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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蜜 黑猫白袜子 26153 字 28天前

“很少有高阶异种会用这种词汇来形容人类与自己的关系。毕竟人类只有在对付畜生时候才会这么用词——要是那名人类安抚师‘银月’并未因意外身亡,我想我会很好奇,他会以怎样的方式来看待那场意外。不过,说到这里,沙利曼德阁下,对于‘银月’的意外死亡,你有什么话想说吗?”

伊戈恩幽幽开口道。

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他面前的电子板在没有任何人实际操作的情况下,蓦然展现出一幅人类的影像。

那本应是每一名人类安抚师在进入十三军团时,在海关处的官方留影——当然,它还能存在,是因为帕萨已经将那副全息影像的真实母本彻底删除了。留在档案里的,是经过精心调整后,那具尸体“应该”的模样。

同样是黑发黑眼睛,有着可以称得上漂亮的脸,但暗淡平庸毫无特色。

……本应该是这样的。

至少,作为一名远道而来的监察官,思委会就算用勺子在军团电脑的硬盘里再来回刮上三十遍,他们能得到的也就是这些玩意儿。

然而,当画面中的人类青年出现时,就连房间里的光似乎都因为他的美丽而微微晃动了一下。

那并不是海关留影中呆板麻木的证件照,而是一张生活影像照。

影像中的青年穿着一件简简单单的白衬衫,有着鸦色的短发,皮肤苍白,瞳孔黑若煤玉,颧骨上浮着淡色玫瑰般轻柔而甜美的光泽。

他在画面中冲着拍摄着甜美地微笑着,神色里有种近乎无忧无虑的天真明媚。

而阿图伊可以笃定,任何人,任何一名异种——若是能突破影像与现实的界限,去亲吻青年那对含笑的柔软红唇,去啜饮对方如蜜酒般甘美的唾液——就算代价是放弃一切,甚至直接去炸毁联邦政府大楼,也一定有人会毫不犹豫地去做的。

……

他用上了为了成为沙利曼德家族继承人而经受过的所有训练,这才得以在那一瞬,于伊戈恩审视下,维持住了表情不变。

“啊,这是——”

阿图伊瞥了影像一眼,然后他“若无其事”地将视线转到了伊戈恩的身上。

“抱歉,这是谁?这并不是我所认识的那位‘银月’。顺便说,对于那位‘银月’的意外事故我深感遗憾,这也是我唯一想说的了,请问有什么问题吗?伊戈恩监察官。”

金发的异种无辜地问道。

隔着电子板,伊戈恩目光尖刻地盯着他。后者指尖一颤,便飞快地收回了洛迦尔的照片。

“……不好意思,是档案出了点问题。”监察官道,停顿了一下后,他才开口,“这是我的弟弟,他也是一名人类。”

只有在提及“弟弟”这个词时,伊戈恩的语气才染上了一丝淡淡的柔和。

“如果有人胆敢对他心存半点非分之想,不管最终结果如何……作为他的兄长,我都会亲手让那个人经历这世上最可怕、最漫长、最折磨的死亡,直至他为自己的愚蠢,付出无法想象的代价。”

镶嵌在监察官眼眶中的那双灰眸,此刻骤然焕发出一种异样的生机——但这生机却是由浓烈到几近骇人的威慑与杀意所点燃的。

“那是当然的。”偏偏阿图伊却在此时沉声附和起来,语气中带着无疑伦比的真诚,“要是我也有那么……那么可爱的弟弟,我也将不惜一切代价守护他。”

话音落下的瞬间,阿图伊终于看见这么久以来伊戈恩的瞳孔终于有了变化。

后者的瞳孔紧缩成了一条漆黑的窄缝,那挟裹着冰冷杀意的目光死死锁在阿图伊身上——

监察官蓦地咧开了嘴。

仿佛一具做工拙劣的人偶,他对阿图伊露出了一个冷酷的笑。

“……是吗?”

*

伊戈恩的失态短暂得就像是一个幻觉。

在阿图伊来得及应对之前,灰眸的异种便已然恢复成了原本刻板而冷漠的,一名态度专业的监察官模样。

好在,接下来的一小段时间里,面对监察官愈发尖刻的问询,阿图伊倒是始终表现得平静而淡定,每一句回答都无比谨慎且圆滑,堪称滴水不漏。

其实阿图伊多少也能感觉到,伊戈恩大概已经察觉到了什么——但既然洛迦尔已经态度鲜明的表示过不想让自己的哥哥知道他的存在,那么阿图伊也绝不会违逆那个人类的想法。

哪怕,这只会让面前这位监察官愈发冷凝森然。

非常可怕。

即便是阿图伊也得承认这点。

因为当伊戈恩终于完成了所有的例行问询,并且出乎他意料地果断告辞后,就连阿图伊也不由自主地,像是终于从深海浮回水面那般,长长的,长长的松了一口气。

但阿图伊可不认为自己这就算是过关了,他也不认为伊戈恩会就此对他松口——事实上,看着伊戈恩远去的背影,阿图伊反而觉得对方残留的那种压迫感不减反增。

他反复思考着自己之前与对方对谈时的每一句回应,并没有发现疏漏却依旧感觉到那种不明缘由的紧张感正在身体中疯狂升腾。

是的,他有一种非常不好的感觉。

“呼……”

于是,阿图伊干脆地点开了通讯,联系上了自己的那位全能事务官戴文——

作为一名半机械军士,戴文的通讯对于自己的主人永远是自动接通的。

“戴文,我们最好能加快进度——”

如果可能,我希望我们能提前起飞。

通讯接通后,阿图伊正准备对戴文这么吩咐。

然而,生平第一次,通讯频道那一头回应他的声响,不是半机械军士那惯来冷静、平板、毫无波澜的声音。

而是一声潮热急促的喘息声。

那当然不可能是戴文自己的声音。

隔着通讯线路钻进阿图伊耳畔的,分明是来自于洛迦尔的呼吸声。

“洛迦尔?!”

