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一阵死一般的寂静。
格雷姆的背脊上缓缓泛出汗珠。
其实自始至终伊戈恩瑞文脸上都没有太多情绪上的波动,但看到对方这样的态度,格雷姆心中就越发有种不妙的感觉——很显然,他大大低估了洛迦尔在这位以毫无人性而闻名的监察官心目中的地位。
他本以为自己只不过是用矛尖在龙穴门口的荆棘丛中晃动了一下看看情况,但就目前来看,他这次直接戳中了毒龙的逆鳞。
“不管怎么说,我现在好歹也是深白在第三星区的人力资源主管,刚好可以在整场面试中全方位地照顾洛迦尔阁下。就算是您在短时间内,也不可能再找到我这么好用的人了,要知道古地球谚语可是说过‘县官不如现管’。要是您现在就把我杀了也太可惜了,拜托了,请您再稍微仔细地斟酌一下怎么样?”
格雷姆干脆利落做出了选择,他以最卑微的姿态开口道。
“……”
终于,他的那番话确实起到了作用——的确,再也没有人,可以像是他这样直接深入深白了。
在汗如雨下的短暂等待后,格雷姆听到了男人阴冷如食尸鬼般的声音。
“下不为例。”
“当,当然,我以后绝对不会再擅作主张了。”
啧,恋弟癖。
在松了一口气的同时,格雷姆难免在心中疯狂腹诽。
不过,在暗地里疯狂嘲讽对方那浑然不自知的变态控制欲的同时,他也难掩心底的震惊。
要知道,那份奴工名单可是他竭尽全力想尽了一切办法瞒着面前这个家伙做的——以对方目前所面临的问题来看,格雷姆本来还以为伊戈恩根本就没有余力再去探究这种小事。
……好吧,承认吧,又一次试探失败。
伊戈恩·瑞文不愧是鬼一样的男人。
格雷姆眼眸低垂,愁眉苦脸。
也就是在这一刻,他眼角的余光不经意扫过了座位底部那本险些给他带来分尸下场的奴工手册。
格雷姆的脑海中莫名其妙又闪现出在那间纯白的公寓里,人类漫不经心用白皙细长的手指轻轻点着名册时的画面。
泛着细微粉色的指尖若有似无地划过了那些“人造玩具”结实鼓胀的胸部、腹肌以及头脸。明明,那只是一些虚拟的影子,但落在旁人眼里,却总是会让人不由自主吸一口气——总觉得那些“东西”会在不小心中,蹭脏人类的指尖。
恍惚中,格雷姆竟然依稀还能隐隐约约嗅到人类手指在手册上留下的,稀薄而微妙宛若幻觉般氤氲的香气。
鬼使神差的,格雷姆喃喃开口道。
“ 洛迦尔阁下确实是一个非常、非常完美的人类,接下来我会好好看顾他的——多谢您对我的信任。”
原本已经准备结束通讯的伊戈恩动作一顿。
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有种阴冷的杀意——
“我不是信任你。”
他的声音毫无波澜,很平静,但这一刻带给格雷姆的压迫感甚至还超过了之前奴工手册被发现的那一刻。
“我只是很清楚,作为深白矿业第三星区主管的人,大概率是不想真的变成一个如同过街老鼠般,只能在阴沟里苦苦求生的联邦通缉犯的。”
如果说伊戈恩的视线永远如同钢钉般锐利冰凉——那么现在那虚幻的钢钉仿佛正钉在格雷姆的眼眶里。
“尤其考虑到,这位‘通缉犯’犯下的可是罪无可恕的重罪。”伊戈恩说道,“根据记录,你一共涉及二十三起已确定的案件,其中包括十六起针对‘公司’高层及联邦政府官员的恐怖袭击。此外,还有绑架、暗杀未遂、蓄意谋杀,以及盗窃并抢劫公司财产等严重违法行为。”
说到这里,伊戈尔手中的金属笔帽在办公桌上轻轻敲了一下。
“哦,差点忘了,还有……谋杀并且冒用其他异种的身份,大概就是这些了吧,还有什么需要补充的吗?‘奇美拉’先生?”
他慢条斯理,悠悠念着“格雷·斐拉”,或者说,以各种混淆盗用身份而闻名的著名联邦恐怖分子“奇美拉”……的罪行。
在最后一起著名的,针对盖亚生物区域总经理的自杀式袭击后,这位曾经引得大量联邦高层恐慌的奇美拉便彻底消身匿迹了。
无数地毯式搜寻都宣告无果,就算是在调查局内部都有人相信在犯下那样一场血案之后,混合兽奇美拉已经在逃亡过程中死在了非法虫洞里。
他们当然找不到这位奇美拉先生。
因为,他压根就不是侧写中那位性格暴虐、极度弑杀、并且对联邦各大公司抱有极大仇恨的底层失权异种。
好吧,至少“底层失权”这一点并不符合。
“奇美拉”,另有代号“混合兽”,曾经以各种各样的假身份在联邦犯下二十多起大案的罪犯,真名格雷姆·婓拉,家庭优渥,学业成绩极佳,曾分别在第一军团、第四军团服役,之后以极为漂亮的履历入职深白矿业并且一路高升。
他人生中唯一犯下的错误,就是在一个极为不起眼的纰漏下,被某个偏远星区的监察官逮住。
“你的所有真实信息以及罪证,如今都在我的掌握下。”
伊戈恩冷淡地低语道。
“而你是一个很聪明的人——剩下的,我想我不用提醒你了。”
……
……
“啊啊啊,这货还是这么可怕!”
关掉了秘密通讯器的光屏。
格雷姆盯着面前黑下去的通讯终端,终于放松下了肩膀,然后他皱着脸长长发出了一声感叹。
“果然,瑞文家的没一个好东西。”
他气鼓鼓地说道。
紧接着为了缓解之前紧绷的情绪,他一把抓过了凌乱置物架上的个人电脑,开始给写给公司的报告。就这样,一口气完成了数十份文件的填写和汇报后,维塔利亚的黑夜已经降临了。
周围一下子变得极为寂静黑暗……
格雷姆这才直起腰,然后长长地伸了一个懒腰。
时间已经很晚,气候调控系统为了节省能源而降低了地表热量供给,空气变得极为寒冷凛冽。
但蜷缩在车内的格雷姆却依然没有启动黑车前往自己的居所——恰恰相反,他又一次点开了秘密通讯器的屏幕。
通讯接通非常快,然而屏幕的那一头,却并非真人,而是一片黑。
黑暗正中心,只有一枚三头龙与星辰的徽章。
格雷姆收敛起所有表情,他肃穆地凝望着那枚徽章,脸上再也没有之前虚假的谦卑亦或者是伊戈恩面前假扮的怯懦,甚至,他身上原本的吊儿郎当的气息也尽数淡去。
然后,他凝神开口道——
“黑夜已至,我曾是夜之幽影。
赐我死亡,我即是亡者本身。
帝国的光辉即将越过黑暗、幽影与死,成为熊熊燃烧毁灭一切的诫罚之火。”
伴随着他的低于,徽章上的三头龙缓慢地晃动了一下狰狞的头颅。
一条红色的蛇从龙眼中缓缓滑出,直直对上车厢内的格雷姆。
它咧开嘴,露出细密的牙齿已经嘶嘶作响的舌头。
格雷姆伸出手,保持着指尖抵住自己眉心,然后他垂下了头。
“为了伟大的事业,我愿献身于永恒……蛇使大人,我已经按照您的吩咐,安顿好了那个叫做洛迦尔的人类,他目前的情况尚好,情绪和生理指标都维持在良好范围内……”
一如之前面对伊戈恩时那样,他的回报详尽仔细。
“看好他。”
不同的是,这次他的汇报对象回馈要简单得多——红色的蛇缓慢晃动了一下狰狞的头颅。
“……他的想法,他的学识,都很有意思。”
“老师对他,似乎颇有兴趣。”
……
……
……
挂掉了最后一则通讯。
这一次,格雷姆这终于长长地松了口气。
隔着车窗,他瞥了一眼窗外的景色。黑暗中不远处的银塔依旧光明辉煌,瑰丽如同天国之城。
而那个人类现在就在那一片光辉的银塔之内,唔,现在大概已经睡着了吧。
也不知道特意给他挑选的床铺与被褥喜不喜欢,不过,格雷姆当时确实没留意到洛迦尔作为人类与异种之间的体型差,那张床对于人类来说好像有点太大了——估计整个人都会直接陷进去被蓬松被褥团团围住吧?
