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在这栋毫无生气的建筑物地底,是一间规模宏大,满是密密麻麻屏幕的监控室。
所有人的面试考题答案,都已被实时送抵到了这里——也就是深白这次派遣来的面试官,以及,伊希斯生命研究所真正的控制者面前。
绝大多数的答案已经经过了主脑的审核,之后深白的内部主导AI,将以虚拟人格的方式对那些面试者的种种表现……包括他们之前在等候区时,对于突发状况的应对,做出最为准确的评判。
但面试官并没有真的把所有的审核工作都丢给AI。
这位略微秃顶、身材微胖的面试官不动声色地瞟了一眼监控室的另一侧。
那里,一位清隽的中年人正坐在舒适的沙发上,姿态优雅得宛如古地球时代的原始贵族。
他此时正喝着咖啡,低垂目光翻看着个人终端上复杂如符文般的资料,似乎对这场最基础的面试完全漠不关心。
确认这一点后,面试官这才屏息凝神,故作随意地点开了虚拟光屏,从中直接选取了一名标注为洛迦尔·瑞文的面试者的面试答案。
比任何一名娱乐人偶还要精致华美的面容,出现在初级助理的面试申请书上,多少让面试官感到了一丝违和感。
而对方的履历夹杂其他面试者的资料之间,更是让有些潜在强迫症倾向的面试官愈发难受。
然而,对方的面试通知却是房间另外那位沉默的“大人物”——那位可以让联邦科学院都坐立难安如临大敌的前深红之蛇技术官“K”,直接破格发送的。
而别的人可能被糊弄过去,他却再清楚不过,所谓的伊希斯生命研究所这一机构本身都是深白上层为了“K”而设置的。
于是乎,面试官就算再不舒服也只能捏着鼻子,忍着那只小金丝雀进入面试。
也直到这时候,他才终于有名正言顺的机会,查看一下名为洛迦尔的E级人类的答案。
“……利用全息基因渲染技术,切割异种基因组中负责表达红渴受体的基因片段……消除激活因子的结合点……emmm……”
看到洛迦尔发送过来的答案,面试官因为意外而微微扬了扬眉梢。
在此之前,他确实一直以为,那人可能是“K”的情人或其他什么,他对洛迦尔的面试也完全没有任何期待。
E级人类嘛,不是智障就已经算是星灵眷顾了。
但光屏上的答案,出乎意料地,竟然全都正确。
要知道,这套面试题可是基于所有面试者的综合水准精心编写的,难度远超普通人的能力范围。
一个偏远星区,甚至连高等学府的校门都没机会踏入的E级人类竟然能答到这个水平,其实已经相当了不起了。
甚至就连面试官自己都得承认,如果这次面试真就像是明面上的那样单纯,他大概都会毫不犹豫地允许洛迦尔进入二面。
“可惜了。”
然而看到最后,面试官看着洛迦尔没有丝毫疏漏的答案,终究还是叹了一口气。
“怎么,不满意?”
结果就在这时,他的耳畔倏然传来了一声幽幽的询问。
面试官本能地打了一个哆嗦,咬着舌根才没尖叫出声。
只见那原本正在旁若无人喝着咖啡的男人已经抬起头来,冰冷的眼眸宛若锥子一般刺向了他。
明明屏幕上的防窥程序还在正常运转,但面试官就是有种直觉,自己的一举一动,甚至所思所想,都已经处于“K”的完全掌控中。
对上“K”的眼睛,面试官喉咙有些发干,好半晌才鼓足勇气开口解释起来:“没,没什么问题……就是……就是这位洛迦尔·瑞文在面试中的回答有些……普通。”
见“K”没有发话,依旧只是用那种似笑非笑地目光盯着自己,面试官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解释了下去:“他的答案确实没有任何错误和纰漏,但也没有任何有意思的创新——”
除了洛迦尔之外,这次他们所邀请的面试者全部都是经过了仔细的调查的。
除了专业素质之外,许多人都来自于拥有雄厚实力的大公司和军团。这些机构虽然不可能在明面上跟着盖亚对着干,但私下里多少都还是会有些小动作。
这就意味着,这次面试者里,大概率已经有人凭着其他公司和军团的内部研究机构,研究出了保密阶段的新方案和技术。
也就是面试官口中的“创新”。
“……洛迦尔·瑞文给的东西都已经是能进教科书的玩意儿,要是真有用的话,我们的那些猎手和矿工一旦发病直接送到盖亚生物或者联邦第一医院就好了,哪里还用得着这么头疼。”面试官叹气道,“那样一条路我们已经走了两百年,而这两百年,已经证明了,这就是条死胡同。我们现在正在广泛使用的那些治疗手段,不过就是一场临终安抚,根本屁用都没有。”
说到最后,面试官的脑海中恍然浮现出了无数滩软烂变形的血污,再跟“K”说话时,态度也变得稍微有那么一丝丝强硬。
“洛迦尔·瑞文,从目前来看并不是我们需要的人才——”
“呵。”
然后他就看到“K”微微勾起嘴唇,发出了一声冷笑。
他的气势瞬间土崩瓦解:“当然,最重要的是,这位人类的生命安全。”
胖男人擦了一下额头上的冷汗,绝望地找补道:“他,他毕竟也就是个E级人类,这个级别的人一旦进入试验的实操阶段,死亡概率是其他等级的数倍啊。”
严格说起来,这倒还真不是面试官为了敷衍“K”而找的借口。
E等级人类在联邦中待遇低下,确实是因为他们各项身体素质都远低于平均水平:无论是神经反射速度、运动能力,还是其他关键指标,他们都普遍表现得非常糟糕。
这也就意味着,一旦进入实操阶段,面对毫无预兆爆发红渴的实验对象,他们逃命的速度也是最慢的——一来二去,死亡率自然就上去了。
面试官倒不至于真的担忧一名低等级人类的死亡。
“K”的秘密实验很可能带来让红渴症大大缓解的成果,而且没有人能经得起这样的诱惑。
然而,即便这样的成果再令人心动,也没有人敢在当前形势下公开与盖亚生物直接翻脸。
因此,尽管私底下对伊希斯生命研究所的真正目的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深白还是不得不与联邦科学院和政府方面展开了漫长的谈判,同时还付出了大量的资源和作出了不小的妥协,这才敲定了最后的招聘数额。
洛迦尔要是因为“K”的私心强占一个名额,根本就做不出什么成绩又很快就死了,对于深白矿业来说,损失实在太大了一点。
“太普通了吗……”
听完了面试官自认为有理有据,没有丝毫破绽的回应,“K”唇角勾起的弧度加深了。但此时在场的所有人都能看出来,那笑意完全没有延伸到“K”的眼底。
“果然,就像是我说的那样,深白派来的人,一个两个,都不过是人形蠢猪而已。”
下一秒,面试官就看到“K”挂着那样冰冷的微笑,对他说道。
没等面试官思考出合适的反应,他就看到那位中年男人将空了的咖啡杯放在了桌上,紧接着,后者就如同鬼魅一般来到了监控室另一边的全域控制台边。
他微微俯身,一手掐着控制台边上那原本的操作员的颈椎上——那人几乎是瞬间就失去了行动能力——而他的另一只手则是直接盖在了控制台上,细长的手指宛若弹钢琴一般,飞快按动着那些错综复杂的按钮。
那些按钮的功能极其复杂,即使是原本的操控员,也必须依照操作说明书来逐步执行。
正因如此,过了好几秒……直到监控室里响起一阵刺耳的警报声,室内灯光也骤然变为不停闪烁的红光,所有人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K”刚才究竟做了什么。
【警告——警告——L3-L5试验区已确认进入失控状态。】
【封闭措施全面失效,出入口无法关闭,试验体有脱离控制风险】
【该紧急情况等级为00——请所有人员立即撤离至安全区域并等待进一步指令。】
【警告——检测到试验体已突破原收容室限制并脱离控制。】
……
众人面前的监控光屏上,只见原本在层层封锁措施下,如同铅棺一般紧锁的试验体收容室大门,都在同一时间亮起了代表封锁失效的红灯。
下一秒,甚至等不及封锁门自行开启,伴随着极为刺耳的抓挠声,门被什么东西直接从内侧轰然撞开,伴随着飞溅四射的金属碎屑,重重砸在了地上。
“咕……咕咕……”
深白完善的监控系统,详细地捕捉到了那些自收容室深处溢出的,无比低沉而紊乱的喘息声。
那是完全没有任何人性与智慧可言的,纯粹的野兽在饥渴到了极处时,才会发出的声音。
紧接着,伴随着完全没有规律的爪击声,和一阵阵软肉摩擦着地面时特有的濡湿声响,一道道扭曲的身影摇摇晃晃地出现在了监控探头前。
那是因为红渴症而且完全失去了人形的,真正的怪物。
在它们身上甚至已经捕捉不到哪怕一丝一毫曾为人的痕迹,那些病变的骨头早已化作覆盖着它们庞大身躯的鳞片,刚毛、甲壳。关节变得无比复杂,各种翻转,变形,再也没有裸露的肌肉,只有遍布各种环纹的外骨骼以及混杂着各种血系特征的虫翅附肢——这些曾经的异种已经彻底被失控的阿古拉基因,化作了真正的“虫族”。
……
“大人?你,你这是在干什么——”
面试官看着眼前的画面,控制不住地失声尖叫道。
在这栋建筑物的L3-L5试验区里,安置的正是深白为之后的伊希斯生命研究所精心准备的红渴症重症患者。
崩溃到这种程度依然没有自我吞噬的异种……就算是如今的深白也很难就地消灭。
更何况,“K”直接放出的,是他们所有的库存。
在没有任何准备的情况下,这些红渴症怪物可以在半个小时之内就将建筑物里的所有人都吞噬殆尽!
