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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蜜 黑猫白袜子 29462 字 1天前

第41章

在47连驻地行星的近地轨道上,正停泊着一艘来自于盖亚生物通体银白的多功能维运舰。

这艘在各星区规律运行,定期进行材料采收工作的“璀星”号维运舰只服役了不到四十年,配备有一切功能舰艇应有的环境探查器。当塞涅斯的圣庙发出嗡鸣并且在此开始运行的同时,它立刻就捕捉到了那股轰然奔流的能量脉冲,所有的地表观测器都在同一时刻对准了脉冲传出的方向。

于是,那流水般在大地上不断蜿蜒蔓延的纯净的银光,以及行走与血海与人潮中模糊不清的人形光辉,也循着信息流的传送即时映入舰艇内部的全息界面。

“那是什么?”

一名负责这次采收任务的小组长急急忙忙咽下口中的哈欠,他愕然地看着屏幕,画面中,那些本应该在D-49的侵蚀下化作血水的“废弃材料”却在那光芒中迅猛恢复正常。

一股骇人的冷意随即爬上了他的脊椎。

公司药剂失效了?有人针对这块药剂做出了中和剂?还是说投放量出问题了?

若监控画面中的场景完全真实,那么无论是哪种原因,最后都会给出同样的结论——这是重大工作事故。

用魂飞魄散来形容此时的小组长完全不为过。

“这数据怎么回事?!是检测端口出故障了吗,喔,见鬼,负责这块的处理人呢?给我滚出来——”

中年男人脸色铁青地从自己的工位上跳起来。

按照公司制度,作为一名人类小组长,在这宛若圆形剧场般的工作区里他的位置远远高于底部那几层异种们。

也正因为这样,现在他一眼就能看到那些浑浑噩噩愚笨迟钝的异种底层人员,此时竟然也一个接着一个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像是也被惊呆了一般,他们一动不动……

“见鬼,你们这帮蠢货是怎么回事?没听到我的话吗?人呢?!”

小组长再次提高了声音。

……但这一次他依然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所有的异种都用同样的方式站立着,他们仰着头,直勾勾盯着那块全息界面。

界面上银色的影子倒映在了他们的瞳孔中,就像是他们的眼睛里也流溢着那诡异的银光。

“靠,你们……”

偌大的工作区在这一刻竟然变得格外安静。

整片空间里,竟然只剩下那名小组长以及其他几名低级人类管理者那略带焦躁的叫骂以及迟疑的问询。

而那些本应该表现得极度谦卑恭顺(每一个有幸在公司工作的异种,都必然拥有这样的特质)却在这一刻异常失仪地“忽视”了自己的主管。他们的背脊挺直,身形僵硬,漠然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

唯有他们的眼睛……他们的眼睛在这一刻睁得极大,大得好像随时能从眼眶里挤出来。

“嘿,混账家伙,叫你呢!”

那种强烈的不安再一次在小组长的心头膨胀。

他绷紧了脸颊的肌肉,带着暴怒……又或者是恐惧,一把抓住了距离他最近的一名异种组员的肩膀。

这一次,对方终于转过了头看向了他,而也就是在这一刻,这名人类终于发现,那些异种眼睛肿的银光并非来自于全息面板上的光影。

那是他们自己的眼睛正在发光——银色的光流正在从他们空洞的眼球里源源不断地流涌出来,直射向面色惊诧的人类。

就跟他们身后全息面板上的那道影子一样。

“祂”在看他。

异种们,也在看他。

*

那名异种抬起了手。

小组长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名在印象中听话卑微的异种员工一旦站直了身体,竟然会比他高这么多——高到异种可以轻而易举地用一只手便盖住他的头颅。

而其中一根手指,就像是戳豆腐一般,直刺进他的耳孔。异种的另一只手,则直接托住了人类毫无防护的下颚

“喀嚓。”

人类小组长只听到了一声清脆的响声,那声音顺着神经的脉络从他的体腔内部传来。

他的视线一阵天旋地转,再然后,血色笼罩了他的整个视野。

*

人类无头的尸骸软软倒地,断颈中喷涌飞溅的鲜血瞬间在工作区周围撒下了一大片浓稠猩红的扇形污迹。

本应对人类血肉最为贪婪渴求的异种们,在这一刻却漠然地无视了那具尸体。

任由人类甜腥的血液汩汩流淌,也任由那具软腻的肉身在地上微微抽搐抖动,然后渐渐失去活力。

几秒钟之后,其他人类才惊恐地意识到到底发生了什么。工作区里此起彼伏不断响起来自于其他几名人类的尖叫。

但那些尖叫也没有持续太久,一如之前在地面上那些暴露在D-49中的异种一般,这些人死得也非常快。

他们身边的异种,那些之前还卑贱如奴工般的存在,用跟先前那名异种一模一样的方式,拧断了他们的头颅。

*

警报声凄厉响起。

红色的光芒在这所巨大的浮空工作站内部不断闪烁。

一个又一个异种——绝大多数来自于底端工作区——径直从各自的岗位中木偶般僵硬走出,然后找到了距离他们最近的公司主管(无论他们到底是人类还是异种)。

然后,他们开始了杀戮。

惨叫声,肉体撕开时濡湿的闷响,能量枪开火时哔哔的设计声,以及,在察觉到了暴力流血事件后维运舰内部自行响起的警报声,交织成了一片泛着血气的交响乐。

而在舰艇内部各处不断开启的血腥画面,更是循着舰内多如繁星的监视探头源源不断汇集到了“璀星”号最高层的办公室内。

一个肥硕的男人——也是盖亚生物三级片区的区域生物资源采运主管,如今正脸色苍白地看着屏幕中的那些画面。

人类正在被异种们屠杀。

难以想象,但这件事就是发生了。

汗珠一点点渗出额角,男人缓缓自屏幕后抬眼,看向了办公室里同样无措且紧张的数十名贴身生活助理。事情发生的时候,办公室的防护自动开启,这些人也因此跟他一同被困在了这间办公室里。

而在这些格外漂亮的男人与女人中,将近百分之八十都是低分化的异种——跟人类比起来,这些低分化的异种们总是更容易拥有更具诱惑力的容貌。据说这也是一种进化的策略,哪怕是在异种的危险性还未完全被发觉的帝国末期(谁能想象在那个时期异种们甚至被认为是荣耀的英雄),异种对人类的诱惑便开始了,他们似乎天生便渴望得到人类的宠爱与认同,于是就这么恬不知耻地将自己无比丑陋的真实形态包裹在了漂亮的伪装之下。

一群善于迷惑人心的死虫子。

自己之前怎么会晕了头把这些危险的东西留在身边?!

看看他们在做什么,果然无论规训多久,表现得多么听话,怪物终究是怪物,他们终究还是会对人类露出獠牙。

主管在心底想道。

……

接触到资源主管如同爬行生物一般冷漠的审视目光后,那些“助理”们微微颤抖了一下。

“大人,我们绝对不会——”

没等那些人说完辩解之词,资源主管已经将预设好的讯息发射到了“璀星”的飞船智控AI上。

【将人员资源芯片管理模块切换至手动操作模式。】

然后他冷冷地开口发出了指令:“执行我的命令:强制销毁所有目标个体——检测条件为:在场所有阿古拉基因携带者。”

随着主管冷漠的话语。

这间已经执行了最高级别安保措施的密闭办公室里,所有带有异种血统的个体都在一瞬间化作了一蓬黏热腥臭的无头尸骸——他们的头颅在内置芯片的引爆下,在同一时间完全炸碎了。

转瞬间,在这间奢靡到近乎宫殿的办公室里,只剩下寥寥几人。

他们互相看了看彼此,惶恐之余却不约而同地长舒了一口气。

“非常英明的举措,长官。”

其中一名秘书咽了一口唾沫,用脚尖将身边一具尸体稍稍踢远了些,然后飞快说道。

“您的决定还是一如既往的果断且充满决断。”