*

沙利曼德家族临时秘密基地外——

一个在理论上来说已经完成公务,理应立即回到军营驻地撰写任务报告的监察官,如今正垂着双翅,端立于沙利曼德家族基地外围,以死气沉沉的灰眸一眨不眨地凝望着那片看上去并不起眼的建筑群。

他所在的位置是一片荒芜的小小沙丘,地面嶙峋毫无生机,只有如同白骨般枯槁佝偻的异星石树伸展着崎岖的枝丫,在红棕色的天空下岿然不动。

那些来自于未亡军的高精尖外围扫描器时不时如蚊蝇般从伊戈恩身边掠过,但不知道为何,它们却像是彻底瞎掉了一般完全无视了高大的异种,更没有向基地内部的警戒人员发出任何警告。

在几个呼吸后,伊戈恩悄无声息地慢慢弓下了身。

他从石树根部漆黑的凹洞中径直取出了一只全黑的金属箱——箱子巨大,长度几乎与伊戈恩身高相仿,无论从外形还是颜色来看都无限接近于一具棺材。

风沙吹拂在箱子表面,发出了喀喀的清脆声响。这只箱子竟然是纯金属所制,异常沉重,但在灰眸异种的手中却轻若无物。

伊戈恩解锁了箱子,打开了箱盖。

被他提前预留在这里的单兵超导脉冲炮也在此时展露出来。

异种面无表情地取出了脉冲炮长达一米七的漆黑炮筒,并且利用折叠支架将其架设在地上,随后他以一种惊人的熟练度,快速装载好了炮筒处细密复杂的导能鳍片。脉冲炮复杂的合金材料摸上去宛若坚冰,随着导能回路的启动,宛若死亡本身一般森然的冷意,顺着炮管侵蚀着使用者的皮肉。

他与这致命的武器接触的所有地方都逐渐泛起细密的,独属于蛾种的斑斓鳞粉。

与肢体的失温形成鲜明对比的,反而是伊戈恩血管里偾张的血——在空无一人的荒野,他的呼吸第一次不再平稳规律。

“那浑浑伤口流出的血,可用来浸湿你冠上的荆棘……”

伊戈恩将瞄准器对准了沙利曼德基地的出入口,口中却开始沙哑地呢喃起古老地球时代遗留下的诗歌。

“请合上我发疯的双手……”

然后他开始对超导脉冲炮进行第一次调试。

“请治好我溷浊的眼……”

“所有欢者,所有的虔诚人,都歌唱着……朝你走来……“

*

就在这时,伊戈恩的个人终端闪烁了一下。

“伊戈恩?你嗑破自己毒囊了?竟然能屈尊纡贵到要我联系你……”

接通后,一个头发蓬乱的青眼异种打着哈欠,出现在伊戈恩的视野中。

他正半瘫在一张脏兮兮的金属椅上——疑是是机甲的操作椅——背景凌乱不堪,复杂的管线如蛇群般纷乱半悬在半空,或断裂,或正闪着细碎火花,而通讯的背景音则是一连串滴滴尖叫的警报音。

而肌肉虬结,身形健美的异种上半身赤裸,豆大的汗水缀满全身,轰然腾着热气,苍白的皮肤上如数道虫纹尚因为高温而如活物般蠕蠕而动。

很显然,加雷斯刚从晶洞中出来。

他把玩着手中璀璨流金的硕大烈源晶体,在看到通讯视屏中此时的伊戈恩后,终于后知后觉似地睁大了眼睛。

“啧,哇哦——”加雷斯发出了一声呼哨声,“这是在干什么?要杀谁?!”

原本还有些百无聊赖的高大异种瞬间变得兴致勃勃起来。

伊戈恩深吸了一口气,这才冷冷抬眼瞥向自己的这坨弟弟——

“LX-47D-4136。”

监察官言简意赅,将47连驻地星球的坐标甩给了加雷斯。

“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72个星历时,你得赶到这里来。”

“72个星历时?靠,伊戈恩,你怎么不让我直接去钻虫洞算了。”加雷斯看了一眼坐标,满脸扭曲地开口道,“你知道吗,这事儿我但凡跟月亮透个底,他绝对会察觉到你想谋杀我的企图!我就知道你想这么干好多年了,你这丑恶的嫉妒嘴脸——”

“加雷斯!”

伊戈恩异常冰冷地打断了加雷斯那惯常的喋喋不休。

“给我按时赶到。”

他盯着加雷斯,一字一句地说道。

加雷斯皱了皱眉,脸上轻佻的神色渐渐褪去。

“好吧,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抹了一把脸,蹭掉了一层血污,“呼,又不是跟月亮有关的事情,你一般也不会这么没有人性……”

说到这里,加雷斯的声音忽然卡住了。

在明明灭灭的火光中,异种的青眼陡然微缩。

异种兄弟间那该死的心有灵犀让他瞬时意识到了事实真相。

“等等,月亮——可他不是在赛克星区念书——”

加雷斯的声音结巴,听上去近乎惶恐。

“加雷斯。”

伊戈恩再次打断了自己的弟弟。

加雷斯在与伊戈恩对视后,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好的,我会的。”他阴森森地应道——若是阿图伊能够看到此刻的加雷斯·瑞文,他大概会意识到,就算是脾气上截然迥异,但每一个瑞文注定就是“瑞文”,在某些方面上他们完全就是一样的。

末了,加雷斯睁着已经缩成了兽瞳的眼道:“……我会带上阿塔。”

伊戈恩冷漠颔首:“带上足够的武器,以及,务必隐藏行踪,我不希望瑞文家族之外的任何一个人知道这件事。”

男人声音并没有太大起伏。

但只有熟悉瑞文家的人才知道,最后那句不经意的提醒中,蕴含着怎样的杀意与血腥。

加雷斯听闻却只是平常模样,他抬起手,指尖在额前虚虚一点。

“收到。”

*

通讯挂掉的同一时刻,伊戈恩的手中的超导脉冲炮也调试完毕。

这种武器能轻易击穿能100毫米后的钛合金复合装甲,并且在至少二十米的范围内造成电磁爆让敌方的一切通讯网络彻底崩溃。

当然,对于沙利曼德这种拥有大量旧帝国科技的真正“贵族”军队来说,这种脉冲炮并没有办法造成什么致命伤害——而那也正是伊戈恩选择它的原因。

早在站在基地门口被那些武器瞄准时,伊戈恩便已经察觉到了沙利曼德家族即将撤离这颗星球,而之后进入会客室,那间空空荡荡毫无任何值钱货的房间更是让他肯定了这一点。

他所选定的位置,也正是物资运输路线上最可能的那一条。

伊戈恩只有一次攻击的机会。

在目标被击中后,车队会立刻开始反制,而伊戈恩所需要的也就是那一瞬间的混乱,混乱到足够他在确保洛迦尔安全的情况下,把自己的弟弟带回身边。

*

是的,一直到此刻,月亮还在那群人的手里。

这个念头让伊戈恩胸臆间那烧心蚀骨的暴怒再次蔓延。

阿图伊·沙利曼德或许以为自己表演得很好。

那家伙甚至能当着他的面将视线从洛迦尔的照片上平静移开……但偏偏就是这一幕让伊戈恩完全确定了对方的罪。

只有真正接触过洛迦尔的人,才有可能在看到那样的影像时依旧表现得平静坦然。

更不要说,那家伙在最后那自以为是到令人反胃的示威。

【不惜一切代价守护月亮。】

那种人,又有什么资格守护瑞文家的月亮?!

