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告白(4) 你不知道?
寒风卷过旌旗, 如雷的厮杀在炮火声中,震响了壁立如削的宁武关。
两岸危崖横断,谷狭流急, 只一线咽喉连接生机。
不过两日,关城外便血染黄沙,残焦遍地。
袁肆率五万雄兵压境, 见城楼上始终没有宋知斐的身影,勒马嗤言搦战:“宋女何在?出来相见, 或可饶她一死!”
周邦安领守军恃天险拒门不出,不露惧色,反笑然喝骂,“太傅尊贵之姿,天子近臣, 岂是尔等腌臜泼贼可见?”
杀意酿蓄于空气中,一触即发。
袁肆怒而挥刀,下令破关!
一时间,滚尘吞日,猛攻如洪。
弓弩手万箭齐发,飞蝗般射向城头!
守军不得探身还击,城墙已轰然一震, 被火炮猛烈荡冲。
兵卒抗云梯蜂拥而上, 密密麻麻如黑蚁飞速攀爬。
周邦安喝然起身, 厚披皮甲,持盾死守,苍发染血,大呼杀贼!
滚石沸油倾泄而下,云梯上人影如泥点坠落, 又有后继者踩着死去的尸骸猛冲直上!
见云梯久攻不下,袁肆即刻调掘子军冒流火潜至墙根,凿挖炸垣,撕开裂口。
火油长矛自城关上飞落不止,守军誓死抵御,战火焚燃四野,厮杀惨叫不绝,浑如炼狱!
直至入夜,方鸣金稍歇……
仅鏖战两日,袁军便死伤近两成。
守军虽只折损数百人,可周邦安深知,关内不论是人力还是军资,皆早已是强弩之末,以至连为梁肃披上坚甲时,都忍不住要落下泪来,缓慢又小心地托动着他的双臂,生怕碰伤。
“你真是老糊涂了。”梁肃轻笑,不以为意地甩脱。月光落在掌心,他淡下神色,活动了几下关节,“朕的手现今没有任何知觉,便是砍一刀也无碍。”
旁人若知双手日后恐要废了,只怕不定要愁骇成什么样。
可少年却扬着苍白的笑,幽漆的瞳眸映上清冷月色,宛若被摄了心魄,唯余飞蛾扑火、向死而战的偏执,仿佛看着的不是自己的手,而是一件上乘的武器。
“朕要这天下定,百姓宁。”
一字一句,志在必得,震上周邦安的心头。
大抵是习惯了梁肃素来言行不驯,此时此刻,见他这一副视生死如无物的模样,瞬涌而来的悲意竟是一下子压垮了周邦安的头,令他闷声难忍。
人的身子骨都是血肉做的,哪里会不疼呢……
更何况,大夫为他刺下的银针只是封阻痛络,暂压肌骨旧伤,好让他披甲临阵。
待针力散去,那反噬的筋骨之痛要如何能想见,只怕是连手都要废了。
可是这痛又有谁知晓?
都说他离经叛道,疯戾难测,偏在这条道上,他的血都要流尽了,骨头也快要碎了。
周邦安不知,老王爷和世子若在天有灵,可会引以为傲。
他的陛下,从往至今,都过得太苦了……
夜枭啼破月色,扑棱着羽翅划过城关。
梁肃面无惊澜,抬眼望向远处陷没在阴影中的袁氏大营,清寒的眼底掠起了一丝杀戮的快意。
一连两日浴血苦战,强攻不下,袁军已然气势渐衰,布满疲倦。
营火熹微,战马止嘶,值夜守兵枕戈而卧,就快沉沉睡去。
忽的震雷一般,鼓擂号起,步声如洪,士卒自睡梦中惊醒!
只见火光冲天,杀来的祁军竟全无疲敝,反似精龙猛虎,顿然惶骇奔逃。一时间,人不及甲,马不及鞍,自相践踏,乱作一团!
