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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蜜 黑猫白袜子 26153 字 28天前

第51章

伊戈恩恍惚了一瞬。

尽管瑞文家的成员在情感上亲如一体,紧密到绝多数人甚至都无法想象的程度,但在日常生活中,洛迦尔和伊戈恩之间却很少会进行视讯通讯。

不,伊戈恩当然从未向自己的家人们提起过思委会中的诡谲险恶,更不会提及他名义上的老师,那条老狗克雷夫那无孔不入的监视与恶意。

但即便伊戈恩已经在家人面前刻意进行了掩饰(见鬼,即便是思委会的那帮人,都很难看穿他的伪装),可洛迦尔,这个理应是家中最为天真、稚嫩的人类,似乎依然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

这个从小到大都格外黏人的孩子,这个会因为哥哥和弟弟的离家去上专门战斗学校而躲在被窝里偷偷哭鼻子的小月亮,却从未在哥哥们工作的时候主动发起视讯请求。

就算思念家人思念到受不了,洛迦尔依然会选择更加廉价,但同时也更加安全的留言方式来与伊戈恩进行联系。

……直到今天。

在伊戈恩即将因为过于激烈的狂喜、恐惧、愤怒与猜疑而被推向失控边缘的当下,洛迦尔却主动发起了视讯。

伊戈恩深吸了一口气,他貌似随意的在自己胸口的思委会胸针键盘随意拨弄了一下。

一道通过后门提前植入了芯片的程序在这一刻悄然在门外那位“忠心耿耿”的助手脑内开始了运行,而所有曾被伊戈恩刻意留在随身物品上的监视器,也在同一时刻尽数停止了运作——它们将在此时给某些看不见的眼睛,发送提前录制好的“正常”画面。

办公室的大门反锁。

通讯线路执行了高阶加密。

……而在做完这些之后,伊戈恩面前通讯提醒也不过闪烁了几下而已。

伊戈恩按下了接通键。

随着视讯的接通,一道纤细的身影出现在了办工作前的光屏之上。

伊戈恩一眨不眨地盯着那道纤细的影子在数据的汇集下从半透明变得无比凝实。

他眼睑下方的肌肉因为那熟悉身影的到来而不自觉轻轻抽搐了一下,在这一瞬,无数情绪在他的身体里沸腾翻涌,不断游走,像是细小的火蚁一般叮咬着他的神经。

下一刻,洛迦尔那边也完全连接上了星网,四目相对的一瞬间,黑发的人类轻轻颤抖了一下——

“伊戈恩哥哥。”

他怔怔地,不自觉地轻声唤了一声。

极端一瞬后,人类貌似反应了过来,他的瞳孔微缩,随即不太自在地咬了咬嘴唇,然后,他扬起略微有些苍白的脸,冲着伊戈恩露出了一道灿烂的微笑。

“哥哥!哇,你竟然这么快就接通讯,都吓了我一跳,你什么时候能这么闲了?!”

黑发的青年叽叽喳喳地开口道,看上去格外活泼开朗,就连笑脸都如此璀璨,看不出丝毫阴霾。

面对叽叽喳喳,貌似毫无异样的弟弟,伊戈恩依然背脊挺直地坐在自己的办公桌的后面,只是他的右手却猛然攒成拳头,死死握住掌心中冰冷的金属圆球。

“……月亮。”

男人本来以为,自己在看到洛迦尔后,会像是一名称职的家长应该做的那样,严厉地质问出后者的真实所在地,以及他在过去这段时间的所做作为——

可是,在对上洛迦尔那双拼命掩饰着水汽的眼

睛后,伊戈恩发现自己唯一能做的,只是长长的,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哥?怎么了嘛,为什么不说话?我,我打扰到你了?”

伊戈恩脸上的表情,让视讯另一端的洛迦尔绷紧了所有神经。在视讯屏幕之外,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膝盖和手都在发抖。

明明在打这通视讯之前,他已经在做了近乎漫长的心理准备并且预演了好几次,但真的看到留伊戈恩后,他依然不受控制地心脏狂跳,脑子里一片浆糊。

他完全是靠着曾经在伊莱亚斯的“宫廷”中里被训练出来的演技,将自己的笑脸强行挂在头骨之上。紧接着他就听见了伊戈恩的回音,安然,毫无起伏,带着一丝令他惴惴不安的低沉。

“洛迦尔。”伊戈恩说,“转全息通讯。”

洛迦尔猛然睁大了眼睛、

星区间的通讯分为许多种规格,不同规格的通讯“质量”天差地别。

最基础的视讯——比如说洛迦尔现在使用的这种——就像是遥远的原始时代人们使用的那种一样,两人可以通过光屏幕清晰地看到彼此的虚影。

但若是不考虑星网通讯带宽昂贵的价格,在转为全息模式之后,情况会变得格外不一样。

在某些特定感知设备的加持之下,全息视频甚至能让相隔数千光年的恋人进行一些非常深度的活动。每个人的个人终端,可以将全息通讯的连接个体的每一次心跳、每一次呼吸,乃至每一根发丝的扰动都清晰地转达给星网的另外那人。

当然无论是伊戈恩还是洛迦尔身边都没有那种感知设备,就算在全息模式下,他们依然无法碰触到彼此,但……

“没,没必要吧?哥,全息贵得要死——”

“我很想你。”伊戈恩低沉地打断了人类微颤的话语,“我已经很久都没有好好看看你了。”

顿了顿,灰眸的异种直直盯着洛迦尔然后补充道:“……自从你去了赛克星区上学后。”

伊戈恩眼神里有些东西让洛迦尔僵住了。

他咽了一口唾沫,再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遵循着伊戈恩的命令,将通讯转为了全息模式。

一瞬间,他周围原本简单的虚拟环境重新开始构建。

一间因为被人仔细搜刮殆尽以至于格外简陋的办公室蓦然出现他的身边。

洛迦尔甚至恍惚了一下,全息模式下,伊戈恩的存在感强烈到让他瑟瑟发抖。

他甚至有种自己真的被人隔空一把拽进了哥哥的办公室里的错觉。

曾经以尸机甲的模样死在他面前,最后一面时候甚至都未能认出自己的哥哥如今就在那里——他与伊戈恩之间曾经隔着生与死——而现在,他与自己的哥哥,只隔着一张伤痕累累的破旧办公桌。

洛迦尔只觉得自己的心脏里似乎被人轻轻用银刀割开了一道口子,他感到刺痛,而从他心脏里泵出的热烘烘的液体如今正止不住地向往他眼眶里涌。

“哥……”

伊戈恩拍了拍自己的扶手,然后继续开口道。

“到我身边来,月亮。”

洛迦尔屏住了呼吸。

他下意识地打量着哥哥,却发现自己似乎已经无法分辨出伊戈恩的情绪。

他能感觉到伊戈恩身上洋溢着某种极为危险而凝重的气息。

但那是生气吗?好像又不太像,毕竟对方真的发起脾气来,就连加雷斯也会被吓得两股战战恨不得钻进洛迦尔的床底下避难。

可要说面前的哥哥什么事都没有,那又绝不可能……

毕竟现在光是被伊戈恩的灰眸一瞥,洛迦尔的直觉就在他的身体里发出了尖叫。

明明他与伊戈恩之间的全息通讯没有任何感知设备的加持,但他依然能感觉到这间办公室里的空气沉重而绵密,仿佛饱含着冰冷水汽的冷雾一般,湿哒哒、冰冷冷地压在他的身上。

洛迦尔本能地感到了大祸临头,他怯懦地动了动脚尖,却只往伊戈恩那里走了一步。

“伊戈恩哥哥,你该不会真的生我的气了把?我,我也不是故意的,学校这边课业真的很重,所以我才没顾得上跟你们联系……”

人类青年结结巴巴地企图辩解。

但此时伊戈恩已经忍无可忍地猛然起身,三步并做两步,一个眨眼便如同一道灰影般掠到了洛迦尔的面前。

“洛迦尔。”