伊戈恩摩挲着脉冲炮冰冷的炮管,他冷静地思考着自己的计划——科恩的办公室下面,有一间非常隐蔽的储藏室。

应该是那家伙为了隐藏自己私吞的走私货品而特意建造的。

不得不说,在贪欲的驱使下,那间储藏室确实修建得相当考究。要是普通人就算是拿着专业设备在那间办公室里待上一百年,恐怕也不会发现自己脚下的隐蔽之所。

奈何,占据了那里的人是伊戈恩。

而伊戈恩总是很擅长发现其他人想要隐藏的东西,无论是脑子里的秘密,还是他们的财富。

当然,即便是科恩精心打造的秘密储藏室,在伊戈恩看来仍然称不上完美。

它既无法做到百分之百安全,也谈不上足够舒适——然而,在加雷斯和阿塔赶到这里,并秘密将那位胆大妄为的逃学份子带回去之前,那里依然能够让洛迦尔在他的监护下,度过一段足够安全的时间。

作者有话说:

哥哥口中的诗歌依然是保罗·策兰的

为了结合剧情有细微修改。

全诗如下——

黑冠

那浑浑伤口流出的血

你用来浸湿你的荆棘;

好让蜷缩着抓住不放的

恐惧在黑暗中胁迫。

请合上我发疯的双手。

所有欢者,所有的虔诚人

我都看见歌唱着朝你走来。

你用斧头劈死了他们。

啊,你箭上有度。

请治好我溷浊的双眼。

风中,凛冽的风中,

你扯断所有温柔的竖琴

你扯断所有温柔的竖琴。

你踏着白昼的甘露……

谁的脚步——那动人地哀声?

请带上我随风飘散的求索。

以沉寂之物,其也良多,

你让狂异的风暴奏响。

寂静中,苍茫中,

你抛出你的火焰柴薪。

请备好我轻柔的睡眠。

嗯,这章哥哥确实已经气到发疯了……

第57章

洛迦尔并不知道,伊戈恩已经唤来了所有的瑞文成员并且安排好了所有后续日程——包括一段72小时以内的地下室禁闭以及更长时间的禁足。

距离沙利曼德家族的舰队起飞倒数,2小时43分钟。

他主动返回了治疗室内那台价格不菲的医疗舱内,并且开启了最高等级的监护模式。

然后他躺下,长吸了一口气。

伴随着人类的下一次悠长呼吸,他的瞳孔已经变得深不见底的一片漆黑。

在洛迦尔的视野里,系统弹窗闪烁出柔和的光芒。

【警告——

当前环境下,激活多端口连接,将显著增加管理员机体负载,可能引发严重后果:

系统性能下降

机体稳定性再次受损

确认继续操作?

[是] [否]】

洛迦尔平静地冲着面前冷冰冰的弹窗微笑了一笑。

“我知道了,我会尽量在造成不良后果之前完成任务的。请替我连接他们吧——时间已经很紧张,我可不希望继续耽搁下去。”

“……还有,谢谢你的关心,塞涅斯。”

顿了顿,他在自己的脑中温柔地补充道。

弹窗又闪烁了一下。

【程序已执行】

*

距离洛迦尔身体所在的沙利曼德基地几十公里之外,47连驻地军营内,原本用来关押严重违纪的士兵的惩戒所,如今已经被联邦思委会的人员彻底占据。

而其中一些区域更是被这些人里彻底改造成了真正“合格”的牢房——专门用以禁锢一些被点名需要特别对待的人士。

而这些人中自然也包括了乌玛。

这名原住民异种正独自一人被锁在冰冷的牢房中。缚在他手腕与肩部的锁链,如今已经被粘稠异种血液所浸透。浑浊阴暗的空气中弥漫着合金被异种有毒的血液腐蚀后所散发出来的那种特有的金属恶臭。

“滴答——”

黑红色的血液顺着乌玛肌肉的沟壑,一滴滴缓缓流下。

遍布于他身体的各种伤口就像是一张一张饥饿的婴儿小口绽开着,在淡黄色的脂肪之下是红色的血肉。

他的伤势比洛迦尔之前看到的还要严重,但着却并非来自于思委会的拷问——事实上,伊戈恩·瑞文监察官的命令下,甚至没有任何一名思委会的成员敢于打开监禁乌玛的牢笼私自对其进行审问。

乌玛身上的伤,完全是他自己造成的——他正以自我的意志力竭力抗拒着自身对伤口的修复,并且凭着某种独属于部族的秘密体术,他刻意撕开了自己身上曾有的旧伤。

乌玛认为自己需要这种自我惩罚。

虽然已经被药剂弄乱了脑子,但他依然记得自己的族人,以及他自己,是如何被那些人抓上仪器,并且用一些奇形怪状的东西挖出脑海里那些关于至高无上的塞涅斯行走于人间的那些画面的。

而凭着一种野兽般的直觉,他知道,自己在这过程中,无疑泄露了一些非常重要的信息。

他犯下了非常严重的错误……

乌玛浑浑噩噩地想到。

【乌玛。】

在异种筋疲力竭地自我谴责时,他的耳畔却隐隐传来了一丝甜润的呼唤。

乌玛没有动弹。

一种厌恶袭击了他——他竟然在忏悔中依然心生幻想,而且还是幻想那位纯美至高的神使用那般温和的方式呼唤自己。

多么狂妄。

多么亵渎。

【乌玛·阿玛罗克。】

异种咬肌微微抽动了一下。

一颗颗浑浊的汗水自他额角渗出,混合着污秽的血液缓缓落下。

乌玛感受着伤口中泛起的刺痛,强迫自己放弃那无可救药的幻梦。

【……你能看到我吗?】

然而那甜蜜而神圣的呼唤是那么真实,那么具有诱惑力——这一次,乌玛终于无可救药地向那诱惑低头了。

他咬着牙,一点点地抬起了头,循着那呼唤的方向望了过去。

他的身体猛然绷紧。

在呼吸停顿的同一时刻,原本如岩浆一般遍布全身的痛楚就像是红月之下的焚风般瞬间平息。

是神。

是塞涅斯。

塞涅斯并未因为他的罪而抛弃他——那曾被他误认为是神使的至高神灵,那黑发雪肤,拥有世界上最纯美最恬静面容青年,正如同被光折射的幻影一般自虚无中缓缓凝实,跨过紧闭金属大门,一步一步走向了污秽的他。

“至高的塞涅斯——”

乌玛的声音终结于那落于他额间,一触即离的轻吻——一个极简的精神安抚程序。异种的眼神几乎立刻变得迷茫起来,他的身体颤抖得更厉害了,干裂的唇间溢出了一丝急促的呜咽。

洛迦尔垂下了眼眸,看向了他。

【我以塞涅斯之名,赐予你祭司的荣耀与使命。】

人类将这句话如同铆钉一般深深嵌入了异种混乱的脑海。

【接下来,你将带领你的族人,也就是我的信徒,执行我的每一个命令。】

*

距离沙利曼德家族的舰队起飞倒数,2小时32分钟。

联邦思想审查与纪律委员会驻47连临时审查所。

卡瓦正以最标准的军姿端坐于隔离间内。这里的环境很糟糕,未经过滤的空气中涌动着驻地星球上特有的硫磺味,而钢制的座椅也相当不舒服——当然作为一名部族异种这种环境上的小瑕疵向来不是什么太值得在意的问题。

更何况,相比那些直接被带进隔离所、即将沦为所谓“奇迹”研究原材料的部族同伴,卡瓦现在的待遇已经算是相当不错了。

至少他还能在一定范围内自由活动,也没有被注射什么扰乱神智的药剂。

他纯粹只是被某些人排查出了出生于部族,于是才被人从任务中紧急带走,然后关到了这里。

卡瓦在昏暗恶臭地隔离间里一动不动,眼睛却在阴影中微微闪着怪异的幽光,四对长满了纤毛的足肢覆在金属地面上,将门外那些人的只言片语“听”得清清楚楚,一字不漏。

“……所以上头到底打算怎么办?这家伙到底算是普通的异种士兵还是算那些部族民?”