袁肆远在中帐议策,听得异动惊怒而起,忙提刀出帐,却见烈焰腾空四起,一队精锐步兵竟已翻营直入,纵火疾杀,堂然皇之地将大军布防冲溃一空。
他气得虎目欲裂,一声威怒,当即喝止乱卒:“乱者先死!速整戈甲,随我迎敌!”
薛褚护为前锋,率先杀将而出,然袁军自乱中堪堪结阵,兵刃方举,那犯来的步卒竟鼓噪佯攻,四散撤去。
袁肆怎能忍,当即策马怒驰,一刀挥斩数十人头,却只得看着余下踪影如漏网之鱼速速遁入暗林,再穷追不得。
一口恶气猛堵于心,同营地的残火愈焚愈烈。
“徐策何在?”袁肆提着血刀穿过火光,大步回营,眼底的阴狠几近要烧透这片夜,“告诉他,子时前若不出来献计,便也没有留着的必要了!”
他将渗血的刀狠狠立入黄土,痛喝一声:“拿酒来!”
被杀得惶措失乱的将士个个惊魂未定,悲恨低沉。
袁肆深知不能让士气低迷,当即扬下烈酒亲祭,振喝道:“败一时非败一世!今日痛折手足,他日血债必偿!随我就地整顿,明日誓取敌首!”
“血债必偿!”“誓取敌首!”
磅礴的哀怒之声响彻天地,被风吹散在寒夜……
残烛一点点燃尽,袁肆的面色也愈显阴深,他在主帐一直坐到黎明,终于等来了徐策的传信。
役卒说徐策染病不起了,可袁肆当然知道,这不过是在同他甩脸子。
他没做理会,只是劈手接过,心说上面最好是有用的话。
一入目,袁肆眼底的阴霾瞬间散尽,生起了狠厉而兴奋的亮光——
‘驱老弱妇孺在前,填壕挡炮。彼忠义自居,必不忍轰击。我等以哀兵之势大举攻进,尽可踏关而入。’
“哈哈哈……”袁肆满意大笑,生生攥紧了信笺,如同碾碎祁军的头颅!
这徐策平日那般默守仁义,不也是能献出杀伐果决的计谋?这才像是他的军师。
袁肆满目猩红,浑身皆被仇恨与求胜之心铸就,再无人可阻。
“出兵!”
整饬的军伍列于平野,老弱妇孺的哀哭更显士气之凶悍,令昨夜受袭的袁军大为解恨。
临至动身,袁肆迟迟不见徐策现身,不免有些不快,遂问责下属:“不是教人去请他了吗,摆的什么谱?
“回将军……”小卒支支吾吾,埋头不敢言,“先生……自尽了。”
袁肆心头大惊,像是被挖去了一块,紧随而来的哀怒又让他狠狠攥住了缰绳,只觉被徐策无声骂了一道,脸上火辣辣的疼,颜面分毫无存。
既不服于他,死了便死了……
箭已上弦,再无退路。心高气傲的将领忍着痛红的眼,以雷霆之势策马杀出,毫不回头。
周邦安在城楼上见敌军乌泱攻来,早已备好桐油火箭,一举痛击。然而待近看,发现那被驱赶在前的人群并非步兵,而是老弱妇孺时,顿时大惊失色,停了动作。
袁贼竟卑鄙至此,简直畜生不如!
“陛下!”周邦安忙奔向立于主城的梁肃,一颗心夹在生死存亡与妇孺百姓间,犹如滚油炝煎,“那袁贼……”
披甲待战的天子没有说话,一双清寒的眼沉黯如渊,只迎风睥睨着城下逼近的黄土飞沙,许久,笃然下定决意,慢慢抬起了止攻的手势。
周邦安惊红了眼眶,深知这般退让对战局必然不利,本还欲再劝,就让自己做这罪人,可看着梁肃清定不改的神色,周邦安也红眼会意,只得咬了咬牙,即刻领命而去。
见城上持弓拿箭的将士纷纷放下了武器,袁肆杀意更狠厉,嗤笑宋知斐果真是妇人之仁,竟不知慈不掌兵的道理。
坚硬不催的宁武关大门,就这样在荒芜的峡道上,喑哑着沉沉打开,好似残老的骨骸做着最后的挣扎。
一千守兵持枪杀出,见了袁军三万雄兵的阵仗,顿时吓得失了士气。
残兵寡众,原形毕露。
袁军大乐,如狼子过境,挥舞长刀,渴饮敌血,卷土杀来!