那样的一个人,要是睡着了,大概会很乖的模样。
回想着几个小时前,黑发人类在他面前表演出来的那副骄纵模样,不知为什么,格雷姆不自觉勾起了嘴角,蓦地笑了一下。
*
“ 啊——”
洛迦尔并没有像是格雷姆以为的那样已经睡着了。
他原本正坐在沙发上,写着给阿塔、加雷斯还有伊戈恩的信息,却在一个不经意间,突然意识到自己为什么会觉得格雷姆那么那么眼熟了。
他捂着嘴,发出了一声小小的低呼。
是的,他确实见到过那个人……只不过,那已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而且那个时候格雷姆,根本不叫“格雷姆”,而是罪大恶极的恐怖分子“奇美拉”。
那个家伙,以变化莫测的身份、完全只针对联邦高层的各种刺杀,还有匪夷所思且无比血腥的杀戮手段,搞得当时联邦的权贵阶级人人自危。
当然,“奇美拉”最为引人注目的事迹,是他踩下了无数男人女人,成为了盖亚公司CEO最为宠爱的男宠。
甚至还有传闻,那位冷血贪婪宛若鬣狗般的女人,迷恋他迷恋到遣散了那庞大的“后宫”,甚至还想过要与对方结成正式的婚姻关系。
只不过,在那之前……“奇美拉”就把她的头割了下来。
之后,在警铃大作的第一星区“彩虹桥”大楼的顶层豪宅里,那个男人笑眯眯地对着蜂拥而至的护卫竖了个中指,接着就把自己活生生炸成了一蓬肉泥——碎到盖亚生物最尖端的科学家绞尽脑汁也没办法将残留的肉块拼凑在一起恢复其活性的那种程度。
回想着记忆里男人那不断出现在通缉令上的脸,还有不久前那个笑眯眯的下垂眼,洛迦尔的脸微微有些发白——生平第一次,他对伊戈恩的判断产生了一丝动摇。
“哥……这种人……真的没问题吗?”
*
“格雷姆·斐拉。”
事实上,在挂掉了与格雷姆的通讯后,伊戈恩也端坐在办公桌后,看着秘密档案上那个下垂眼的异种,沉思了很久。
若是在这之前,伊戈恩可以肯定,自己无论如何,都不会让这样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危险分子,去照顾自己最爱的弟弟——这家伙无论表现得多么乖顺,听话满脸畏惧,但伊戈恩很清楚,那都是假的。
“奇美拉”在各方面都属于极为糟糕的那种选择。
但伊戈恩还是选中了那样一个东西成为洛迦尔在第三星区的守护者。
而他之所以如此偏激且冒险……
灰眸的监察官独自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冷峻的面容上,隐隐展露出了一丝外人永远也不可能窥探到的犹疑与不安。
【“为什么是那种——那种一看就不是好东西的家伙!”】
【“伊戈恩,这不像你?你之前可不会让洛迦尔落在那种人的掌控中!”】
【“你到底在发什么疯?”】
……
加雷斯压低声音的质疑仿佛还在伊戈恩的耳畔回响。
伊戈恩按了按自己胀痛的太阳穴,然后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为什么?
因为一个梦。
他在心底无声地回答道。
那是比地狱还要恐怖的……却无比逼真的梦……
作者有话说:
额…哥哥不是变有钱了,是他突然想通了,靠着各种威逼利诱…让人在银塔里头给洛嘉尔安排了公寓…
不是说他突然有钱到可以买公寓了。
第92章
无论如今的伊戈恩·瑞文在其他人眼里是怎样一个冰冷刻板毫无人味的审讯机器,但他在实质上,却依旧是一具平平无奇的血肉之躯。
伊戈恩对噩梦也从来都不曾感到陌生。
在母亲忽然意外身亡,只能带着两个弟弟和一个嗷嗷待哺的婴儿在险恶的偏远星区苦苦求生的时候;在发现洛迦尔企图贩卖自己的血液以换取钱财的时候;在刚刚进入思想委员会接受培训的初期,拿着各种刑具将明知是无辜之人的“功课”折磨到血肉模糊体无完肤的时候……
伊戈恩经常会做梦。
他会梦到他无法保护自己的兄弟,梦到他跟妈妈一样死于某场事故,最后留下了懵懵懂懂的加雷斯和随时可能被其他异种当成血食吞噬的洛迦尔,梦到他完成学业回到家之后,才发现自己的家人们早已死在了他不知道的地方。
……
但也正是那些噩梦带来的巨大恐惧,让他能够在清醒之后愈发冷漠强大,让他可以毫不犹豫地踏过现实中一切折磨与疯狂,一步一步走向自己想要的道路。
他是伊戈恩·瑞文,他身后有无比珍贵的家人们需要他守护。
然而当伊戈恩在四十七连驻地行星,眼睁睁看着洛迦尔躲在阿图伊·沙利曼德的车内驶离他视野之后,侵入他夜晚的噩梦忽然变得非常……非常不一样。
那完全不是普通的“噩梦”。
事实上,那些梦里,只有一些非常含混不清的的片段,而且断断续续的,完全拼凑不出任何一个具体事件。
除了凭着本能得以辨认出洛迦尔之外,伊戈恩的梦里,其他所有人的面孔和身形都不过是一道道雾气般虚无缥缈的影子。
一切都是模糊的,混沌的,他认不出其他人,也完全分辨不出具体的时间……
他只是知道,在那个梦里,自己似乎死了。
他变成了那个世界里一抹浑浑噩噩的幽灵,只能用死者的眼睛,目睹曾经被自己当做珍宝一样细心呵护的洛迦尔,如同破旧的玩偶一般,被一只又一只恶臭狰狞的怪物,粗鲁拖进幽暗的房间。
他还梦到了一道散发着恶臭的阴影,如同毒蛇一样徘徊在洛迦尔的身边,禁锢着他、折磨着他。
梦中的洛迦尔被那些人当成了美味的餐点,被一口口分食凌辱,他受了好多伤,被啃噬得白骨毕露,被送进医疗舱,然后继续拖出来,再次送上那些人的“餐桌”。
梦中的青年在那地狱一般的世界里只哭了很短一段时间,接着,他就变得无比麻木,呆滞,行尸走肉。
然而,大概是因为伊戈恩在梦里已经成为了幽灵,他能听到洛迦尔灵魂的哀嚎。
那悲戚而绝望哭泣在他的耳边不断盘旋、重复。
【哥……】
【伊戈恩哥哥……】
【我好痛啊……】
【我好想……好想……死去啊……】
……
伊戈恩聆听着弟弟的哀鸣,痛苦到仿佛灵魂都被彻底撕碎。
太可怕了,他甚至能看到弟弟血肉间逸散出的热气与筋膜之下森森白骨,能嗅到人类面孔上干涸眼泪的苦涩气息,但当他伸出手拥抱自己最爱的弟弟时候,只能像是空气一样穿过对方。
