑其他,洛迦尔在猩红王庭杀死异种的数量,甚至能比得上联邦里排名前十的军团长。

所以,不要紧张。

不过就是重新调整各药剂的浓度比例,注入稀释溶剂,测定药剂成分,启动反应装置,混合药剂……这些步骤他都足够熟练,所以他可以的……

洛迦尔在心底喃喃地对自己说着,却一点儿没发现自己的耳朵和口鼻都正在汩汩往外流血,他已经全凭意志力才能在操作台前勉强站直,但他手上的动作依旧利落准确,没有丝毫委顿。

接下来就是开始直接切断原先的电子控制回路,以应急手柄硬启动“消杀”程序……

无论是药剂反应混合还是系统重启都将需要耗费一点时间,偏偏,此时此刻,对于洛迦尔来说,他最缺的就是时间。

随着指尖在操作面板上的不断跳跃,洛迦尔原本已经灰败的脸上又褪去了一层人色。

黑发人类的状态,看得一旁的西尔文心惊胆战。

他甚至觉得,洛迦尔好像下一秒就将彻底倒下,可几分钟过去了,洛迦尔依然稳稳地站在那里,指尖几乎在面板上按出虚影。西尔文真想去帮帮对方,偏偏那人现在所做的事情,已经完全超出了西尔文的理解范围。

前所未有的无力感让西尔文感到一股锥心的懊恼。要是自己再聪明一点就好了,要是……要是他能够拥有更多的力量就好了。

要是那样的话,至少他就不用像现在这样,只能忍着眼眶的酸涩静静在一旁看着对方怔怔出神。

要说实在的,经历了这么多之后,不仅仅只有西尔文变得无比狼狈,洛迦尔的样子看上去也格外凄惨,血和灰尘让他遍身脏污,惨淡灰白的脸色也让那种惊人美貌变得暗淡憔悴……可这一刻,西尔文看着对方单薄的身影,却觉得自己的心脏每一下跳动都变得比之前更加震耳欲聋。

他无法表述出胸口涌动的那股悸动到底是什么,但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无论之后发生什么,他恐怕都再也无法把目光从对方身上移开了。

……

……

……

“滴答……”

在那扇隔离了洛迦尔和外界的金属门外,浑浊的液体正一滴一滴渗出琼的每一处甲壳缝隙。

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痉挛着,原本的步足在战斗中,只剩下最后摇摇欲坠的三只,虫形的漆黑甲壳也已经被某只恶心软体怪物的粘液腐蚀至彻底剥落,甚至露出内里紫红相间的内脏。

琼的面色死灰,眼前一片暗红,六颗眼珠都已经被血还有那怪物的粘液彻底侵蚀成浑浊一片。

琼知道自己快死了。

就像是每一个优秀的战士那样,这种时刻到来时,他们会有预感。

时间似乎变得很慢,感知也逐渐变得迟钝。

身体冰冷。

但他的对手:那只怪物——不管在这之前琼对它施加了怎样残酷的切割杀戮,依然没能真正地控制住对方。

那怪物似乎有某种源源不断地自我修复能力。

虽然,修复的方式看上去千奇百怪、令人作呕——就比如说它之前被琼强行切下的那半颗头,现在,那哥位置上又伸出了细长的颈子,上头端着一颗软绵绵的,仅有轮廓的头,似人非人。

而它原本的那些手指状的纤毛,如今也变成了一簇簇结实有力、肌肉虬结的胳膊。

那怪物当然也受了伤,但它距离死亡还有非常长的一段距离。

对比起琼,它现在甚至能称得上是活蹦乱跳。

继续跟这种生物战斗下去已经毫无意义。

拥有丰富战斗经验的琼早已得出答案:除非是集合整个研究所所有战力单位,以密集的火力强行对它围剿,不然就绝不可能真地杀死这生物。

至少它这样的单兵做不到……

然而,琼发现,现在的自己竟然依然不想放弃战斗。

因为在他背后,就是洛迦尔。

而面前的这只怪物正在以一种病态的程度疯狂渴求着那个人。没有任何理由,但琼就感受到了这一点。

于是,已经奄奄一息的他再次咧开了獠牙,扑向了那只怪物。

没有足肢了,就用牙齿去咬好了。

牙齿也被掰掉了,那就溶解自身,用毒液对其进行腐蚀……

“滴答——”

汩汩粘液混着剧烈毒素擦过“恶魔”,也就是伊莱亚斯的分身,它体表的那些矢车菊蓝的斑纹瞬间失去了应有的瑰丽明朗的颜色。

发现这一点后,怪物的动作僵硬了一瞬。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下一秒,它的喉咙深处冒出了一阵近乎疯癫的惨叫。