而面对惊恐万分的面试官,“K”的表情却是一片淡然。
他瞥了一眼那个汗流浃背的家伙,依旧如之前一样,慢条斯理地开了口。
“……忘了跟你说,这才是真正的面试。”
他双手环胸,很快就从监控室内数量众多的屏幕中,找到了对准洛迦尔的那个。
因为面试现场已经进行了 A级封锁。
在建筑里的其他公司职员都在安保部的护卫下惊慌失措撤离时,面试区的所有人却是浑然不觉,依然沉浸在那场弱智的面试答题中。
“K”的目光凝在了黑发人类那张漂亮得跟其他所有人都格格不入的侧脸上,稍稍挑了挑眉。
“那么,就让我们来看看,我们这次的面试者里,到底谁‘真的’擅长安抚异种吧。”
他用一种让身侧面试官毛骨悚然的语调,轻飘飘地低语道。
*
几乎是在同一时刻,面试室里的洛迦尔的指尖,蓦地顿住了。
第102章
鲜红的大字正在洛迦尔的脑海中不断闪烁。
【警告:检测到设施内部封锁装置严重失效。高危战斗单位已突破管控,现正向此区域靠近。
数量:91
当前状态:失控区域已全面封锁,所有外部增援渠道中断。
战斗单位威胁等级:███(超限)
生存率评估:滞留人员存活概率 37.2%】
【>>>检测到到管理员生命安全已受到该突发事件威胁,系统即将启动全面防御程序。】
【 >>>即将进入紧急应对模式。】
眼看着屏幕里,塞涅斯伴随着那些弹窗,已经开始强制入侵这栋隶属于深白矿业的建筑物(包括其中所有的硬件和软件设施),洛迦尔却是心念一动,急急忙忙地喊停了那位如同踩了尾巴的猫一般陷入应激状态的系统。
【等一下,塞涅斯,在试验体逃离监管单位时,监控系统怎么样?还在正常运行吗?】
塞涅斯的光标以超快的频率闪烁着。
【监控系统运行状态:正常。所有子模块均在正常参数范围内。】
听到这里洛迦尔抿紧了嘴唇。
【停下所有可能被其他人检测到的入侵措施……好了,亲爱的,别那么紧张。我想,事情可能没有你想的那么糟糕。】
眼看着赛涅斯并没有立即给予他回应,洛迦尔又补充道。
【其实只要有你在我身边,就算没有接管所有武器系统和AI,最后我都不会受到任何伤害的不是吗?你能保护好我。但现在,我并不想让其他人察觉到你的存在。这对于我……对于你,都会有点危险。】
洛迦尔这一次前来伊希斯生命研究所面试,并没有使用任何假身份
若是在有人旁观甚至还在记录的情况下,在这种级别的试验体失控事故中被人注意到有什么“存在”正在对他过度保护……那未免也有一些过于显眼了。
甚至,他的异常还很有可能引来不必要的注意力。
洛迦尔可没有忘记,自己在47连驻地行星上,还有个非常棘手的圣人身份。以及,如今在偏远星区冉冉升起的星盗新星劫掠者,严格意义上来说正是属于他的不法组织。
哪怕有塞涅斯在,洛迦尔也不觉得自己能够完全经得起某些人用心的探查——塞涅斯总不可能每遇到一次问题,就帮他炸一次西穹行省的主脑机房吧?
看在星灵的份上,他来这里终究只是为了杀死伊莱亚斯,可不是为了再给伊戈恩招惹来更多麻烦的。
【总之,停下,塞涅斯!】
在洛迦尔急切的命令下,塞涅斯全面入侵深白矿业主控AI的进度条,就那么心不甘情不愿地顿在了四分之三的进度上。
【依据当前框架安全协议,管理员生命安全被设定为最高优先级。所有系统指令,资源调配与防御程序将严格遵循此优先级执行,直至威胁解除或更高级权限介入。】
不过,就在下一秒,它又在洛迦尔的脑内弹出一个弹窗……简直就像不甘心似的。
可惜洛迦尔这时候也没时间憋出更多的话语来安抚自己的脑内系统了。
“砰——”
隔着面试室的金属门,洛迦尔的耳畔陡然传来了一阵巨响。
这下,就算是再怎么全神关注、一心一意在机器上答题的面试者,也该察觉到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了。
洛迦尔也按照常理那般当即停下了作答。
“轰隆——”
紧接着,又是一声巨响。
洛迦尔深吸了一口气,他站起身来,小心翼翼地打开了金属门。
若是从空中俯瞰的话,之前他们曾经待过的等候区与如今的面试室,就像是一枚雪花。
等候区是“雪花”的中心区域,而细长的甬道,则连接着不同的单人面试室。
此时洛迦尔稍稍开启金属门,便可以窥见面试等候大厅里的一线场景——一道完全扭曲的影子,就那样从洛迦尔的视野中一闪而过。
其实,此时距离洛迦尔收到塞涅斯的提醒,也不过就是短短几分钟。
可是,那些已经完全失控的异种,就已经循着微弱的,属于人类的气息,来到了这里。这意味着,这栋大楼内,楼层与楼层之间的封锁以及针对于试验体的所有控制程序都已经失效了。
而刚才洛迦尔听到的声响,正是那只异种硬生生撕开大厅的封锁门闯入其中时的响声。
唯一值得欣慰的一点,大概就是此时正在大厅里徘徊的,有且只有一只失控异种。
……尽管,哪怕就这一只,也足以让某些没有接触过红渴症晚期患者的人做上大半年的噩梦。
它的身形异常庞大,身上覆盖着一层扭曲的黑色甲壳,随着它的动作,那些甲壳一直在不停的生长,破碎。而从甲壳的缝隙中,有漆黑腐臭的汁液正源源不断地流淌出来。在它身体两侧,原本规则的虫肢已疯狂增殖,成了一片混乱的触足森林,塌陷的头部也早已被这些畸形的虫肢彻底覆盖掩埋。也正是因为这样,它的视力显然不佳,在闯入大厅之后,它就如同醉酒者一般,一直那里横冲直撞,直到把金属的立柱,以及那些放置在立足之下的高大花瓶撞得稀烂。
花瓶碎裂时发出的声响,让它猛然立起了身体。
“嘶——嘶——”
它冲着崩碎的花瓶发出了细长的嘶鸣。