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些折磨与羞辱循环往复,不断发生。
而他完全无能为力。
梦中那些片段带来的感觉是如此逼真而强烈,仿佛它们曾经真的发生过,由此引发的巨大恐惧,甚至让伊戈恩从梦中苏醒后,依然止不住肌肉的痉挛与发抖。
*
是的,伊戈恩当然怀疑过,那个所谓的梦境,是否是因为自己已经在不知不觉中陷入癫狂——大概只有能让人精神崩溃到化作一团无形血肉的红渴,才能催生出那般可怖可憎的幻想。
然而接受了检查后,报告却显示他的精神值相当稳定,甚至比之前还好。
接着,伊戈恩又秘密地查阅了大量的文献,企图找出那些梦境的原因以及其潜藏的含义,但他依然一无所获……
那只是一个梦而已。
伊戈恩的理智在他脑海中低语。
实因为太恐怖了,以至于即便是以伊戈恩的心智都不想再继续深究那个梦……
然而他的直觉却无比鲜明地在他灵魂深处叫嚣着,嘶吼着——那些梦绝不不仅仅是梦而已。
那更像是某种启示。
来自于另外一个世界的警告。
而如果他不作出改变,那或许就是洛迦尔即将遭遇的未来。
……
“我不会允许。”
伊戈恩在空无一人的办公室里低喃出声。
回忆那个梦让伊戈恩再次感受了极度的焦躁与不快,就像是他的血液正化作名为“恐惧”的燃料开始燃烧。
他忍不住再次勾出手腕间长长的银链,将那藏着洛迦尔温柔笑颜的银色吊坠紧紧握住在掌心。
“……我不会让那种事情发生的,月亮。”他在阴影中神经质地重复道,“你会好好的,我会保护好你的。”
*
就在这个时候,他的个人终端响了起来。
是某位真正忠诚于他的部下发来的。
【人已经到了。】
那是一则没头没尾地讯息,但看到那一行文字的时候,伊戈恩脸上所有的情绪便倏然淡去,只留下了面无表情的冷漠面容。
只不过一瞬他再次回归为了近乎无机质的冰冷机器。
带着一如既往的冷峻阴森,伊戈恩从自己办公室内部暗门,走向一条秘密的甬道。
一扇一扇的金属门随着他的前行开启,然后又立即关闭。
最终伊戈恩在一间秘密的金属密室前停下的脚步。
厚实的金属大门伴随着“嘎吱”“嘎吱”的锈蚀声响缓缓打开,露出访客的身影。
他一眼就看见了等候在那里的两名异种。
一老一少。
老人满头银发,面容消瘦,穿着一件几乎能直接送进联邦历史博物馆的长袍。
他身后还有一名非常年轻的护卫,足有两米多高,身上肌肉虬结,孔武有力。
细密的鳞片宛若龙纹一直从眼角覆盖到整个下颚。
而此时他们正安静地坐在那间冰冷的房间里,在灯光下,他们的皮肤都呈现出某种久不见天日的极度苍白。
察觉到了伊戈恩的到来,老人率先站了起来。
伊戈恩能感觉到对方浑浊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停留了一瞬。
就在下一秒,老人便带着那位年轻人径直双膝跪下,恭敬地向监察官施行了一个
非常古老而庄重的屈膝礼。
“殿下……远离王庭……您的风采依旧令人敬仰……”
像是过于激动似的,他用颤抖的声音结结巴巴地开口道。
只不过,伊戈恩看上去却完全不为所动,他抬起了一只手,做了个动作便止住了老人口中那些反复无用的废话。
“你可以叫我监察官大人。”
伊戈恩面无表情地越过了那谦卑跪在他面前的男人,然后笔直坐在了房间里唯一的一张椅子上。
他以冰冷的目光深深地凝望着面前的两个人——
“我的时间很宝贵 ,而且作为思维会的监察官,与你们这些逃亡之徒进行接触意味着极大的风险——所以就不要把时间浪费在那些没有意义的寒暄上了,大使?”
伊戈恩冷然道。
“直接来谈谈正事吧。”
说话间,他却直接忽视了那位服饰华丽的老者,将目光定在了那位看似护卫的高大异种之上。
护卫眨了眨眼。
片刻后,一改之前地木讷,他咧开嘴,微笑了起来。
“不亏是殿下……就如同您的父亲一样,你有一双全知之眼。”
就像是没有察觉到伊戈恩脸上那一闪而过冷漠。
护卫缓缓地站起身来,他微微朝着伊戈恩躬身,然后才继续开口道:
“以您的聪明才智……若是回归王庭,尊主将倍感喜悦与欢欣。”
伊戈恩只是面容平静地目睹着面前的人,态度冷淡到近乎无理。
仅仅只是看着这些家伙,伊戈恩便有种非常不愉悦的感觉。
如果不是那个梦……
伊戈恩是绝对不可能,与这些污秽、恶臭、腐朽仿佛散发着木乃伊气息的家伙进行接触的……
哪怕,他永远也无法否认这些人确实与他的血脉来源息息相关。
两百年前,旧人类帝国解体的混乱时期,一部分禁卫军连带着当时的贵族,选择了向新政府屈服,并且留在了如今被称为联邦的这片星域之中。
但同样的,还有一大批最为忠诚铁血的王庭禁军,发誓绝不原谅反叛的平民,带着大量的财富以及科技,驾驶着数万艘巨型泰坦级别的飞船,迁跃了星图之外的深空之中。
在联邦刻意的掩盖之下,如今联盟的民众大多早已忘记了这些人的存在,就算有些知晓过往的学者,通常也认为,这些人最后不过是一群心有不甘,苟延残喘的反叛分子。
是一群早已失去过往荣光,堕落为星盗和犯罪者的乌合之众。
然而作为一名思委会的高级监察官,伊戈恩自然知道,那些人压根不像联邦所说的那般虚弱混乱。
事实上凭借着旧帝国时代科技与庞大到恐怖的财富,那些早已在深空领域,建立了一个结构无比森严的全军事化极权集团。
……那个集团名为“猩红王庭”。
第93章
那些人,自认为是旧人类帝国的遗民。
是维护帝国尊贵血统,等待“皇帝”回归的第二王庭。
怀抱着对联盟的极度仇恨以及对帝国复辟的渴望,在两百年的岁月中,这些人的触手早已在不知不觉深入了联邦的阴影之中。
可以说,绝大多数联邦有迹可循的犯罪集团,背后都有着猩红王庭隐秘的影子。
而也正是这些人,导致了多年前母亲的死。
*
是的,瑞文家多年前因意外身亡的母亲,正是自猩红王庭中逃出的逃亡者。
为了在条件极端恶劣的深空中维系人类文明。
猩红王庭的内部实行的是比如今联邦更加残酷的优胜劣汰——这其中也包括了极为精密且严苛的生育计划。
王庭内部所有的女性,都将在第二主脑(也就是如今联邦使用的“主脑”副本)的操控下,进行无比精密的基因筛查与计算,然后匹配出最有可能生育出强大后代的个体,用以进行生育计划。