紧接着另一人忙不迭地补充道。

而主管此时只是抽出胸口口袋中的手绢,抹去了自己脸颊上飞溅的血液,随即他厌恶地将其丢进了销毁装置。

随着所有可能威胁到他安全存在的异种们死去,他的脸色也比之前要好许多。

“好了,不用惊慌,”他脸上的咬肌跳动了一下,然后他将目光投向办公室中的光屏,他动了动指尖,然后,最开始引发工作区异变的画面:那发生在地面上的场景,瞬间清晰地在屏幕上重现了。

“好了,我的伙计,别露出那么一副胆怯的样子,忘掉我们那些运气不太好的同僚,来看看这个——”

主管直勾勾地看着屏幕上那团人形的银光,呼吸不由自主开始变得急促。

“一个‘奇迹’。一个‘圣人’。”他舔了舔嘴唇,声音里透着贪婪与渴望,“……哈,联邦已经有多久没有出现这种好东西了。要是能抓到一个活的,不,不,甚至只需要拿到它施展‘奇迹’后剩下的生物样本,我们这次也是大赚特赚了!这是神赐予我们的巨大机遇,而我们需要做的只是抓紧它。”

男人的眼睛因为野心而逐渐恢复了明亮。

他炯炯有神地望着画面上模糊的影子那个人,心跳更是因为对未来的畅想而怦怦直跳——尽管就连他自己其实也有些分不清,这种心悸之感究竟是恐惧还是狂喜。

“圣人”。

“奇迹”。

“天启”。

“恩典”。

……

以及随便他妈的什么——

总之,作为公司中已经逐渐脱离底层的一员,主管确实听说过这玩意儿。

早在旧帝国还没有解体的时候,这些人,或者说“东西”就已经零星出现过了。

就跟古老时代那些蒙昧愚蠢的传说中差不多,它们看上去就像是某种超乎寻常的力量的具现体,而且也确实能够达成许多科学无法解释的结果。

甚至一直到现在很多偏远荒芜星球上的“神”,追根究底,也跟这些东西的出现息息相关。

但要到裂隙开启之后,它们才逐渐开始活跃。

当然就算是在活跃期它们的数量也不多,是三个还是四个来着……他也只是影影绰绰听说过关于它们的传说。

据说,这些玩意是某些高维生物遗留在三维宇宙中的bug,是获取另外一个世界力量的端口。

……用更加好懂的话来说,是可以被人类捕获和操控的“神器”。

好吧,主管其实搞不清科学部门那神经病和疯子们的那些理论和猜测,他只是很确定,联邦科学院,以及那些站在科学院之上的各大公司科研部门,对于这种东西简直是梦寐以求,魂牵梦绕。

只可惜,就算再怎么加码悬赏,那些人从来没有得到过活的样本——那些东西在施展完那所谓的圣迹之后,就全部……

*

伴随着一掠而过的闪光,主管的思绪忽然断裂了。

他那间本应固若金汤的办公室此时正在剧烈震动,所有的东西都飞了起来,人造重力更是完全失效。而这名野心勃勃,眼看着就要一步登天的资源主管,则像是掉进了老旧洗衣滚筒里玩偶,整个人被狂乱地抛来甩去,最后干脆被挂在了天花板的金属灯柱上。

他顿时发出了一声恐惧的尖叫,一边死死抓着那固定在天花板上的灯柱,一边疯狂地呼唤起了飞船的控制AI。

但这一次,那能让他如同神灵般行走于异种之间的AI却再也没有给予他任何回应。取而代之的,是从舷窗之外轰然亮起的光。

男人猛然转过头望向窗外——他不敢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他看到了爆炸。

AI的机房。

引擎。

资源存储仓。

……

一个接着一个。

团团炸开的橘色的火光简直要灼伤他的视网膜。

这他妈怎么可能?

主管几乎要发出哀嚎。

他甚至觉得,这一切说不定都只是自己的噩梦。

要知道,璀星号可是一艘来自于盖亚生物精心制造的维运舰,考虑到要跨星域航行它完全是一座大型的浮空工作站,它的体量巨大,且一切设施都经过了层层布控和保护,就算是星盗入侵,也不可能如此轻而易举将这么大一艘工作站毁掉。

再强大的火力和再精悍的星盗都不可能……

可就在下一秒,如同某种启示一般,伴随着一股彻骨寒意,资源主管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一件在这之前他从未在意过的事。

——如此巨大复杂的维运舰,需要大量的“工件”对其进行日常的维护和保养。

而那些“工件”,指的便是一些已经进行过深度机械改造的异种。

这些异种在改造前的基因强度和活性都不够强大,甚至不足以让他们进入尸机甲当个“罐头”。但联邦从来不会浪费任何可利用的资源,这些异种依然可以进行基础的脑白质切除,并且植入工作芯片。

改造后这些“工件”可以如同机器一般不知疲倦且听话地进行各种基础工作,而在使用成本上也比纯机械更加低廉。对于这艘维运舰上的绝大数人来说,这些“工件”压根就不算什么异种,他们只不过是一种生物化的机器而已。

但现在,冥冥之中一股恐怖感击垮了资源主管。

他本能地转头,望向了监控屏幕。

光屏此时已经莫名切换到了舰内的场景。

他看见了那些“工件”,如同行尸走肉一般,摇摇晃晃从这艘维运舰的各个角落、管道、必要的维修夹层以及一切可能的结构弱点中钻了出来,然后他们以同样的频率,同样的方式,在同一时刻,抬起了头。

他们空洞的眼睛仿佛能钻透屏幕,直直的对上躲藏在密封办公室中那惊慌失措的男人。

而他们的眼睛,他们的眼睛都闪烁着与“奇迹”一样的光。

那是“祂”的视线——

这个念头划过脑海的同时,资源主管办公室的舷窗忽然炸裂了。

“砰”的一声,随着气流的急速涌动,主管被直接吸到了那小小的,圆圆的窗口上。他坚持了差不多十多秒,然后便被强大的压强挤压成了一摊肉酱,然后噗噗被抽进了真空之中。

而在他死前的最后一刻,他能感觉到,这艘仅仅只服役了四十年的庞大机械造物,已经如同异种孩童手中的廉价玩具一般脆弱地裂开了。

“璀星”正在朝着地面坠落。

无可避免的坠落。

第42章

“璀星”号爆炸后,那些四分五裂的残骸在坠落的同时也在47连驻地行星的大气层上,划出了一道又一道闪亮的光芒。

伴随着那璀璨焰火般闪烁的光芒掠向大地,琼也刚好完成了手头的“工作”,他掀开严重破损的金属门,径直走出了军团驻地边界处,那并不起眼的界域装置配电室——他出去的时候,刚好赶上了最后几道“流星”。

那些坠落物长长的拖尾在夜色中一闪而过,就像是有燃着火的剑刃轻柔地划过由猩红色丝绒制成的幕布。

琼抬起眼睛看向天空,瞳孔微微缩紧。

“嗯?”