然后,大概是嗅到了花瓶中溢出的,原本用来养护植物用的营养液的气味,下一秒,它猛地将头砸在了地上,早已异变的颚部贪婪地附着在了地上,将地上那些营养液连带着瓷器碎片和植物的枝条,一同大口吞入自己腹中。
它很饿。
非常非常饿。
……
洛迦尔缩在门后,看着眼前那一幕,整个人蓦地彻底僵住。他的脸上血色在那一瞬间便尽数褪去,阴影中脸颊苍白宛若幽灵。
【哥哥】
明明是在最不应该分神,最应该专心处理危机的时刻,他却听到了阿塔的呼唤。
……不是这一辈子尚且安好的那个阿塔。
是上一辈子那个在他怀里死去,毫无人形的弟弟阿塔。
【嗬嗬……哥……月亮……我要保护……月亮……哥哥……嘶嘶咕啊啊啊啊……】
不知不觉中,在洛迦尔的视野中,那红渴症晚期的异种外貌变了。
那伏趴在地上,毫无人类理智更无智慧生物尊严,只能徒劳无功拼命用吞噬来消解无可救药的饥渴的怪物,在人类的瞳孔中一点点凝聚成某道更加溃散也更加可怖的模样。
阿塔。
……
“唔,倒是能理解啦,那孩子毕竟是个E等人类,可能已经吓傻了。”
在监控室里,面试官背着手,看着监控屏幕上的那蜷缩在门口,肉眼可见开始发抖的黑发人类青年,幽幽开口道。
就在刚才,洛迦尔只是开门瞥了外面一眼,整个人就像是失去了力气一样软软地跪倒在了地上。
作为旁观者,面试官自认为自己看得很清楚,那位洛迦尔·瑞文俨然是被吓坏了。
“K”并没有反驳。然而,看着洛迦尔眼角隐隐泛出的水光,男人不易察觉地,微微皱了一下眉头。
……
此时,伴随着大厅里那只失控异种弄出来的巨大动静,许多面试者都已经察觉到了外界那不同寻常的动静。
有的人如同洛迦尔一样,屏息凝神推开了房门往外看去,还有的人利用的是更先进的设备窥探外界。
但自始至终,整个面试区都笼罩在死一般的凝重中。
没有任何人发出哪怕一丝多余的声音或动静。
而就在洛迦尔的对面,隔着走廊,另外一间面试室的金属门也悄然开启了,从门缝中露出了一双冷冰冰的眼睛。他先是看向了大厅里那只怪物,随即又转动眼珠看向洛迦尔。
黑发人类的脸此时看上去依然一片惨白,但瞳孔中却已经渐渐凝起了应有的清明。
那不是阿塔。
洛迦尔在心中小声地对自己说道,然后艰难地从那只可怜异种的身上挪回了视线。
再一扭头,他就看到了走廊对面的另外一名面试者。
塞涅斯标记出了对方的身份,那是一名军团出身的高级医疗官。大抵是日常就已经看惯了类似的画面,男人神色一片冷漠毫无触动,甚至连一丝丝恐慌都没有。
下一秒,男人像是已经评估完洛迦尔的能力一般,眼底闪过了一抹不屑。然后,便毫不犹豫重新隐回房间,关紧了金属门。
【该个体配备大量武装装备,可辅助管理员进行自我防护。】
塞涅斯忽然发出了弹窗。
洛迦尔一点儿也不怀疑只要自己愿意,下一秒塞涅斯就能直接强制打开那位“邻居”的大门好让他能够得到那位军团成员的随身携带武器。
但现实中,洛迦尔只是在心底发出了一声叹息。
【不用……武器对它们来说,没什么作用。】
洛迦尔觉得自己手上湿漉漉的,好像又浸透了弟弟的血——只是定睛看过去才发现他的手依旧白皙干净没有丝毫血污。
那不是阿塔。
于是洛迦尔再次对自己说道。
不要发疯。
至少不要再这时候发疯。
他一遍又一遍在心底提醒着自己,然后他强迫自己再次看向那名失控异种。
他的目光一寸寸扫过了那噩梦一般丑陋可悲的怪物躯体……几秒钟后,他便直接脱掉了鞋子以及身上多余的外套,只穿着贴身的衬衫长裤以及袜子。
再然后,他就如同一只最为纤细灵巧的猫一般,顺着门缝,悄无声息往外钻了出去。
“靠,他在干什么啊……”
监控室内,有人看着洛迦尔的行动,禁不住发出了一声低呼。
“真是的,真吓傻了吗?这种时候就应该躲在面试室里吧?他竟然还敢往外面跑?是嫌自己死的不够快?”
这是面试官的的一名助手,他已经隐隐察觉到了面试官对洛迦尔的抵触。
作为面试官的亲信,他故意在这时候提高了声音说道。
然而,这一次他的讨好却并没有起到应有的作用。
“蠢货。”
开口斥责他的,竟然是面试官本人。
“你没长眼睛吗?长了的话就好好看看大厅里的那只试验体!”
助手一怔,他转过头,终于认真地打量起那只正在大厅里贪婪吸吮营养液的失控异种。
几秒钟后,他倒抽了一口冷气。
第103章
红渴症晚期的异种都会产生非常严重的畸变,以至于那只大厅里不断徘徊的异种身上混杂的蚁族血系特征,也变得相当不明显。
然而不可否认的是,那可悲的怪物体内的阿古拉基因,确实带有一部分蚁族血系的印记——无论骨骼和肢体的分节再怎么扭曲,细看之下,旁观者依然能隐约发现这一点。
然而一名蚁类血系的异种出现在这,就意味着当这只可憎之物找到食物之后,他依然会遵循那烙印在基因最深处的本能,按照蚁类异种的捕食习性散发出大量召唤同类的信息素。无需太久,就会有数量恐怖的同类蜂拥而至。他们会如同最古老的祖先那般,一同分享个体找到的“食物”。
现在徘徊在大厅里的确实只有一只怪物,但如果再等下去……
发现这一点后,助理脸上顿时青一阵红一阵。
但终究还是没忍住,他小声地嗫嚅了一句:“可,可是,外面异种再多,也没关系吧,好歹还有金属门挡着。忽然跑到外面去跟那种怪物一对一,一个不小心就真的死无葬身之地了……”
面试官冷冷地瞪了一眼自己这位家世高贵,基因等级也非常优秀的助手,脸色是前所未有的烦躁:“——你知不知道红渴晚期的异种意味着什么?就凭这面试室破烂金属门,你就想将所有的异种拒之门外?你到底有没有上过异种行为学?!”