尽管按照自然规律,异种每一次生育都将诞下十到十几个胚胎,但是,在猩红王庭的世界里,能够活下来的,通常只有一个。
也就是最强大的那一个。
伊戈恩的母亲曾经是王庭中,被主脑选中的最为优秀基因母体,没有之一。
然而在进行了数次生育并且眼睁睁看着自己那些所谓的不合格的孩子,被机器无情绞杀之后,这位年轻而反叛的母亲终于忍到了极限。
她逃了。
令人惊异的是她也成功了。要知道从猩红王庭成立以来,成功叛逃者寥寥无几。
不过,代价确实,在好不容易逃到联盟之后,母亲却依旧如同最为警觉的野兽那般,带着自己的孩子们,随时准备着一次又一次的逃亡。
猩红王庭也一直没有放弃对他们的追踪。
一方面是因为猩红王庭对于叛逃者有着极为严苛且残酷的惩罚守则,而另一方面,却是实因为伊戈恩。
这个被“偷走”的,重要的优秀基因载体。
……伊戈恩的血缘上的父亲,如今正是猩红王庭目前的掌控者,在资料中被记录为“尊主”的存在。
整个猩红王庭都是为了“皇帝”而设计的。
尽管所有人都知道,旧帝国时代的皇家血统早已在那场解体混乱中彻底消亡。但那些旧日的王庭禁卫军们依然孤注一掷地信任着某个虚无缥缈的预言——“皇帝”终将归来。
在此之前,王庭的所有权和控制权将暂时集中于由第二主脑筛选出的特定人选手中。
这个人将具备计算结果中评估的最优基因等级、最强健的体魄,以及最卓越的智慧……
而这,便是所谓的“尊主”。
早在伊戈恩尚且还是个胚胎的那一刻,主脑就已经计算出,这个异种有着最为优秀的基因。
也是最适合成为下一任尊主的个体。
他是内定的,猩红王庭的下一任掌控者。
……
【“……那又怎么样,躲在那种鸟不拉屎的鬼地方,有钱不能花有酒不能喝,日复一日就做着什么帝国复辟、皇帝归来的美梦……就算是那什么什么主,在我看来也跟种猪没什么两样,每天就交配生崽,哦,末了还要各种干活……我疯了才让自己的孩子留在那种鬼地方!”】
母亲从来没有跟加雷斯提及他们的真实过往。
但她却没有在伊戈恩面前避讳过这些,偶尔跟伊戈恩提起昔日在猩红王庭里所遭遇的一切,母亲还是会忍不住一脸不屑,边骂脏话边翻白眼。
然而就算是母亲那般强悍的异种,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追捕之下依旧变得疲惫而虚弱。
一直到现在,伊戈恩也不知道母亲最后做了什么。
唯一可以肯定的事,母亲一定是在付出了莫大的代价后,才彻底摆脱了猩红王庭的追捕。
他们搬到了偏远地区,身后再也没有影影绰绰的影子,母亲帮家里所有人都拿到了无懈可击的真实身份……甚至,母亲的腹中又多了一枚茁壮成长的胚胎。
【“别露出那么嫌弃的表情啦——这孩子的父亲基因很不错,我可是废了一番功夫才搞到的。”】
【“等他长大后,能成为很好用的助力吧。”】
记忆中,那个女人曾抚着自己的腹部,嬉皮笑脸地对着面容严肃的大儿子这么说道。
【“你的脑子很好使,加雷斯嘛,小兔崽子也挺机灵的,再加上阿塔,这家伙长大后肯定特能打……有你们在,就不用担心洛迦尔那孩子到时候被人一口吞了。哦,对了,等你们都长大了,我们说不定还能想办法给小月亮再买一个高级点的身份……”】
女人的声音听起来轻快明亮,像是在开玩笑。
但伊戈恩能看出母亲眼中的认真。
她真的已经在脑海中规划好了那个美好的未来……
然而母亲最后还是没能等到那一天。
为了逃离追捕,女人的身体早已千疮百孔,那个曾经可以开着拼装舰艇在各条非法虫洞间隙中飞驰而过的母亲,却无比荒诞地死在了一场平凡无奇的交通事故里。
从那一天起,瑞文家再也没有了会飙车、干架、做超难吃的饭菜的母亲
而伊戈恩的“童年”也彻底结束了。
*
在母亲死后,哪怕是在最艰难的那段时间里,伊戈恩也从来都没有想过要跟猩红王庭方面的人进行接触,哪怕那意味着他很有可能成为一个庞大黑暗帝国的继承者。
要知道作为一名所谓的优秀基因个体,伊戈恩的记忆开始得很早。
他甚至还拥有母亲带离他逃离那里之前的许多记忆。
包括猩红王庭那宏大幽暗,布满斑驳金箔的巨大舰艇,那些在甬道间来回穿梭,听话温顺的侍从。
在那里,没有任何联邦人熟悉的,常规意义上的关系。
没有夫妻,只有可进行生育的配对者。
没有父母与子女,只有负责培育工作的工作人员以及可用的基因载体。
没有朋友,只有贵族与仆从。
……
以及一个空空荡荡,金碧辉煌,属于“皇帝”的王座。
在那里,每个人从出生起便接受日复一日的“纯洁性培养”——一种被美化的洗脑。所有人都被灌输一个信念:他们不过是那位虚构的“皇帝”的资产,而猩红王庭的一切,都是帝国的遗物。
为了向联邦复仇,每个人都要把自己磨练成最锐利的刀锋,最锋利的毒牙。
在伊戈恩看来,那所谓的猩红王庭与如今的联邦之间,无非是毒沼与粪坑的区别。
事实上,在长大之后,伊戈恩一直在摄取权利与财富的同时,尽可能隐姓埋名地生活,以至于在他成功升任为高级监察官以后,他还费尽心力把自己弄到了卡恩这种极端偏远的星区就任,就是为了避免引起猩红王庭可能的注意力。
*
可是那个梦改变了一切。
伊戈恩在梦中的所见所闻,让他彻底变成了一只狂躁而绝望的毒龙——那怪物栖息在他貌似平静的躯体内部,尖利的毒牙却在他的每一次呼吸间不断地啃食着他的心肺,肝脏以及脑髓。
他已没有时间再按照原计划那样慢慢来了。
伊戈恩需要力量,哪怕那力量既污秽又腐朽,恶臭无比,甚至还沾染着母亲死亡时溅上的血,他也无暇顾及。
就像是他在黑暗中无数次低吟的那样,他需要要保护好家人。
他需要保护好瑞文家唯一的月亮。
*
对权利与力量的渴望最终让伊戈恩容忍了那两人的存在。
他闭上眼睛,然后再度睁开。这一刻,就连最后一丝对来访者的厌恶,都被灰眸的监察官尽数掩去。
“……就像是我说的那样。在进行更深入接触之前,我需要你们展现出应有的相匹配的诚意。”
伊戈恩冷冷说道。
紧接着他将一枚芯片丢到了那名健壮年轻,勉强能称得上是英俊的异种手上。
对方灵巧地将芯片夹在指间。
他的个人人终端很快读取出了芯片上的内容。
一张金发碧眼,端庄而漂亮的脸浮现出来。
“伊莱亚斯·莱德比特……所以,监察官大人,您是想我们查一个死人?”