再也没有任何犹豫,伊莱亚斯的分身在狂怒中绽开了体表无数森然裂口——然后将琼吞了下去。

*

【警告:已检测到战斗单位琼·斯诺离线。】

第114章

那一则弹窗出现的时候。

洛迦尔其实并不觉得自己有太大的情绪波动。

当时的事态太过于紧急。

洛迦尔已经将所有药剂准备就绪,只需要强行拉下管道闸门进行一次硬重启,就能将那份药剂强行泵入喷淋系统。

胜利已经近在咫尺,洛迦尔看着弹窗上的字迹,在意识到那意味着什么后……他好像听到了一声并不存在的脆响。

就像是有什么地方裂了条缝,而一直以来填充在他体内,支持着他如常行动的所有力气,似乎都在那一瞬间从那条缝隙中飞快地漏了出去。

但表面上,洛迦尔只是身形踉跄了一下,他继续抬手,拉住了闸门的手柄。

还不到崩溃的时候呢。

琼只是离线而已,而离线从来都不代表真正的死亡。

洛迦尔对自己说道。

当务之急,是立刻启用喷淋系统喷洒药剂……

然而,无论那来自于理智的声音多么响亮,他握在手柄上的那只手,却一直因为剧烈颤抖而不停滑脱。

然后,一只手猛地从他身后探了过来。

西尔文的手指细长白皙,死死握住了闸门的手柄。

“我来。”他急切地对着洛迦尔说道。

这一次,他充分展现出他一直在强调的,硬拉700公斤的实力。

伴随着嘎吱嘎吱的金属摩擦的声音,手柄猛地向下。

紧接着,从金属墙的后面,传出了一种液体流动时的汩汩声响,药剂槽旁,面板上那些鲜红显眼的ERO字符闪动了一下,重新化作了“输送中”的的文字。

再然后,金属门外,响起了一阵轻柔的细细沙沙声。

大抵是因为通风系统也已经离线,那股药剂的气味没过多久就变得非常的浓了。

……一切都按照洛迦尔的计划运行了起来。

通过塞涅斯,洛迦尔能看到那些被红渴症折磨的异种正在一个一个的【离线】。

那本应是让他感到欣慰的事情。

他的目标已经完美达成了。

但这一刻洛迦尔却力气尽失,他动弹不得,全靠西尔文用自己的身体撑着他,才不至于直接倒在地上。

“嘿……洛迦尔……你办到了!”

“接下来应该就没问题了吧!”

“……那些怪物都会死的对吧?你说过的这种药剂对它们的毒性很大。”

“……我们的得救了!”

……

西尔文一直在对着洛迦尔喋喋不休,他的声音明明近在咫尺,落在洛迦尔的耳朵里却变得像是从深水之中传出来的一样,有种异样的失真感。

我杀了它们。

它们都死了。

还有琼……

【琼也死了。】

【就跟兄弟们一样——为了你死了。】

恍惚间,他又听到了上辈子自己的幽灵的声音。

那瘦骨伶仃的鬼魂冷冰冰地覆在他的背后,从洛迦尔的角度只能看到它那无力垂下的,因为长期被抽血而稍微有些萎缩的手臂。

“洛迦尔?”

“等等,洛迦尔你还好吧?!”

这时,西尔文似乎终于从狂喜中回过了神,他小心地抱住了洛迦尔,发现后者的体温已经低到让人心惊的程度。

“琼……我得……我必须……”

然后洛迦尔那毫无血色的嘴唇轻颤了一下,发出了一声细如蚊讷的呜咽。

我必须去救他。

只是暂时离线的话,问题其实不大。

把自己的血或者肉直接喂给他应该就好了。

类似的试验之前也成功过,所以,一定还有办法的。

一定还有办法挽回……

然而,就在洛迦尔开口之后,就像是听到了洛迦尔的呼唤一般:

“亲爱的——”

琼的声音从生物制剂站的大门外远远传了过来。

洛迦尔猛地转过头,毛骨悚然地看向了门口。

“我来了。我来找你了。”

那毫无疑问,真正切切就是琼的声音。

有着特有的,没有太多感情的压抑和低沉的语调。

还有一阵若有似无得,滋滋作响的湿润摩擦声。

“请帮我开门……我受伤了。”

很快,那声音就来到了门外。

近得仿佛他就贴在那扇金属门外。

“啊,是你的那个朋友?他,他搞定那怪物了?!我去开——”

西尔文听到琼的呼唤后一跃而起,便打算去开门。

这倒不是说,他真的有多喜欢那见鬼傲慢一身黑乎乎的覆面异种,只是在如今的情况下,能够有那么一名强有力的友方,确实会让人安心许多。

可是西尔文才刚刚一动,手腕就被人一把反扣住了。

“洛迦尔?”

西尔文低下头,被洛迦尔看着门口的神色吓了一跳。

“别,别去,离门口远一点……”洛迦尔的黑瞳中没有一丝光,目光仿佛已经直接穿透了那扇金属门看到了门外,而他与西尔文肢体接触的位置,皮肤冰得让人直打颤。

“那不是琼。”

紧接着西尔文就听到洛迦尔这么说道。

“琼已经被它吃了。”

*

徘徊于门外的那东西周身长满了蓝色的斑点,半透明的粘液质外层包裹着内部那些血糊糊的碎裂尸块。

药剂还在喷洒,在走廊中留下了湿漉漉的水汽。

毫无疑问,它对“恶魔”来说也是有用的。

洛迦尔看到了它的外皮正在一点点融化,在它爬行后的地面上留下了一道蜿蜒的血水痕迹。

他也能看到它那不断从体内散落而出的内脏以及未能完全消化的尸块。

它显然正在通过不断褪去被药物侵入的血肉来抵御毒素的侵蚀。

但在这么做的同时,它的动作却丝毫没有受到血肉脱落的阻碍,甚至,如今那团烂肉的“头部”正像是海葵一般伸出了无数根细长蠕动的触手,而触手的另一端是一具残缺不全遍体鳞伤的畸变异种的尸骸体内。

就像是黏菌一样,那些看似柔弱无骨的触手,细细密密地覆盖在那具尸体的身上,如同树枝一般不断蔓延铺展,最后蠕动着钻进血肉绽开的伤口深处。

然后,那具尸体便痉挛着慢慢动作起来。

那具尸体是琼的。

明明跟人类形态已经相差甚远,但洛迦尔只用了一眼就认出了对方。

而现在,他正看着“琼”在那些触手的操控下慢慢张开依然在往外淌着黑血的,口器,喉咙深处冒出了他之前所听到的声音。

“亲爱的?”