守兵佯做招架不住,且战且退,最后竟是丢盔弃甲,直接逃入了城中。
袁肆杀红了眼,当即乘胜追击,亲率前锋踏破关门。大军涌入狭窄的关道,陆续攻进。
就在士气正盛的当口,瓮城内的千斤闸骤然自头顶轰然砸下!
冗长的队伍一下子被拦腰断成了两截,袁肆还来不及回望,地底忽然一震,冲杀在前的将士竟重重堕入马坑,被尖刺贯穿了身体,痛嚎凄厉,仿佛自炼狱传来。
痛折猛将的袁肆目眦欲裂,持刀攻上,杀声破喉,响彻云霄!
**
宋知斐在颠簸的马车上蓦地惊醒。
被梁肃击晕的记忆犹似昨日,而现下她却不知正靠在谁的肩膀上。
警觉坐起身,看清车内之人后,她顿时怔愣得说不出话,竟辨不清是梦还是现实——
坐在她两侧的,一个是陆伯,一个是阿婵。
“小姐你怎么样?”阿婵先被吓到,忙催陆机号脉看看。
宋知斐却像听不见声音,视线直被窗外飞驰而过的景牵了去——
这不是晋阳的地界。
“无碍无碍,等回了京,几日就调理好了……”
陆机的笑语响在身后,宋知斐耳坠一晃,所有的不安得到答案,顿然回头:“为什么要回京?”
宁武关战事在即,她怎能在此时回京?
“那姓梁…陛下都想起来了。”阿婵回禀,说来五味杂陈,“小姐在武溪村累倒,陛下接下宁武关后,说战地不宜安养,便将小姐遣回京了。”
阿婵默了默,心里并不舒服,“神医早在数日前,便被他的人找到了。”
数日之前,他分明还是流于街头,记忆尽失的奴隶,却有通天的本领能够抓获藏在京郊的陆机,甚至还将人提到武溪村来示威,到底是失的哪门子忆。
阿婵的语气多有暗讽,替小姐的善良感到不值。
宋知斐眸光轻颤,冷静的面色下,心头的思绪却在迅速交织。
离京之前,她不知梁肃饮下断忆散会有何不适,便自请赴往宁武关督军,甚至为圆下交代,还在密奏里写下,若能扭转败局,天子便要准许她致仕归乡。
她知道梁肃恢复了记忆,可他大费周章至此,难道就是为了将她打晕遣送回京,让那一纸约定作废?
可明明派玄鹰卫便可将她捆缚回京,他一定要让陆伯来的理由又是什么?
宋知斐心下波澜万起,将目光再度聚向佯作看向窗外的陆机,忽的清声问:“他让你做了什么?”
陆机吓了一跳,“我、我我我?”
说着忙笑起来打马虎眼,“嗐,我能做什么,他就让我路上好好看顾你的身子……”
言至此,对上宋知斐那愈发凝寒的眼神,陆机的心顿时绷不住了,他几时惹宝贝丫头这般生气过。
“哎呀!”他急着一叹气,索性也顾不得了,先好好声明,“不是我要害他命啊,是他自己不想活了。”
宋知斐的眼睛一瞬失了眨,只听陆机滔滔不绝:“他那手早就伤了筋骨,不能提刀了。我也不知他是立功心切还是想扬名后世,这贼小子居然以你为质,限我一晚封闭他的痛络,强固他的心脉,好让他披甲上阵。”
“这不就纯粹找死么?”