他当然不会认为天空中那坠落的光芒真的来自于什么流星雨。他非常清楚能闹出这种动静,只可能是盖亚生物停靠在近地轨道上的那艘维运舰出了问题。

而且是大问题。

从天空上那连续不断的闪烁光点来看,那玩意现在大概率已经完全粉碎并且彻底坠毁了。

虽然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也无从得知,到底是什么势力,竟然会胆大妄为到袭击盖亚生物,并且还能做出这种程度的袭击。

但这确实……非常壮观。

*

琼很清楚,就算这里不过是整个联盟管辖范围内最为偏远贫瘠的蛇夫星域,那些“公司”的管理层也不可能对这么严重的事故坐视不管。

琼几乎都能想象得到,不久之后那些如同鬣狗般烦人且贪婪的公司调查员们,会如何在这穷乡僻壤来掘地三尺,闹个天翻地覆——

但是,那即将到来的血腥审查与刑讯,却并不妨碍他在这一刻停下脚步,静静地观赏天空中那庞然大物坠毁时所带来的美妙。

这样的“焰火”,意外地契合他现在的心情。

“嘎吱——”

在琼的身后,那扇因为暴力开启而破损的金属门晃动了一下。从门内的缝隙里,不断涌出又腥又厚的血气。

异种的血总是这样,难闻酸臭,更不要说是科恩这种饱食终日,油腻肥厚的个体。

即便全程都戴着护具,但一直到此刻,琼的肺里仿佛还充斥着那名位高权重的异种在濒死时所散发出来的腥臭。

甚至就连那家伙临死前急促的喉音好像也夹杂在渐起的风声中,若隐若现。

就好像,那已死之人的亡灵如今依旧粘附在他的背后,用怨毒的目光紧紧盯着他。

……那当然是不可能的。

琼忍不住冷笑了一声。

科恩不可能变成鬼魂——那家伙的脑子和神经如今都已经被切割了下来,现在正搁在一只斑驳破旧的生物材料保存箱里。

过不了多久,自然会有人找到琼,然后将这倒霉玩意儿回收。科恩的生命,将以另外一种恐怖而残酷的方式延续下去。

至于连长剩下的那一部分身体,如今正挂在配电室上方漆黑的甬道之中,被一些满是灰尘的电缆和琼之前分泌出来的丝线悬吊在半空中微微晃动。

滴滴答答的浆液正顺着科恩已经半融化的尸体往下流淌。

还那声音让琼多少有些烦躁。

用于拷问的毒素固然可以给顽固且愚蠢的异种带来地狱般漫长而剧烈的痛苦,但一个不小心,也会因为分泌的浓度过高而引发尸体的自溶解。

一想到这,琼便忍不住直皱眉头,他都已经很多年没有犯过类似的错误了。

要知道在公司里,他的工作现场向来以干净利索而闻名部门,如今配电室里那副黏糊糊湿哒哒的狼藉场景,可不符合琼的工作审美。

所以,还是因为心乱了的缘故——

琼在心底坦率地承认了这一点,随之而来的,则是更加恶劣的心情。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个人终端。

倒数的两个小时计时,这时已经到了最后几分钟。

而红色的月亮正以惊人的速度朝着天幕的另一端坠落。

随着月亮的落下,先前沉寂下去的焚风也再一次在地面上开始复苏。此时越来越激烈的气流正裹着些许风沙,噼里啪啦地甩在琼的身上。

而在琼的身后,那些高大的晶柱也逐渐开始发出充能时特有的嗡嗡声。

但某只愚蠢的红发异种,此时依旧不见踪影。

好吧,那家伙看样子确实得死在外面了。

琼忍不住嘲讽地想道。

——而且还是因为一个愚蠢到极点的,所谓的“召唤”,就这么死在了荒野之中。

所以,那家伙在死前找到了他那个所谓的“月亮”吗?那个各方面举止都很奇怪的人类安抚师。

……他们的尸体会交叠融合在一起吗?

……他们的灵魂,又是否会滞留在这颗星球永恒不变的狂风之中,永不分开?

……那个人类呢?那个人死的时候,可曾感觉到痛苦?

……

无数奇怪的念头划过了琼的脑海。

乱七八糟,莫名其妙。

琼越是思考,就越是想要冷笑。

可不知道为何,他想要掀起自己嘴角的时候,却发现自己的面部肌肉僵硬得宛若一张面具,完全无法动弹。

琼能感觉到,自己心脏好像被人灌上了铅水,跳动变得越来越沉重,越来越艰难。

就在这个时候。琼的个人终端震动了一下,一个账号出现在了已经过层层加密的隐秘频道。

【请汇报工作进度】

琼盯着那一则讯息,面具下神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

但几秒钟之后,他还是用格外公式化的格式给出了回复——

【针对第十三军团47连代理连长科恩涉及非法侵占公司资产及违规走私裂源晶一事,审问与调查工作已完成。相关内容已整理成书面报告,并发送至您的公务终端,请查收。】

想了想,琼转过头,钻进那扇被狂风吹得轰隆隆作响的金属门,再次踏进了配电室,他抬起手,给那具已经半溶解的尸体拍了张全息影像发送了过去。

尽管只是过去了不到十分钟,科恩的脸已经接近半融化。

然而,哪怕如今残留在那副颅骨上的不过些黏糊糊的深红色粘浆,它看上去依旧显得惊恐而绝望。

这具尸骸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固定在他得知琼的真实身份的那一刻。

*

琼·怀特

深白矿业集团

所属部门:内部审计部

职位名称:资源监察专员

职位编号:KA122a215

岗位职责:负责裂源晶及其他重要资源的流动监控、违规行为核查与资产保护,直接参与合规审计和特别调查行动。

权限级别:机密级

*

哦,是的。

琼从来都不是因为杀死了人类而被迫流落到这种死亡军团的倒霉鬼,同样也不是所谓的猎手——尽管他的身份倒确实如某些军团异种们所认为的那般,是不折不扣的,所谓的“公司狗”。

就连姐姐被杀这件事情也是真的,只不过在加入公司之后,他就接受了情感与记忆的深度清洗。就算看到那据说跟自己关系很好的姐姐惨死的档案,他也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关于那个女人一切情感与记忆,甚至包括他自己的过往、喜好乃至于人格特质,都已经按照公司的规章制度化作了一团模糊的幻影。

他的人生不过是一片虚无。

若要细说,如今在他生命中,唯一清晰且强烈的记忆,反倒是那不久之前在安抚室里,那个疯疯癫癫的人类猝不及防抱住他时所发生的一切。

……只不过就连那个人类,那个“月亮”,如今大概也已经死了。

……

该死,回去以后,我得去做一次新的记忆清洗。

琼按住了自己微微有些发闷的胸口,对自己说道。

此时,驻地边缘的晶柱已经因为充能完毕而渐次亮起,系统也即将重启完毕——

“啧,别了,蠢货。”

琼直起身体,最后看了一眼界外,喃喃道。

但也就在这时候,在逐渐变得凛冽激荡的狂风之中,忽然出现了一道阴影。

那是一架飞得歪歪斜斜的飞行器。

就在琼的眼前,那架飞行器在系统重启前的最后一秒轰然穿过狂风进入了界内,着陆的方式惨不忍睹。

最开始的时候,琼甚至都没想到,这架飞行器的驾驶员会是那个以驾驶技术高超而引起众多势力注意的野生猎手萨金特。

在他看来,萨金特就算只剩下一团脑浆,也该比这架飞行器的驾驶员更好一点,然而伴随着一声金属撕裂声,飞行器的门当着琼的面被人打开了。

那道熟悉的影子踉踉跄跄的从中走了出来。

一头红发,脸色惨白。

萨金特在开门后便注意到了晶柱旁边伫立的黑色影子。

他仿佛没有意识到自己刚刚死里逃生,更没有理会琼身上新鲜的血迹和审视的目光。

红发的异种直勾勾地盯着琼,眼神却直接越过了后者,落向了空茫。

“我发过誓,我要保护好他。可是我没有。”

与其说他是在对琼说话,倒不如说他正在自言自语。

是濒临崩溃时的那种自言自语。

“我明明已经带他上了飞行器,我已经带他离开了那鬼地方。我没看到敌人,我没发现,我什么都做不了……”

“我没保护好他。”

“他死了……我的月亮……死了……”

*

“滴答——”