伊戈恩一字一句地喊出了他的名字。

洛迦尔本能地噤声,随后便看到伊戈恩朝着他抬起了手。

伊戈恩有着一双非常具有监察官风格的手,手指修长到近乎嶙峋可怖,张开手掌时,就像是展开了节肢的白蜘蛛。

洛迦尔长睫猛然簌动,然后就看着伊戈恩的指尖,像是划过了鬼魂一般,从他的影子中虚虚掠过——没有感知设备,他与伊戈恩无法接触的感觉——但灰眸的异种却像是完全没有意识到这点,男人依然神经质的,一遍又一遍轻轻抚摸着洛迦尔的脸颊。

“瘦了。”

伊戈恩喃喃道。

“上次见到你时脸上明明还有点肉……怎么就这么几天就瘦成这样了。”

洛迦尔的呼吸顿住。

他几乎用尽了所有力气,才维持住自己的伪装。

“因,因为,很忙……我很忙……我……反正,不用担心我啦,我又不是小孩子了,我会照顾好自己的,哥,你不用担心的……”

没等洛迦尔从自己那如同锈蚀钟表般完全无法转动的脑子里在挤出几句谎言,伊戈恩蓦地又替他捋了捋无法碰触的发丝——

有意无意的,男人的掌心挡在了洛迦尔的眼前,替后者遮住了无论如何也掩饰不住的,微微发红的眼圈。

“是啊,不知不觉,你就长大了。”

伊戈恩的声音怔忪。

“我有的时候还是会觉得你一直就是以前那个样子,那么小,好像团一团就能塞进我口袋里带着走。你从小就胆子很小,怕黑,怕家里没人陪你,怕童话故事的龙和魔王……我当时甚至觉得什么都能吓到你。但多奇怪,你明明那么胆小却从来没有大吵大闹过,总是强忍着,然后躲在被子里偷偷哭,还以为我们不知道。”

“哥……”

“所以你一直都很乖,我以前也一直觉得你是家里最听话的那个,反正比加雷斯和阿塔那两臭崽子要听话很多,结果你十二岁那年,为了给阿塔凑入学费,不声不响就偷偷找到了街区红胡子,说是要去卖血——后来红胡子跑过来找我说,你把自己的血买了一个好价钱时,我吓得差点爆掉了一颗副心。”

洛迦尔在伊戈恩掌下一动也没能动。

啊,是啊,当年瑞文家没有能挣军功的异种,阿塔入学没办法得到任何担保,所以要额外交一大笔入学费。伊戈恩和加雷斯当时还都是最底层的军校生,能在艰苦训练中活下来已经算是苍天有眼,平日里还要强撑着拼命去打工赚取那些被严重克扣的佣金。阿塔的那笔入学费让原本就入不敷出的瑞文家几乎陷入了绝境。

洛迦尔当时经过了无比周密的思考,最后才去找了红胡子。后者虽然是异种还是街头帮派成员,但他姑且算得上是瑞文家的朋友——而且洛迦尔知道,看似可怖狰狞的红胡子一直都喜欢着妈妈,哪怕在妈妈去世后也依旧如此。

尚且稚嫩的人类孩童认为若是通过红胡子卖血的话,至少自己的人身安全是可以得到保障的……而且对方大概也不会太过于在卖血的所得上赚取太多的回扣。

当然,洛迦尔当时确实没有想到表面上答应得好好的红胡子转头就把他卖了。

后来……

后来伊戈恩罕见地,在他面前生气到全身骨节嘎嘎作响。

“月亮啊……”

伊戈恩的声音那么低沉,听上去几乎是无可奈何的。

“你还记得当年我对你说的话吗?”

良久,洛迦尔才轻声回答:“嗯,记得。你说……你说我……我身上有你们的心。”

*

在因为大发雷霆而把洛迦尔吓得默默流泪的那个夜晚,伊戈恩在另外两个兄弟敢怒而不敢言的注视下推开了洛迦尔的居住舱门。

他在床底下找到了依然在默默流泪的弟弟,道歉时候表现得异常生涩僵硬。

【“……抱歉,月亮,我不是故意要让你难过的。我,我今天只是太害怕了。”】

【“你知道吗?其实每一个异种,之所以被人捏碎心脏,挖掉脑子,都依然可以存活,是因为他们真正的那颗心,其实并不在他们的体内。他们会想办法,把那颗真正的心脏藏起来,这样无论遇到怎么强大的敌人,无论受到怎么样的伤害,只要他们真正的心脏没有受伤,他们就永远不会被打败。”】

【“月亮,我和加雷斯,还有阿塔的心脏,都藏在了你的身上……所以,保护好自己好不好,永远不要以身犯险,不然我们都会伤心而死的。”】

*

因为伊戈恩在家里永远都是最冷静,最强悍,最沉稳的那个人。

洛迦尔当年真的完全没有想过,伊戈恩会开口说谎。

甚至一直到好几年后,他依然以为,他们瑞文家的异种,真的有那么一颗“真心”,会常在不为人知的地方,好让他们永远强大,不可战胜,也不会受伤而死。

“……其实也不算谎话。”提及多年前的胡诌,伊戈恩的语气依然沉稳而认真。“对于我们来说,你就是我们真正的心脏,而这颗心哪怕只有轻轻一点损伤,也会让我们痛不欲生。”

*

伊戈恩收回了手。

洛迦尔恢复了视野,他仰着头望着哥哥,后者正深深地看着他——在那样的视线下,洛迦尔几乎就要败下阵来。

有那么一刻,洛迦尔只想不管不顾,如同倦鸟归巢一般直接窝进哥哥的胸口。

他想把自己积累了两世,那如山如海般沉重而窒息的所有痛苦、委屈、恐惧,以及秘密全部都告知自己的哥哥。

他再也不想继续这样,宛若无脚鸟一般无望地继续挣扎下去。

他只想躲在哥哥的臂弯里,当一个什么都不用想,只需要乖巧听话的弟弟。

伊戈恩会替他承担起一切。

洛迦尔知道哥哥一定会这样做,甚至甘之如饴。

……然而就在他即将那么做的时候,他的目光落在了伊戈恩身后的办公桌面上。

那里有一只旧马克杯,洛迦尔曾经通过塞涅斯的探头看到过它,那里头填满了伊戈恩抽过地香烟烟蒂,多得满出来。

可现在,那里放置的再也不是什么马克杯了。

那里是一只漂亮的金盘子,盘子上搁着加雷斯苍白的头颅。

他的二哥眼睛紧闭,死人的头颅周围点缀着满是露珠的花束……亦如当初伊莱雅斯将托盘上的东西当做礼物送给洛迦尔时那样。

【路径】

洛迦尔非常慢、非常慢地垂下了眼睛。

避开了伊戈恩温柔的凝望。

青年清咳了一声,回忆着伊莱雅斯曾经交给他的那些训练——

“……我怎么可能会有危险呢?赛克就是个学科星系,这里最危险的不过就是笼子里的小白鼠。”

不,事实上,赛克星区里有大量充当实验动物的异种,他们被送过来时已经被折磨得体无完肤,而在实验室里他们将一次又一次进出真正的地狱。

那些疯疯癫癫的异种们随时等待着吃掉每个靠近他们笼子的研究学员。

“哎呀,你还在这担心我呢——明明你自己才是最让人担心的吧!那是什么,哥?”

一边说洛迦尔一边指向了桌上的马克杯。

当然在他的视野里,那依然是加雷斯苍白毫无血色的头颅。

“……我要去告诉加雷斯。我要告诉他你其实背着他在吸烟!不是说好了你们会好好的一直维持神智避免红渴好保护我吗?结果你现在自己却在抽烟!”