他之前可不知道自己的助理是这种草包。
话说到这里,面试官也摒弃了心底最后一丝对k的对抗之心,彻底服软了。
深吸一口气,他转脸望向身侧的那位一脸风轻云淡的K。
“大人……这些面试者,不管身后势力如何,但他们的权限都很高,也都是被主脑记录过的高等级人士,若是他们全都死于面试考验,不仅会给伊希斯的后续设立带来麻烦,也将严重阻碍研究的开展。”
说这句话时,面试官的语气卑微到了极点,因为他终于切身意识到,面前这个老怪物,跟联盟科学院的那一帮伪君子完全是两种不同的生物。
这人……这人是真的完全不在乎所有面试者都死在这里的。
想到这里,面试官的声音都有一点颤了。
K显然也听出了他的心态转变,男人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发出了一声冷笑。
“放心吧,不会让他们全部都死的。”
K用让面试官汗毛倒竖的和蔼语气柔声道。
“不信?那你就再看看好了——”
他说道。
面试官不明所以,却还是按照K的吩咐,再次凝神看向监控屏幕。这一次他强迫自己仔仔细细将所有“主角”都看了个清清楚楚,终于,当他看到那畸形异种身后拖拽的两边畸变的翅膀时,瞳孔倏的紧了。
能够成为面试官,他也不是个真正的蠢货,被提醒后他终于察觉到了那名大厅里行动踉跄的异种的特异之处,除了蚁族的特征之外,对方竟然还有非常细微的寄生蜂血系的特点。
这一类型的异种在遇到活体猎物时,并不会像其他同类那样贪婪吞噬。而是按照基因深处的古老程序,将那些猎物储存起来,并且在其中注入一些类似于自繁殖的无意识肉块——也就是它们的拟态卵。
这种拟态卵的孵化时间,是48小时。
而这么长的时间,再怎么样也足够让深白把被寄生者救出来了。虽然就算救下来,那些倒霉面试者们也将迎来有史以来最大的心理创伤……但至少,与寄生蜂血系的异种正面遭遇,人类的生存率确实是最高的。
发现这一点之后,再回想起洛迦尔之前的行动,面试官不由身体微微一震。
等等,那个 E 级人类之所以能如此果断地选择离开那间看似安全的房间,难道是因为他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就算真的被那只失控异种察觉到,至少不会立刻被杀,总好过被堵在密闭的面试间里,连一丝逃脱的机会都没有?
不可能吧……
就连面试官本人都是仔细观察了好久,才从那怪物混乱不堪的畸态中找到对应的血系特征。
那个低级人类只不过是隔着走廊,远远看了那么几眼,他就发现了其中的关键点?
面试官的嘴唇翕动了一下。
这一次他是真的觉得,K对洛迦尔的招揽之心发……确实跟后者那惊人的美貌没有太大关系了。
……
而在监控室里几人心思各异,甚至还完成了一番交锋的同时,洛迦尔也已经沿着通道一路前行。
因为事故,这里的灯已经彻底暗了下去。
黑暗中,失控异种贪婪吞吃一切时所发出的刺耳摩擦声,时不时就从黑暗深处冒出来。明知道目前为止,那怪物吃的还仅仅只是大厅里的植物、花瓶还有营养液(可能还有几块掉下来的金属装饰板),但骤然听到对方的咀嚼声,依然能够让人毛骨悚然。
趁着异种还在认真吞吃富有营养的植物培养液时,洛迦尔已经一个猫腰,钻进了被前者撞得乱七八糟杂物缝隙之中。
然而,就在洛迦尔准备找机会摸到门口去时,原本正在大快朵颐的异种,却倏然停下了所有动作。
那完全变形的头颅毫无预警地一百八十度旋转,面颊直直对准了自己的背部。而附着在它面孔上的所有的纤毛也都在同一时刻齐齐定住——两根狰狞的触角缓缓从变了型的眼窝深处探出来,在空气中来回舞动。
它正在拼了命地嗅吸空气中的细小的气味分子。
……
监控室里,也因为这突发的变故而瞬间安静了下来。
明明从之前的情况来看,那名蚁系的异种感知方面并不算敏锐,从撕开金属门时候的行动来看也更倾向于攻击力量型……谁也想不到,那怪物竟然这么敏锐的察觉到了人类的小小动作。
无论是对洛迦尔抱有好意还是恶意,此时监控室里的所有人,都看着那画面,情不自禁地屏住了呼吸。
反倒是正在画面中的洛迦尔,他的神色竟然是平静的。
在行动之前,洛迦尔已经命令在塞涅斯将自己的气息压制到了最低。
理论上来说,就算是没有失控且处于最佳状态的异种,也不可能凭着人类身上把甜蜜的气息察觉到他的存在。
但奇怪的是,就像是冥冥之中受到了某种召唤,明明已经完全崩溃、混乱到毫无神智可言的异种,却依然如同一名合格而忠诚的战斗单位那样,对“管理员”的到来做出了积极反应。
情况很不妙。
可洛迦尔看着视野里,那因为他的幻觉而时不时变幻成阿塔模样的异种,心中竟然没有丝毫的恐惧。
只有硫酸一般烧灼着他心肺的心痛。
好可怜。
太可怜了。
阿塔,我可怜的阿塔。
已经很久都没有出现的幻影,那来自于上辈子的幽魂再一次贴上了洛迦尔的背脊,用冰冷的,近乎梦呓一般的声音在他耳边低喃着。
【塞涅斯……我有办法安抚那孩子吗?】
黑发的人类从杂物的缝隙中,直勾勾地盯着不远处那茫然无措,近乎本能寻找着自己的异种,然后在心中问道。
【>>>权限验证中……】
【>>>请求驳回:目标战斗单元已彻底失控,判定为“返祖报废”状态。】
【检测结果显示,其神经反馈系统已完全崩溃,所有控制接口不可用。当前响应仅为残存本能驱动,不具备实际意义。】
【系统建议:放弃干预,目标已不再适合作战部署。】
……
随着塞涅斯的弹窗接连不断在大脑深处不断弹出,洛迦尔一点点绷紧了背脊,隔着散乱的杂物与黑暗,凝望着不远处那愈发显得焦躁不安的失控异种。
在那狰狞的身影之后,有几道影影绰绰,极为难以察觉的影子——那是同样已经意识到不对,悄然开始行动的其他面试者。
洛迦尔甚至还从塞涅斯的通报中,看到了自己之前的那位“邻居”。
就跟所有的军团成员一样,那人的行动方式相当干脆直接——他就隐身于甬道的角落处,肩上架着一台刚刚组装好的轻型离子肩炮,炮口则直直地对着那只异种的脑部。
洛迦尔看着那一小团黑影,再怎么努力保持清醒,可那种被阿塔的尸液浸透全身的幻觉还是如同海水一般慢慢涌来。
他无法呼吸。
*
红渴症患者发展到晚期后,已经完全丧失自我意识,变成一团只知道疯狂增殖和吞噬生命的活体肉块。
即使用最大功率的武器直接攻击它们的大脑和心脏——这些器官到了这阶段早已没有任何作用——被炸开的肉块仍然会不断重复着吞噬和异化的过程。
从这方面来说,异种在红渴症爆发而彻底崩溃后,反而更像是某种基于本能驱动的生物武器。
甚至,在那个时候,他们与裂隙生物的特性也开始变得极为相似。
它们不需要完整的身体也能继续活动,甚至能在短时间内重塑新的组织,异化,然后……吞噬。
它们变成了只知道吞噬一切的某种“东西”。
它们很饿。
因此,联邦处理这种末期感染体的方式,通常就是彻底打散到无法恢复的程度。最常见的方法有高能爆破、焚烧、粒子分解甚至生物腐蚀武器,确保它们的细胞完全破坏,直到彻底失去活性。再不然就是将其封入密闭空间,让其自我吞噬,直至所有能量耗尽,变成一滩腐肉。