“大使”抬了抬眉头,笑道。
伊戈恩淡淡地看向他:“过于拙劣的演技只会让我怀疑你们的能力。”
“大使”瞳孔微缩,但很快就恢复了原本的表情,他勾了勾嘴角顺势应道:“……当然,我们都知道,像这种权贵子弟,死亡不过就是个幌子。他只是换了个身份,继续在某个角落里寻欢作乐过着快活日子呢。”
保持着那副咧嘴微笑的模样,“大使”牙齿上下轻轻叩了一下。
“那么,恕我冒昧地问一下,您究竟是为何要继续追查这位伊莱亚斯?他曾冒犯到您?”
一个稍微有些突兀的追问。
也许伊戈恩的冷漠确实可以骗到某些人,但是作为一名能够在联邦内部自由活动,甚至在某些贵族圈子里混得如鱼得水的“大使”,依旧能够敏锐地察觉出伊戈恩话语间辛辣狠毒的杀意。
而这也让他迅速精神了起来。
仇恨是这个世界上最为美妙的情绪——对于每一名忠诚的猩红王庭子民来说都是如此。
更何况,伊戈恩能够以如此露骨的态度憎恨联邦曾经的权贵,从某种程度上,似乎也算得上是这位极有可能成为未来王庭掌控者正在展现立场。
而身为猩红王庭的“大使”,他亟需立刻明确这一点。
可是,他并没有得到伊戈恩的任何明确回应。
*
伊戈恩无法判定那个模糊梦境中所有除了洛迦尔之外的具体人士。
但是,作为亲自养育月亮长大的那个人,伊戈恩能感觉到,洛迦尔这段时间展现出来的种种不对劲,说不定正是跟他梦见的那些画面有关。
而紧接着,他重新调查了所有跟洛迦尔相关的记录……他也从来没有这么感谢过自己没有遵守过所谓的“尊重家庭成员隐私”的原则。
记录显示,洛迦尔曾经在毫无理由的情况下,看了大量有关伊莱亚斯·莱德比特的新闻报道。
明明不是第一次看到这位权贵子弟相关的信息,但这一次却不一样。
看到那位前总统之子的瞬间,极度的厌恶与憎恨在他的身体里不断燃烧蔓延开来。近乎狂乱的,伊戈恩从那些模糊的梦境间隙里,拼凑出了一双阴冷的、毒蛇的眼睛,一双蓝眼睛。
跟全息影像上那位伊莱亚斯完全一样的眼睛。
【我要杀了他。】
没有任何理由,仅仅只是看着那个人的记录画面,伊戈恩便确认了这一点。
他得杀了那家伙。
只不过,在伊戈恩深入调查之后,他才发现,死遁之后伊莱亚斯的下落就已经被人彻底抹去。
就连他也无从查探。
毫无疑问,能够逃离思委会的探查……那就只有“公司”相关的人才能做到了。
有些人耗费了大量人力物力,费尽心思,对伊莱亚斯的踪迹进行了非常细致的扫尾。
考虑到自己身上也粘着不少人的眼睛,任何更深入的调查都有可能引起委员会以及公司方面的警觉。
伊戈恩进行短暂思考之后,直接将目光投向了曾经让他退避三舍的危险存在。
——猩红王庭的势力潜藏于深水之下,那怪物的无数触须虽然无法见天光,却也无处不在。
这也是那位“大使”以及他的仆从得以出现在伊戈恩面前的原因。
……
“ 无论生死,我要在十天内看到这家伙出现在我面前。”
伊戈恩一字一句地开口道。
那并非恳求,而是斩钉截铁的命令。
“哦,这可真是让人有些为难啊,毕竟他可是前总统的儿子,而我们都清楚,那位老东西背后肯定站着某家‘公司’。想要调查这个人,无异于冒着与那种庞然大物正面对抗的巨大风险。尤其是,监察官大人,从始至终您都未曾给予我们应有的承诺,如何让我们放心与您合作呢——”
“大使”原本还想进行一番试探,然而空气中骤然弥漫开来的气息却像是自黑暗中倏然探出的幽灵之手,用力地掐住了他的喉咙。
他所有的话语都卡在了咽喉最深处。
森寒的死气与恐怖的威压如无形之海,沉甸甸压在他们身上,几乎要将他们从内到外彻底挤爆。
“大使”的背后猛然窜起一阵寒意,是前所未有的,来自于身体本能的警告。
“十天。”
伊戈恩重复道,眼底毫无温度。
“——吾等将谨遵您的吩咐,将那人带到您的面前。”
而异种拼尽全力,在战栗中深深地弓下了身体,他凝声回答道。
接着他就将那枚芯片小心翼翼地放进嘴里,并且咽了下去。
异种强大的胃酸是最好的销毁证据的工具之一。
……
一直到离开那间密室,“大使”以及以及他的那位随从,身上依然还残留着一股难以褪去的恐怖之感。
然而,看似狼狈的两人在脱离了伊戈恩的视线后,苍白的面孔上却灼灼亮起了鬼火般的狂热。
“多么优秀的基因。”
年老的随从发出了一声微颤的感慨。
他是一名最为资深的基因审查监事,跟联邦那群还需要仪器进行数据判断的痴愚之人不同,老者几乎是在嗅到伊格恩散发来的信息素后,便立刻确定了对方的基因等级。
“与现任尊主年轻时完全一致,甚至更加强大——这位继承者的等级很高,也非常强大。”
他喃喃地不断赞颂着伊戈恩的基因。但那欢欣鼓舞到底也只持续了很短一段时间,想起对方的身世,年长者的眼中又闪过了一丝阴霾。
“但那位殿下的纯洁性还是被彻彻底底的玷污了,他完全接受了那些卑鄙叛徒的行事准则,甚至为那些亵渎王权的叛逆者效力。他对回归王庭、履行自己的职责充满了犹疑与迟疑……”
但他的话语很快就被“大使”低语打断了。
“但他终将回归王庭,”他说道,“主脑的计算结果已经明确显示,在他主动接触我们之后,他回归王庭的概率直接攀升到百分之六十九,而联邦覆灭的几率也上升了足足十三个点。那位殿下现在甚至都还只是一名继承者,但就算是算上尊主,他也已经是对几率提升幅度最大的一位。别忘了,我们的主脑可不是那些叛徒手里的阉割版本,它从未出过错。”
“大使”在说话间,远远看向了灯火通明的城市,那些如今完全归顺于叛徒的城市。
他发出了一声轻微的笑声。
“终有一日,我们的王庭将迎回至高无上的皇帝,祂将带领我们重掌权柄,再次辉耀人类的荣耀与辉煌。”
作者有话说:
哥哥已加入“杀死伊莱亚斯”豪华套餐!