洛迦尔气势汹汹地说道。

伊戈恩的脸僵了一下。

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才接下了洛迦尔的话头:“……这是……是我的错。以后我不会再抽了。”

他说。

“我不会再犯这种错误。”

第52章

“咔”通信被挂断了。

光屏在半空中化作透明,连带着伊戈恩怀中的那道幽影——他挚爱的月亮——也如同一场幻梦般骤然消失。

而与此同时,那被人类遗留在办公室里的高大异种英俊面孔上所有的表情也一点点凝固,僵硬。

他执拗地盯着洛迦尔最后消失的地方看了好几秒钟,然后,那种独属于弟弟的温情脉脉便如融雪般消逝殆尽。

灰眸的异种数着呼吸,一步一步回到了自己的办公位置上。

他坐了下来,随后偏头,目光定格在自己手边的那只马克杯上。

马克杯很丑,品味恶劣且廉价,里头曾经填满了伊戈恩放纵自己而堆砌的烟蒂。

但是在通讯接通前,伊戈恩便已经将杯子里的那些小小“证据”彻底清空了……

那么,洛迦尔是怎么发现自己曾经用这只马克杯充当烟灰缸的?

伊戈恩以指尖轻轻叩击着桌面。

他不动声色地审视着那只马克杯,目光缜密而异常专注。

不管怎么说,洛迦尔的通讯确实是有用的……即便在此刻,伊戈恩依然比之前冷静许多。

先不说马克杯——洛迦尔打来视讯的时机很巧妙,完全是经过了精心设计一般。

伊戈恩在心底思考着。

……他的月亮简直就像是知道了他的焦躁和失控一般,所以才打破了一直以来瑞文家心照不宣的默契,在最恰当的时机给了伊戈恩最需要的慰藉。

是监视。

伊戈恩立刻就想到了不久前自己在这间办公室里所感受到的那种稍纵即逝的窥视感。

虽然在他的命令下,随船到来的技术部成员对办公室进行了一系列检查,并且还非常肯定地向他汇报,说他们没有在伊戈恩的办公室里发现任何信息入侵的迹象。

但很显然,他这回带来的人,不过是一帮彻头彻尾的废物。

随着脑内低语阴沉地低吟,伊戈恩抬起手腕,指尖快速地在面前的键盘上起舞。

一连串繁复的代码如瀑布一般划过屏幕,最后汇集成一串简洁明了的IP,伊戈恩目光炯炯,看向了屏幕上对洛迦尔那则通讯定位点的的追踪结果——

赛克星区。

看着追踪系统最后得出来的结论,灰眸的监察官冷冰冰的面孔却没有丝毫软化的迹象,恰恰相反,更加慑人的冰霜在这一刻笼罩了他的脸。

碍于地区位置的极度偏僻和环绕着整颗星球终年不休的狂风,47连的军营内部监视系统,是一个近乎无解的物理性全封闭系统。

这意味着哪怕是最顶尖的黑客,也几乎不可能在远端入侵监视器——曾经躲在监视器后面看向他的那双眼睛,如今必然就在驻地的内部。

……洛迦尔也大概率正在那人的身边。

伊戈恩并不想在这种关键时候自乱阵脚,但是作为一名监察官,他在各种谋杀设计与陷阱中是在浸淫太久,以至于这一刻他完全是情不自禁地开始思考,那些以庇护为由,引诱和隐藏洛迦尔的人,到底是什么动机。

若是毫无私念的庇护,又怎么可能胆大妄为的入侵一名思委会监察官的办公室探头,甚至故意还把他失控的影像提供给洛迦尔。

哦,伊戈恩可太熟悉这种手段了,这根本就是软性的恐吓。

不然他的弟弟根本就不可能在这种情况下依然选择对他隐瞒一切——

“我的月亮。”

伊戈恩嘶嘶低吟道,额角逐渐浮现出一层细细的鳞片,而在鳞片下,是粗壮的青筋。

异种的血管在这一刻就像是活虫般在他的皮下跳动不休。至于伊戈恩那对标志性的灰眼睛这时候颜色愈发浅淡——就像是尸体在下葬时盖在眼睛上的两枚银币一般,镶嵌在伊戈恩眼眶里的那对眼眸,也愈发显得死寂冰冷。

若是有任何一个熟悉伊戈恩的人在这里,看见他现在的样子,都会毫不犹豫当即逃离现场。

要知道,上一次伊戈恩暴怒到这种程度时,他活生生将数名异种徒手撕成了碎片。是真正的那种碎片。那是监察官的内部选拔,有几个人打探到了他那隐秘的家庭状况,还不知道从那里搞来了兄弟们的照片(而那其中,就有懵懵懂懂混杂在放学人流中,浑然不觉自己已经被人偷拍的洛迦尔)。那些人意有所指,将那些照片推到了伊戈恩的面前。

【“哇,原来传言是真的,你们兄弟真的在家养了个血食——倒确实还是挺可爱的,看上去就好吃。”】

那些人对着伊戈恩笑嘻嘻地说着。

……那一年的选拔,伊戈恩毫无悬念地拿到了第一。

因为当年他的那些同期们全部都死在了考场里,而已经久经沙场的后勤部门在进入伊戈恩身后寂静的考场后,竟然有不少人控制不住地当场吐了出来。

糟糕的事情在于,伊戈恩很清楚,这一刻的自己,心底的怒气远比那一天更盛。

“呼……不过,这也是正常的。”

随着办工作的金属桌面上逐渐出现一个深深的凹痕,办公室里响起了异种沙哑且毫无起伏的自言自语。

“人类的青春期是一个非常复杂的时期,因为荷尔蒙的分泌,他们常常会陷入一种难以自控的境地。在这阶段,人类的行为有时会显得激烈、叛逆,甚至不可理喻。这并非出于他们本性的恶劣,而是源于体内激素的驱动。生理结构决定了人类在这阶段很难掌控自己的生理和心理状态……”

伊戈恩背诵着自己借来的那本,有关人类相关生理知识资料上的节选,声音阴森而尖刻。

“……所以一切都不是月亮的错。”

他最后给出了自己的结论,斩钉截铁,毫无动摇。

“有人欺骗了他——诱拐了他。”

也正是在这种神经质的低语中,伊戈恩保持着面无表情,将腕间的银链取下。

他将那枚内置着洛迦尔投影的银球含入了口中,以锋利到可以切碎金属的犬齿轻轻抵着那密闭的金属外壳。

——只有这样,伊戈恩才能勉强抑制住自己心中高涨沸腾的情绪。

他死死盯着洛迦尔在全息通讯中徘徊过逗留过的位置,然后虚虚地朝着那里抬起了手。

他所经受的那些严苛的训练,让他可以轻而易举地在洛迦尔离开后,依然无比清晰地在脑内重现出人类青年身上的每一个细节。

以监察官的角度来看,洛迦尔并没有受到明显的虐待,但他显然也没有被人好好照顾。

伊戈恩精心养大的月亮如今消瘦而憔悴,宛若无人照看以至于提早枯萎的花束一般。

人类的脸色也很苍白。在洛迦尔说话的时候,伊戈恩刻意注意了弟弟口颊内黏膜的颜色。

颜色很淡。

洛迦尔已经好一段时间没有好好休息过了,至于影响到了血液的循环……

伊戈恩竭力控制住了思绪,将注意力拉回了对线索的思索与探寻之上。

……

比起弟弟身体上的改变,想要找到洛迦尔还有许多别的值得注意的地方——就比如说,洛迦尔的衣服。

洛迦尔穿着的并不是自己的衣服。

“咔”

想到这里,伊戈恩的犬齿因为太过于用力而咬崩了一颗——好在吊坠早已被他以舌尖卷住浅浅含在了舌根之下。

血和酸软的痛感同时从深红色的牙龈深处漫出,坏掉的牙齿很快被新生且更加坚固而尖锐的新齿推出牙床。

疼痛让伊戈恩维持住了理智。

*

发现那些端倪并不难。

在视讯通讯的时候,洛迦尔身上那件看似寻常简朴的外套,比人类应穿的尺码要大起码两个码。

显然它曾经的主人是一名异种。

而那名异种“慷慨”地给洛迦尔提供了自己曾经的衣物以供日常穿着。

尽管某些人已经移除了那件衣服上过于具有标识性的装饰物,但衣服本身的材质本身就已经明晃晃地昭显出那件服饰的价格不菲。

那种如同珍珠一般的细腻光泽,是迦叶星出产星丝织物才能拥有的低调美丽。考虑到迦叶星两百年前就已经归属于某个独立势力,星丝几乎不在市面上流通,那一件衣服的价格恐就足够买下瑞文家所有异种的性命。