“请不要怕,是我……啊,啊,好痛啊,我的伤,好痛啊……”

……

洛迦尔快吐了。

“恶魔”正操控着那具尸体,以无比拙劣的方式欺骗着他开门。

如同鹦鹉学舌一般重复了好几遍一模一样的呼救后,那只怪物伫立在生物制剂站的门后,停顿了一下。

然后那些触须如同某些浸泡在生长剂中的植物一样,从琼尸体的眼窝口腔各处蔓延开啦。

“亲……爱……的……“

“我的……宝宝宝宝……贝……”

“我的……”

它开始以暴力撕扯起生物制剂站的出入口金属门。

“卡擦——”

而在那些带有强腐蚀性粘液的触手用力之下,那扇金属门很快就裂开了一条长长的缝隙。

在那一刻,它身上所有的蓝色斑纹都不约而同地翻动了一下,自发的生成了一颗颗宛若人眼一般的视觉器官。

而它甚至都等不及将那扇门完全撕开,便以一种怪异的急切情态,将自己的头颅强行挤了进去——在那无处不在的药剂作用下,很快就算是它也将死去。

毕竟,它只是一具浑浑噩噩的分身。

而它的再生能力也不是无限的。

所以它必须在有限的时间里……看看“他”。

那个无数次出现在它梦中的人。

那是一种完全无需思考的,根植于灵魂深处的极致渴望。

想要确定对方如今的模样。

想要再用目光仔细描摹一下那美妙的容颜——在梦中,那个人总是面容模糊,无论它怎么努力都无法得以看清。

所以现在,它无论如何都应该……

但就跟之前一样,这一次横亘在它眼前的,依然是那个有着刺眼紫色毛发的人类。

而那个人类如今正一边哭得鼻涕冒泡,一边惨叫着朝着它举起了枪……再扣动扳机。

枪声急响。

监控室里——

K看着眼前屏幕上S级人类怒轰怪物的场面,眼瞳中终于闪过一丝异样。

“嗯,该看的也看不多了,可以收尾了。”

他微微偏头,微笑着对着身边的助手说道。

“……哦,对了,洛迦尔·瑞文已通过这一次面试,你待会去安排一下。我希望他在之后尽快到岗。”

男人若无其事地又补充了一句。

听到老师的吩咐,助手神色不变,只是飞快地在自己腕间轻轻一敲,一则早已预备好的命令,霎时间就发送到了一直隐于暗处严阵以待的秘密部队。

但就在那些真正的杀戮机器揭开自己伪装跃入战场,好对那只盖亚生物出产的“异种”动手之前,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情发生了——那只怪物忽然停下了所有动作。

“嗬——嗬——”

从它的身体深处,传出了一声凄厉尖锐的惨叫。

不再借由抢来的声带发声,那是完全属于那只怪物自己的痛呼。

它的触手正在融化。

以它和那具名为“琼”的尸骸连接的部分为起点,毒素开始以惊人的速度反向腐蚀“怪物”的本体。

似乎只用了几秒钟的时间,原本无论如何也杀不死的怪物便真正的成为了一滩“烂肉”。

之前那些被他吞吃的尸块轰然崩解散落满地,它的躯体开始溶解成粘液……

“宝……贝……”

到了最后,留在现场的,就只剩下那些被它强行催生而出的蓝色眼球。

它们浸泡在了恶臭而污秽的粘液中,湛蓝清澈宛若蓝天般的瞳孔却始终极为不甘心地,直直地盯着金属门上那道细长的裂缝。

……

它死了。

而同一时刻,在生物制剂站内,洛迦尔也再也支撑不住,软软倒下,彻底晕了过去。

第115章

“啊,死了。”

伴随着维塔利亚星球上,伊希斯研究所那只非法闯入的异种在毒素、枪击以及神经毒药的共同作用下就地死去。

在遥远星域之外,另一条科研星球前往浮空港的高速通路上,一艘通体银白、毫无特色的陆行车内,有个男人蓦地发出了一声近乎呻吟的无奈叹息。

紧接着,男人就像是犯了癫痫一般,仰面直接倒在了奢华舒适的车座上。

他的身体剧烈抽搐个不停,焦油一般粘稠漆黑的血液,从他的口鼻中不断涌出,就连他身上那件价值不菲的西装,也很快就因为从毛孔中渗出的腥臭黏液,而被腐蚀得七零八落;如同蚯蚓一般的血管在看似端正优美的人形之下不断翻涌蠕动,偶尔会有一些变形的畸形器官猛然撕开男人的皮肤,喷涌而出,却又在下一秒飞快地萎缩脱落。

那画面足以让大多数普通人发出恐惧的尖叫,但在这艘无人驾驶的豪华轿车内,却像是再平常不过的一幕。

一直到十几分钟之后,这个男人才渐渐恢复了原本的形态——只不过他依然紧闭着双眼,嘴角和脸颊处的肌肉也在时不时地抽搐。

来自于死去分身的记忆正在冲刷他的神经。

那只被伊莱亚斯随意丢往维塔利亚的分身,所利用的“生物培养基”本身素质并不算太高,再加上分身与作为主体的他之间隔着一片星域,所以即便是分身已经死亡,传递而来的记忆依旧是混沌且模糊的。

但即便是这样……

伊莱亚斯却没有像是以往那样,放任那些记忆不管。

恰恰相反,他反而专心致志地,将自己的思维触须,深深地扎进了那堆无形混沌的记忆之中。

这让他又一次体验了分身濒死时那来自于生物本能的极致恐惧与痛苦。

更多的血水缓缓渗出口鼻,但伊莱亚斯却毫不在意,而是愈发仔细地搜寻起了那些记忆,企图从中拼凑出更多属于“那个人”的画面。

只可惜,就算再怎么努力,他能找到的也只有一些微不足道的碎片画面。

自始至终,他以身心所渴慕的“那个人”,身前总是挡着一道碍眼的身影。

伊莱亚斯唯一能捕捉到的,只有那个人偶尔不小心从碍眼者手肘处探出的一小节小腿,亦或者是揽在那人肩头的一只手臂……

他的梦中人。

他的爱人。

正在另外一颗星球上……被另外一个人肆无忌惮地拥抱着。

光是想到这一点,就让伊莱亚斯的胸口涌起毒液般漆黑而恶毒的情愫。

“嘘……没关系。”

在充盈着浓重血腥气的车厢里,蓦地响起了一声含糊低语。

伊莱亚斯告诉自己,他依旧可以感到欣喜——因为他已经看到“他”了——一个活生生的人类。

一个真实存在于现实中的“梦中人”。

他的……“爱人”。

他会去找到对方的。

他会好好爱“他”。

伊莱亚斯这么想着,忽然觉得自己的手背有些湿漉漉的。

他低下头,无比诧异地发现,自己竟然在不知不觉中又开始流下眼泪。

伊莱亚斯茫然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脸颊。完全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每次一想到那个梦中人时就会做出这样奇怪的生理反应,流一些毫无用处的液体。