“谁知道呢,但这家伙在事件发生前就已经加入了十三军团,按道理他已经是军团的财产了。那些原材料本来就算是盖亚那边的废弃物……但军团财产这块最好还是慎重点……”

……

无论是盖亚生物在这颗星球上的开设的非法试验场,还是“圣人”降临事,对本应该化作血汤的原住民们施展出的那场“奇迹”……这些事都应该被标记为“绝密”。

至少决不能让低贱的军团低级异种知道。

然而,那些被临时征调而来的思委会工作人员显然对死亡军团的异种一无所知。他们根本没料到,能在这种地狱般的鬼地方服役的异种,能有着多么敏锐而强悍的感知力。

仅仅是轮班时的一点随意闲聊,已经足够让卡瓦拼凑出大半的真相。

……

愤怒的火焰在卡瓦的血脉中缓慢燃烧。

如此多的死亡——无谓的死亡——竟然只是某个狗屁公司为了收集所谓“生物材料”而编织的谎言。

而当真正的神灵降临,为他们带来恩赐,拯救他们免于那些毫无意义的死亡时,这些亵渎者竟然试图将神灵本身当作实验的对象。他的族人,那些荣幸获得神灵恩赐的人,也在这些人的口中沦为了“原材料”。

不可饶恕。

卡瓦能听到自己的心底传来的声音。

绝对不可以饶恕这些人。

那是如此直接而强烈的暴怒——

他低下头看了看腕间聊胜于无的禁锢电圈,又看了看隔离室那因为赶工而显得格外粗制滥造的金属门,蓦地咧开嘴,露出了逐渐开始畸化的口器与细齿。

然后,异种从金属座椅上缓缓支起了身体。卡瓦原本平滑的肌肤开始向两边拉伸,发出了某种接近于皮革被崩裂时的濡湿声响,泛着金属光泽的甲壳一点点从脆弱柔软的原始人形内部伸展而出。他的身长在短短几秒中之内从一米九延伸到了接近三米——

能够成为塞涅斯的头狼,意味着卡瓦从来都是部族中最强的那个。

简直就像是已经察觉到卡瓦即将引发的血腥暴动,深埋于异种后颈处的芯片仿佛隐隐有些发热。

卡瓦很清楚,也许过不了多久他后颈的那玩意儿就能把他的脑子炸成一蓬烂肉酱,但是这一刻,他竟然没有丝毫的恐惧和犹疑。

为了塞涅斯的荣誉——

他想。

就在他准备撕开眼前脆弱如薄纸的金属门,并将所有守卫化作尸块的瞬间,卡瓦忽然捕捉到一丝甘美甜蜜的气息,那是他永远无法忘却的馨香。

只要嗅闻过一次就将永世沉溺的馥郁神香。

再然后,异种那因为充血而一片鲜红的视野里,染上了一丝柔和的白光。

【卡瓦。】

在传言中早已死去的人类……那让卡瓦辗转反侧了无数个夜晚的青年,宛若神灵一般降临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我的头狼……卡瓦。】

虚幻的光影探向了他的脸颊。

【不要那么冲动,你需要做的,只是听我的命令——】

人类柔美的声音在他耳畔荡漾。

第58章

距离沙利曼德家族的舰队起飞倒数,2小时29分钟。

十三军团-47连-赎罪军驻地宿营地。

作为作为一个已经退役的异种,萨金特在收到退役通知后,只有很短一段时间用来收拾包裹。接着,他就必须在规定时间内立刻离开这里。若是他足够幸运的话,他将永远不会回来。

而萨金特只用了不到5分钟,便将自己所有的随身行李收拾完毕,它们被打包成了一个用一根手指就能拎起来的小小包裹

做完这些之后,他最后看了一眼自己自己的铺位——他过去20多年的人生,便是在这么一张简陋单薄,窄到只有一要一个翻身便会掉下去的铺位上度过的。

如果说在47连的赎罪军,也能有所谓的家的话。

那么这张床,就是他们的家。

萨金特从来不觉得自己会对这个鬼地方有什么留恋,然而当他看着自己已经被清空的铺位之后,他却难得的愣怔了一秒。

随后,他猛然扯开了嘴角,对着那张床铺竖起了中指。

“嘿,混蛋——我走了。”

他对着空空荡荡的床铺说道。

接着他将包裹甩在肩头一把拉开了宿舍的大门。

出乎意料的是,门外的人竟然比他想得还多。

那些曾经的跟班,教官口中的乌合之众,他的狐朋狗友……那些足够愚蠢桀骜的异种们,如今竟然一个一个全部到齐聚在了他的门口。

“你们——”

萨金特得承认自己在那一刻确实惊呆了。

“你们不是……都有任务?”

他喃喃问道。

在萨金特看来,自己这种过于幸运的家伙,最好的离开方式就是沉默的离开——他可不觉得自己能够得到什么热烈欢送。尤其是考虑到他的同伴们几乎不可能拥有跟他一样的恩赐。无论平时表现得多么不驯疯狂,但终究他们都是军团的所有物,自始至终都将是不得自由的耗材……

“嘿,老大不愧是退役了。这有主了脾气都变好了。”

“噗嗤,就是,之前老大你可不这样,你什么时候在意过任务了?!不就是去惩戒室里待几天的小事情嘛。”

“哈哈哈就是,而且现在惩戒室都还被人占了,现在上头那些人看着我们一点辙都没有,就只会天天嚷嚷说,裂隙开了就让我们去做先锋填缝——”

“怎么说也是跟头儿你的最后一面,当然要来看看你!”