……但那依然是一名雄性异种穿过的衣服,而如今却被裹在了洛迦尔身上。

在告别时,伊戈恩跟洛迦尔拥抱了许久,他摸到了洛迦尔衣服背部新缝上去的褶皱。

那大概率是为了掩饰衣服背部某些关键结构在被拆除后留下的痕迹。

伊戈恩在资料中见过类似的老古董——缀满珠宝与金银饰物的珠帘,点缀着闪闪发亮金片和繁复刺绣的绶带,还有覆盖在所有装饰最上方轻柔到宛若云雾一般的织纱。

而这些费工费力没有任何实用性以至于早已从联邦人脑海中消失的玩意,唯一的作用就是用来展示某特定血系异种们那颜色瑰丽华美的双翅。

蝶系。

基于某种血脉设定,所有的蝶系都天然地渴求展示自己的翅膀。而这种风气在旧帝国时代的末期达到了顶峰。

不过,随着那个伟大帝国的彻底解体,曾经高高在上的异种们也彻底沦为联邦实质上的二等居民后。就算脑子再坏,再怎么渴求靠着那对色彩污染的翅膀求偶,联邦的蝶系也不会将资源浪费在那种古老的服装形制上。

……

迦叶星特有的产出。

旧帝国时代的服装形制。

还有那该死的蝶系——

伊戈恩的眉头在思考中越皱越紧。

沙利曼德家族。

一个名字缓缓浮现在伊戈恩的脑海里。

他强迫自己放缓呼吸,立即开始复核近期进入了降落在47连的星球入境记录,而压根没有花太久时间,伊戈恩立刻就找到了一个假名字。

而那个假名字在思委会的机密资料里,就是沙利曼德家族抛撒在联邦无数星系中亟待启用的马甲之一。更不要说,沙利曼德族长忽然离世,而唯一的继承人在前往中央区时又受到了“公司”最为凶悍的围剿失踪后一直杳无音信这件事,在帝国的特工圈子里压根就不是什么新鲜事。

一旦把所有线索串连起来,伊戈恩的思绪瞬间清晰明了。

然而,这一刻他的心情却如坠深渊。

“咔嚓——”

那张伤痕累累的办公桌发出了一声刺耳的金属变形声——一大块合金在陡然展出钩爪的异种掌中活生生被捏成了废纸似的一团。

“沙利曼德。”

伊戈恩一字一句地重复道,从他喉间溢出的声音,尖锐的就像是两片玻璃正在摩擦。

第53章

脱离了全息通讯那一刻,洛迦尔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支撑着着他的那些力气——那些让他得以在伊戈恩面前伪装的力气和勇气,就像是十二点的钟声敲响后灌注在辛德瑞拉体内的魔法一般迅速消失。

洛迦尔全身瘫软地跌倒在了治疗室的那张软椅之中。

他用手捂住了自己的脸,然后小心地擦掉了眼眶中摇摇欲坠的酸涩眼泪。

但即便此刻的他已经彻底回归现实,身侧也再没有伊戈恩的身影,他的身体却依然有些不听使唤。

果然,任何企图在伊戈恩面前欺骗与隐藏的行为,都会带给人巨大的心理压力——即便那个人是瑞文家的一员是最受伊戈恩宠溺的人类也是一样……

而此刻的洛迦尔切身体会到了这一点。

回想着伊戈恩那若有所思的目光,洛迦尔不由自主咽了一口唾沫。

【应该……瞒过去了?】

要是没有瞒过去,知道自己竟然背着兄弟们来到死亡军团充当公共安抚师,伊戈恩哥哥会是什么反应呢?

……不,不要想了,一定是瞒过去了,不然哥哥绝对不可能那么轻易地放过自己,更不可能表现得那么平静。

然而,回想着伊戈恩那若有所思的目光,洛迦尔还是感觉心脏一阵乱跳。

“呼……”

人类忧愁地叹了口气。

好吧,还不是真正放松的时候。

定了定神,洛迦尔努力将思绪从纷纷扰扰的担忧惊怖中拉回现实。

要知道,如今摆放在洛迦尔面前亟待解决的难题,可不只有“在一名顶尖检察官面前隐藏自己的真实状况”这一件事——

看,他脑子里有一个神秘莫测的系统。

而在他用塞涅斯的监控模块扫描整个军营驻地的时候,他的大脑里也印入了许多一掠而过却格外令人在意的画面。

是那些原住民。

洛迦尔甚至都没有想到这么快那些原住民就被联邦的人控制了起来。

在其中几个探头的视野里,洛迦尔还清楚地看到了被悬挂在金属墙壁上的异种。

是那个叫乌玛的孩子。

不久之前还生机勃勃,狂热凶悍的异种,好不容易逃离了被药剂侵蚀成疯狂软烂的血泥的命运,如今却带着一身骇人的伤口,被手臂长的铁钉制作标本一般“钉”在了金属墙上。

当然,对于再生能力异常强悍的异种来说,这种肉体上的刑罚倒是不算什么真正。

可洛迦尔还是很担心乌玛的精神状况。

洛迦尔真不知道联邦的人究竟对乌玛做了什么。

总之,那个双眼空洞,眼瞳中满是血丝的异种一直半垂这脑袋,干枯到龟裂的唇间不断滑出嘶哑而痛苦的喃喃低语。

“我……错了……”

“我,我犯下……罪。”

“没有抵抗……为什么没办法抵抗……这些异端……”

“该死,该死!我泄露了神的真颜……一群不怀好意的垃圾,竟然企图亵渎祂的神光,不,我不允许,我决不能……”

而距离乌玛的囚室不远处,便是另外几间简陋的“隔离室”。除了乌玛之外,其他原住民异种便被囚禁在这里。

作为几乎不怎么进行外界杂交的纯血螳系,他们的外貌都颇为具有辨识度——不过洛迦尔还记得很清楚,自己上一次看到这些原住民的时候,他们称得上武德充沛,虽然多少带着点神经质,言行举止间却格外生动强悍。

但现在,原住民异种每个眼中都只剩下一片空茫。他们几乎全部都有气无力地半靠在墙上,脖颈间拴着链条,腕间是黑而沉重的镣铐。

所有人都只能耷拉着身体,就这么以近乎动弹不得的方式,被人“固定”在简陋冰冷的隔离舱内。

但即便是这样,那些人似乎依然对原住民充满了忌惮。

在隔离舱顶部的四个角落角落,喷头一直在往隔离室内喷洒着超出安全浓度的神经麻醉药剂。

随着塞涅斯的扫描,洛迦尔的系统面板上立浮现出了一大串红色的感叹号。

【系统提示——检测到战斗单位当前状态异常:极度虚弱】

异常原因:检测到高浓度神经毒素麻醉效应,伴随安抚缺失引发的持续性神经麻痹。

状态分析:

神经传导功能受阻,行动能力极度衰减。

生理反馈系统延迟,单位处于无效战斗状态。

……

就像是系统所提示的那般,这些原住民中,有人正痴痴傻笑,有的人却在嘶叫着塞涅斯的颂词哭喊。

但无论表现得怎么样,他们都被那种高浓度的神经毒素弄得疯疯癫癫,彻底失去了正常行动的能力。

洛迦尔透过监控直直地凝望着他们,目光渐渐变得阴郁。

恍惚间他甚至看到了许多张一模一样的脸——那是上辈子在各种“精神科专家”的治疗下,他每一天都能在镜子里看到的脸。那些脸如今就“长”在那些原住民的身上,以至于洛迦尔几乎瞬时就回想起了那种被大剂量药剂把脑子弄得乱七八糟时的绝望感。

好可怜。

他们一定很痛苦。

塞涅斯。

既然我已经是管理员了,我们是不会放任自己所管理的战斗单位彻底失效的,对吧?