……但是没关系,他总归会得到那家伙,然后搞清楚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的。

就在这时,一则通讯打断了伊莱亚斯似哭非哭、似笑非笑的臆想。

他看了一眼通讯器上的名字,眼底闪过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戾色。

又过了几秒,伊莱亚斯才慢条斯理地抹掉自己眼角的泪水,点开那人的通讯请求。

光屏徐徐在伊莱亚斯的面前展开,画面中那空灵美艳的女人此时俨然正在进行自己的日常享乐,背景是一大片晃动不休、汗涔涔且颜色各异的男男女女,而女人正□□地跨坐在自己最心爱的那只宠物身上。

然而即便是在上下起伏的时候,那女人看向屏幕的表情却是一片阴冷。

盖亚生物真正的女王、伊莱亚斯名义上的姑姑,塞拉菲娜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另一头的俊美青年。

“你最好给我一个过得去的解释,我的小伊利……为什么维塔利亚那边的事会出现这么大的纰漏?”

她鲜红的嘴唇仿佛噙着血。

“这只是一个非常小的任务,可你……你压根没有把我的命令放在心里,是吗?看看现在的后果吧。你的任务失败了,还白白地将我们的产品残骸遗落在了深白的研究机构内。哦,老天,我太失望了。这不是一个好孩子应该做的事,你觉得呢?”

伊莱亚斯抽了抽鼻子,用依旧泛着微红的眼睛可怜巴巴地看向女人,然后才声音细弱地回答道:

“我错了。”

塞拉菲娜冷笑了一声。

“是的,你错了。不过你应该知道吧,在我们家,犯了错的孩子应该得到惩罚。”

听到女人的话之后,伊莱亚斯毫不犹豫地从西装的口袋里掏出了一把小巧的冲枪,他将那把枪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然后扣动了扳机。

“砰”。

粘稠的血雾将车内的玻璃窗染成了一片黑红。

一具头颅尽碎的尸骸瞬间倒在了座位上,而塞拉菲娜看着那一幕,刚好在一次动作中发出了高亢而细长的呻吟。

又过了好几分钟,才见到伊莱亚斯支离破碎的脖颈中,缓缓伸出了深红色的肉芽,然后那些肉芽一点一点交织、生长。

最后才重新变回了伊莱亚斯平时出现于人前所使用的那颗脑袋——那颗毫无瑕疵、端正如雕塑般的头颅。

当然,可以看得出来,这样一次小小的惩罚依旧给他带来了一些必要的损伤。再一次生长出来的伊莱亚斯,脸色明显比之前苍白虚弱,看上去整个人也仿佛薄了一大圈。

“我会处理好后面的事情的,姑姑。这种事不会再发生了,请原谅我……亲爱的。”

伴随着新生所带来的疲惫感,伊莱亚斯微微喘着气,仰着头对自己的姑姑说道。女人贪婪地看向伊莱亚斯的胸口以及肩头,过了好一会儿,原本冰封的表情才如同春风化雨一般变得柔和了起来。

“唉,伊莱,你让我说你什么才好。你明明能够办得到,但总是会惹我生气,都已经这么大了,还是这么不懂事。”

又是一阵深情的起伏,女人的口中溢出一声细细的声音。她的脸颊顿时变得一片潮红。

“好吧,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不要再让我失望了。”

“我不会的……我会成为你与父亲的骄傲。”

伊莱亚斯温顺地对自己的姑姑点了点头。

通讯器被挂断,屏幕消失。

伊莱亚斯脸上那近乎蜜糖般黏腻的倾慕与温顺,瞬间消失。

他感到了一股难以克制的厌烦……而且那是针对塞拉菲娜的厌烦。对于伊莱亚斯来说,这几乎是陌生的。

当他第一次在培养槽中睁开眼睛,首先看到的便是塞拉菲娜。

【“嘿,伊利小宝贝儿……”】从那双鲜红的薄唇中吐露出的是甜丝丝的低语。

【“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亲人了,之后一定要乖乖听话,做个好孩子哦。”】

她对着当时刚刚诞生独立意识的他那么说道。

也就是从那一天开始,伊莱雅斯的脑海中便烙印下了一定要“听话”的命令。

这么多年过去了,伊莱雅斯也一直是那么做。他一直都在努力地听父亲和姑姑的话……然而这一天,他却忽然感到了一丝异样。

那个女人对他说话时的腔调,那布满□□的身体,还有那双鲜红的嘴唇——都让他感到了恶心和厌恶。

尤其是在对方要求他自我惩罚的那一刻——

“那个人”……从来都不喜欢丑陋的他。

出于某种直觉,伊莱亚斯笃定地想着。

而他马上就要前往维塔利亚了,塞拉菲娜的“惩罚”却会让他变得更加虚弱,也更丑。

那样的话,他就没法以最好的状态去见自己挚爱的“那个人”。

……真讨厌啊。

于是伊莱亚斯这么想道。

【要是塞拉菲娜不存在就好了。】

*

车厢里,面容忧郁的金发青年垂着头默默沉思了片刻,这才点开了一个通信号。

“……是的,我是伊莱亚斯。”他对着通讯器那头的人悠悠地说道。

“我马上会去维塔利亚处理一下那边的小事故。不过在那之前,我需要你帮我做些必要的工作……是的,我要那场事故中幸存者的名单,以及帮我查一个人……”

*

也许是因为昏迷之前那些倒映在视网膜上的熟悉蓝色,洛迦尔在失去意识之后,发现自己又一次做了个噩梦。梦中他好像又一次回到了上一辈子伊莱亚斯囚禁他的地方。

触目所及,还是他最为熟悉的、伊莱亚斯所偏好的那种繁复、华丽而带着古老陈腐气息的房间。还是层层叠叠的帷幔,以及宽大到足以躺下几十个人的圆床,以及一动不动坐在软垫之内、动弹不得的自己。