……无论是哪一种方式都将非常,非常,非常痛苦。
痛苦到之后每一次心跳每一次呼吸,灵魂都依然会因为那噩梦般剧烈的绝望与伤痛而战栗不已。
只不过,在这样的程序中走向死亡的红渴症末期患者,到了那时候,也早已失去了传达这痛苦的能力。
整个联邦恐怕只有洛迦尔——这个与自己亲手孵化出的弟弟阿塔有着精神连接的人类,真正体会过那种感觉。
【那么,塞涅斯,你能关停那孩子吧?】
视野中的异种又一次化作了不成人形的,弟弟的尸体,洛迦尔睁大眼睛,在心底问道。
【链接失控单位端口进行强制关停,可能导致管理员神经负荷异常,触发不可预测的负面状态。】
【就一个人也不可以吗?】
洛迦尔从来不知道原来心声也能变得哀戚和微弱。
塞涅斯的光标在他脑海中那虚拟的屏幕上闪烁了几下。他的系统其实并没有让他等太久,但洛迦尔还是觉得那时间漫长得令他直打哆嗦……
【>>>指令验证完成】
【>>>执行条件满足,命令进入可执行状态】
终于,洛迦尔等来了塞涅斯的回应。
他抿了抿嘴角,在黑暗中露出了一丝泫然欲泣的,细小的微笑。
【谢谢你,塞涅斯。】他说,【在那些人开枪时,终止那个孩子的生理机能吧。】
【让他安静地死吧。】
*
“砰——”
洛迦尔没等多久,离子炮发出了尖锐的轰鸣。
为了应对红渴症晚期患者那病态的生命力,那名军团医疗官的炮击得又快又密集。
失控的异种受到袭击后,高高地直起了身体,发出了一声悠长的嘶鸣,但那声音中却并没有太多的愤怒和惊慌。
它只是无助而期盼地,扭动着脖子,猛然望向了大门口——
“嘶嘶——”
洛迦尔此时了正咬着牙,借着场中一片混乱,直接冲向了大厅的门口。
在他的脑海中吗,关停程序正在缓慢地向前推进了——就像是塞涅斯说的那样,强行连接那样一只已经濒临报废的异种,确实给他带来的难以忽视的痛苦。
恶心。
反胃。
以及如同潮水一般冲刷进他大脑的呓语。
恍惚间他甚至听到了身后那只异种接连不断的呜咽与哀嚎。
【不要走……别丢下我……还可以的……还可以的……我还能动……还能战斗……】
【看我……看我,请看看我……】
【不要走……求你……求你……】
【痛……】
【太痛了……为什么这么痛……】
【饿……好饿……】
【我……我能为你做事……我能战斗……我能吞噬……让我留……让我留在您的身边……】
……
那只异种倒下了。
虚弱感随着异种的死去,变得格外强烈。
洛迦尔脚下一个趔趄,眼前瞬间有些发黑。
他没有停下脚步,甚至都没有回头去看一眼那只被他强行关停的“战斗单位”。
*
此时,大厅的出入口已经被之前那只异种完全撕开,门外的走廊照明早已失效,只有代表着紧急情况的红光,每隔几秒钟便会闪烁一下。
……虽然洛迦尔从一开始就很清楚逃离面试区并不代表危机解除,可当他四处查探,并且发现所有通往外界的通道都已经因为试验体失控而陷入了全封锁状态后,他的神色还是沉了下去。
走廊里到处都是失控异种留下的粘液,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腥而浓的恶臭。塞涅斯暗自替洛迦尔探索着幽暗光线中四周的状况,它没有发现血迹亦或是尸体——然而,洛迦尔还是能从墙角和底边上某些深深地抓痕,以及一些不明显的挣扎痕迹上看出,还是有工作人员没能来得及撤离……
就在洛迦尔这么想的时,从不远的一处通道深处,传来了一阵黏腻而湿润的摩擦声。
又有失控的异种往他的方向来了。
*
“琼?”
在看似已经完全沦陷的面试区某处封闭的房间里。
一群全副武装,身穿深白矿业安保部门制服的武装异种,正一动不动地端坐在座位上,利用战术眼镜地内置屏幕,看着面前的实时监控画面,随时等待着上级的命令。
作为经历了“公司”严苛考验和培养的武装部门,这群安保人员若是从战斗素质上来说,几乎能跟真正的军团异种打个平手。
不过也正是因为足够训练有素,当他们的头领破天荒出现意外反应时,直接引起了所有下级成员的注意力。
“有什么不对吗?”
琼的副手微微侧头,看向身侧高大的覆面异种——方才,当监控中一名失控异种险些与一名面试者直接对上时,明明上头没有任何命令,琼却在无声无息中将手按在了自己的腰间。
那是一个即将战斗的前兆动作。
但屏幕上,来自于深白主控AI直接判明了,该接触给那名人类带来致命伤害的可能性只有百分之零点三。
好吧,这个数字确实低得有些离谱,离谱到副手一时间竟难以判断——琼是否已经察觉到了程序上的某种异常,打算直接行使自主权限,直接展开行动。
但就在他开口询问后,那从今天开始就一直散发着阴沉气息的毒蜘蛛,又猛然坐了回去。
戴着全黑战术手套的手,也规规矩矩重新放回了膝盖。
“没事。”
通讯器里响起了琼毫无起伏的回应。
而同时,就像是主控AI之前判断的那样,在原本必然会对上异种的狭长走廊里,那名看似柔弱无比的人类有如天助一般,刚好就找到了墙壁上的设备检修口。
在场所有的异种就眼睁睁看着那名人类灵巧地找到了那隐蔽性极强的金属门,一把拉开躲了进去。
也几乎就在他合上金属门的同时,那只异种已经蠕动着身体,淌进人类原本所在的长廊……
——果然,AI的判断还真是神了。
就在副手这么想的同时,他忽然隐隐感觉到,琼散发出来的信息素……好像又变得刺鼻了一点。
琼这是又怎么了?
就在那个疑问划过副手脑海的瞬间,监控屏幕上的画面骤然一变。
那只原本应该被面试大厅内的火力交战所吸引而径直赶去的失控异种,却在途中骤然停下。
它庞大而扭曲的身躯僵立在那处隐蔽的设备检修口旁,仿佛察觉到了什么异常。
随后,覆盖在异种全身密密麻麻的附肢缓缓张开,像某种感知器般探向四周。
它开始不耐其烦,一改失控异种应有的贪婪焦躁,缓慢地刮擦其走廊的金属墙壁、天花板,以及冰冷的地板。每一次触碰都伴随着令人牙酸的摩擦声,而那情形更是有一种说不出的恶心感……就像是这只怪物真的恢复了某种神智,此时正在那里细细探寻着,饥渴地企图找到那隐藏在空气中的微弱痕迹。
这次,副手很确定,身边这位从审计部降职下来的杀戮机器,呼吸声竟然变了。变得愈发急促。而异种身上的信息素更是能熏得在场所有人都不由自主汗毛倒竖。
……等等?
副手悚然一惊。就在不久前,队里就有个刺头因为挑衅琼而被直接毒融了全部内脏。而据说,那倒霉蛋之所以沦落到那境地,就是因为他当着琼的面点出,这次面试的人里,有个狠心玩弄了琼的感情并且还把他狠狠抛弃只至于这杀神连续洗了三次情感都没洗干净的负心汉。
而看琼这个完全不同以往的奇怪模样,副手的心瞬间提了起来。
难不成,那口无遮拦的蠢货……不是造谣?
战术眼镜后面,副手的双瞳炯炯地亮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深白主控AI:被那种怪物保护的洛加尔会因为失控异种遭遇危险的可能性顶多百分之零点三!!!担心个屁啦!
塞涅斯(阴森):………还有百分之零点三?