嗯,尊主在猩红王廷那更像是筛选出来的大管家(不过能入选的都肯定是大贵族血统)……整个王庭有一点类似于一个空壳一切都是为了未来的皇帝而准备的。
哪怕是一周目的阿图1也只是亲王,不是皇帝。(阿图1是直接搞翻了猩红王庭原本的秩序,相当于篡位为王)
以及上一周目,哥哥其实有一点刻意收敛,他确实很担心自己引起那边的注意力,然后被带离自己的家人。另外三个弟弟也有可能会被王庭的人全部杀了(他对于猩红王庭是有记忆的,知道那些人其实非常冷血无情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结果就是最初期的弱势从而一步错步步错,大哥是整个家里死的最早的,相当于最强大脑早早死了,紧接着武力担当有一点疯癫的阿塔也死了。
伊莱蟑螂一面利用加雷斯威胁月亮,同时又用月亮威胁加雷斯,月亮是连自杀都不敢自杀,只能苦熬,因为他知道自己一死二哥要么自爆,要么被伊莱亚斯杀了。
加雷斯更是没法轻举妄动,蟑螂折磨月亮的手段,他是亲眼看见的。
最后情况就越来越坏直接be结局。
第94章
深色的柚木镶板覆盖着这间幽暗房间的四壁,这些材料表面呈现出暗哑的光泽,足以证明他们没有经过任何多余的科技化处理,也意味着它们有着等同于同体积黄金几倍的昂贵价格。
高耸的穹顶状天花板上覆盖着更加古老且价值连城的壁画——来自于古地球的珍贵遗物。漫长时间早已让画面变得斑驳不清,只能隐约看出些许肉色躯体那朦朦胧胧的轮廓。那些旧日的人影堆叠在高高的空中,看上去就像古老的亡灵具象。房间里没有窗户,只有从有着精美雕花的藤蔓柱子上垂下的丝绒幔帐,而颜色则是伊莱亚斯最为喜欢的黑色。
房间里其实分布着大量光源,可那些光线却仿佛已经被房间里某种蠢蠢欲动的东西彻底吞噬,以至于难以照亮整个空间。
伊莱亚斯·莱德比特正半裸着躺在房间里唯一的躺椅之上。
他面无表情仔细端详着指尖的一颗眼珠。
眼珠表面布满红血色,瞳孔是黑色的,整颗眼珠抚摸上去依旧湿润微弹,非常新鲜。
是的,它正是在十五分钟前,被人小心翼翼以银勺从一具活生生的人类的躯体内挖出来的。
在幽暗的光线下,那黑色的瞳孔中仿佛还残留着已死之人临死之前的惊骇与痛苦……
伊莱亚斯转动了一下指尖,借着光线继续观察着眼球虹膜的色泽。
在某些特定光线下,那种黑色中透着一丝深褐色。
“啧——”
看到那点褐色后伊莱亚斯眼神瞬间幽暗了下去。
一改之前的小心,他浑不在意的将眼球丢入自己口中,一口口嚼碎并且咽了下去。
“还是不够黑,他的眼睛比这些东西的要……要纯粹的多。”
“我不是说过了吗,不要用这种下等货色来糊弄我,我只要黑色,真正的黑色。”
他抬起手指对着腕间的个人终端一字一句开口道。
年轻人的话语中透着一抹近乎痛苦的气息,语气低沉而厌倦。
尽管他的唇间依旧染着血,然而配合着他那毫无阴霾的面孔,他看上去更像是一名活着的狄俄尼索斯,一位自由自在的酒神,而非一个刚刚吞噬了新鲜血肉的“怪物”。
盖亚生物如今的最高掌权者塞拉菲娜·莱德比特,在走进这间房间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哦,我的伊利……”
她的神色柔软,发出了一丝怜惜的叹息。
塞拉菲娜掌控的是联邦如今当之无愧的生物领域巨头——只要她愿意,她甚至能让某些军团的军团长跪下来替她脱鞋。
在整个联邦,在任何时候任何地点,一旦塞拉菲娜出现,便会有无数人悄然出现,就像是服侍真正的女王一样仔细服侍着他,
然而这一刻,房间里的年轻人却对她的到来完全无动于衷。
反而是塞拉菲娜不得不殷切主动走向对方。
就跟伊莱亚斯一样,塞拉菲娜也有着一头蓬松的金发与湛蓝的眼睛,面容姣好宛若神话中的精灵女王——尽管所有人都知道,实际上她的年纪已经足够成为许多人的祖母。
“你应该已经收到了我的命令——”
塞拉菲娜叹着气对着伊莱亚斯开口道。
“现在你本该出现在前往维塔利亚的飞船上,而不是在这里浑浑噩噩地发呆。好了,宝贝儿,别磨蹭了。如果你还想要那种致幻药的话,我之后会给你的。但是,你无论如何,都必须得做点正事——深白矿业的最近举动太奇怪了,我需要你替我们搞清楚那些家伙到底在搞什么鬼。尤其是那个见鬼的‘伊希斯生命实验所’,协议上是说只是内部医疗机构,但他们招聘了大量编外科研人员,而联邦科学院不仅没有拦着他们,与维塔利亚之间的航班反而更加频繁了……这是一种很不好的预兆。”
她的语气柔和。
这个对外杀伐果断,令人胆战心惊的女人,在伊莱亚斯面前却异常温柔可亲,宛若一位唠唠叨叨却深爱自己孩子的母亲。
然而伊莱亚斯自始至终都没有正眼看女人一眼,他甚至还懒洋洋地打了一个哈欠。
“你不是还养了一堆小狗吗?让那些家伙去调查就好了,干吗一定要我去?”他漫不经心地嘟囔着,语气恍惚如同梦呓,“最近我心情不好,我好久没有做梦了,我……我很难受,姑姑。我不想动。”
伊莱亚斯垂头丧气,忧郁地呜咽道。
“我好想他……”
塞拉菲娜看着面前的青年,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她抬起手,不断抚摸着伊莱亚斯璀璨的金发。
“听话,伊利,这件事情只有你能做。”
女人柔声劝导道。
“……你可是一个没有芯片控制的异种。光凭这一点,你能比那些低贱的家伙看到更深入的东西。还是说你不愿意再进行生物拟态了?如果是这样,我可以问问实验室那边是否能提供一些更舒适的手段。”
伊莱亚斯皱了皱鼻子。
他从随意搁在地毯上的玻璃樽里捡起了两颗圆鼓鼓的东西——那玻璃樽里头满满当当,就像是盛放着新鲜的葡萄一样,里头满是柔软弹润的眼珠,且每一颗都是近乎黑色的瞳孔——而伊莱亚斯只是对着光仔细地端详着它们好久。
他看上去,完全没有将女人的话听进去,反而是全心全意地在研究那些死人眼球的虹膜颜色,他挑选着其中最接近于黑色的,放在指尖不断把玩摩挲,偶尔还会像是含着糖果一样将其含进嘴里,弄得腮帮子鼓鼓的。
在听到塞拉菲娜的话之,他就带着这样滑稽的表情笑了起来。
“啊,是啊,谁让我是一个没有芯片控制的‘异种’。”
他咯咯笑了起来。
“我可是你们费了好多力气才制造出来的小宝贝……”
说到这里,伊莱亚斯终于慢慢转头,望向了身边的女人——他的姑姑。
男人瞳中依旧有些恍惚和迷茫。
“可是我不想去,我想睡觉,我想做梦……在梦里,有人在等我呢。”
他近乎迷乱地说道。
塞拉菲娜盯着他,又一次开始叹气。
然后,她猛然朝着伊莱亚斯伸出手。涂着猩红蔻丹的双手宛若利爪,动作更是快如闪电,甚至远超许多战斗异种。尔后,这位在外形上酷似精灵贵族的女人,一把拽住了几秒钟之前还沐浴在她慈爱目光下的异种青年。
她把伊莱亚斯一把掼向地面。
“卡擦——”
尽管地面上铺着厚厚的地毯,但是骨头在血肉包裹下碎裂的声音却依然明显。
异种的身体猛地颤抖了一下,随即他在本能作用下飞快挣扎起来。
可下一秒他又被女人拽着头发,再次疯狂撞向地面。
一下,然后又一下。
很快伊莱亚斯原本健壮优美的身体迅速在血污中变得松松垮垮,如烂泥一般在塞拉菲娜的手指见融化了。
黑红恶臭的鲜血很快浸透了地上的地毯。
但这依然不是结束。
“你太让我失望了,伊莱亚斯,你明明知道为了让你活下来我们付出了多少。可你却一点都不听话。”
像是还并不解气,塞拉菲娜直起身,如同鲜红色钢锥一般的高跟鞋跟,径直刺穿了地上青年的太阳穴。
它在其中用力地搅动了一下。
……本来看似已经完全死亡的尸骸在塞拉菲娜的动作下痉挛了好一会儿。
而做完这一切之后,女人却像是愕然回神,她慢慢收回了脚,在看向地上一动不动鲜红的躯体后她发出一声呜咽,然后捂着脸哀愁哭泣起来。
“噢,我可怜的小伊利。”
她踉跄着后退。
“你知道的,我不想这样,但是为什么每次你都这么不听话呢?”