“是啊,好歹也要跟老大你说一声一路好……”

异种们懒散地盯着萨金特错愕的面孔,发出了肆无忌惮地嘲笑。

萨金特:“……”

逐渐面无表情。

“啧,吵死了。”

他一把拍向距离他最近的一名跟班,动作粗鲁一如往常。

“谁说的这就是最后一面了,你们这几个混账就不知道稍微争气一点多活一段时间吗?靠,榆木脑袋教了你们那么久的战术,要是我一走你们就死了,下去——”

下去可别说你们认识我。

红发异种的话语倏的卡在了喉咙里,他的眼睛微微睁大,震惊地看向简陋狭长的走廊另一端那逐渐荡漾开来的银光。

时间在这一刻似乎被某种特殊的力量彻底定格。

他能看到自己的跟班们一个一个钉在远处,如同木偶一般一动不动。

而洛迦尔,虚幻,半透明宛若幽灵一般的洛迦尔,披散着一身微弱的银光缓缓走过异种们来到了萨金特的面前。

萨金特的心因为恐惧而被一阵冰冷攒紧。

恍惚间他似乎又回到了那架抢夺而来的盖亚公司的飞行器里,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面前的人类青年幻化成一团璀璨流溢却无法碰触的光晕。

“月……月亮……”

【别怕。我没事。】

洛迦尔冲着萨金特微笑了一下。

他甚至还转过头,看了看那些聚拢在萨金特身侧的异种们。

无数细小的银色光点正在洛迦尔原本漆黑的双眸中如繁星般闪烁不休。

【时间有些紧急,我就不说废话了。是的,我希望你能帮我做一些事——如果你愿意的话,也可以带上你的这些朋友们。】

【请放心,他们后颈的芯片……不会再成为他们的枷锁。】

*

距离沙利曼德家族的舰队起飞倒数,2小时14分钟。

十三军团47连驻地行星近地轨道。

作为这次联合调查团的主导飞行器驾驶员,奎正坐在这艘全新的信使级VX7的主台上,操控着身下的漂亮“美人儿”脱离深空模式,进入行星的近地轨道。

在VX7身后,是如同深海鱼群一般密密麻麻的从属舰队。这些型号各异的飞行器的控制信标与通讯网在舰桥中心的巨大光屏上交织成了一片繁复而缤纷的光网。

“我真是不明白,我们这次起码落后了48个星历时,思委会的那帮贱人肯定已经在那鬼地方驻扎完毕了。就算有什么好货,以那帮家伙的能力恐怕也早就得手了,我就不明白上层那帮酒囊饭袋还这么大张旗鼓派我们来有什么意义。难不成他们还觉得我们能跟委员会的那帮黑皮乌鸦抢东西不成……”

在奎的身侧,是VX7的副驾驶座。

跟奎一样,副驾驶的身体也被完全固定在驾驶台上,无数电子管线自从飞船的内部探出,然后深深探入他们的头骨内部。

唯一不同的点,大概就是,作为这次任务新替换上来的零件“副脑”,副驾驶的身体大部分都还保留着新鲜的人形,与他隔壁那位干瘪得近乎骷髅的“主脑”形成了颇为强烈的反差。

而副驾驶在嘀嘀咕咕抱怨个不停的时候,其实也没有想过身边那位会给予他任何回应。

那老东西应该已经接近报废了。

副驾驶在心底想着,而就在此时,他耳畔忽然传来了一声沙哑怪异到极点的呢喃。

“……你,看到了,了吗?”

副驾驶猛然一惊,他诧异地转过头,然后便看到身边本应被榨干所有算力完全不应该有任何自我反应的主脑奎,正在开口说话。

奎硕大的干瘪的脑袋上,有些东西在跳动。

副驾驶起码过了0.007秒才意识到,那竟然是奎的肌肉组织正在抽搐。

“你,你,你怎么了——看到什么?”

一种陌生的恐怖感蓦地滑入副驾驶的大脑。

他看到一些亮晶晶的口水正从奎干瘪的嘴角流淌而出。

副驾驶立即开始对舰桥乃至飞船周围所有星域进行了统一扫描,但传递回来的讯息却没有任何异样。

可奎却依然在他的耳畔发出那种令人发狂的呢喃。

“你……好美……”

“你是……神吗……”

“救……救我……求你了……救救我吧……让我……”

副驾驶惊恐地盯着奎竟然晃动着,一点点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深埋于他身体内的线缆与管道因此而从他身上带着血液与组织液脱出。

“奎?!等等,你疯了吗?你,你在干什么?”

副驾驶颤抖着发出尖叫。

而这时候,他看到奎一点点地拧过了头,看向了他。

“神来了。”

他说。

“祂在我脑子里。”

“祂让我履行我的使命,而我将因此得到救赎——”

奎的眼睛涌动着一种怪异的银光。

粘稠黑红的血液随着那光芒的闪动缓缓流出了改造异种的眼眶。

同一时刻,舰桥的光屏之上,所有的信号都开始不详的闪烁变幻,作为“副脑”,副驾驶几乎是立刻就分析出奎到底在做什么——他正在执行一项操作。

一项致命的操作。

“奎?!你tm是想让我们都死吗——你这样做所有人都会死的——”

副手这下也顾不得身体的剧痛,他跳了了起来朝着奎探出了手,企图断开奎与飞船的联系。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动作,他自己也顿在了原处。

“……谨遵您的旨意。”

他痴痴地看向自己的前方,眼中银光流淌,口中低喃沙哑而狂乱。

*

距离沙利曼德家族的舰队起飞倒数, 1小时45分钟。

思委会的隔离所内。

封闭的房间内充盈着异种排泄物的臭味(过度吸入神经毒素确实会让一些异种失禁),血的铁锈味,药物的化学味。

这些味道混合着异种们口中癫狂的低吟与时哭时笑的尖啸,宛若阴沉的乌云一般荡漾在所有人的头顶。

然而,忽然间,在某个时刻。

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原本应该在一天后被送往中央科学院等机构进行进一步“研究”的原住民异种,忽然停下了所有不自然的动作与呻吟。

就像是有一阵无比清凉的风拂过,原住民原本混沌的大脑在这一刻倏然战胜了药物的作用,彻底回归了清醒。

同时到来的还有一抹直接印入他们灵魂深处,令他们因为狂喜而颤栗颤抖银色身影。

那纤细而高贵的神祇轻柔地开口道:

【请你们跟我来。】

紧接着,隔离所的大门外砰然响起了巨大的气浪

伴随着一场声势浩大的爆炸,无数团金红的火光从47连驻地各处蓬然腾起。

再然后,隔离所的金属门便被人从外部暴力地直接掀开了。

身着全套作战服的异种们手持步枪径直冲入了人群中。

在原住民异种因为受惊而猛然暴起的同时,这些气息染血的军团异种口中,却不约而同地响起了同一句话……

“愿月亮的光辉永远闪耀,祂的意志将指引我们前行。赞美塞涅斯——”

……

在隔离所陡然陷入混乱的同时,军营上方突然响起了一阵不详呼啸。

原本接到命令,正在准备赶往各处镇压和封锁暴乱的军团异种们,都在这一刻无比震惊地抬起头看向天空。

只见无数道耀眼的影子划过了浑浊的大气,正直直地朝着营地笔直坠下。

宛若最为璀璨耀眼的流星。

那正是公司联合调查团的舰队。

第59章

世界正在燃烧。

洛迦尔看到了在乌玛和卡瓦两兄弟的带领下展开双翼冲出隔离所的原住民异种,他们的眼中精光闪闪,面对集结而来企图将他们留下的思委会卫队与军团异种,他们就像是当初对待那些秽裔一般毫不畏惧,昂首冲向了那片枪林弹雨。