啊,真tm是个噩梦。

就在洛迦尔这么想的时候,他听到了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那种脚步声对于他来说实在是太熟悉了,甚至不需要思考,他立刻就认出了脚步声的主人。

伴随着浮雕大门的缓缓开启,一道高挑的人一步一步走了进来。

果然,那就是伊莱亚斯。

然而……这个伊莱亚斯……

落入洛迦尔眼帘的这个“伊莱亚斯”,跟真实记忆中的那只东西,似乎有什么不太一样。

在上一辈子,除了最开始以假扮英雄的身份,置身于疗养机构中接受他人照顾时还有些虚弱之外,在之后的相处过程中,洛迦尔从未见过伊莱亚斯有过任何失态或者狼狈的样子。那个男人在某些时候确实就像吸食他人精血的妖魔,永远光鲜亮丽,永远英俊迷人,毫无疲态。

然而此时此刻,本应如神灵般高大俊美的男人,看上去却是令人惊异的憔悴,整个人看上去,消瘦不成人形。

开门之后,伊莱亚斯缓缓抬起头,对上了正端坐于床上的洛迦尔。他很明显地怔了怔,甚至连呼吸都变得比之前更加轻缓,然后他努力地朝着洛迦尔露出了一个微笑……仿佛端坐于软垫之上的洛迦尔不过是由羽毛堆砌而成的脆弱人形,他异常小心翼翼地爬上了洛迦尔的床。

紧接着,证明这确实只是一场噩梦的事情发生了——如果是在真实的上一辈子,洛迦尔不会对靠近自己的伊莱亚斯作出任何回应。要知道,就算是用刀子捅他,或者是甩他巴掌,洛迦尔能够得到的也不过是对方痴痴的、不明所以的笑,又或者是令人作呕的贪婪舔舐。

然而在这个梦里,洛迦尔却主动地朝着伊莱亚斯仰起了头,像是某种被豢养的小动物一样,在伊莱亚斯冰冷的指尖上蹭了蹭自己的脸颊,还仰起头来对着对方露出甜蜜的微笑。

“欢迎回来,亲爱的。”

陌生的话语从洛迦尔的喉间发出,那怪异的声调沙哑怪异,像是强行拼凑而成的电子音。

第116章

洛迦尔因为自己喉咙中那怪异的腔调和回应而悚然一惊。

这一次,更加强烈的不协调感涌向了他。

他很快就意识到,自己的身体,其实完全不听“他”的使唤,反而是遵循某种刻板而生硬的程序而行动。

无论洛迦尔本身多么抗拒,他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像只被豢养的宠物猫一样,就那样亲亲热热地凑到了伊莱亚斯的身边。

如果说这已经足够让他感到恶心,那么更让他惊讶的,却是伊莱亚斯此时的表现。

上辈子与那个怪物纠缠了那么久,洛迦尔无比清楚,如果真的遇到类似的情况,无论洛迦尔表现得多么反常而怪异,那家伙也绝对会恬不知耻,以贪婪而凶猛的姿态爬上他的身体进行索求。就好像伊莱亚斯之前对他做的那些伤害和背叛自始至终都不存在那样。

但在这个梦里,伊莱亚斯的动作却显得格外僵硬。

由于身体不受控制,洛迦尔现在距离那个男人变得很近很近,他甚至没法挪动自己的视线去避开对方的注视。于是,洛迦尔可以清楚地看见伊莱亚斯那双泛蓝的眼睛里满是细密的血丝。

那原本如同蓝天般澄澈,足以欺骗所有人的瞳孔,如今却像阴雨来临前的海一样浑浊而阴暗。

无论何时看都毫无瑕疵的皮肤上,此刻也布满了如同蛇鳞一般细小的皲裂。

妖魔披在身上的那件人皮仿佛正在因为失去魔力而露出丑陋的本像……但妖魔本身却像是没有发现这一点似地,依然固执而愚昧地,披着早已失去光泽的幻象。

这就是这个伊莱亚斯现在给洛迦尔的感觉。

……伊莱亚斯依然还在定定地凝望着洛迦尔。

贪婪,还有一种让洛迦尔感到诧异的痛苦,在伊莱亚斯浑浊的眼睛里翻滚着。

当他开口时,喉咙深处仿佛含着一团烧热的玻璃。

“关闭所有回应模式……”

他说出这句话的下一刻,洛迦尔听见自己身体深处有什么东西发出了“咔咔”几声。

是细小的,金属摩擦声。

紧接着,洛迦尔就感到自己的身体,如同一具真正的尸体一般,瞬间变得僵硬、静滞,再也无法动弹。

甚至连瞳孔转动的角度,被固定在了原处。

“呜……”

细小的呜咽响起。

而明明下达这个命令的人是伊莱亚斯本人,可当他看着再无声息的洛迦尔时,却愈发显得神色惨淡。

洛迦尔惊恐万分地凝视着那个怪物,却见伊莱亚斯在他眼前缓缓流下了眼泪。

哦,这当然不是他第一次看见伊莱亚斯流泪:在阵亡将士的公众追悼会上,在最开始洛迦尔对伊莱亚斯的真面目一无所知、还会愚蠢地与其争吵的时候,洛迦尔见过太多次伊莱亚斯的眼泪。不得不说,伊莱亚斯在那个时候确实有一副极其美丽的皮囊,就连哭泣时也如同遭遇了灾难的阿多尼斯那般优雅美丽,带着强烈的脆弱感,甚至会让人忍不住感到心悸疼惜。

洛迦尔也是花了很长一段时间才意识到,无论伊莱亚斯哭得多么伤心,那实际上都是鳄鱼的眼泪,没有任何意义——眼泪,那只不过是伊莱亚斯用来达成自己目的的一种工具而已。

可是在这个梦里,伊莱亚斯的哭泣却显得格外狼狈且愚蠢。

也正因为如此,那些自他脸颊上涟涟而下的眼泪,已经无限接近于真实。

“我好想你……”

“我真的、真的好想你,洛迦尔。我的胸口好痛。”

洛迦尔能感觉到自己那僵硬不动的身体被伊莱亚斯死死地抱在怀里,仿佛那是整个宇宙中他唯一能够拥有的东西。

没有任何正常羞耻心,也没有任何道德感和良知的高大怪物,明明没有受到任何伤害,在这时候却偏偏表现得被人刺中了要害一样,因为剧烈疼痛而佝偻起了身体。

他的脸颊就那样蹭在洛迦尔的脖颈上,喉咙中发出了虚弱至极的呜咽。

“能不能……回来?不要这样……我已经知道错了……好痛,好痛啊,好痛……”

“我之前就是这样让你伤心了吗?”