洛迦尔在心底与系统说道。

【告诉我,我到底该这么做?】

很快,系统就以弹窗的形式对他做出了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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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是乱码的弹窗……洛迦尔有些惊愕地睁大了眼睛,自从正式“接纳”系统成为自己思维的一部分,他已经很久没有看到过这样的乱码了。而正当他试探着想要从系统那里问出更多讯息时,阿图伊的忽然到来打断了他的尝试。

阿图伊在敲门时候显得有些急切。

在听到洛迦尔的允许后,他甚至是有些粗暴的推开了金属门然后大步跨入了治疗室——

“洛迦尔……”

只不过在对上洛迦尔后,这位年轻高大的异种却不由自主地愣了一下。

洛迦尔在被萨金特送进沙利曼德家的基地前,身上那件衣服已经成为了一件彻头彻尾的血衣——过于浓厚的,来自于人类的香气险些给基地里那些猝不及防的年轻士兵们带来不受控制的狂热与骚动。

好在未亡军中向来有着自我机械化的习性,那场小小的动乱很快被人平息了下去。

那件血衣得到了妥帖的处理与保存。而把洛迦尔送进治疗仓前,戴文选择了阿图伊在未成年时期的一些旧服,穿在了那名人类的身上。

对于人类来说这其实有些……冒犯。

毕竟,作为一种可以虫化进行蜕变的个体,衣服在异种的文化中多少带着点特别的意味。

许多恩爱的异种甚至将自己的蜕壳进行恰当的处理后裁剪成独一无二的服装送给自己的爱人。

还有的时候许多亲密的运动本身就是在丝茧或者是蜕壳内部进行的。

而异种中还有许多低分化个体是没有这种功能的,于是衣服便在某种程度上代替了空甲与茧壳的作用。

……其实也不是没有别的选择,阿图伊一行人的行李里有大量未经使用的异种军服。然而,考虑到异种的生存环境,所有的军服都必然带有一定防护性能,所以它们中绝大多数摸上去都像是粗糙的砂纸,显然不适用于虚弱的人类。

也就只有阿图伊——这名昔日的“贵族”,勉强能给脆弱娇嫩的人类提供一些衣物。

……当然戴文也永远不会承认,在选择衣物时,他下意识地选择了阿图伊旧服中最为舒服也最美丽的那件,那件星丝制成的礼服是一种冷而纯净的白,只有在衣服的边缘才装饰着非常浅的金色花纹。随着光线的变换,整件衣服的布料也会呈现出类似于珍珠贝母般的光泽。

而洛迦尔相当适合那种颜色。

半机械军士坚持自己只是因为美学上的原因,才挑出了那件礼物。

至于阿图伊,他当然不会认为戴文做了什么错误的选择。

糟糕的点在于,正是因为那件白色礼服的舒适与柔软,阿图伊在年少时曾经许多次穿着它在繁重的训练任务后沉沉睡去。

而现在,它却穿在了洛迦尔的身上。

光是想到这件事,阿图伊便觉得自己的鼻腔猛然一热。

“阿图伊?”

最后,是人类略带困惑的声音,唤回了阿图伊的理智。

该死——

他猛地咬下一节喉中探出的口器,在刺痛中倏然清醒了过来。

“咳,抱歉,打扰了,你之前说过想要单独待一会儿……不过目前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我需要取得您的首肯。”

阿图伊声音微哑飞快说道。

“我刚得到的消息,我们的舰队已经完全做好了所有迁跃的校准与调试……考虑到这颗星球上的形势变化,为了安全起见,我们即将在三个小时之后全员离开这颗星球并且前往首都星。”

说话间,阿图伊抿了抿嘴唇,他貌似不经意地垂下眼,小心翼翼瞥向了软椅上的人类。

在他同洛迦尔通报情况的同时,他已经不自觉靠近了对方。

治疗室的空气本该清洁而微冷,但此时也不知道是不是荷尔蒙的催发亦或者是异种对人类那种天然的渴望使然,总之,阿图伊只觉得房间里的空气闻上去真的很美妙……那是一种语言无法形容的,甜甜的味道,很淡,但是很香。

香得他感到喉头一阵干渴。

“…正如我先前向您坦陈的那般,身为沙利曼德家族的一员,我目前所使用的身份仅为临时伪装,无法经受深入核查。此外,稍早前我们的仪器检测到迁跃点附近的能量波动异常显著增强。据可靠情报,不仅思委会已将此地列为重点关注目标,联邦里的那些家公司也已开始大量派遣调查团进入蛇夫星域……为了避免某些棘手的麻烦,我们必须在事态恶化到不可控制之前,立即撤离这颗星球。”

阿图伊轻声解释道。

“洛迦尔,虽然不清楚为什么,但是你好像并不是很想让那位伊戈恩监察官察觉到你的身份,也没有打算从他那里获取庇护,在此,我恳请你跟我们一起离开。”

金发的异种热切地盯着人类。

“……西穹行省发生的数据事故,如今已经彻底地抹去了你的档案问题。我已经让戴文和帕萨确认过了,现在你的征召档案被洗得非常非常干净。而在十三军团的本地记录系统中,那名叫做‘银月’的安抚师也已经被记录为‘死亡’。”

“……”

“你的任务已经结束了。这颗星球……对你现在的你来说,实在太危险。洛迦尔,你该离开了。”

正如阿图伊说的那般,随着记录被抹消,洛迦尔的身份一下子就变得干净而安全。

没有强制征兆任务压在他的档案上,洛迦尔现在可以非常顺利地通过主脑的审核,乘坐沙利曼德家族的舰队彻底离开这颗环境恶劣、危机重重的星球。

洛迦尔并不意外阿图伊一行人的选择。

让他惊诧的是,舰队离开的时间点竟然卡得如此死——三个小时?

这让洛迦尔愣了一下,想到自己之前“看”到的那些原住民异种,他没能立即回答阿图伊的请求。

而洛迦尔那短暂的愣怔无疑给了金发异种一些误导。

异种的面部肌肉和嘴唇都明显地抽搐了一下,一对锋利的犬齿从阿图伊的唇间微微探出。

而他耷拉在身后的那对翅膀更是呼啦一声,猛地扇了一下地面,发出了一阵簌簌响声。

洛迦尔倒是完全不知道阿图伊在那短短的一瞬间到底想了些什么,他只知道,面前本应该高高在上的沙利曼德家族继承人,这时候看上去简直就像是被什么东西腐蚀掉了喉管和牙床。

他的表情狰狞,咬牙切齿,每个音节都像是从齿缝间勉强挤出来的——

“如果你还有别的顾忌……比如说,那个叫做萨金特的家伙。”

阿图伊的声音若是能化作实质,现在恐怕已经可以直接用来腐蚀巨怪。

“我已经想办法让那家伙卡在系统的退伍申请通过了,”顿了顿,阿图伊异常艰难地说了下去。

“现在他归你了……你,可以把他带走。”

又是一次深呼吸。

“我已经确认过了,那家伙可以活体货物的名义进入船舱,跟我们一起离开。”

作者有话说:

阿图伊今日书单——《大房的气度》

萨金特的星网推送——《不被爱的才是小三》

伊戈恩的日常阅读——《杀人埋尸的1000个实用小方法》

第54章

洛迦尔颇为诧异地睁大了眼睛。

他可没想到,以阿图伊之前对萨金特所表现出来的极度厌恶,竟然会动用自己的力量疏通关系,好让那名红发异种拿到那份梦寐以求的退役许可。

甚至,阿图伊还主动允许了萨金特登船?!

哪怕只是以“活体活物”的名义……

“只是考虑到你的安全——至少他之前表现出来的战斗力勉强还算得上合格,而既然你已经买下了他,他至少也要发挥一点应有的价值。”

阿图伊表情依然有些扭曲,他阴沉地给自己的决定做出了最后的解释。

但洛迦尔可不是那种久居保护区对外界什么都不懂的天真人类,他很清楚,对于一名无权无势的异种而言,一张能够立即离开即将陷入动乱的星球的船票是何等珍贵。

当然,对于一名E极人类来说也是一样。

“……谢谢你,阿图伊。”

洛迦尔看向阿图伊,无比真挚地开口道。

“你的慷慨远超我的想象。”

阿图伊的眼眸在这一声道谢中倏然变得璀璨,他紧盯着洛迦尔,说话的同时翅膀又情不自禁地颤动了一下。

“你同意了?你会跟我们一起离开这里!”