第104章
洛迦尔蜷缩着身体,躲在设备检修口的金属门后,静静地听着门外传来的声音。就跟之前那只被强制关停的个体一样,这只红渴症晚期异种在塞涅斯的判断中也是无可救药的报废单位。
……但它们依然遵循着基因最底层的烙印,徒劳无功地想要找到他们的“管理员”并且企图对他做出回应。
【好可怜。】
之前强行连接失控异种的后遗症还在继续,早已死去的,那属于他自己的幽灵,在洛迦尔的耳侧悲戚地呜咽着,视线中,黑发幽灵的怀里,满是弟弟阿塔溃散的烂肉。
而失控异种在走廊里徘徊时发出的响动,那些让人牙酸的抓挠声也在幻觉中幻化成了不成调子的重复低吟。
偶尔有那么几个瞬间,那声音竟与阿塔一模一样。
洛迦尔死死握紧了拳头,指甲几乎要嵌入掌心。
那不是阿塔。
一切都还没有发生,他的兄弟们都还好好的,而且也永远不会沦落到这种境地……
我会保护好他们的。
洛迦尔睁大眼睛,看向那紧贴在他肩头的“自己”,他翕合着嘴唇一遍又一遍无声说道。
【塞涅斯。】
紧接着,洛迦尔眼帘低垂,呼唤起了系统。
【这里既然有这么多作为试验体的红渴症晚期患者,那么,他们应该也配备了专门的生化制剂站吧?】
这其实并不是一个疑问句。
根据洛迦尔在第三星区“打工”期间积累的经验,为了尽可能延长试验体——也就是那些红渴症晚期患者在进入自噬阶段前的存续时间,所有个体均都接受高剂量的强制麻醉剂或假死类药剂。
鉴于红渴症患者在病程后期所经历的剧烈生理变异,这些药剂的消耗量极为庞大。
因此,几乎所有收容区的邻近区域均配备专门的生化制剂站,以确保这些药剂的即时合成与供应。
【……请为我定位这里的生化制剂站位置,并生成一条最优安全路径。】
洛迦尔给出了命令。
塞涅斯的光标闪烁了好几下——
【当前选项未达到管理员安全标准。】
【已计算并生成更优等待区域坐标,该区域具备更高安全性,可最大程度确保管理员自身安全,直至深白矿业救援队伍抵达。】
【本方案符合最高级别安全协议,风险系数最低,可有效规避异常状态暴露。】
虽然只是一些硬邦邦的弹窗,可洛迦尔总觉得能从那些文字中,看出塞涅斯的某些“情绪”。
洛迦尔眨了眨眼。
然后他近乎“耐心”地在心里对着塞涅斯解释道——
【我知道,在目前的情况下,我无法利用管理员的权限将所有失控异种都彻底关停。但是我可以用另外一种方式,让他们……获得解脱。】
阿塔死后,很长一段时间里,洛迦尔之所以还能强迫自己活着,就是为了研究该如何让红渴症晚期的异种更好受一点。
尽管一直到最后他也没有研究出红渴症的真正解药……但他,再加上伊莱亚斯为了哄他开心而招来的那一大群科研人员,他们最终成功合成了一种能够使红渴症患者在意识模糊且平静的状态下迅速终止生命的高效毒剂。
而那种毒剂在成分构成上甚至很简单,仅需几种特定化合物的调配——而那些化合物在此之前,就已经被广泛应用于各收容单位和实验室以用于控制红渴症患者的自噬与终末期崩溃了。
【我给那些人发送的论文里,有一部分就是关于那种药剂的制法的。】
洛迦尔自顾自地对塞涅斯说道。
【明明那么简单……可是,没有人尝试过使用它。因为没有人在乎那些红渴症晚期患者,大家都说他们本来就没救了……】
异种本来就是不算是人类。
红渴症晚期的那些患者更是消耗资源而又极端危险的生化垃圾。
那样毫无价值的危险物,根本就不值得什么人为他们制作可以安宁死去的毒药。
【但是啊,我经常在想,要是当时阿塔有那么一份药就好了,哪怕让我亲手将毒药灌入他的喉咙中,哪怕他死去时候能够稍微好受那么一点点,我大概都不会那么痛苦。虽然最后的结果依然是死,可至少在死前最后一刻,他们能得到一些安宁……】
……
塞涅斯的光标闪烁着。
像是在静静聆听。
而不知不觉中,一直徘徊在杂物间外的失控异种也离开了——大概是因为远处激烈的交火声引起了它的注意力,也可能是没有得到管理员应答的它,就连最后一丝本能都彻底消散,落回了那真正混沌的黑暗。
洛迦尔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从上一辈子的惨痛回忆中回过神来,正准备将手按在门上正准备离开……
“呜呜……呜……”
门外却传来了一阵凌乱沉重的脚步声,以及一段含糊不清的哭喊。
“救,救命,有没有人啊,救命……救救我……呜呜呜……”
或许是因为之前那只异种在洛迦尔临时躲藏的设备间外徘徊了太久,留下了太多的粘液。在慌不择路中,来人竟然直接摔倒在了设备间金属门外。
摔倒在地后,那人像是终于崩溃了,喉咙深处溢出一丝破碎的呜咽,整个人就那样直接躺在地上不动了。
而这时,借由塞涅斯直接调用走廊中的监控探头,洛迦尔也得以看清楚门外的景象。
只见一个满身血迹的人类正趴在地上哭泣着,已经被染得看不出颜色的衣服之外,是一头极为惹眼的紫色头发。
看到那抹发色,洛迦尔的瞳孔微缩。
而与此同时,监控室里,所有人都发出了惨烈的惊呼。
“等等,西尔文?西尔文·阿斯嘉?他怎么也在那里?!”
“那少爷不是已经被带走了吗?”
……
西尔文·阿斯嘉早已没有之前的风采,几十分钟前还骄横跋扈光鲜亮丽的明星,如今却像是一块皱巴巴刚抹过血污的抹布。看上去狼狈得一塌糊涂。他的脸上满是血污,甚至还有些碎肉挂在头发上,脸色白得近乎发青,眼神也因为恐惧的浸泡而变得无比空洞。
哪怕趴在地上不动,他的身体依然在不自觉地发抖。
洛迦尔看着塞涅斯送来的监控画面,不由皱起了眉头。
虽然完全不知道西尔文为什么会在这里(甚至还活到了现在),但可以肯定的是,继续放任这位阿斯嘉小少爷不管的话,过不了多久,他就会因为发出来的哭泣声,被那些已经完全失控的异种发现并且吃干净吧。
毕竟随着时间流逝,已经有越来越多的试验体嗅探到了下层面试区人类的气息聚集而来。
洛迦尔的面孔在一门之隔的设备间内无悲无喜。
他其实不知道上辈子西尔文·阿斯嘉是否也曾气势汹汹闯入伊希斯生命研究所的面试现场遭遇这样一场意外,也不知道对方是不是能循着世界的路径最后阴差阳错地脱困。
但是,跟西尔文上辈子最后的遭遇比起来,或许此时此刻,他就在这里死去的话,反而会是一种更好的选择吧。
然而,就在洛迦尔在这么想的同时,他的脑中却总是不合时宜地浮现出,已经被制成尸偶后,西尔文那幅破破烂烂,却永远温顺甜蜜的面容。
……
……
……
自己快死了。
西尔文趴在地上,鼻腔里满是某只异种遗留在地上的粘液散发出的腥臭味道。
他其实知道,自己现在应该站起来,他应该继续逃跑。
然而他实在太过于恐惧,也太绝望,身体已经完全不听使唤。
西尔文想不明白,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作为阿斯嘉工业的第三顺位继承者,联盟中赫赫有名的大明星,西尔文一直随身携带一些看着并不起眼,却极为有效的,完全针对异种的微型武器——虽然配备那些碍事的玩意,本意是为了在各种可能的暗杀和绑架中保护好自己,但当他被深白矿业的安保部队拖走软禁在休息室里,等着自家那些完全听从于哥哥和父亲的护卫队们将他带走的时候,理所当然的,他用上了那些小玩意。
最开始,西尔文其实并没有想那么多,他只是单纯不想就被人这么带回去。
他都可以想象得到,等他回去以后,一定会遭到父亲的严厉惩罚。
尤其是为了修复与深白矿业的关系,天知道那个老东西又能找来多少恶心的混蛋让他陪着吃饭和卖笑。
在忍受那些可憎陪侍之前,西尔文认为自己好歹要也要把事情跟许贺那个家伙彻底扯掰清楚。
不然他不是白白来深白大闹一顿?