“原来这就是……伤心……”

“我后悔了。”

“我已经后悔了,亲爱的,我真的后悔了……”

“我会改,我发誓我会改的,我下次再也不会那样对你了。求求你了,原谅我,不要再丢下我了。”

“你可不可以……不要死……”

“回来吧。再看看我。再陪陪我。”

“恨我也没关系的……你不是想杀了我?那就回来杀我好不好?我的生命力很强的……你可以杀我很多遍,你可以用所有办法来折磨我,凌虐我……”

“但是你不要这样……”

“不要死。”

……

洛迦尔只感觉到一阵深入骨髓的恶心。

原因是,他竟然真的能从伊莱亚斯的声音里,感知到这个怪物发自内心的绝望和痛苦——伊莱亚斯甚至在发抖。

太恶心了。

伊莱亚斯·莱德比特,明明只是一头无血无泪、纯粹由野心,暴虐的本能和对利益的渴望一同铸造而成的怪物。

这种东西,怎么可能拥有真诚的感情,又怎么可能表现出这么深重的痛苦?

一切都太荒谬了——在洛迦尔的梦里,他竟然看到了一个拥有真正感情、甚至会因为自己死去而感到痛苦的伊莱亚斯。

哪怕知道这只是一个噩梦,但洛迦尔依旧忍不住因为这画面而感到战栗与干呕。

可就在下一秒,伊莱亚斯却猛地抬起了头,若有所觉般地将自己的脸凑到了洛迦尔面前,直直盯着那具没有任何波动的人偶,喉音颤动。

两道浑浊黑红的血泪已经将他的面颊染得乱七八糟。

“你回来了,对吗?你在呢……你就在这里……”

已经拥有整个联邦的“人形怪物”就那样一把抱住了洛迦尔,发出了癫狂的嚎叫。因为过度的狂喜,伊莱亚斯甚至连面容都变得狰狞扭曲。

就像一道强大的静电抽在了洛迦尔身上,他下意识地打了个寒颤。

也就在下一刻,他眼前的场景渐渐褪去,直至被更深、更寂静的黑暗所替代。

一行看上去单调刻板的文字缓缓出现在一片黑暗之中,并以固定的频率明灭闪烁:

【路径矫正】

【系统维护已完成:已对管理员洛迦尔·瑞文的现实机体执行必要维护操作。】

【战斗框架检测到进阶战斗单位(状态:离线)】

【管理员权限已根据当前情形进行相应调整】

>>>权限等级提升至中级

>>>安抚基质合成率增强

>>>战斗参数调用权限扩展

……

……

……

*

“是的……目前情况还处于可控范围……已启动全公司的内部调查……嗯,重点会放在第三星区这部分区域……”

“内部监察系统已经进行了A级响应……”

“维塔利亚分部的有问题的那14名主管已被锁定……”

……

这是一间全封闭的病房。

在刻意设计的光照以及色彩布局下,即便是全封闭,这里依旧不显逼仄,反而显得愈发明亮清爽。柔和的奶油色墙壁彻底遮盖了墙面之下,那厚重的高阶安保级别金属板。房间的正中心则是由价值不菲的高规格维生机器环绕着的一张白色病床。

病床上,躺着一具苍白的人形。

那个漂亮得令人心悸的青年正双目紧闭,沉沉地昏睡着。

在医疗仪器规律的细小嗡鸣中,这里的一切都显得如此宁静。

格雷姆就坐在这里,一边守着刚刚从医疗舱转移出来的洛迦尔,一边敲击着掌中电脑,一心多用地处理着纷至沓来的各项工作事务。

尽管在K的布置下,那场惨烈的“面试”已经结束,但并不代表事情就此尘埃落定——一只由盖亚生物研发的无芯片异种竟然能够直接潜入高度戒严的伊希斯生命研究所——这一事件在整个公司高层引发了轩然大波。

最近这段时间,不要说格雷姆这样的深度参与人员,就连对第三星区事故一无所知的其他人,都能隐隐约约感觉到气氛有些紧绷和怪异。

在看似平静的海面之下,数以万计的人已然行动起来。

深白这边有许多高级主管开始不明不白地死去。

有一些是“自杀”,还有一些似乎是遭遇了意外。至于那些未死的,也早已被内部监察部以严密的手段监控并送去了数据上并不存在的某些秘密设施里榨取一切必要的情报。

而在那暗处翻涌的血腥,杀戮与探查之外,引发这场风波的关键人物——洛迦尔,却像是中了魔咒的睡美人一般,依旧沉睡着。

【……洛迦尔·瑞文今日的状况怎么样?】

一则被标红的紧急信息直接越过了信息审查,跳到了格雷姆眼前。

下垂眼的异种瞟了一眼,便知是来自自己顶头上司的询问——不,更可能,那是直接来自于K的询问。

他指尖微动,发送了一条一如既往详尽的报告:

【目前已脱离生命危险,但依旧未能查明洛迦尔·瑞文之前的身体器官全面崩溃究竟基于何种原因。只能勉强推测,与那只来自盖亚生物的特殊异种产品内部含有的一些微量神经毒素有关。不过由于样本已经自我消融,暂时无法深入探查神经毒素的具体成分……】