女人泪水涟涟,眉眼中是异常忧郁痛苦的情态。
然后……
就在她的哭泣中,原本血肉模糊的异种如同一条红色的蛆虫一般,渐渐在地上颤抖、蠕动起来。
最后,他就在女人的眼皮子底下,一点一点重新拼凑出凝聚的人形。
伊莱亚斯晃晃悠悠站了起来。
再转头时,出现在塞拉菲娜视野中的面孔一如之前那般漂亮俊秀,令人安心,只在鼻孔和嘴唇间隐约能看出微红的血迹。
“对不起,塞拉菲娜姑姑……我很抱歉……我又让你难过了。”
伊莱亚斯浑不在意地从口中吐出几颗碎裂的牙齿。
在他的安抚下,女人顿时发出了一声更加尖锐痛哭,她猛地扑向了青年。
她以双手捧住了伊莱亚斯的头颅,口红在青年的脸上留下了一道又一道的痕迹。
“你是莱德比特家族最优秀的血脉,没有任何杂质的纯净资质。”她的嘴唇湿漉漉的,蛞蝓一般附在青年的耳畔,“未来你将继承我和你父亲的一切!你将拥有最好的一切……”
她的声音越来越哽咽。
“但也正是因为这样,会有很多双眼睛盯着你的,我的小伊利,在我们得到杀死所有人的力量之前,你只能更加小心,更加听话。你父亲……你父亲也是因为太不听话才落得那样的下场。我已经失去他了,我真的……真的不能再失去你了。”
伊莱亚斯偏了偏头,躲开了她凑近的嘴唇,反手拥抱住她单薄的身体,叹了口气:“好吧,我会听话的,就像你说的那样,我会去维塔利亚看看那个什么‘伊希斯生命实验所’到底在搞什么。”
“我会听话的。”
……
终于,塞拉菲娜得到了他想要的一切后离开了。伊莱亚斯看着女人离去的方向,脸上的表情渐渐消失。
然后他旁若无人地踩过那一盆早已被颠覆倾倒,滚落得到处都是的眼球,走进了房间另一边的盥洗室。
这里的光线终于变得明亮起来。
伊莱亚斯在落地镜前稳稳站定,他一眨不眨看向镜子里的自己。
……塞拉菲娜的轻吻在他的脸颊与颈侧留下了不少鲜红的口红印。
“好脏。”
金发碧眼的异种定定地看着镜子里的人,轻声咕哝道。
“我脏了。”
几秒钟之后,他抬起手,匕首般探出甲床的指甲直接刺入了他新生的皮肤——伴随着腾然而起的金属味与某些东西被缓慢撕拉开来时濡湿的响声,伊莱亚斯慢条斯理地将之前布满了女人红色唇印的皮肤直接从头骨上撕了下来,然后丢进了生物回收处理器。
鲜血喷涌而出,不断沿着伊莱亚斯的脖颈往下流淌,将这具宛若希腊神灵一般精心雕琢过的身体染成了鲜红。
而没有了皮肤覆盖,异种的面容更是可憎可怖到了极点。
可伊莱亚斯对此却显得很满意,他仔细端详着镜子里血淋淋的躯体,咧开嘴露出了一个怪物般的微笑
“看,现在就好啦!”
他笑道。
“这样在梦里见面时他就不会再嫌弃我脏了!”
第95章
洛迦尔并不知道,遥远深空中那个庞大的,在未来几乎要撕裂整个联邦的猩红王庭会与自己的家庭有着那么深的联系。
他也不知道,在他抵达白塔的第一个夜晚,留在卡恩星区那位看似正准备继续自己监察官生涯的伊戈恩哥哥,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走上了一条跟前世截然不同的道路。
他更不会知道,在第一星区那栋普通人可望而不可即的盖亚生物总部大楼的地底深处,自己心心念念想要杀死的人已经收拾好了简单的行李,坐上了前往维塔利亚的飞行器。
……他只知道自己第二天便将迎来一场至关重要的面试,而伊戈恩为他安排的这间公寓的大床简直是出乎意料的柔软宽大。
被褥很舒服,睡起来就像是盖了云。
空气也很清新,温度、含氧量和空气湿度都是针对人类体质而特别调试过的最佳数值。
然而,大概也正是因为太过于舒适,洛迦尔在床上辗转反侧了许久许久,最后却发现自己竟然完全无法入睡。
洛迦尔:“……”
然后,就在这时候,他的个人终端忽然嗡嗡一阵轻鸣——他收到了来自于阿图伊的通讯留言。
洛迦尔有些吃惊。
要知道,第三星区作为一片特殊区域,其封闭程度早已超出常人的想象。为了防止黑客或其他潜在威胁入侵数据库,这里对网络的管控极为严格。除非通过星球内各大公司或研究室专门铺设的专线网络,否则几乎不可能凭借公共网络与外界进行沟通。
至于大公司使用的专线通讯,费用高昂得令人咋舌。概括来说,在第三星区,与外界实时通讯对普通人而言无异于一种遥不可及的“奢侈品”。
而若是外界的人想要通过渠道主动跟星区内部的人进行交流,难度更是直接翻倍。
可现在,洛迦尔的个人终端屏幕上如今却明晃晃地跳动着阿图伊的名字。
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带着一丝紧张,洛迦尔连忙点开终端。
首先浮现在他眼前的却是一段来自于第三星区星环通讯公司的提醒。
【——您已经接入专属链路网格进行,相关传输费用已由信息发起者全额承担。
感谢您使用星环通讯服务,祝您交流顺畅,沟通愉快!】
洛迦尔的眼角一跳。
……提示中的“专属链路网格”指的正是那种需要耗费惊人资金才能使用的高级通讯线路。
不同的是,大多数人使用的专线网络通常由公司支付费用,而他现在使用的,却是某个铺张到令人瞠目结舌的“私人”掏钱购置的。
现在,这则线路上只有一则简单的留言。
【阿图伊:你好。你的旅程是否顺利?可是已抵达第三星区?你有按时进食?】
洛迦尔:“?”
窝在床上的黑发人类困惑地看着那一行字。
是干巴巴,且没有任何营养的信息。
考虑到阿图伊单独购买的线路价格,洛迦尔看到那些留言的第一时间甚至以为这是什么带有特别意义的暗语,但研究了好久他才意识到,阿图伊似乎真的只是纯粹在跟他……寒暄?