洛迦尔看到了那些决意叛乱,彻底逃离军营的赎罪军,一如既往狂妄而桀骜,就像是狂欢一般大笑着在营地各处喷吐子弹,以爆破火药与榴弹留直接将原本坚固的各处封锁设施化作留蓬乱碎石与火花。

洛迦尔看到了如流星般坠落,突破整颗星球的防御体系,在尖啸与灼热激荡的气流中直直降落在军营各处的调查团舰艇,每一艘舰艇内部都已经经过了清理,降落后便轰然敞开舱门,露出空洞的内里……

此时此刻,所有的一切都被包裹在炽烈的火光与爆炸中、于是,在洛迦尔看来,无论是天空还是大地似乎都在燃烧。

他就那样以一种宁静的,微微闪烁的能量体模式,行走在这场浸淫着血与火的觞宴之中。

“赞美塞涅斯”。

他听到那些异种亢奋的呐喊。

原本洛迦尔只是为了快速凝结起那些因为药物而神智昏沉的异种们的统一思绪,所以直接提取了那原本就已经根植于他们脑内的信仰体系,利用“塞涅斯”的意相引导并且推动统一思维的汇集。

但渐渐地,渐渐地,在暴动中不仅仅只有原本的部族异种们向他发出了虔诚而狂热的呐喊,那些原本属于赎罪军,这次毅然而然决定跟着萨金特一起叛乱的军团异种们,不知为何也开始了他们的赞颂。

当洛迦尔惊异地对他们进行扫描时,才发现这些赎罪军们,竟也在不知不觉中被纳入了系统的可控制战斗单位面板之中。

只可惜,正当洛迦尔还想再仔细看看面板上的详细数据,他眼前的一切却如同被海浪拍打的沙堡一般迅速分崩离析直至淡去。

最后,洛迦尔的视野里只剩下了一道微微闪烁的弹窗。

【系统警告】

错误留代码:E-20

多端口连接超载

当前连接状态已超出机体容限阈值。

自动防护协议激活:强制断线

该操作不可撤销。

预计断线时间:5……4……3……2……1

>>>已执行管理员强制断线程序

……

“咳咳——”

洛迦尔的身体骤然一沉。

伴随着喉中涌起的甜腻血腥味,人类的意识也被强行填回了那具孱弱而颤抖不已的身躯之中。意识载体的突然变幻让洛迦尔一阵天旋地转,以至于慢了好几拍他才意识到自己耳朵里的凄厉嗡鸣不仅仅是自身的耳鸣,还是医疗舱的生命体征警报。

尽管被怒气冲冲的塞涅斯及时强行断线踢回了线下,但之前他的行为俨然又一次引发了身体的轻度崩溃。

洛迦尔飞快地瞥了一眼医疗舱对他的身体数据检测,其实大部分数据都还处于他的预计范围内(要知道上一辈子为了安抚某些格外狂躁的军团长,洛迦尔在医疗舱里的数值可比现在要难看许多),但此时医疗舱的警报声依然引发了某些人的过度反应。

“滋啦——”

治疗室的金属门轰然打开,一道身影急急地冲了进来,正是戴文。

为了以防万一,在阿图伊与伊戈恩艰难周旋的时候,前者让戴文守到了洛迦尔的门外。不过在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无论是阿图伊,还是戴文本人恐怕都没有想到,就这么不到半个小时的时间里,之前还好端端的人类,就已经变成了躺在医疗舱里半死不活,将警报拉满的凄惨模样。

“洛迦尔阁下?!”

“唔,戴文长官……咳咳,冷静点,我没事。”

洛迦尔咽下喉咙里那股甜滋滋的热潮,然后扬起脸,从那位半机械军士轻声笑道。

他甚至主动推开了医疗舱的外罩,支着手臂坐了起。

“洛迦尔阁下,请你立刻躺回医疗舱,您的身体状况正处于非常不佳的状态——”

“咳咳,真抱歉,但我觉得,接下来,我大概没有什么时间躺在这里……”

洛迦尔眼睫轻簌,似笑非笑地低喃了一声——从他“掉线”前所看到的最后的场景来看,虽然一切都出于他的计划,但最后的得到的结果,却远比他所设想的更加混乱癫狂。

基于前世积累的丰富跑路经验,洛迦尔一点也不怀疑沙利曼德家族在得到消息后会立刻提前撤离。而他总不可能躺在医疗舱里跟着阿图伊逃跑。

因为要忍下喉中因痉挛引发的咳血,人类的声音里有一丝掩不住的轻颤。

而他还没等到戴文的回应,又是一阵虚脱感袭来。

洛迦尔身形一晃,险些从医疗舱侧直接滑下——当然,在那之前,戴文已经眼疾手快地一把抱住了他。

意外也正是在这时发生的。

洛迦尔落在了戴文的怀里,手掌近乎本能地抵住了半机械军士的胸口,然后,人类的眼瞳倏然涣散了一瞬。

也许是错觉,那一刻戴文甚至看到了对方瞳孔深处渗出了一缕诡谲幽深的银色光晕。

“呼……”

洛迦尔的呼吸变得急促。

与之同时,他几乎是不受控制地,撕开了戴文的军服前襟。

戴文的身体猛然僵住——

“洛迦尔阁下?”

在戴文的胸口深处——也就是曾经那颗生物心脏所在的位置,如今正深埋着这位半机械军士的驱动能量核心。

那正是一颗裂源晶,并且以特殊手法进行了能量提纯改造。

必要的时刻,这颗裂源晶本身便可成为某种类似于核弹的自毁装置。

然而,在这一刻,戴文却能清楚地感觉到,伴随着人类白皙而冰冷的指尖颤抖着剥开他的衣襟并且抚上他的胸口的人造皮肤,一股热流顺着那轻若羽毛一般的碰触,完全不受控制地从半机械军士的胸口涌向了人类。

——戴文那颗被层层外壳包裹,并且严密控制的“心脏”内存的能源,竟然正在以惊人的速度被抽取出去。

“抱……抱歉……”

洛迦尔用手按着戴文,他的眼神时而空茫,时而恢复神采。

在恢复神采时,他的眉头会像是深陷苦恼一般紧紧蹙起,苍白的面孔上也会浮现出某种近乎苦恼的神色。

“我有些……需要……能量。”

洛迦尔急促地呼吸着。

有那么一两次,洛迦尔甚至强迫自己从戴文的胸口抽回了手。

但下一秒,他又像是被某种磁力锁吸引一般,飞快地贴回戴文的身体。

黑发的人类瞳孔深处泛着一抹异样的莹白。

对于已经经过了重度机械改造的异种来说,这种能量被强行抽取的感觉,无异于灵魂本身正在被强行碰触掠夺。

强烈的战栗感摧毁了戴文的思维以及他的行动能力。

他怀中的人类孱弱而苍白,但如今的戴文却在洛迦尔的抚摸下完全动弹不得。

冷汗一滴滴渗出戴文的额角。

让他没想到的是,下一秒有人却小心翼翼地替他拂去了那滴冷汗。

“真的很对不起。我目前的行为,不太受我自己的控制。”

是戴文怀里的人类。

洛迦尔像是已经放弃了挣扎,他无奈地垂眸凝望着戴文。

“……之后我会对你进行补偿的。”

说话间,洛迦尔那原本苍白得吓人的面颊,正随着力量的涌入逐渐泛起温润的血色。

补偿?