敲着键盘,不知不觉中,格雷姆罕见地有些走神。他微微偏头,再次将目光投向了床上的洛迦尔。

被人从封闭区域带出来时,人们发现昏迷的洛迦尔不仅仅是因为失血过多和体力透支,还有未知原因导致的身体器官衰竭。

洛迦尔的情况一度危急。好在,就像人们不知道他的器官衰竭从何而来一样,当某个特殊个体在秘密研究室里插入维生管道后那一刻起,洛迦尔的器官衰竭也不明原因地停止了。

但这场身体崩溃依然让洛迦尔的身体严重损伤。

他变得比格雷姆第一次见到他时候更加苍白而孱弱。

薄薄白色床单之下,青年白得宛若一抹幽灵。

隔着近乎半透明的皮肤,几乎能看到他淡青色的血管在皮肤之下的走向,如同一株纤弱的藤蔓。

是很淡的青色和紫色,会让人忍不住想要伸出舌头,隔着皮肤去轻轻舔舐那细弱的血管,以确认他那微凉的血液依旧在脉动而那细若游丝的生命依旧驻留在那具一碰就碎、仿佛雪花糖霜般的躯体内部。

那是一种奇妙的感受。看着洛迦尔时,格雷姆会感到一种奇异的宁静与幸福,但同时又体会到一种仿佛被细密牙齿啃噬指尖所带来的刺痛与不安。

人们总是倾向于把这般美妙的事物固定在某一瞬间,但又清楚越是美妙的东西就越是稍纵即逝——一如晨露、昙花,还有洛迦尔·瑞文。

即便是以格雷姆这样历经无数情事的洗礼、对所谓美人早已麻木的专业人士看来,洛迦尔依旧漂亮得令人心惊胆战,以至于他都能在某种程度上理解阿斯嘉工业那位小少爷的反应。

(当然,格雷姆是永远不会承认自己会和那位胸大无脑、脑袋里空得能淌出水来的“花瓶”产生同类心境的)

要知道,当时那位小少爷离开时还一直大吵大闹,企图把洛迦尔也一起带走,还是被阿斯嘉工业的私人护卫听取真正掌权人命令后,用一支麻醉剂才制止了西尔文少爷那歇斯底里的应激反应。

……

思索间,格雷姆的目光不知不觉已完全凝在了黑发青年的苍白侧脸上。因此,他才第一时间发现洛迦尔那浓密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格雷姆的呼吸顿时一滞,下一秒,就见洛迦尔的眼睛缓缓睁开。

如同黑曜石一般的瞳孔就那样直直地对上了格雷姆。大概是因为没有眨眼的缘故,在那非常、非常短的一瞬,格雷姆总觉得在那双漆黑眸子的深处有道细弱却令人不由自主感到战栗的荧光,一闪而过。

又过了一瞬,格雷姆才猛然回过神来。

“你醒了?”

他惊喜地喊道。

*

“我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你:你已经通过了深白的面试。”

几个小时后,已接受完全部身体检查的洛迦尔端坐在病床上,看向自己身侧的人力资源主管,然后便从格雷姆口中听到了这句话。只是,听到格雷姆的通知后,洛迦尔的脸上却没有太多表情,也完全看不出他心里究竟在想什么。

在研究所里经历了那一幕之后,面前的人似乎有什么地方变得不太对劲。不过,考虑到对方一口气杀死了几十只异种,甚至包括盖亚生物那只怪物都被他亲手配置的神经毒气灭掉,监察官甜美可爱的弟弟产生变化也不算奇怪。这样一想,格雷姆就没有再深究。他将拳头抵在唇边,本想咳嗽一声,提醒些什么,但想到他之前的经历,尤其是K一直以来的行事风格,即便对K极度忠诚的格雷姆,也很难对洛迦尔生出什么真诚的恭贺之情。

被那位大人看中,对于面前这么柔弱可怜的人类来说,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格雷姆发现自己根本没法给出答案。他沉思片刻,苦笑着开口提醒对方:

“洛迦尔阁下,如果你还有精神的话,不妨看一下自己的个人档案。”

格雷姆一边说着,一边抬起手腕,确认了一下个人终端上的时间。

“他们现在应该已经更新好了。”

洛迦尔其实没有太多的精神。昏迷中那个噩梦带来的黏滞恶心感,一直到现在都还残留在他的皮肤上。

但听到格雷姆有所指的话,洛迦尔还是礼貌地点了点头,然后点开了自己的个人档案。下一秒,他愕然地睁大了眼睛。

出现在自己档案旁的一行文字,让他几乎怀疑自己看错了,或者是“深白矿业”的人事系统出了BUG。

——直接显示在他个人档案旁的一行新履历是:

【洛迦尔·瑞文 / 伊西斯研究所 第七研究室高级研究员】

洛迦尔的第一反应甚至是怀疑:是不是塞涅斯被自己之前遭遇的惨状弄得彻底应激,于是干脆走后门,强行给自己开了高级权限?要知道,洛迦尔原本的打算只是进入伊希斯研究所当个低级助理,而真正的正式研究员和低级助理之间,可是天壤之别……可现在他竟然直接晋升成了一名高级研究员。

联邦真正的能源巨头深白矿业旗下的高级研究员拥有极高的权限,这意味着洛迦尔只要点击接受offer,从某种意义上说,他就直接拥有了等同于天然B级人类能够所拥有的一切特权和待遇。

而洛迦尔自己那个曾经让他吃尽苦头的E等基因阶级判定,也将在这一天彻底成为过去。

然而,洛迦尔在看到这行字时,首先感到的却并非惊喜,而是深深的忌惮。

他很清楚,这绝对不是什么正常待遇。

无数猜想滑过心底,他不由得看了格雷姆,这个由哥哥亲自派到他身边来的异种一眼,而对方脸上的神色让洛迦尔意识到。

这一切早就安排好了,这绝不是系统错误。

“我以为我只是通过了初试。”