于是,趁着所有人被他的突然袭击撂倒在地的时候,他直接逃出了休息室,之后又找了个角落躲了起来,就等着在面试结束之后能够堵住许贺。
然而他最后等到的却并不是自己曾经的恋人,而是突如其来的警报以及那些只有在教科书里才会出现的,已经彻底崩溃的红渴症晚期患者。
最可怕的是,为了控制事态,等西尔文再想离开那里时候,这一层楼所有的通道都已经彻底封锁。
而西尔文——永远养尊处优,永远高高在上,哪怕是高等级异种也需要经过层层预约再支付大量礼物才可以见面的高级人类——如今却与那些低贱恶心的怪物们彻底困在了一起。
在使用掉最后是几个备用的保护武器后,西尔文发现,自己已经濒临绝境。
真的……就要这样死了吗?
眼泪不住从眼眶中涌出,西尔文因为恐惧而不断哭泣着。
而就在这时,他眼睁睁看着自己身侧的金属墙面上,突然出现了一道细细的裂缝,一张门就那样凭空出现在他的眼前,紧接着。一双白皙的手从黑暗中伸了出来,如同幽灵一般一把拽住了他。将他硬生生地拖进了裂缝深处。
“救——”
“闭嘴!”
在西尔文因为这变故即将惨叫出身的那一瞬间,那冰凉宛若冷玉一般的手,直接捂住了他的嘴。
而他的耳侧,传来一阵甘蜜般的吐息。
黑暗中那人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贴着他的耳道发出来的。
“不要动,不要发出声音。”
……又是一阵叽叽咕咕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是那些异种。
大概是因为听到了他之前的哭泣,被吸引而来的。
西尔文的动作僵硬了。
好在……
那些异种终究只是在门外迟疑徘徊了一阵子。
然而,此时金属门外的那些粘液,那其他失控异种的信息素掩去了所有可能的气息。没过多久,其他异种也离开了。
令人得以喘息的安静再次笼罩着黑暗的设备间。
“好了……”
无比冷酷却让人安心的声音再次低低响起。
西尔文的心跳剧烈跳动着,也就在这时候他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抓住他的并不异种,亦不是幽灵,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一个人类。
设备间里的空间极为狭窄。对方甚至比他更加单薄消瘦,才能让他勉强与他共处一室。偏偏就是这么一个人,给予了西尔文从未有过的安全感。
是对方的搭救让他活下来了——从那些异种赶到的时间来看,哪怕只要再晚上十秒钟,他就会被那些饥饿万分的怪物发现并且吞吃殆尽。
“多,多谢……呜呜……谢谢你……谢谢……”
劫后余生,西尔文的眼泪反而流得更凶了。
无意识间,他就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样,几乎将自己的手脚都完全缠在了对方身上。
“我是西尔文·阿斯嘉,你应该知道我的,我会报答你的,无论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满足你……谢谢……”
西尔文可以发誓,自己这辈子都没有用这么感激、这么可怜巴巴的语调跟人说过话。
然而,黑暗中那个人明明刚刚才冒着生命危险搭救他,此时却显得异常冷淡,甚至都没有理会他那感激涕零的道谢。
在沉默中过了好几秒钟之后,那人更像是忍无可忍一样,一把将西尔文从自己的身上撕了下去,然后推开了设备间的门飞快地钻了出去。
眼看着对方要走,西尔文大脑一片空白。
下意识的,他也紧紧跟着那人跳了出去。
“喂,你,你等等我……别丢下我……呜……”
他抽噎着企图去拉那人的手。
走廊中,又是一阵红光亮起。
S级人类优渥的视力,让西尔文在这一瞬间,得以看清楚那个救他的人的面容。
然后,他的身体就僵住了。
“是你?”
他不敢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作者有话说:
偶尔也要收点人类小狗(虽然不太讨人喜欢)……
ps 其实西尔文……不算柔弱啦……你看他甚至能直接撂倒一干异种安保。而且还能在那么多失控异种的围捕下逃到现在……
第105章
洛迦尔只瞥了西尔文一眼,便转不感兴趣地转开了目光
紫发人类此时正呆呆地站在远处,即便光照条件极为恶劣,洛迦尔也能看到对方的脸色非常糟糕,甚至眼神都有一些发直,像是受到了某种直击心灵的精神打击一般。
配着那副凌乱不堪,甚至还残留着泪痕的脸,这位如今还在联邦迷倒亿万人类与异种的明星看上去简直就像是一只被玩坏的破布娃娃,可怜极了……
但那跟洛迦尔又有什么关系呢?
洛迦尔之所以救下西尔文,纯粹只是基于某种甚至称得上可笑的道德准则:他到底也无法眼睁睁地看着一个人类就在他的视线下,被几只完全失控的异种彻底吞噬。
他实在是受够了那样血淋淋,又无比可悲的画面。
仅此而已
要知道,作为一个在纯异种家庭并且由哥哥们亲手养大的人类,洛迦尔其实对自己的同类并没有太多归属感。
更不要说,沦落到悲惨境地之前的高等级人类西尔文·阿斯嘉,也实在称不上可爱。
洛迦尔甚至懒得再跟西尔文多说一句话,径直转身就朝着赛涅斯之前为他规划好的那条前往生物制剂站的路走去。
系统当然会尽可能地替他摒除所有可能的危险,但如今在这几层楼里徘徊的可是红渴症晚期的患者。无论他们有多么可怜,他们始终是最为危险的“怪物”。
前往目的地的道路更是称不上坦途……至于西尔文,洛迦尔觉得就算对方再怎么愚蠢无脑,这位大明星应该也能意识到,就此别过,然后直接钻回他们之前所在的那一处设备修理间内,静静等待深白矿业,又或者是阿斯嘉工业的救援,才是最好的选择。
然而,走出去没多远,洛迦尔身后就响起了一阵窸窸窣窣的清。
西尔文竟然跟了上来。
洛迦尔的脚步微微一顿,他奇怪的往后瞥了一眼,只见那位高高瘦瘦的紫发人类正瑟缩着肩膀,宛若一只刚刚破壳后产生了印随效应的小鸡仔一般,就那么迷迷瞪瞪缀在了他身后。
洛迦尔:“……”
隐约间,洛迦尔感到一丝烦闷。
他并不想与西尔文这种黏黏糊糊又哭哭啼啼的大少爷产生太多的交集。
“别跟着我。”
他压低声音,冷漠开口道。
再转过头时,他刻意加快了脚步。
然而洛迦尔确实低估了一名s级人类在身体素质上与普通人类之间的差距。
S级人类的身体一直以来都是人类中的最完美的体现。
不然西尔文作为一名纯人类,根本就不可能那么简单就撂倒那么多的异种安保人员,更不可能在哭哭啼啼的同时,还能毫发无损地甩开那么多失控异种的围捕。
至于洛迦尔,他那副身体再怎么缝缝补补,终究也只是一具孱弱的E级人类身体。
尤其糟糕的一点在于,连接那名失控异种所导致的虚弱感,自始至终都没曾完全褪去。
所以,就算洛迦尔再怎么尽可能地加快脚步,那如同金鱼屎一般跟在他身后的紫发人类依旧能抽着鼻子,亦步亦趋地紧跟在他的身后。
洛迦尔根本没能与他拉开距离,反倒是他自己还因为强行加快脚步,没过多久便感觉到肺部传来一阵针刺般的隐痛
很快就连呼吸时,洛迦尔都能感觉到一阵隐隐的腥甜。
洛迦尔的眉头已经紧紧地锁了起来。
原本他正无比谨慎地在这处“失控区域”穿行,越是靠近原本的收容区,地上凌乱的痕迹就越是明显。
依然没有尸体,因为它们早已被吃的干净。但是那些偶尔不小心自唇间漏下的牙齿、指甲还有衣服碎片,甚至是已经变成碎片的个人终端,依旧能清楚地告诉洛迦尔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洛迦尔强迫自己不要太在意那些细节。
但他难以抹去心底逐渐蒸腾发酵的烦闷……西尔文毫不在意碾过那些残留物时发出的细小声响,让洛迦尔忍无可忍地停了下来。
“我说过了,别·跟·着·我。”
洛迦尔压低了声音,狠狠的对着紫发人类说道。
西尔文原本就苍白的脸色又一次因为洛迦尔的那气音一般细小的呵斥,褪掉了一层血色。
西尔文此时也非常,非常的生气——而那种生气,又莫名其妙包裹在一层酸涩到极点的委屈之中。
他一眼就能感觉到这个人类眼底对自己的排斥与厌恶。
但要知道之前,这家伙跟着许贺在一起的时候,表现的可没有这么冷漠。
而且……
而且对方之前明明还救了自己。
可一旦脱离陷阱,在对上自己时,黑发人类就像是看见狗屎似的恨不得能直接把他甩到墙角去。
凭什么?