什么……补偿?

戴文浑浑噩噩地想着。

所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就在戴文好不容易找回理智,惊疑不定地看着伏在他怀中汲取力量的人类不知所措时候,治疗室的大门再一次开启了。

戴文转过头,一眼对上了阿图伊金色的眼睛。

“这是——怎么回事?”

阿图伊无比震惊地看着眼前的一幕,停顿了一秒后才沉声问道。

而戴文则是深吸了一口气。

“关于这个问题,我也想知道。”

半机械军士喃喃回答道。

……

“呼……”

最终回答了阿图伊的,是终于截断了强行夺取能量,恢复了自主控制能力的洛迦尔。

人类的颧骨上泛着一抹异样的红晕,双眸中的银光尚未完全褪去。

“我太心急了,所有一点失控——从戴文长官那抢了点能量,我也没想到会这样。我以后会尽量避免这种事情发生。”

洛迦尔低下头,若有所思地看了看自己的指尖。

但紧接着,洛迦尔就将目光投向阿图伊,他眨了眨眼,语气中染上了一丝热切。

“对了,你已经见过我哥哥了吧……你们聊得还愉快吗?”

……

阿图伊并不意外,已经成为“圣人”的洛迦尔会知晓那位灰眸监察官的到访——他原本也打算跟对方商讨这件事。而且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也确实是一个很不错的问题,至少在那一刻,那些在阿图伊不动声色面具之下,因为之前所见而澎湃沸腾的所有惊怒、疑惑还有苦涩难捱的嫉妒,都在此时暂时淡去了。

阿图伊深吸了一口气,沉默了一秒后,沉声回答道:“伊戈恩·瑞文阁下是一位相当优秀的监察官,他的专业能力不容置疑。”

他斟酌了一下用词。

“不过,鉴于令兄卓越的探查能力……若你确实不希望与他碰面,我们或许需要适当提前撤离的时间。”

提及刻意避开伊戈恩这件事,洛迦尔的眼神中浮现出一丝忧郁。

但他依然微笑着迎向了阿图伊,然后应道:“事实上,我也是这么想的。”

他略微停顿,随即缓缓补充道:“……抱歉,但是,因为我的缘故,这颗星球很快将陷入一些预料之外的混乱……非常,非常混乱。”

作者有话说:

……戴文回家躺在半夜,直直坐起:洛迦尔说的补偿我……到底是什么补偿?

第60章

起风了。

伊戈恩在逐渐变得急湍的气流中戴上了护目镜。

在他的通讯终端中,一条经过了加密过的线路亮了亮。异种视网膜内置的屏幕同时出现了一则紧急消息。

【致伊戈恩阁下,47连营地突发异种暴动……###……全线失控。初步排查未发现明确原因,叛乱者……%%%###……不受常规手段控制。

通讯中心已遭到严重破坏,线路……##$!!……无法维持稳定。多处信号干扰,……无法精确定位动乱源头。当前受损区域包括……%%%……报告模糊,战况恶化。】

伊戈恩撇了一眼,便面无表情地收回了视线。

大概是因为通讯线路受到了干扰,这则通讯中满是难以辨明的字符。

不过从越来越强烈的风力来看,伊戈恩大抵能猜出,营地的暴动大概相当严重,不然风力屏障发生器也不至于出现故障,以至于焚风甚至逐渐侵入了人类的驻地。

他留在营地内的那些家伙大概能再坚持一会儿,但不会太久,尤其是考虑到,不久前伊戈恩在在半空中所看到的,那些宛若流星雨般自天空坠落的火光。

又是公司的那帮搅屎棍——

伊戈恩思考着,瞳中神色愈发阴沉。

突发的骚动让他可以处理家庭事务的宝贵时间愈发紧促。灰眸的异种以指尖缓缓摩挲着脉冲炮的冰冷的炮管。在足以将骨骼冻裂的刺骨冰冷中,流淌在他血脉中的暴虐烦闷被他牢牢压制着——好在,就像是伊戈恩所设想的那样,在他拜访之后,沙利曼德家族果然感到了压力并且立即加快了撤离这颗星球的进程。

所以伊戈恩并没有等太久,就看到远方那座并不起眼的基地缓缓开启隐蔽的金属大门,一列重载车队悄无声息,幽灵一般自漫天黄沙中蜿蜒驶出——

伊戈恩微微眯起了眼。

在这个距离上看,车队就像是一线蜿蜒行进井然有序的蚂蚁。

但是伊戈恩很清楚,实际那可不是什么无害可爱的“蚂蚁搬家”。就算已经落到隐姓埋名在这种鬼地方避人耳目,但沙利曼德家族始终是沙利曼德家族。

那些重载运输车犹如移动的纯黑堡垒,散发着压迫而冰冷的气息,即使整个家族的撤离时间被强行压缩到几乎不可能的程度,车队的行进仍然保持着井然有序的节奏。在黑色重载车辆周围,无人机与护卫单位无声地运作,闪烁着冰冷的蓝光,仿佛一层无形的屏障。每辆重载车辆之间的连接区域,则是那些让如今联邦垂涎欲滴的旧帝国时代的科技结晶。十余台自动护卫“蜂鸟”灵活地穿梭环绕在车队周围,实时扫描潜在威胁,并即时补强所有可能存在的防御薄弱点,为整支车队构建了一道动态而精密的防线——

但伊戈恩并没有理会那些看上去棘手且麻烦的小玩意。

随着车队越来越接近他所选定的这处鸟瞰点,他的呼吸反而变得愈发规律而平稳。

他在变得越来越激烈的风中岿然不动,近乎一座凝滞的雕塑——

直到一辆全黑的运输车映入他的眼帘,他才缓缓地,缓缓地眨了眨眼。

那辆车在外形上跟其他重载车没有任何的。同样是漆黑而庞大的车身,同样是制式化的防卫方案,但唯独这辆车的履带痕迹要比其他车深上许多。

多么正常,主指挥座驾需要搭载更厚的防护钢板,特殊的引擎和武装装备,而这一切都将给车辆带来额外的重量……

“找到你了。”

伊戈恩目光凝在那辆黑车之上,旋即冷笑了一声。

他迅速俯下身,将脉冲炮的瞄准器对准了那辆黑车……随后,再往左侧偏移,准心对准了阿图伊·沙利曼德所乘坐的指挥座驾前方那辆用于护卫和开路的护卫车。

一次心跳后,伊戈恩按下了脉冲炮的发射键。

……

“轰隆——”