血浸透了萨金特的衣服,甚至将异种的红发都衬托得黯淡起来。

而琼的记忆从未如此清晰过。

他还记得那个人类。

他记得对方柔弱却难以挣脱的双臂,记得薄薄安抚师白袍下那散发着氤氲热气的肌肤,记得对方落在自己额角上柔软的双唇,记得那滑入他唇间甘甜如蜜酒的眼泪……

他记得那么清楚那么详细,却压根无法将那些鲜明的记忆跟此刻自己看到的东西联系到一起。

因为一直到这一刻,琼才惊异地察觉到,那被萨金特以绝望之姿揽在怀中的“东西”,

那不断往下流淌着鲜血,几乎没有人形的尸骸,原来是“银月”本人。

第43章

一直到很久以后,萨金特再一次回想起飞行器里发生的事情时,他依旧能够感觉到那种仿佛连灵魂都彻底破碎的痛苦。

哪怕他其实根本无法回忆起起任何具体的事件。

他甚至不知道那一切到底是怎么发生的。

那是一片纯粹的空白。

是的,唯一在他大脑里留下的印记,只有白色。

白色的光。

纯粹,澄澈,明亮。

是能够把记忆与灵魂同时涤荡干净的白光。

那些光就像是实质的液体一般源源不断从洛迦尔的身体里涌出。

它们流下人类的眼眶,划过人类的脸颊,然后是脖子,胸口……那些光一直在流淌,很快就将飞行器内部空间彻底填满。

就像是一点点沉入了由白光构成的深水。

来不及反应也无法思考,当时的萨金特也被那片浩瀚的光淹没了。

然而,被光所包裹淹没后,用上他心头的却并非是痛苦。

事实上。在被光淹没的瞬间,曾经占据在他心里所有的惶恐、不安、绝望、茫然,甚至就他在苦苦挣扎长大过程中所经历的一切黑暗与苦痛,都彻底溶解了。

那阵光挟裹着萨金特。

巨大的悲痛、愤怒,还有浩瀚如海般的怜爱、悲悯,仁慈……无数情感一同被那光填入他的精神图景深处。

而在那样的白光中,最耀眼最强烈的情感,则是爱。

那是无私且纯粹,没有任何条件的爱。

是作为异种长大的萨金特从未感受过的爱。

那种爱浸润着他们的灵魂,抚慰着他们曾经有过的痛楚。

萨金特能感觉到他们共同做了一些事情,一些会让他们自己感到愉快,也让“祂”感到愉快的事情。

——是啊,在那澎湃怜爱与奔涌不息的光流之下,潜藏着某种格外疯狂而残暴的东西。

但窥见那情感的萨金特却一点也不觉得恐慌,他知道“祂”不会伤害到他。

他们两者……以及更多的个体……都是一体的。

他们想祂所想,思祂所思。

而萨金特只想沉浸其中,永远沉浸其中……

然而,就在萨金特浑浑噩噩浸淫在那种极致的幸福中时,包裹着他的光毫无预兆的迅速暗淡了下去。

【警告……机体过载……警告……】

于是萨金特在惊恐中倏然清醒了过来。

他再一次回归了现实,在睁开眼睛后,他却只看见了一片红色。

来自于洛迦尔的红色。

那脆弱的人类就像是置身于热炉之上的薄冰,正在他的怀里迅速消融。

萨金特从未想过,那么瘦弱的人类体内竟然能够有那么多鲜血,滚烫的血水涓涓流下,将萨金特浸得透湿。

拿着治疗针扎进那具止不住崩解的身体里时,那针头甚至没有感觉到任何的阻力。

而人类的身体也在异种的怀里,变得很轻很轻,轻得好像一片云——萨金特探出了自己所有的感知器官,但他察觉不到洛迦尔任何的气息,没有心跳,没有呼吸,只有血,那红色的血液正从已经停摆的器官中源源不断的流淌而出,透过融化的皮肤一直流到萨金特的身上。

那些血是那么的烫,可是萨金特却感觉到了冷。

洛迦尔死去了,就在他的面前死去了。

飞行器外——

“我没有做到……我没有保护好他……”

萨金特抱着洛迦尔的尸体,喃喃地又重复了一遍。

痛苦与绝望在他心中膨胀到了极致,以至于他甚至都没有注意到,他的身体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陷入畸化。

他的眼眶正在被浓郁的血色填满,镶嵌在眼眶中的不再是细而窄的兽化瞳,而是细细密密的小小“眼珠”,那是组成复眼的必要结构留。

——萨金特正在朝着极其危险的方向滑落。

他现在所有的畸化表现都像是一名红渴晚期患者。

是因为精神崩溃而导致的身体结构全面失控。

而就在萨金特即将彻底疯狂时,有人直接对他抬起了枪。

“砰——”

琼毫不犹豫地扣下了扳机。红发异种的翅膀猛地一阵扑簌,顿时血花四溅。

而琼面不改色,接着是一梭子弹。

这次,萨金特的翅膀彻底断裂,剧痛循着翅膀的断面蔓延开来,迫使异种猛地抽了一口冷气。

而琼只是看着被疼痛唤醒萨金特,脸色阴冷,目光严酷。

“清醒了吗?”

他的声音就像是从深井中传出来的,毫无温度可言。

“清醒了就想办法弄台治疗仪……他……‘月亮’还没有死。”

萨金特不敢置信地低下了头。

他反复确认了好几次,身体渐渐开始颤抖。

……也许,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奇迹。

就像是琼说的那样,不久前已经失去了全部生命体征的洛迦尔,此时却依偎在他的怀里,而人类那被血污彻底染红的胸口,正以一种不易察觉的幅度,很轻很轻地起伏了一下。

*

当然,在这一刻,无论是萨金特还是琼都不知道,洛迦尔那已经被血污染得看不出颜色的衣袍深处,有东西正在闪烁。

当初被人类小心翼翼收在口袋最深处,那来自于阿图伊的“道歉礼物”——足以支持一整艘常规制式运载飞船进行多次远星际迁跃的裂源晶——其隔离皿的阀门已经被打开,如今正显示出“能源提取中”的红光。

……

……

……

……

【能量过载警报】

警告:当前已检测到管理员核心机体负载严重超限。

当前能量使用率:147%(临界值:100%)

当前状态:不可逆解构即将发生。

建议方案:

>>>立即断开低优先级单位链接,回收能量资源。

>>>启动紧急维稳程序以减缓结构进程。

>>>寻求就近能量补充源

【备用能源核心锁定成功】

已锁定目标能源核心,提取程序启动。

>>>检测到当前机体状态不完全,符合进一步优化条件。

>>>即将修复核心机体结构完整性。

>>>即将进行机体强化

>>>即将追加机体功能

当前进度:22%

在修复完成之前,请保持能量连接。

……

*

十三军团-47连-代理连长办公室

这间办公室已经被清空了。

曾经属于科恩的那些东西,从舒服到不可思议的柔软地毯,到造型荒诞的艺术品,甚至包括天花板上那复古风格的仿旧帝国时代的铜灯与鎏金的墙纸,都已经被人席卷一空,以“证物”的名义塞进了那架烙印着眼纹的飞行器内舱。

很显然,不久之后,它们将会以一个相当合适的价格出现在黑市商人的手中——对此,科恩的那名副官倒是并不意外。

毕竟这就是瑞文监察官惯来的行事方式。

而且科恩也正是在这名监察官到来那天莫名其妙忽然失踪的,副官怀疑对方大概就是听到了风声,又或者是真的有什么把柄落在了思委会手中才会这么慌不择路地临时跑路。

他唯一担心的,是科恩连长在回来后,看到如今空空荡荡,只剩下浅灰色金属建筑面的办公室后,会再次开始发疯。

不过很快他的这点担心也很快就被伊戈恩冷淡的话语打消了。

“你的上司不会回来了。”

男人的语气淡然而笃定,说道。

*

伊戈恩身体挺直地坐在了曾经属于代理连长的办工作桌前(这张桌子毫无疑问曾经被暴力使用过并且并未能得到及时更换,各部件的裂纹显然让它没法卖出一个好价钱,因此它还能继续留在这间办公室里),他嗅闻着空气中隐约残留的血腥之气。石灰色的眼珠子左右摆动,视线飞快地在科恩连长曾经的办公智脑上扫过。

他并没有花太多时间便发现了端倪。

科恩的智脑非常干净,干净得简直就像是刚出生婴孩的脑浆,无论是有问题的还是需要遮掩的记录,都被人以格外粗暴的方式彻底清空。

带走科恩的那个家伙显然没有任何掩饰自己的意思,当然,他也不需要。

在踏入这间办公室的瞬间,伊戈恩便嗅到了那股无比熟悉的气息。

“公司”的气息。

在来这里的路上,伊戈恩随便翻看了一下47连的资料。根本不需要太多思考,他已经看出来这位科恩连长私下里正在干一些很愚蠢的活儿——你看,伊戈恩自己也会干点私活,但就算是缺钱如他,也不会把手伸到深白公司的裂源晶上去。