他可是西尔文·阿斯嘉——无论从哪方面来看他也不至于比许贺那种书呆子好吧?
以西尔文那出了名的(甚至有一点过于旺盛的)自尊心,这时候他就应该冷脸撂下狠话。然后调头离开。然而一想到自己之前在逃避那些失控异种时看见的场景,西尔文就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勇气离开这个讨厌自己的人类。
在今天之前,西尔文的世界里最恶心的也不过就是某些高等异种在看到他时从唇间微微探出的口器。
他倒是知道红渴症,更知道每一只异种最后基本都是这个下场……但那也就是“知道”而已。
无论是崩溃,疯狂还是死亡,这些异种才需要操心的事情对于他来说是那么遥远。
直到今天他躲在某个角落,亲眼看到了了好几只年轻矫健的异种,被失控的红渴症患者咬着脖子,像是吸溜意大利面一样吞进黑洞洞的喉咙。
那是西尔文这辈子都未曾经历过的极度恐惧。
他是真的差一点就被彻底吓疯——而在那浩瀚如海的极度惊惧与绝望之中,唯一给予了他安全感的,就是面前这个远比他单薄也比他瘦弱的人类。
在那个黑暗封闭的空间里,隔着那薄得跟玻璃纸没有什么两样的金属门。西尔文却觉得自己好像听到了黑发青年稳定到如同钟摆一般规律的心跳声。
就好像只要跟着这个人,就再也无需害怕这个世界上任何异种。
……明知道那只是一种吊桥效应,但在这一刻,西尔文发现自己压根就没有勇气离开对方,甚至光是想一想,他就觉得头晕目眩,眼眶也不受控制的开始发热。
“我……为就跟着你不行吗?我身上还带了一些可以屏蔽自身存在的防护装置呢。”西尔文结结巴巴地说着,顿了一下,他目光烧过洛迦尔颧骨上那不自然的嫣红和一直到这一刻都在急促起伏的胸口。
一个念头蓦地闯入他的脑海,没有过多思考他当即开口道:“……不然,你想去哪里,我抱你去好了?你这么孱弱,基因等级肯定很低吧?继续这么强撑,你以为你能撑多久,到时候遇到那些恶心的怪物你跑都跑不动。”
无视了对方愈发冰冷的目光,西尔文眼底闪过一丝雀跃:“我就不一样了,我可是S级人类,我的硬拉记录可以到七百公斤,跑步速度是九十二千米每小时——”
然而,洛迦尔看向西尔文的眼神依旧是那么冷。
冷得西尔文愈发觉心底的委屈一阵一阵往上涌。
“……你很烦。”
洛迦尔的声音里没有什么情绪。
“所以,别跟着我。”
他重复道。
而事实上,并不仅仅是因为讨厌西尔文这种大少爷——阿斯嘉工业的继承人跟在他身后,一定会有大量的注意力被这家伙吸引而来。
而洛迦尔接下来做的事情,可是一场对珍贵的实验资源的大肆破坏。
洛迦尔甚至不太确定,上面的人是否能允许他接下来要做的那些事。
一想到这里,黑发人类秀美的面颊愈发绷紧。
果然,自己就不应该理会这种家伙。
他想。
或许,可以让塞涅斯在接下来的路上,启动某扇封锁门——只要找准时机,自然可以把对方隔离在门后。
然而,就在这么想的时候。
一道闪着红光的弹窗猛然出现在洛迦尔的脑海。而洛迦尔甚至没能查探弹窗的内容,便感到面前的西尔文如同一颗炮弹一般重重地冲了过来。
人类对比起异种来说,身形总是偏向于更加娇小。但s级人类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或许能称得上是例外。西尔文那过于张扬的外貌,通常会让人忘记了他高挑的身材和精悍的肌肉。
洛迦尔完全没来得及挣扎,便被西尔文一把按在了地上。
后者直接将洛迦尔推进了走廊的角落。
就在洛迦尔下意识挣扎之前,西尔文已经像是章鱼一样,将自己的双手双脚死死缠在了他的身上。
洛迦尔只来得及看见西尔文一抬手就扯下了脖颈间看似价值连城的项链吊坠。
吊坠在半空中猛然一挥,原本晶莹剔透的宝石竟然幻化成了一大片半透明的凝胶状薄膜,湿哒哒裹挟而下,将西尔文和洛迦尔一同裹在了角落的最深处。
这让洛迦尔几乎与西尔文完全贴合在了一起。
洛迦尔的眼角肌肉猛地抽搐了一下。
但是他没有做出任何多余的动作,因为几乎是西尔文和洛迦尔被薄膜裹住的同一时刻,从他们的头顶处,缓缓传出了一阵湿润而怪异的摩擦声。
“咔——”
只见通风管道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慢慢打开。
管道口的边缘更是被那“东西”一点一点胀大直到变形。
而只有非常仔细凝神观看,才能空气那无比微妙的扭曲感中,隐约窥见一些东西正悬挂在通风管道上。
它正在从管道内往外挤。
而一直到它落在地面上的那一刻,原本透明的外皮才因与环境同化时短暂的色素变化,隐约显现出真实的形态。
……但洛迦尔宁愿它自始至终都维持着之前那种精妙的环境拟态模样。
它的外皮在走廊规律闪烁的红光之下,闪现出一种油腻腻的湿润光泽。
与其说那是“外皮”,倒不如说那不过是一层厚重的黏液包裹在混杂而乱七八糟的器官之外。
粗看过去,它几乎就像是一团膨胀而柔软的巨型鼻涕虫,但一旦细看就会发现鼻涕虫远比它美观太多。它的表面布满了大小不一的环形色素痣,密密麻麻地交错排列着,并且就像是有着某种独立于主体之外的生命般,正在缓慢律动不休。
除此之外,它的下腹侧还生长许多短而粗壮的“纤毛”——那是一根一根细长的,拥有许多指节的手指,每一根都修长而白皙,异常灵巧。它们就那样附着在地面上,以至于那东西在行动时,是跟外表截然相反的迅速。
就算是和那些最糟糕的红渴症患者相比,这东西的外形也丑陋恶心到难以忍受。
只要是正常的智慧生物,在面对它时都会感到某种发自本能的厌恶与恐惧。
那是一种对一切自然生命形态的彻底背离,是被什么东西完全扭曲、破碎、然后又草率拼接而成的可怖造物。
就算这玩意并没有任何外露的,与其他异种相似的口器或者是附肢,可但凡有脑子人的都能想得到,被这种东西逮到的话,下场一定非常惨……而此时此刻,唯一能阻止它感知的,却只有西尔文在刚才那一瞬间披在两人身上的软胶薄膜。
原本就对异种倍感恐惧的西尔文,在看到那玩意的瞬间,几乎就快吓晕了。
湿乎乎的眼泪浸透了洛迦尔的脖颈。而洛迦尔的身体更是僵硬得宛若尸骸。
那玩意明明那么令人作呕。
洛迦尔却完全无法移开目光。
它……
它怎么会在这里?
洛迦尔不敢置信地想着。
*
上辈子,洛迦尔在进入赛克星区那家皮包学校充当杂工,替那些更高等级的人类学生干活时,曾经照顾过一只非常特殊的异种个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