异种热切地寻求着肯定。

“我……”

而洛迦尔在给出回答前却短暂地停顿了一瞬。

*

若是洛迦尔能够完全将原住民异种弃之不顾的话,那么他会毫不犹豫地答应阿图伊的提议。

毕竟他来到这颗星球的所有目的,如今都已经完美达成。他成功找到了萨金特并且即将带走对方,而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也通过了政府的征召任务,而没有让自己最爱的兄弟们为了他绞尽脑汁奔波不休(虽然伊戈恩依然受到了他的牵连,变得憔悴而忙碌)。

而考虑到洛迦尔那不在计划中的“圣人”之举,他每在这里多逗留一会,情况就会更糟糕一些——毕竟,按照阿图伊所言,如今朝着这颗偏远星球蜂拥而来的,已经不仅限于联邦官方机构的成员,还有公司的那些所谓的调查团。

作为联邦的正式机构,联邦思委会也好、联邦资源技术开发部也好,甚至是以各种残酷试验不择手段而闻名的联邦科学院也好,这些机构派来的人为了获取“奇迹”和“圣人”的信息,已经表现出了足够的贪婪且疯狂。

但若是跟阿图伊之前提到的那些公司的“星域事务调查团”(或者是什么“资源勘探小队”、“可开发区域勘探部”)相比的话,前者俨然称得上道德楷模人类之光。

对于绝大多数人来说,“公司”的雇员意味着高高在上的社会地位和令人羡慕的丰足薪水。然而,上一辈子洛迦尔可没少听过这些公司调查团的“丰功伟绩”。

跟公司里那些真正经过了严苛培训,签订了正式工作合同的精英外勤人员不同。

这些所谓的调查团成员纵然有个“公司成员”的头衔,但实际上他们不过是群犯罪分子、疯子和亡命徒——他们的身上通常都背着高额的公司贷款,不然就是违反了公司的私人条约以至于彻底失去了自身所有权,又或者是在工作中犯了严重错误而被迫降职……

而为了减轻如同大山一般死死压在头顶的可怖债务与违约金,这些调查团成员为了完成任务,不会考虑任何后果。

就算是后来那个已经得到了各大公司政治支持的伊莱亚斯,在提及那些调查团时也会因为厌恶而皱眉。

【“调查团?你问这个做什么。那群家伙只比蟑螂更污秽,比凶蝗更贪婪……哦,月亮,你不用理会那些人的事情,跟他们有关的消息对于你来说都太过于乌烟瘴气了,我可舍不得让你听到那些污秽肮脏的事迹。”】

……

洛迦尔以舌尖抵着下颚,轻轻呼出一口气。

电光火石之间一个念头划过了他的脑海。

正因为在行事手法上无限接近于穷凶极恶的星盗,所以这群公司鬣狗们日常使用的飞船有着独特的设计。

他们的载具飞行速度极快,便于在实施某些非法行动后迅速脱离现场;载员能力可容纳数百人,并配备完备的维生系统,使其能够在躲避执法部门追捕时,长时间隐匿于深空。此外,基于可能的长期隐蔽需求,这些飞船大多采用了隐形涂装或伪装变形装置,从而大幅增加追踪和定位的难度。

上一辈子,萨金特便是打劫了那样一架飞行器,这才得以带着洛迦尔逃了那么久。而这一辈子,洛迦尔觉得,自己或许可以参考一下对方当年的手法和方案——就跟之前一样,利用系统的远程成像能力,引导所有原住民登上那些调查团成员的载具并且逃离联邦的控制。而做完这些后,洛迦尔自己也将随着阿图伊的飞船远离这颗星球。

而在联邦那边看来……唔,你看,公司的调查团就是那么无恶不作无法无天,为了抢夺可能得“奇迹”与“圣人”相关的东西,他们确实什么事都可以做得出来。

……

在继承了系统后,洛迦尔的思绪运转极快。

快到他初步设定计划,并且从系统那里得到了一些模糊的肯定后,现实中也不过过去了很短的一瞬。

而阿图伊甚至都没有察觉,就在刚才那一秒钟,洛迦尔已经在自己的脑中不动声色地计划了一个史无前例的劫持计划。

“……嗯,我确实该走了。”

在现实中,洛迦尔只是对着阿图伊点了点头,柔声回应道。

瞥见洛迦尔唇间那一抹若有似无的浅笑,阿图伊全身一颤:“我去通知他们准备你的舱位——咳,你可以用我的舱室,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有什么要求你可以直接提出来我让他们利用升空前的空闲去修改……”

黑发的青年看着莫名开始兴致勃勃的异种,目光渐柔。

“阿图伊,我衷心感谢你,你给予我的帮助实在太多了。”洛迦尔不由开口道。“……我甚至不知该如何才能回报你的好意。”

后面那句话,他的声音稍稍低了一些。

洛迦尔望着阿图伊。

他其实感能感觉到,在两人对话时候,阿图伊的目光其实一直不太受控制。金发的异种目光热得简直像是在炭火中烤过的蜜丝,落在皮肤上时候总是会带来一阵细细的微热刺痛。

而异种的目光一直都在人类脖颈处摩挲逡巡。

洛迦尔倒是不太在意这一点。

毕竟随着身体的异化,这种事情之后只会发生得越来越频繁。而且,他也实在是太过于熟悉那种类似于饥饿的气息。

带着感激之情,洛迦尔习惯性地将手探向自己的领口。

“或许,你会需要一次安抚——”

在阿图伊反应过来前,人类领口的第一粒扣子已经被解开了。

那装饰着淡金色花纹的领口顿时散开,洛迦尔细嫩的皮肤在带有特殊光泽织物的掩映下,就像是自蚌壳软肉中滑出的淡色珍珠,白皙、细致、莹润到让人完全无法移开视线。

尽管知道不应该,但阿图伊的呼吸还是瞬间凝滞。

可就在下一秒洛迦尔的指尖停了下来。

人类青年偏头看向面前呆若木鸡的阿图伊,发出了一声略带苦恼的叹息。

“啊,抱歉。差点忘记了,你不喜欢这个。”

洛迦尔冲着异种眨了眨眼,露出了一个不太好意思的微笑。

是的,洛迦尔想起了之前在安抚室里发生的那一幕,当时的情况也跟现在也差不太多。

在得到裂源晶后,他也同样企图用某些方式好好“回报”阿图伊。

但是在他的认知里永远不会被拒绝的,自身的身体,却被阿图伊以激烈到近乎尖锐的方式果断拒绝了。

【“……你需要对异种更加谨慎一点。”】

洛迦尔甚至还记得当时阿图伊那种格外生硬冰冷的腔调——不得不说,那还是第一次有人以那种方式跟他说话,所以格外令人印象深刻。

伴随着一声轻叹,洛迦尔将领口解开的扣子迅速扣了回去。

他坐直了身体,以端庄的姿态,看向面前身形倏然紧绷的金发异种。

“……我想了想,还是你来决定好了。”

“决定?”

“回报。”洛迦尔真挚地说道。“……你更倾向于哪种方式的回报呢?”顿了顿,人类又很是认真地补充问了一句。

回报?