洛迦尔迟疑了好一会儿,才试探着回应道:
【我很好。】
【我已经抵达第三星区并且安顿了下来吗,目前我就住在维塔利亚的枢纽银塔内部……】
【你呢?你那边的情况还好吗?】
洛迦尔还记得阿图伊之所以匆匆离开正是因为继承权方面的棘手困境,这时不由关心地问了一句。
他都没有想到在如今这个时间段自己竟然马上就得到了回应——
【我这边也很好,一切都很顺利。】
在被能量刃和炮火染上斑斓光斑的深黑宇宙之中,阿图伊一边敲着终端键盘一边驾驶着他的座驾机甲,如同一道锋利的刀刃直接划破十多架非制式机甲无声无息的包围,那正是来自于某些“公司”的围剿部队。
战舰,机甲与多人协作操控的“雷鸟”紧紧贴着阿图伊,向那漆黑狰狞的机甲疯狂喷吐着致命的射线与炸弹。
然而阿图伊一个轻巧地转身,只用一把能量枪徐徐刺向敌人的方向,随即便将那些“小尾巴”轰然击成了爆炸火光中翻涌四溅的金属碎片和冷冻肉。
机甲驾驶舱内,阿图伊面无表情地瞥了一眼外面血腥凶险的画面,然后便专心致志低下头专研起来自于洛迦尔的通讯信息。
……莫名的,明明都是一模一样的联邦通用语,但洛迦尔发送过来的那些文字字形仿佛就是比别人更加优美一些。
他抿着嘴唇,痴痴看着洛迦尔的信息,忍不住这么想道。
不过,当他发现洛迦尔在维塔利亚上的居所,竟然处于银塔内部后,他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初次抵达维塔利亚星球的外来者,理论上应被安排入住政府规划的临时居住区才对。】
抽空削掉了一位突袭机甲的头颅,阿图伊继续凝神敲道。
【“银塔”作为整个维塔利亚的枢纽,其设施与安保系统固然强大,但也因此对外来者设置了诸多限制。进入“银塔”区域,甚至仅仅使用其设施,都需要持有永久定居权,普通外来者在那里大概率会觉得很不方便,备受限制才对。】
作为沙利曼德家族的继承人,阿图伊理所当然地对联邦内部所有中、高等级的行星内部环境和人文情况都了如指掌。
他仔细回忆着维塔利亚内部那些只有高级人士才知道的“常识”,忽然感到一丝焦躁。
【我在维塔利亚有一所私宅。】
等意识到的时候,他已经写道。
……那是在知道洛迦尔的面试地点后,通过检索家族资产,从数栋自持的资产中精心挑选出来的一栋度假别墅。
阿图伊之前就曾经向加雷斯提及过那处置业,然而,青眼异种在听到阿图伊有意将那一处别墅赠送给洛迦尔后,看向阿图伊的眼神愈发戒备冷漠。
【“我们家的孩子,我们自己会照顾。”】
【“还有,你不是沙利曼德家族的大少爷吗?你难道不知道不熟悉的人之间互相赠送居所这件事……非常、非常、非常冒昧吗?”】
被加雷斯提醒后,阿图伊才意识到尴尬——该死,就像是青眼异种说的那样,在异种之间,赠送居所这件事几乎等同于分享自身“巢穴”。在许多动物性残留比较强的异种血系中,这是只有即将共同养育后代的亲密伴侣之间才会做的行为。
阿图伊甚至都不想去回忆当时自己是怎么绞尽脑汁企图解释自己并无私心,而加雷斯和阿塔看向他的目光又是多么尖锐和警惕——很显然到了最后在洛迦尔那两位重要的家人眼中,阿图伊的解释都只是明晃晃的,居心不良的欲盖弥彰。
也正是因为这样,阿图伊最后什么都没敢跟洛迦尔说。
直到此刻,实在是太过于担心,让他终究是没忍住,提出了那个小小的建议。
【……我可以将那处别墅的所有权转移给你,只要你愿意,你随时可以前去那里进行休息。】
炮火纷飞的战场上,金发的异种利用身侧探出的两对附肢灵活地操纵着自己的机甲躲避着另一名机甲兵的袭击,腾出的惯用手则是小心翼翼地按在通信键盘上,百般斟酌着词句,然后敲下文字。
【“我没有别的意思……”】
我只是想让你开心。
(稍微有点太亲密了,删掉)
我并不是想要与你分享私人巢穴,也不是在暗示我们将来会有子嗣……
(有些奇怪……嗯,反正不想这么说,删掉)
那只是一个小小的礼物,我只是希望自己能够像是你的兄弟们那样,能一直让你安心快乐下去。
(大概率会引发瑞文家那几位异种的不满以及洛迦尔的反感?删掉)
……
【“作为朋友,我只是希望,你在应对面试时,能在维塔利亚度过一段舒服自在的时光。”】
最终,阿图伊板着脸一脸严峻地按下了发送键。
只是最终金发异种也没告诉遥远彼方的人类,那栋小别墅里已经配套好了人类可用的日用品和好用的机械侍者(是的,阿图伊有预感洛迦尔一定不会习惯维塔利亚上人人配备的奴工)。
尽管,在命令那些沙利曼德家族布置在维塔利亚的下属区准备这些的时候,阿图伊早已从加雷斯那里得到了明确的拒绝……
但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最后还是让人布置好了那一切。
……
不。
我不需要。
看到阿图伊的信息后,洛迦尔差点儿就这么回应道——
多年来,哥哥们的教诲早已让他对另一名异种的“馈赠”产生了条件反射般的本能拒绝。
但破天荒的,这一次,洛迦尔将手指按在键盘上,却发现自己竟然没法像之前那样冷漠坚定的拒绝。
倒不是说他真的需要那栋别墅(见鬼,在这种科研星球上的一栋私人别墅,恐怕是瑞文家一辈子也攒不到的天价)而是因为……透过通讯器上那些艰难挤进他个人终端的文字,洛迦尔发现自己好像隐隐约约,能感受到来自某个异种堪称笨拙的关心。
无论是这辈子还是上辈子,洛迦尔身边都不缺对他献殷勤的人。很多人深谙交往之道,能把送礼这种事情做得让人如沐春风水到渠成……
对比起来,只会硬邦邦说要送他别墅的阿图伊,送礼技巧这项功课大概能打0分。
……他就像是那种非常不擅长交朋友的孩子,会忍不住一股脑将自己所有的东西都堆在友人面前,只为得到对方的欢心。
而此时此刻,洛迦尔从阿图伊身上感受到的,就是这种格外灼热、诚挚且完全没有任何技巧的讨好。
结果,这反而让他不知道该怎么拒绝对方才好了。
……
火光四溅的战场上,阿图伊定定看着自己许久没有回应的通讯器,眉头在不自觉中死死锁在了一起。
控制不住隐隐渗出的信息素,也在机舱内变得愈发浓烈酸涩。
黑色的机甲动作稍稍凝滞。
一名偷袭者悄无声息地摸到了他身后,如同一道影子,无声无息劈向了对方。
然而,迎接偷袭者的却并非是四分五裂的阿图伊,而是一道凶蛮的刀光——
阿图伊只用了半秒钟,就将“公司”精心设计偷袭装甲撕成了碎片。
“哇靠——”
一直在舰艇内部对阿图伊进行数据协助工作的帕萨甚至还没来得及发出提醒,就看到那些偷袭者们僵硬青白的尸体如同太空垃圾一般硬邦邦漂在太空中,徐徐滑过他的视窗。
一时间,原本如同鬣狗群一般围猎而来的偷袭者们甚至都因为太过于惨不忍睹的下场而停住了进攻。
而帕萨摸了摸鼻子,乘着这个短暂空档,他没忍住摸出终端,点开了某个私密搭建的频道——
一进去就看到了好几条畏畏缩缩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