沉默片刻,洛迦尔有些生硬地对格雷姆说。

下垂眼的异种微微勾了勾嘴角,微妙的,洛迦尔发现自己竟然能从中看到一丝若有似无的苦涩。

“你通过了最终级的面试。”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

“你之前在封锁区所做的一切,都已被全程录像,并转播给了伊希斯研究所的直属Boss。”他隔空朝上方指了指。

“老实说,那位大人对你在那场面试中展现的一切都非常满意,所以他直接特批你成为高级研究员,加入他的研究团队。只要你愿意,我们现在就可以和你签订正式合同。然后你不仅能接受更好的治疗,还能以内部员工的待遇拿到一笔精神安抚费……”

然而,格雷姆话还没说完,原本完全封锁的病房门却在无声无息间轻轻划开。伴随着陌生来人的气息,格雷姆神色一凝,下意识站起身,用自己的身体挡在病床上的洛迦尔前面。他脸上依旧带着那副面具般的笑容,然而掌心却在轻微颤动中滑出了一把手枪。

“谁?”

然而,还不等他举枪对准来者,出现在门口的人影就让格雷姆的瞳孔瞬间紧缩——那个人类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气质冷峻而干练。金丝眼镜后面那双微微上挑的狐狸眼角带着几缕恰到好处地褶皱。但比起那位中年男人的面孔,更引人注目的是他胸口的铭牌:

【阿斯嘉工业事务总管——克林·威尔】

格雷姆在看见他的瞬间,露出了一种类似于咬到了变质营养胶囊般的表情。

对于大多数人来说,克林·威尔只是无名之辈;但对格雷姆而言,这可比见了鬼还要震撼。

克林·威尔,阿斯嘉家族的事务总管——真的是如字面意义上的“大主管”。

一般情况下,如果不是万亿级的大项目,他根本不会现身。可现在,这样一个人居然明晃晃地出现在了洛迦尔的病房里。

“不好意思打扰了,”他微笑着看向了洛迦尔,“……我是阿斯嘉工业的事物主管克林·威尔,请问,洛迦尔阁下您是否能考虑一下,加入我们公司呢?”

第117章

维塔利亚前往联邦第一星区的航道之中,一艘喷涂着“阿斯嘉工业”标识的女妖级浮空艇正以近光速飞驰在无垠的宇宙之中。

卡罗斯·阿斯嘉,阿斯嘉工业的顺位第二继承人,在仆从的带领下穿过长长的甬道,走进了舰艇内那间属于幼弟西尔文的房间。不久之前还在维塔利亚那间研究所里,被吓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狼狈得宛若破抹布一样的青年,如今已经在各种治疗仪和美容仪的帮助下恢复成了应该有的光鲜亮丽——至少从外面表上看是这样。

但站在卡罗斯的角度,西尔文身上还有一些东西,譬如他的脑子,显然还没有恢复如初。

西尔文所在的房间就像是所有联邦上层人士所偏爱的那般,带着浓浓的旧帝国时代的古老风格:墙上悬挂着由真丝和羊毛编织的挂毯,天花板上镶着水晶灯,一切都尽可能地偏向华丽而奢靡,然而现在,房间里却是满地狼藉,那些沉重的鎏金家具乃至摆放在房间各处的装饰品,都已经全部被砸得粉碎。

看着眼前的场景,卡罗斯微微皱了皱眉头。

“这又是怎么回事?”

他双手环胸,然后问道。

“……我都已经派了克林总管前去迎接你的那位低等人类新欢了,等你完成这次招待活动后,你爱怎么鬼混就怎么鬼混。这还不让你满意吗?你还在这里闹什么?”

“那不是我的‘新欢’我也没打算跟他鬼滚,我只是很担心他而已——”

可是,面对西尔文暴跳如雷的反驳,卡罗斯却压根没有认真听,他的目光凝在了西尔文的头发上。

那张与西尔文有着八分相似的脸上,顿时掠过一道阴影。

“几个小时之前我就已经通知你了,西尔文,你需要立刻把你那头该死的紫毛给我染回黑色!待会你要负责招待的那位军团长大人喜欢的,就是你黑头发的样子。你是不是把我的话当耳旁风了?!”

西尔文一动不动地坐在满地废墟中,双眼通红。

“哦,是啊,技术部又非法搜集了那家伙的个人终端数据,好不容易才分析出他喜欢我黑发的样子吧,那他们有没有告诉过你,我黑发的时期基本都集中在我未成年的阶段?”

“你——”

卡罗斯一看到弟弟这副模样,只觉得头痛不已。

这并不是西尔文第一次对这种线下招待表示出厌恶和反抗,但这一次,却是卡罗斯记忆中西尔文最歇斯底里的一次。

甚至逼得他不得不派克林那种级别的大主管去深白的地盘上抢一个人类回来,仅仅只是用于安抚西尔文。

卡罗斯原本以为,把这事告诉西尔文后,弟弟多少能收敛一些那莫名其妙的脾气,没想到对方却变得比之前更加暴怒如雷了。

卡罗斯感到了烦躁。

但一想到那位军团长对于他手头那笔生意的重要性,他也只能强行按捺住心底对西尔文的不耐烦,尽可能柔和地开口道:

“你不用那么抵触,就当是见粉丝好了。那个人可是把你那部电影……叫什么来着?哦,是叫黑十字吧,反复看了很多次。他非常喜欢你,几乎都算是你的影迷。相信我,不过就是跟他吃一次饭而已,你会得到好处的。”

终于听到卡罗斯这句话,西尔文发出一声冷笑。

“哦,‘黑十字’,他们当然喜欢‘黑十字’了。哪只异种不喜欢看我被锁链绑着,让一只怪物伸出触手上下其手的场景?那帮变态,就喜欢这个。”

西尔文冷冷地说道。

卡罗斯的眉头皱得更紧,他盯着面前桀骜不驯的弟弟,眼底的不悦越来越明显。

“少废话了。不管你有什么想法,飞船降落后你就去招待好那位大人。我已经安排了美容师,至少能把你收拾得能见人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