于是之后发生的事情就很好猜了。

科恩走私了裂源晶,而深白当然派了人来制裁了这名贪心不足的军团高层。

考虑到军团隶属于联邦政府,而政府……

政府属于“公司”。

所以从程序上来讲,这其中并没有任何问题。

唯一的问题就是,科恩消失的时间点确实有些不凑巧。

果然,在伊戈恩抵达驻地星球后不到半小时,他接到了来自于思委会某位高层的招呼,让他不用太过在意科恩的失踪与死亡。

伊戈恩迅速笑纳了科恩遗留在军团内部的那些财产,

如果一切顺利的话,他本应在愉悦的心情中收缴完这笔意外收入,然后迅速带着加里想要的那位“野狗”离开这颗鸟不拉屎环境恶劣的偏远星球。

伊戈恩甚至已经定好了机票,他会在下个迁跃点就将东西交给下属,而自己直接赶往赛克星区去见见到自己最最可爱的弟弟。

一想到洛迦尔,伊戈恩甚至会因为过度的思念而感到心口微微发紧。

然而,事情的走向总是会在意想不到的地方轰然失控——

“好了,我亲爱的伊戈恩,别那么沮丧。众所周知,快乐的摸鱼时光总是短暂的……更何况,你的玩耍时间也确实太久了一点,我不能总是这么放纵你。你也该干点活了。”

在办公桌的前方,伴随着智脑的运作,一个中年男人的全息影像一点点展现在伊戈恩的眼前。

男人有一张非常平淡,稍不注意就泯然于众人的脸。褐色头发,褐色眼睛,微微隆起的啤酒肚。

看上去就是那种按照正常流程直到生育机能完全失效的那一天,都不可能得到任何异性青睐的低分化劳工类异种。

然而,他当然不可能是什么朴素无害的劳工异种。

男人在联邦系统内,有一个赫赫有名的名字。

老狗克雷夫。

但凡是在联邦内部混过的人都有一个共识——就算是被人挖了脑子去做罐头也好过落在克雷夫的手里。

这家伙在折磨和奴役他人这件事上简直拥有天才般的天分。

而现在,这条危险而又嗜血的老怪物正站在虚拟屏上,微微俯身看着伊戈恩。

在看到伊戈恩冰冷的面孔后,他反而像是很满意似地咧开了嘴,然后他露出了自己分叉的舌尖,做出了一个亲切的笑容。

“……你的运气真的很不错,伊戈恩,蛇夫星域那种狗屎地方,就算是加急迁跃也得用上一个星期的时间,还得冒着内脏全碎的风险,但是,看看你,不愧是我看好的家伙。你怎么就这么巧,刚好就在那里,而且还赶上了这么棒的活!”

那深紫色的舌尖在男人干瘪的嘴唇间呲呲闪动着。

“想想看,多少人……多少人终其一生,也没遇到过优先指令为阿尔法级别的大事件。”

男人用近乎幸灾乐祸的语气,冲着灰眸的异种轻笑道。

“一整艘工作站就那么坠毁了。盖亚生物今天一开盘股价就下跌了三个点。这种乐子可真的很少有!而且,你还赶上了‘奇迹’的出现,天呐!你一定是被星神眷顾过,你要是能干好这活儿,说不定一轮签合同,你的就职年月能稍微少那么几年——”

一边说着,克雷夫一边冲着始终闷不吭声的伊戈恩眨了眨眼。

“这样的话,你玩那场幼稚家家酒的时候,不是会更开心一点吗?尤其是是你的那只小鸽子,嘿,我得说他确实很可爱……他要是知道你在罐头里能少活好几年,一定会很高兴的!”

伊戈恩没有回应自己这位“导师”刻意的挑衅,他一声不吭,只是脸颊线条愈发绷紧,神色也变得格外阴郁。

他灰色的瞳孔此时几乎能填满整个眼眶。

而那个中年男只是笑眯眯地看着伊戈恩,他始终显得和蔼可亲。

“好好干吧,伊戈恩,别让我太失望,你知道的……我不喜欢我的学生里有蠢货。”

末了,他甚至隔着虚空拍了拍伊戈恩的肩膀。

“……说到底,扭曲且病态到你这种程度的学生也真的很难找了,你要是死了,我真的会很不开心的。”

投影闪烁了一下,克雷夫的画面消失了。

伊戈恩死死盯着克雷夫消失的位置——蓦地,他挑了挑眉梢,然后他开始用消毒纸巾擦拭自己肩膀处的布料——几秒前在克雷夫面前展现的阴冷压抑一瞬间消失,取而代之只嫌恶,以及淡漠。

他当然没有在克雷夫面前所表现出来的那么强自镇定,更没有那种难以隐忍的愤怒。伊戈恩从来都不是那种可怜巴巴控制不住情绪的人。不然他也不可能活着从克雷夫的“教室”里走出来。

……那家伙不过就是条快死的老狗而已。

将纸巾丢掉后,伊戈恩将身体压向座椅。

他无意识用食指勾出了自己手腕间的链条,连接着银链的是一颗银色的小球。

只要一打开,里头内置的微型投影就会浮现出洛迦尔的印象。

黑发的少年会微笑地隔空看着伊戈恩,那双潮乎乎的黑眼睛里仿佛随时能滴出蜜汁。

伊戈恩的灰眸微暗。

但自始至终,男人都只是用指尖轻柔地摩挲着那颗小球,他并没有打开吊坠。

伊戈恩严苛地克制着自己打开吊坠的渴望,并且将其作为某种隐秘的,精神上的苦修。

但即便只是抚摸着那颗小小的吊坠,回忆着里头来自于弟弟的笑脸,之前因为克雷夫的出现而引起的暴虐情绪便彻底平复了下去。

伊戈恩深吸了一口气。在确定自己的呼吸与心跳已经完全正常后,他一如既往,平静地打开了自己的智脑。

工作很快就像是潮水般向他涌来,但在浩瀚的工作列表中,某张任务单抬头处鲜红优先级却是最为显眼的。

伊戈恩冷淡地看着这则让他立即核定“奇迹”真假的命令,眉梢轻轻动了动。

两个小时之前,盖亚生物的大型工作站,名为璀星的维运舰遭到了不明原因的内部破坏并且在很短的时间内直接爆炸坠毁。

而在思委会所截获的,那艘舰艇在坠落前最后一刻传送出来的监视影像报告里,则是清晰地记录了那些奇怪的画面——那些行为完全一致,眼睛里流淌着银色光流的异种。

事情发生时,盖亚生物安装在地表的所有监控装备也不明原因尽数故障,但是,在那之前,实时传输回讯息中转站的监控里,还是捕获了一些惊人的场景……

要是那些记录里真的没有猫腻的话,那或许真的称得上是“奇迹”。

白色的光芒,复活的神灵虚影,在D-49的侵蚀下迅速恢复正常的异种族群……

根据记录,那一团银色的光芒正是在“璀星”号坠毁之后,便渐渐消散。

而外星遗迹,那座白色的金字塔,也在同一时刻完全崩溃倒塌。

截止到伊戈恩打开智脑的那一刻,思委会已经派遣专门的工程队对那里进行挖掘和整理,但是伊戈恩却有一种强烈的直觉,就算再怎么仔细分析那些砖块,上头大概也不会得到任何有价值的东西。