伴随着爆炸的轰鸣之声。

原本正有序前进的车队骤然停住。

阿图伊所乘坐的指挥车也并不例外,洛迦尔的身体一震,在座位上晃了晃,但很快就被缚在他腰间与胸口的防护束带牢牢地拽回了柔软舒适的座位深处。

“唔——”

洛迦尔发出了一声细弱的闷哼。

“别担心,只是小问题。”

“啊啊啊没事的没事地就是被袭击了而已小月亮你安心坐一会儿很快就能搞定——”

“……”

同一时刻,洛迦尔引来了三道关切而热烈的目光。

而就像是技术军士的判断那样,下一秒被严密封闭的车厢内亮起了遇袭后的警示红光。

【警告:车队遭遇未知势力袭击……滋滋……一辆护卫车辆受损,伤亡情况未明……护卫程序已自动激活,车队防御等级提升至三级……】

一道平板的机械音博报道。

与之同时到来的,还有一阵密集的金属摩擦声和子弹如雨点般倾泻而出的沙沙碎响。

只不过,在厚实的陶钢护板的遮掩下,那些声音显得格外含糊而模糊。

相比外部激烈的战斗,洛迦尔所在的车厢内却显得异常平静。

这间车厢装潢奢华且设施完备,宛如一间小型豪华房间。而大多数乘客都表现得十分淡定,仿佛对外界的枪林弹雨毫不在意。甚至,刚才洛迦尔的一声闷哼,都比外部的战火更能引起他们的注意。

“通讯网瘫痪,推测来者使用了重型脉冲武器。”

戴文身着军装,从最靠近金属门边的位置上悄然站起,他点了点自己的额角,机械瞳孔沙沙转动了一圈后,他看向指挥位上的阿图伊汇报道。

“……无法判定袭击者来意与身份。”

戴文的视线不经意掠过了金发异种身侧的人类。

整个车厢里,只有洛迦尔被层层防护装置严密地保护起来,如今的他几乎是是被各种减震和护盾发生器“固定”在指挥座的另一侧的。

而这场突如其来的袭击,让人类的脸色变得比先前苍白了一点。

“没关系的,洛迦尔……”

阿图伊主动抬手按在了人类的肩头。

“这种事情对于我们来说很常见,无论来者是谁,护卫队能够处理好——”

“是伊戈恩哥哥!”

洛迦尔浑身僵硬,干涩无比地打断了阿图伊的安慰。

“……”

车厢内的异种们才愕然意识到,人类脸上那倏然褪去的血色完全不是因为被吓到,而是因为已经洞悉了来者的身份。

“不是袭击者……是伊戈恩哥哥。他来了。他,他找到我了。”

*

其实因为能量耗费过多,洛迦尔从基地启程前往空港的路上,一直都有些浑浑噩噩。

直到塞涅斯忽然向他推送了一则提醒,告诉他即将遭受“非致命但威胁极高的袭击”。

一秒钟后,他们的车队就遭受了袭击。

而洛迦尔也在此时,惊恐万分地在系统里,看到了那位正在飞快靠近的“袭击者”的身份。

【威胁识别完成】

当前袭击者:伊戈恩·瑞文

威胁等级判断:极高威胁

生理状况:

体征异常,心率与代谢率显著提升。

状态评估——因狂怒情绪处于高度亢奋和暴躁状态,攻击欲望极高,难以预测行为。

行动状态:正在进行攻击

建议措施:

启动最高级别防御协议。

优先确保管理员机体安全。

……

警告:敌方具备极强战斗力与战略威胁,请谨慎应对!

……

重活一世,洛迦尔以为自己已经变得强大了一些。

他可以平静地抢劫公司调查团的所有飞行载具,再引发军营暴动救出所有原住民异种,甚至还能让那些被当成耗材使用的赎罪军无痛叛逃桎梏他们的军营……

但当他意识到,自己即将被伊戈恩亲手逮住时,他终于发现自己还是会被自己最爱的哥哥吓到魂飞魄散,泪盈于睫。

“别,别让他找到我,我不能被他找到。”洛迦尔大脑一片空白,他绝望地望向了身侧的异种,语无伦次地说道,“但也请不要伤害他……他是我的哥哥……”

人类的手就像是溺水者攀住了最后一根浮木般,不自觉死死掐住了阿图伊的臂膀。

单薄而纤细的人类因为过于紧绷的情绪而不堪重负一般微微颤抖着,看上去实在是可怜极了。尤其是那即将涌出他眼眶的泪水,晶莹剔透,隐隐散发出甜而馥郁的蜜香。

阿图伊深深地看着这样的洛迦尔,按在人类肩头的指尖稍稍用力了一些。

“别怕,洛迦尔,听着,我们能应付过去的。”异种的声音沙哑而低沉,“……你不想被伊戈恩监察官找到,那么他就不会找到你。我向你保证。”

……

……

……

似乎不过是几个呼吸间,原本车厢外激烈射击声便戛然而止了。

哪怕其中有阿图伊主动下令停止反击的缘故,但当车外蓦然陷入寂静之后,一股异样的沉重与冷意还是在呼啸的风中蔓延开来。

“砰——砰——碰——”

接着,在阿图伊指挥座驾的车厢外,陡然间传来了一声彬彬有礼的敲门声。

“阿图伊·沙利曼德。”

一道阴冷无波的声音从车门外幽幽传来。

“很抱歉打扰了你的撤离,不过,我需要在你离开前,将你违法藏匿并且企图带离的这颗星球的那名人类带回去。”

伴随着一声尖锐的,金属被硬生生拉扯到变形的哀鸣,车厢的金属门被人从外面一点点“拉”开了。

一股新鲜的铁锈味伴随着焚风特有的硫磺味涌入了车内,伴随着那位一步一步缓步走进车厢的高挑黑影,眼前一幕简直就像是地狱使者进入人间摄取灵魂的恐怖场景。

“滴答——”

“滴答——”

……

伊戈恩依然披着那件监察官的黑色大衣。

衣角正一滴一滴往下淌着不知道是谁的鲜血。

然后他缓缓抬起因为兽化而愈发显得死寂的灰眸,阴森森地目光一寸一寸扫过了车厢内神色各异的三者——一名神色凝重的机器废物,一个脑子闪光的弱鸡,以及……

伊戈恩的目光最后定在了端坐于指挥座椅上,岿然不动的高大异种。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金发的异种冲着他微微颔首,优雅笑道。

“真是没想到,伊戈恩监察官,我们又见面了。”

伊戈恩却依旧只是垂着阴冷的眼眸,宛若某种真正的大型肉食性昆虫一般,一眨不眨地盯着面前黑乎乎的金发异种。

片刻后,伊戈恩猛然咧开嘴,冷笑了一声,那笑声简直能把从地狱深处的恶鬼嘶叫对比成摇篮曲。

“请把我的弟弟,交还给我。”

伊戈恩开口道。

作者有话说:

帕萨:不是……月亮……你有没有觉得,现在这种情况需要害怕的,是我们……(弱小无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