一瞬间,无数龌龊而邪恶的幻想如喷涌的岩浆般淹没了阿图伊的理智。

他想要的回报,是直接这样俯身上前将面前的人类按在地上,然后用自己的口器狠狠地填满对方那柔软温热的口腔。

阿图伊想尽情吮吸对方的唾液,直到对方因为窒息而在他身下微微抽搐、绷紧、双眼翻白——该死,第一次与洛迦尔在一起共度的失控记忆,迄今为止还徘徊于他的脑海深处,并且在每一个夜晚里孜孜不倦地勾起他那令人不齿的龌龊兽性。

他还渴望探出自己所有的附肢——那些在理论上来说,绝不应该展现在人类面前的畸态器官——他想循着骨血中古老的本能,以自身的臂膀化作强而有力的钩笼,将孱弱纤细的人类禁锢其中无法逃脱。

他想尽情地抚摸探索对方,用口器和繁衍用的特殊触须在人类那光滑又甜蜜的皮肤上来回游走,贪婪摄取人类甘美的浆液。

……

……

无数邪念层层叠叠,堆砌在阿图伊的颅骨深处。

然而,现实中,他只是深吸了一口气。

“就像我之前曾经说过的那样……”

异种的声音沙哑得不可思议,但再也没有洛迦尔曾经听过的那种冰冷生硬。

他的回应听着甚至有些奇异的炙热渴望。

“我不需要你回报我什么,我,我只是……我想……”

说到这里,阿图伊的心跳莫名开始加快。

再一次,他就像是患了热病一般,开始前言不搭后语。

“我想说,我的身体很健康,而且我的外貌也没有经过任何基因修改,你所看到的便是我的初始面容。从上一次安抚结束后一直到现在,我的精神状态一直保持稳定,无论是联邦还是公司,都不可能阻止我。我很快就将顺利继承整个沙利曼德家族和全体未亡军,他们可以提供非常强有力的庇护……我擅长几乎所有热兵器,近战得到了军内武官的一致肯定。还有,我擅长野外生存,我会料理野鼠与曼德里拉硫怪、至于人类食物的烹饪技巧,我目前正在努力学习……还,还有,沙利曼德家族的每一位继承者都接受过严苛的理智训练,我们完全可以自我控制,绝不会伤害自己的伴侣——不,我是说,我在这之前从未有过伴侣,无论是异种还是人类……不过,我……我想,我对你……”

年轻异种的思维和语言,在胸口怦然涌动的热流之下不受控制地变得破碎混乱。

偏偏就在阿图伊结结巴巴即将说出最后那一句话时,治疗室的金属门被人重重掀开了。

来者是帕萨,他的颅骨内光环发散发出一阵一代表着惊慌失措的深绿色。

“老大——”

他没有不来得及把话说完,目光便定在了房间里那两人的身上。

阿图伊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跪在了洛迦尔的面前,异种身形高大,却一直俯身渴求地看着面前的人类。

在帕萨看来,他家老大这时候看着简直就像是要去舔洛迦尔搭在膝上的手指。

那画面让帕萨脸上一热,颅骨中闪过一道粉光。

直到一道冰冷彻骨的视线自阿图伊的方向传来,帕萨才猛地回过了神,然后急急忙忙地嚷嚷起来。

“抱歉,打扰了,但是,这有紧急情况——”

……

在帕萨闯入后,洛迦尔非常自然地告别了阿图伊,好让后者专心于自己的公务。

离开治疗室后又走了好一段路,阿图伊才保持着那种铁青的脸色,阴森森地看向帕萨。

“汇报紧急情况?”

阿图伊一字一句,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句话。

“是,是思委会的监察官来进行事务调查。”

帕萨当然意识到了阿图伊的冷意(开什么玩笑,他家老大现在看上去堪比厉鬼),他满脸苦相地回答道。

“如果是普通监察官,我当然不会特意跑来找你。可是,那位监察官不一样,那是伊戈恩·瑞文!”

帕萨咽了一口唾沫。

“他,他忽然就跑过来了,也没有带上任何班底,而且他脸色真的很差,过来就指明要见你。老大你跟小月亮的事情该不是……咳咳,我没别的意思,我就是提醒你一下,小月亮的那位哥哥看上去真的,非常,非常难相处啊……”

作者有话说:

嗯,阿图伊汗流浃背应付大舅哥时……

小月亮:噢耶,搞事!

第55章

哪怕早就已经知道,作为一名被异种家庭所收养的人类,洛迦尔与自己的异种兄弟们,在生理上根本就不可能有任何相似之处。

但真的见到那位伊戈恩·瑞文的时候,帕萨还是被两人之间从外形到气质到一切一切的巨大差异惊呆了。

是的,从第1次看到洛迦尔开始,帕萨就很喜欢那个人类。

他也说不上为什么,但只要一看到对方,他就忍不住觉得心生喜悦与宁静。

但是,同样是瑞文……作为洛迦尔的哥哥,伊戈恩监察官,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这名面容刻板,身形高挑的灰眸异种,简直就是洛迦尔·瑞文彻彻底底的反面。

若洛迦尔是蜂蜜,那这家伙大概就是浓硫酸。

若洛迦尔代表着宁静喜乐,那么伊戈恩便是死与血。

……该说这家伙确实是臭名昭著的老狗克雷夫唯一活下来的学生吗?

要知道,在这之前,帕萨可从来不觉得,自己作为沙利曼德家族的一员,有朝一日他竟然会对一名三级星区的监察官产生什么畏惧之心(好吧,他是绝对不会在别人面前承认这一点的)。

但伊戈恩·瑞文确实做到了——哪怕只是对上那双玻璃珠子似的,毫无生机的灰眼睛,帕萨便觉得自己的脊椎上爬过了一层连绵不绝的寒意。

……而伊戈恩甚至是孤身前来的。

他没有带上任何的助手与手下。

对于一个需要秘密行事的古老异种家族来说,监察官显然不是什么受欢迎的客人。

伊戈恩出现在沙利曼德布置在47连驻地行星的秘密基地入口时,当即便被数百支隐藏在暗处或直指明面的漆黑枪口所锁定。

瞄准的红点在他身上星星点点,仿佛给那件告死者般的黑色制服加上了些许奇异而丑陋的装饰。

但灰眸的检察官却像是毫不在意一般。

他面无表情的站在那里,死灰无神的眼眸,只是淡漠地瞥了铁门之内那些如临大敌的沙利曼德私人卫队一眼。

“我是伊戈恩·瑞文。联邦思想审查与纪律委员会的高级监察官——这是我的工作证——在联邦政府的指派下,我将对你们进行公务调查。如有任何形式的抵抗行为,将被视为异端行径,并被认定为对联邦权威的直接挑衅。”

他毫无起伏地说道,声音听上去甚至比已经机械化的戴文还要呆板、冷漠,宛若一台活体机器。

不得不说,伊戈恩身上种令人心悸的气息。

就像是看着一颗亮晶晶,并且不断跳着倒计时的玩意儿,哪怕对中质子炸弹毫无了解,但只要是个神智正常的异种,只要看到它,便能本能地察觉到其中所蕴含的巨大危险。

而不巧的是,伊戈恩恰恰就是这么一颗“炸弹”。

于是,最终是戴文出面,将面无表情的伊戈恩带进入了基地。

在简陋的会客室坐下后,伊戈恩也只说了一句话:

“在我看来,沙利曼德家族会更聪明一点。你们应该把精力集中在继承权的问题上……而不是像一群阴沟里的老鼠那样,窝藏在偏远的死亡军团驻地星球上苟且偷生。”

伊戈恩说。

“当然,思委会无意干涉你们与公司之间的争端——不过前提是,你们最好能配合点,让我完成今天的公务。好了,把你们真正的长官叫来,我不想在杂鱼身上浪费任何时间。”

也就是这句话,让帕萨慌慌张张地冲进了洛迦尔的治疗室,唤回了阿图伊。

*

阿图伊是带着极端复杂的心情走进会客室的。

进门后,他一眼就看见了那位端坐在靠背椅上,脸色冰凉的监察官。

阿图伊当然不至于愚蠢到在一名已经明确指出他们真实身份的监察官面前继续装傻。

更何况,考虑对方是洛迦尔的哥哥,在面对对方时,阿图伊甚至不由自主地多了几分亲近之意。

——虽然在与监察官四目相对的瞬间,阿图伊便知道,任何企图与对方拉近关系的尝试都将是徒劳的。

伊戈恩·瑞文与其说是来进行公务调查,倒不如说是想来进行一场种族灭绝或者是血腥屠杀。

作为一名已经经过了严苛继承人训练的沙利曼德,阿图伊可不会弄错这名瑞文身上那种隐藏的极好,却澎湃尖锐到近乎疯狂的杀意。

阿图伊本以为自己早已习惯面对其他人的杀意。

偏偏这一刻首先涌上他心头的却是紧张。

莫名其妙的紧张。

他尽可能平静地走向对方——态度彬彬有礼,姿势优雅而从容,是一名试图表达善意的高阶异种最标准的模样。

不知为何,他竟然还尝试着对伊戈恩挤出了一丝笑意。

“久等了,伊戈恩监察官。”