——假设那真的是“奇迹”的话。

想到这里,伊戈恩动了动指尖。

紧接着几份机密报告出现在他眼前。

那正是人类所掌控的,所有关于所谓“奇迹”与“圣人”的资料。

第一份档案——

“圣人”主体为一个年轻的男孩,低分化异种,从未展现出任何特异之处。

但是当裂隙生物汇集而成的黑潮即将淹没整片星区时候,他唤醒了设置在星球内部,旧帝国时代遗留的星际防卫系统。

那些武器早已被后来的联邦人拆卸殆尽,只留了锈迹斑斑的空壳,然而在那个男孩的控制下,防卫系统展现出了就算是全新之时都无法匹敌的恐怖力量。

那片黑潮几乎是在一瞬之间被完全摧毁,裂隙也完全关闭。

时至今日,那片星区的空间依然有着令人惊叹的稳定度。

第二份档案——

“圣人”主体为老年异种。高分化。

祂这次现身在一场屠杀里。

当时那位“圣人”所在的星球,爆发了非常严重的传染型神经疾病。

发病症状非常类似于红渴症爆发。

事实上,很多人都怀疑也许那正是D-49药剂的研发草样。

而那场瘟疫,恐怕也跟某些公司设立在星球上的生物实验室失控有关。

但就当时的情况来看,地区政府确实已经无法控制事态。为了避免疾病蔓延,他们唯一能够做的,就是从高空轨道进行全区域无差别轰炸。

就在高空轨道武器充能的那一瞬间,在那群尖叫着、哀嚎着等待死亡的异种之间,出现了一名满身溃烂,不成人形的异种。

那名异种老人抬起头看向了天空,随后在0.7秒之内,轨道上所有的浮空武器以及搭载的三千名士兵,都被完全气化,他们甚至没有留下任何的残骸。

第三份档案——

“圣人”主体为人类,女性,销毁等级。

那是一名天生智力缺陷的人类。

按照联邦宪法,那名人类本应在出生之后的24小时内,送入销毁池进行销毁。

但是当时那颗星球的销毁池管理人员,私下里还经营着大量违法的生意。所以这名人类女性并未合规销毁,而是被秘密贩卖给了黑帮所控制的繁育场。

异种与异种之间长期的通婚,将会导致阿古拉基因在后代中的不断叠加。这样的子嗣,将会产生非常严重的心智与形体畸化。

所有的异种,要想长期保持后代的稳定性,都必须定期得到来自于人类的基因,用以稀释血脉。

但作为异种,以合法的手段获取人类的生殖细胞,是非常昂贵且困难的。

于是在许多地方,这种非法运营的繁育场应需求出现了。

异种的繁育周期比人类要短许多,每三个月便完成一轮繁育。

那名人类女性在繁育场里一共产下了近四百名后代。

最后因身体枯竭,她的后代,基因稳定度一直严重下滑。

而当管理员当着这名女性的面对不合格的后代进行销毁时。这名人类女性诞下的所有后代——包括当时远在三个星区外的二十七名高等级异种,都在同一时刻产生了严重的畸化与暴动,他们完全转变为了怪异且体型庞大的怪物,并且对周围所有人进行了无差别屠杀。

而囤积在繁育场里,尚未被送出的后代,更是与当时星球防护军对峙了将近一个月,联邦政府才终于得以平息那场恐怖的暴动……

屏幕上的档案最后来到了几张全息照片上。

那是那是一滩滩红褐色的粘液,零星可见些许碎肉与脱落的牙齿。

这便是那些“圣人”留在世间的最后一点东西。

分析显示,这些“圣人”所遗留的残骸中,所有的细胞都彻底破碎,甚至就连dna链都已完全撕碎分解。

【……这类似于因严重能量过载而引发的端口结构失稳及最终解体。】

一名负责研究样本的科学家,在档案里这么形容那些黑红的液体。

【……我们目前尚未完全理解,为什么这些个体会尝试触发高维能量端口,并在未知条件下进行开启和使用……尽管上一代文明遗留这些能量结构可能是出于某种特定目的,但从当前的科学认知来看,人类并非适合作为这种能量的承载体。人类机体的物理与信息处理能力都不足以应对如此高强度的能量冲击……无论是已知的生物结构、人工工具,还是最高级的机械装置,均未达到可安全承载这种能量的阈值。】

是的,就像是那名科学家所说。

所有的“圣人”,无论他们创造出了怎么样的奇迹,最后留下的,也就是这么一滩被彻底摧毁,粉碎的东西。

然而……

截止到现在,在47连驻地星球上发生“奇迹”后几小时后,伊戈恩派出去的人,却始终没有找到“圣人”应该遗留下来的东西。

这也许意味着,这场“奇迹”压根儿就不是定义中的那玩意,只不过是一些人利用了全新的武器攻击了盖亚生物的工作站。

当然还有另外一种可能,一个虚无缥缈,近乎于不可能的“可能”。

那名“圣人”并没有在展现奇迹后就死去。

“祂”还活着,并且正躲藏在这个星球的某处。

……

“伊戈恩长官?”

一名助手的呼唤打断了伊戈恩的思绪。

伊戈恩关掉了智脑,示意对方进入办公室。

“按照您的吩咐,我们已经对所有幸存者们进行了目击记录分析,并且提取了其中几名具有代表性和特异性的个体进行脑内画像提取。其中十四人的雕刻已经完成,还有一名正在进行中。”

助手飞快瞥了一眼阴沉沉的上司,屏息凝神地汇报道。

脑内画像雕刻——

这是一种直接通过设备,从异种脑内植入的芯片中提取画面的手段。

该方式必须在事情发生后三小时内完成,不然目标大脑内的画像,将很有可能会因为个体的思绪干扰而产生各种失真与扭曲。

也正是因为这样,利用这种手段提取出来的画面没有任何法律效应,但是在搜寻线索上来说,这种方法非常有用——当然,这种方式也将给所有被抽取画面的人带来极大的痛苦。

“还有一个没完成?”

听到汇报后,伊戈恩面无表情地抬了抬眼眸。

助手忍下了背脊上泛起的冷意,快速解释道:“最后那名异种对我们的人带有极大的抵触心理。我们不得不多花了一点时间才控制他,所以未能在规定时间内完成脑内画像的提取与雕刻。请您恕罪,我会尽快督促那些雕刻师完成——”

“……我去看看。”

伊戈恩皱了皱眉,然后说道。

浪费时间在控制一名异种的行动能力上?

他可没有那么奢侈的余裕。

助手打了个哆嗦,不敢再开口辩解。

他紧跟在伊戈恩身后,很快就来到了思委会针对这次“奇迹”的调查而临时搭建起来的医疗仓。

那些被紧急“控制”起来的,来自于前-盖亚生物材料采集区的幸存者,此时也滞留在这里。

隔着透明的玻璃隔墙,伊戈恩可以看到,那些“幸存者”们正在催眠药剂的作用下昏昏欲睡,一动也不动。

他们以一种异样的统一方式蜷蹲在隔墙的边沿,眼珠一动不动地看着外界——

他们显得迟钝,愚笨,许多人身上甚至还残留着之前异变时沾染的斑斑血迹,看上去格外狼狈。

然而,即便是这样,这些原住民身上,却始终因绕着着一抹怪异的气息。

伊戈恩注意到,自己的助手在越过这些原住民的时候,身上的鳞片颜色会不自觉加深。

这是一种,完全无意识的恐吓表现。

……但一只异种也只有在面对危险时,才需要利用这种方式来进行恐吓。

可在记录中,这些原住民之前不过是公司的生物采集材料。

他们总不应该如此强悍才对。

*

伊戈恩沉默地走过了那道隔墙。

然后,他在一间纯白的实验室前站定了脚步——那里也是脑内画像成型之地,即所谓的“雕刻”室。

在来这里的路上,伊戈恩的助手,已经非常殷切地将其他成功的脑内提取画像,展现给了自己的上司。

……说实在的,尽管已经额外进行了挑选,但是这些个体的脑内的影像,都大差不差。

绝大多数都跟这些人信仰的那位异端神灵塞涅斯高度相似。

——披着简陋的斗篷,抱着骷髅与花束。

这些特别挑选出来的画像要说有什么特别,也仅仅只是“塞涅斯”面容与气质上的轻微改变。

而那些改变,通常又跟这些人他们内心极为亲近的个体——例如爱人或是亲友——息息相关。

他们似乎会下意识地将这团光影所呈现出的画面,与自己内心最爱或是最惦念的人重叠起来。

伊戈恩冷漠地翻完了那些画像,最后将目光停留在了最后一份档案上。

这上面显示出,个体的名字,叫做乌玛。

而从记录上来看,这名青年确实有着骇人的凶悍。他对于脑内画面的提取配合度极低,而且在审问中,也对那名异端神灵拥有极高程度的忠诚,以至于就连催眠用的药剂都无法控制对方。