他沉声说道。

根据社交礼仪,面对仍然在某种层度上保有旧帝国贵族权柄的沙利曼德家族成员,一名平民监察官理应首先起身,并以躬身礼表达应有的敬意。

但此时的伊戈恩却只是淡漠地抬眼瞥了一眼阿图伊——男人的目光淡漠、冷静且非常阴森——宛若看着路边早已风化的野狗尸体。

偌大的会客厅里一片死寂。

因即将全员撤离的缘故,这里大多数的装饰与设备都已经被搬空,整个空间因此显得愈发空旷。然而随着两个人沉默的对视,房间里却忽然变得压抑而逼仄。

空气忽然变得沉重,甚至就连会客室里的温度,似乎也在某种力量的控制下骤降至冰冷彻骨。

“咳……”

阿图伊可以感觉到,自己身体里那股不明缘由的紧张依旧在膨胀。

他佯装镇定地在监察官的面前坐下。

“那么,阁下究竟想了解什么?既然您已知晓我们的身份,想必也明白,我们只是暂时在此地避风,与您需要调查的事件并无任何关联。恐怕我们难以为您提供任何有价值的线索。”

阿图伊干巴巴地开口道。

又是沉默。

监察官依然一眨不眨地盯着金发的异种。灰色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只要可能,他随时会暴起,然后将阿图伊的皮肉从骨头上一片一片地削下来。

阿图伊表情不变。

但在他的心里——

好吧,在这一刻,阿图伊切身地理解了,为什么洛迦尔在那般危险的情况下,依然企图在伊戈恩·瑞文的面前隐藏身份,而放弃获取来自于亲人的庇护。

作为一名抚养人类长大的异种,伊戈恩的气质未免太过强势冷峻。

难怪那个可怜的人类青年,一听到要跟哥哥见面(哪怕那只是阿图伊的一个善意的提议)便吓得面色惨白,浑身发抖。

在阿图伊看来,伊戈恩身上萦绕着一股太过于残酷的鬼气。

无论是苍白的面颊,还是眼眶中那两颗无机质的灰眼珠子,都像是被人强行堆砌在一起组装而成的人形。

接下来,又是几秒难熬的寂静。终于,阿图伊看见监察官动了动手臂,探向了自己的胸口。

有那么一刻,阿图伊差点以为伊戈恩会从怀里掏出一把枪来,他甚至下意识地绷紧了翅膀。

但现实中,伊戈恩仅仅只是从怀里取出了一份资料。

他将那一份薄薄的电子板推到了阿图伊的面前。

没有任何铺垫,伊戈恩语气森然地开口了。

“阿图伊·沙利曼德。你在抵达这颗星球的时候,状态极其不佳——或许是因为这样,你申请了军团的公共安抚服务。”

是毫无起伏的声音。

“在安抚设施里,你袭击并且重伤了一名B级人类安抚师。”

伊戈恩探出手,骨白色的指尖在电子板上敲了敲。

那上面瞬间浮现出了一张血肉模糊的全息影像。

“这件事你是否承认?”

阿图伊看了那张图片看了好一会儿,这才勉强想起来这家伙到底是谁——当时他正深陷于盖亚生物针对他而制作的毒素作用下。

而当时的他,似乎确实因为某些刺激,而弄死了一名企图虐杀自己的人类。

恍惚中,阿图伊还能勉强记得那个人类身上散发出来的浓烈臭气,以及对方在对他动手时,那种令人恶心的兴奋眼神。

但阿图伊并没有想到,伊戈恩开口时,首先提及的却是如此无足轻重的事情。

他微微皱起了眉头。

……不过,考虑到对方养育了一名人类,那么伊戈恩在此时表现出来的忌惮与紧张,似乎也不是特别夸张。

阿图伊沉思着,没能及时回应面前这位瑞文的质问。

下一秒他就看见伊戈恩灰色的眼睛变得愈发冰冷。

“……你在袭击那名人类的过程中,失控程度加深,所以在杀死第一名低级人类之后,你又再次袭击了另外一名无辜的安抚师,他的等级很低,只有E级,代号是……‘银月’。”

这一次,伊戈恩压根就没有给阿图伊开口的机会,他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根据监控记录显示,你并未对那名安抚师施加任何肉体伤害,但却在没有正当理由的情况下将其掠走,并与其单独相处了数小时。期间的具体行为未有任何记录佐证,无法确认你对此人采取了何种措施。军团影像资料显示,你最终指派人员将安抚师送回了人类的临时居住地。此外,你还命令下属违规改造了他的居所,用的材料大多劣质而简陋,并不比基地的原装设施好多少。”

听到这里,阿图伊的瞳孔微缩。

他并没有处理掉自己最开始与洛迦尔相处的那段记录(虽然他确实想过这么做),原因是在真实的记录上进行修改,可以增加那具伪装而成的人类尸体的可信度。

而那具伪造尸体越逼真,洛迦尔本人就越安全。

所以,阿图伊最后只能皱着眉头,允许了那个失控记录依然留在军团的监控录像中。

这个计划本不应该有任何问题。

然而当伊戈恩用那种古怪的平静语气复述出当初他犯下的那些事后,阿图伊竟然有一种全身被酸雨浸透,以至于皮肤微微绷紧的错觉。

“唔,这件事——”

“作为一名高阶的异种,你似乎对那位人类产生了一些恶劣的兴趣,因为在那之后,你又有好几次徘徊于那名人类的居所之外,之后更是以假名申请了那名人类的安抚。”

伊戈恩又敲了敲电子板。

那具令人厌烦的尸体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阿图伊以假名向洛迦尔申请安抚的申请书。

灰眸的异种定定地看着申请书上的文字。

啊,终于还是把话问到了这里。

伊戈恩想。

“你对他做了什么?要知道,一名人类……安抚师,在受到袭击后,是不可能再接受曾经袭击自己的异种的。”

男人冷冷看着面前的金发异种,一字一句地开口问道。

作者有话说:

阿图伊今日读书:《通往家庭之路-如何建立和睦的家

伊戈恩:《肉类分割指南》

洛迦尔:《狗狗,越养越多?》

第56章

阿图伊抿起了嘴唇。

那一瞬间他确实不知道该说什么,尤其是在面对一名愤怒的兄长时。

哪怕是在阿图伊最混乱的记忆中,洛迦尔的存在依旧甘美芬芳,被一遍遍回想的记忆清晰得能让他胸骨发热。而异种深色皮肤上微微泛起的,那本不易被人察觉的红晕,几乎让伊戈恩的杀意从克制转为实践——

“……我当时确实有些失控。”

好在,就在灰眸的监察官动手前的那一瞬,阿图伊开口了。

“不过,‘银月’确实是一名非常优秀的安抚师。”

金发的异种语气轻柔,甚至还带着一丝让人作呕的甜蜜。

“尽管他只是一名人类,但他从来都不是弱者,从某些方面来说,我认为他拥有比这个世界上绝大多数人都要更加强大而璀璨的灵魂。他让我从野兽回归为人——与其说他是安抚了我,倒不如说,他是‘驯服’了我。我想,这就是为什么,在那间事情发生之后他依然能够容许我的靠近。”

阿图伊直视着伊戈恩的灰眸,庄重地说道。

而伊戈恩竟然没能从这句话中嗅探到哪怕一丝伪饰,考鉴于他在辨别谎言方面的杰出天赋,这几乎可以确定,阿图伊·沙利曼德此时并没有在说谎。

“哦,‘驯服’,这可真是一个很特别的说法。”

灰眸的监察官语气晦暗地说道,他脸上依旧没有太多表情,但右手的指尖却细微地抽动了一下——在他的手套内,一截紧箍的银链几乎嵌进了他的皮肉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