伊戈恩厌烦地抿了抿嘴角。

然后他推开了门,走进了实验室。

那名高大的原住民青年正被吊在半空,由机械臂死死固定。

一根粗壮的线缆直接刺入了他的后颈,正在对他的大脑芯片信息进行提取。

随着机器的嗡嗡作响。信息也逐渐成型,在雕刻机的舞动下,一道人影逐渐浮现。

而那正是这位“乌玛”所看到的白影的模样。

但跟之前那身披长袍,怀抱骷髅与鲜花的神灵不一样。

乌玛脑海中的影子,只是个人类青年。

后者身上穿着的是一件样式朴素的白袍,在那薄薄布料的遮掩下,依稀能看出青年的身形格外纤细单薄,会让人想起幽深寂静的水池边亭亭生长的水生植物。

也让人想起祭坛上所供奉的,缀着珍珠与露珠的白色花束。

那道虚影的面部尚未完全雕刻成型,然而即便是容貌模糊,看到他的所有人也能感受到,那绝对是一个非常美丽……美丽到近乎神灵的青年。

伊戈恩在踏入雕刻室时,刚好正对上了那幻影低垂的,虚幻的容颜。

……

他的呼吸骤然一顿。

第44章

“长官?”

似乎察觉到了伊戈恩那一瞬间的凝滞,他吞了一口唾沫然后转过了那张愚蠢的脸看向了自己的上司,开口道。

“纯血统的螳系,盖亚倒是大手笔……呵。”

伊戈恩的视线越过了逐渐成型的那道影子,落在了被机械臂死死挟住的乌玛身上。

他淡淡地说道,语气自然,是与往日完全一致的阴恻恻。

感谢在克雷夫门下经受的那些训练,这一刻,伊戈恩甚至连瞳孔都未曾变化。

“还有多久能完成?”

然后伊戈恩又扭头看向了实验室角落里那一名雕刻师——他负责的工作,正是将芯片内提取出来的图像在外部汇集成形。

那名雕刻师俨然是第一次接监察官。天知道在这些人的脑海中思委会的这些监察官究竟是怎样的形象,总之在接触到灰眸异种的视线后,他吓得脸色惨白,好一会儿才结结巴巴地回答道:“报,报告长官,还有二十分钟——不,十五分钟!十五分钟就可以!”

豆大的汗珠顺着雕刻师的额角缓缓落下。

因为伊戈恩听到他的回答后,并没有再说话,却依旧用那种钉子般地目光看着他。

“……目标物太不配合了,图像提取的效率会变得很慢。而且镇定药物和神经诱导药物都对他失效,我,我们真的没有办法!”

雕刻师下颚抖动着,拼了命地为自己辩解道。

简直就像是为了印证他的话一般,在他的话音落下的同时,机械臂的方向再次传来了一阵刺耳的嘎吱作响。

只见那只周身遍布青纹的健壮异种,竟然在无数锁钉在身体内部的金属管的控制下再一次挣扎起来。

有几根稍细的金属塑带更是在他的动作下嘎嘣一下碎成了两段,垂在乌玛身体后侧的翅膀,开始以极高的频率疯狂震动。

“愿塞涅斯的光辉永远照耀在我们身上我们将成为祂的狼群祂的子民祂的利刃,我将行使祂的意志直至所有反抗祂违背祂意愿的存在被彻底抹消化作齑粉——”

随着乌玛的嚎叫与挣扎,金属臂自发对其启用了电击用以控制异种的行为。

然而,那名螳系异种只在轻微的抽搐后便继续开始了动作。

电击已经让他的皮肤与甲壳都泛起了焦黑的痕迹,他却像是完全没有感觉到痛苦。

在这之前他明明已经在接近致死量的药剂作用下变得浑浑噩噩、神智不清,可只是稍微代谢了这么一小会儿,他竟然就再次恢复了过来,口中更是不断发出含糊不清的呜咽与对塞涅斯赞颂。

甚至,在那张扭曲变形的脸上呈现出来的也不是痛苦,而是怪异的狂热与喜悦。

“我们所流的每一滴血,都将用来浸染祂的华袍。”

“我们在战斗中的每一次呐喊,都是对祂的欢送与赞歌。

“我们是虔诚的信徒,我们是祂的欢者。”

“赞美塞涅斯——”

……

乌玛嘶哑的颂歌再次响起。

“长官,抱歉——”

助手的脸色也变了,他可没有预料自己这位性情冷酷的长官刚好会撞到这一幕。

联邦从来都不推崇宗教。

毕竟那所谓的“信仰”更有可能在异种之间造成分裂,从而让他们无法专心致志地与人类团结在一起对抗那真正危险的存在,那些见鬼的裂隙生物。

尽管在很多地方,因为管理能力不足的问题,就算是思委会,也只能对异种种群中自发形成的信仰保持暧昧不清的态度。

但是,这名原住民都已经到了监察官面前,还如此冠冕堂皇以狂热姿态喊出这么异端的口号,性质便彻底不一样了——哪怕这只是对方因为各种药剂作用而神智混乱时候的疯狂之语——这依然是一种赤裸裸的挑衅。

助手在这一刻心都凉了。

然而,就在他企图上前控制住那名乱叫的原住民时候,一只手抬起挡在了他的面前。

黑色的皮质手套边缘隐隐垂下了一节晃晃悠悠的银链。

是伊戈恩。

灰眸的异种用冰冷到慑人的表情盯着那在机械臂的挟制下挣扎不休的异端。

“‘……这也不足为怪,因为连撒旦也装作光明的天使,所以他的差役若装作仁义的样子,也不算稀奇,他们的结局必然照着他们的行为。 "

伊戈恩喉中滑出一段低哑而阴沉的声音。

作为一名生活在偏远地区的原住民异种,乌玛当然不可能知道,这实际上是来自于古地球时代的古籍《哥林多后书》中的节选。

但这并不妨碍他察觉到,那隐藏在伊戈恩话语间的亵渎之意。

“*&*&%#!”

乌玛发出了一声暴怒的吼叫。

紧接着原本就岌岌可危的金属臂也在同一时刻骤然崩裂,无数道拉扯着碎骨的铁链从他的体内骤然滑出——

电击在这一刻俨然留已经毫无作用。

天花板的隔板在瞬间打开,垂下了数条金属索带,每一条索带的尖端都挂着微型武器模块。

这些索带如同一条活生生的章鱼般,朝着乌玛袭去,却在下一刻就被乌玛一把抓住,并且撕成金属碎屑。

“啊啊啊啊——”

房间里响起了惊恐的尖叫。

眼前这场景显然已经超出了雕刻师的日常认知。

事实上,就连伊戈尔的助手都陷入了震惊。

谁能想到有异种能变成这副样子——要知道就算是一般的军团异种也不可能在这种禁锢下还能继续反抗。

助手这次再也按捺不住,他猛然展开了翅膀,胳膊猛然下垂化作了一对泛着毒光的前肢。

但就在他动手之前,一道幽影已然站在了乌玛面前。

助手甚至都来不及捕捉到伊戈尔的行动轨迹,他只看见到自己的长官,那位高大的异种径直抬手,一把按在了乌玛的脸上。

没人知道伊戈尔是怎么做到的,乌玛几乎是立刻就失去了行动力。

紧接着,银光一闪。

就像是第一星区那些高级公司成员在高级餐厅里享用生蚝一般,一把匕首撬开了乌玛的嘴。

“吧唧——”

空气中突然涌起了一阵血气。

一条红肉——乌玛的舌头——随着匕首尖端的一抖,就那么掉在了地上。

那些狂热而虔诚的赞颂转瞬间变成了含糊不清的咕哝。

源源不断的黑血瞬间从乌玛的口中涌出,将他的大半截身体染成了斑驳的红色。

而在这之前,伊戈恩已经悄然从乌玛的身前退开。

他没有沾到哪怕一滴血。

一时之间,防卫武器噼里啪啦作响的电流声和雕刻师因为恐惧而控制不住的喘息声,荡漾在房内。

伊戈尔显然没有太在意那名雕刻师的恐惧目光和助手的侧目。

他垂着眼眸,取出了一张纸巾,开始擦拭自己的匕首。

在他身后,原本已经逐渐成型的幻影此时已经如同流沙一般散去。

也许是之前乌玛的挣扎弄松了接口,也有可能是受到巨痛后大脑神经失调,对提取造成了干扰。

总之,雕刻师之前所有的工作成果,都在刚才那一瞬化为乌有。

“超时以后,提取出来的图像,本来就没有太多参考意义。”

伊戈恩说着,瞥了一眼挂在金属臂上逐渐昏迷过去的异种。

他带着一丝厌恶,淡淡说道。

“把这家伙关起来,之后,我会亲自审问。”

他随后将视线转向了自己的助手

“我会搞清楚他到底看到了什么的。”

“至于你……接下来把工作重点放到对遗迹的挖掘上。那位圣人出现的时候,金字塔出现了非常明显的变化。这是之前所有奇迹中都没有出现的情况,我们得搞清楚它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以及最重要的是,我们需要找到圣人的遗骸。”

……

安排完剩下的工作之后,伊戈恩转头走出了雕刻室。

在雕刻室里的那场小插曲显然没有给他接下来的工作造成任何的障碍。

他就跟以往一样。以惊人的速度和机器般的精确,完成了对事件调查的整体安排与人员调度。

直到两个小时之后,他才得以回到自己的办公室,以进行书面上的整理汇报。

接下来他又服用了一支廉价的营养膏和一整罐提神剂——这便是他的日常午餐。

当他的办公桌上堆积起足够高的文件山之后,伊戈恩去了一趟洗手间。

然而关上洗手间的大门之后,伊戈恩却没有任何动作。

他只是一动不动地站在了洗手间斑驳的镜子前,看着镜子里倒映出来的自己。

在洗手间的光芒下,他显得异常苍白冷酷,宛若一句刚刚从坟墓中爬出的活尸。

他的呼吸安静到竟不可察觉。

冷静。

伊戈恩在心底对自己说道。

然而当伊戈恩下意识地抬手,企图抚摸自己手腕间的银链与吊坠时,他才发现自己的手指竟如同一只殆死的蛾子般一直在颤抖。

他的脑海里再一次浮现出了之前在雕刻室里看见的那道影子,这道影子在现实中并没有汇聚出具体的五官,然而在伊戈恩的脑海中,那道影子的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可见。

他甚至能细致地勾勒出那道影子姣好的面容,含笑的黑眼睛与轻柔的嗓音。

自始至终,在外人面前毫无异样的伊戈恩,在这一刻终于寸寸崩落,露出了内里近乎癫狂的心绪。

他的嘴唇微微翕动,发出了一声颤抖不已的无声嘶鸣。

【“……月亮。”】

作者有话说:

哥哥——表面很冷静,实际上心态已经炸了。

第45章

世界是一片跃动而流转的光。

洛迦尔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逐渐脱离有形的肉身。

恍惚间,他只觉得自己就像是一只正在狂风暴雨间不断飘摇的风筝,维系着他与这个世界之间的那条细线,那唯一的联系已经变得摇摇欲坠,随时可能断裂。

在他的周围,不久之前还曾有一大片闪烁的星辰——那是代表着“他”作为管理员所接入的战斗单位——但是随着身体的负荷超载警报不断响起,那些光点以惊人的速度黯淡了下去。

于是,此时此刻,在洛迦尔的身侧,便只剩下了那一大片耀眼的光。

当然,那实际上并不是真正的“光”。

升级为“管理员”后,洛迦尔终于得以模糊地探知,或者说“分析”出那片光芒的些许本质。

那实际上是无数浩瀚如海一般的脉冲序列,是无数叠加宇宙中不断运行的路径,是层层叠叠飞速运行的程序——因为信息量过度庞大密集,以至于在低维生物的眼中,它们化作了光。

而现在,它们正海啸一般朝着他疯狂的灌涌而来。

那几乎让洛迦尔崩溃。

在不断响起的警报声中,洛迦尔的意识在激荡的湍流中艰难地摇曳沉浮。他竭尽所能的维系着自我概念的完整,尽管那痛苦得宛若身处炼狱——

不,他不可能就此消散在这里。

洛迦尔在心底发出了疯狂的嚎叫——

他绝不能让自己的兄弟们在绝望惊惧中听到他的死讯。

他也绝不会放过那个此时正躲藏在宇宙某个角落里,逍遥度日的伊莱亚斯。

他不能那样对待他的兄弟们。

不能让伊莱亚斯那么幸福而平静地活下去——

所以他绝对不会消失。

绝对!

于是当那些光流企图将洛迦尔拉入那片混沌时,他反而发出了一阵疯疯癫癫的狂笑,他在无形无质中疯狂舞动,用牙齿咬,用指甲抓挠。当然,他什么都没有碰到,但莫名的,那些光流却渐渐平缓了下来。

最后,那些光以相对温和的方式,填满了洛迦尔。

它们在他的血管与神经脉络中肆意的流淌,像是早已锈蚀的小刀一般,一点点刮去人类软弱无力的皮肉与骨骼。

细胞粉碎,然后重组。

基因链断裂,又以莫名的方式重新拼接成型。

是白的骨架与红的血肉。

在旧有的框架下,来自另外一个维度的力量,一点一点将人类脆弱柔软的身体拼回原有的位置。

最终,那包裹着洛迦尔的白光开始一点点变淡。

洛迦尔觉得自己仿佛被压入水中的塑料玩具一般,当那只无形之手骤然松开的瞬间,他的身体也无可避免地开始朝着“水面”浮去。

而也就在那一刻,在现实宇宙与另外一个维度交替的缝隙之中,洛迦尔循着本能睁开了自己的“眼睛”。

塞涅斯模块作为全新的监视插件,在那一刻微微闪烁了一下,并且开始工作。这让洛迦尔得以窥见了夹在缝隙之间,稍纵即逝的“东西”。

——那竟然是一座徘徊于无光之处的巨大虫巢。

虫巢的庞大已经完全超乎了洛迦尔的想象,他甚至以为那不过是一团宇宙深处的星云,直到系统内塞涅斯的扫描,告知了他那座无尽母巢的真实模样。边长超过五十万公里的六角凹槽,不过是母巢表面密密麻麻细小的凹点中微不足道的一个单位——尽管它们每一个实际上都庞大到足以填入一颗星球。

由活性生物纤维与等离子芯片共同构建而成的电路,一如他曾经在那些外星遗迹上看到的花纹一样,均匀繁复填充着母巢裸露的纤维节点。残存的星球被镶嵌母巢的凹槽深处,散发出即将枯竭的余烬。

那巢穴依然处于运转状态——然而洛迦尔能够感觉到片死寂。

它曾经的主人,那些居住它身体内部比肩神明的存在,另外一个维度的主宰,早已离开。

它正在寂静的孤独中无可避免的死去。

而就在洛迦尔“看”向它的时候,它似乎也缓缓地将某种无形的“视线”投向了洛迦尔……

【口口-口口口¥#@%-口】

……

……

……

下一秒,现实宇宙的真实本质猛然显现,将洛迦尔的灵魂狠狠拉回了他的现实躯体中。

*

【核心机体重启完成,系统状态:运行正常。】

【欢迎回来】

【管理员(初级)-洛迦尔·瑞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