宋知斐面失血色,手心顿时凉了下来,脑海里蓦然浮现起他在墓田上的低语:
‘文死谏,武死战。’
可她却忘了还有一句——
君王死社稷。
少年的笑意似褪色的残影不断重现:
‘小姐,如果我死了,你也会给我写祭文么?’
她今日方知此话之重,砸得她几近坐不稳。
“我行医这么多年,还从没见过以残害自身为乐的。”陆机像挨训的顽童老实交代,反正都是梁肃的错,“你知道么?当初你逃至广平被抓,大病一场无人可医。我那叫个气,就跟他说,要救人,除非先取下他身上五处命门的血,制成血菩提。”
“你说这鬼话能蒙得了谁,可是这小子就跟疯的一样,居然甘之如饴,真的对自己下刀子!”
宋知斐心口一震,不敢置信地抬起眼,无数记忆碎片冲上眼帘——
他身上那些来路不明的狰狞伤疤。
他面色苍白,笑着说要陪她一起喝药养病的模样。
写灯愿谈及鬼神时,他不假思索脱出的一句:
‘早就信过了。’
他在雨夜晕倒,大夫的那些惊骇之语:
‘……这五处要穴,竟皆有刁钻旧伤!一入冬令,必是风邪钻骨,痛如噬心哪!’
宋知斐怔然看着陆机,忽而觉得心口滞涩到无法呼吸,泪色渐然泛涌而上,仿佛终于揭开了一个至今困于心头的疑团。
陆机再说不出话,不知她怎的就渗出泪光来,那样的无声而凝默,仿佛在责怪他——
明知那人是个疯子,何故还要去欺骗他?
陆机被看得一下子失了底气,像是忽的意识到,自己造下了怎样的后果:“这……怎么了丫头?”
他的话音未落,便见这抹单薄的身影忽然被一股坚定的决心驱使,毅然探身向外,掀起了车帘。
“小姐……”
阿婵的话还没喊出口,便听一道清定的声音,在尖锐的马嘶中,生生掷落:
“掉头,回晋阳。”
作者有话说:
斐斐:不要欺负疯子,因为就算让他去死他也会当真的(捂脸
第112章 真相 满心只想即
宋知斐再度赶到时, 连通城关的山道已被封阻。
横于险山的关隘庞然在前,竟像极了一座紧闭的熔炉铜鼎,之中厮杀如何激烈, 全然不得而知。
分散在旁邑的巡兵只听说——
陛下昨日开门迎敌,以三千众力克数万袁军,一直战至黄昏!
眼看着已乱箭射杀叛贼, 可验尸时却发现竟不是袁肆,而是其麾下悍将——薛褚!如今四面封锁, 只怕正胶着呢。
“陛下可安好?”宋知斐听罢,只急得脱口一句。
守卫一下被问住,默然相觑,俱是摇头。
战场之上,天子安危系三军士气盛衰, 如此机密,谁能知晓。
宋知斐轻合双眼,强稳下失乱的气息,懊自己怎的忘了军规。
满心想要即刻找到他、对他说的话,终是被生生压了下去。
只因她想到,梁肃如今也一定正生死交困,昼夜无歇……
她步于村内, 未听得百姓有粮草家畜失窃之事, 思量片刻, 遥遥望向不远处盘踞的雄关,忽然明白——
梁肃既敢封死所有关道,必是确认袁肆还被堵在关内,未能逃出。
时值正午,炎炎烈日照上葱郁山林, 炙得人目眩口燥。
宋知斐思绪如飞,只一瞬出神,转念定计。
旋即,速命人以山石、泥沙于恢河隐秘支流堆作矮堰,设法截缓干流水势。
守兵初闻不解,宋知斐无暇拖延,边走边条分缕析:“陛下封了山道,袁肆难免欲图水路。只是恢河逼仄湍急,乘舟渡逃只会触礁而亡。”
“近日连天晴好,伪造水量退减并不会露拙。天干气燥,袁军取水时总会发现可乘之势。”
连她都未发现,她已走得愈来愈快,连语气都渐失了平稳。
一个顿足回身,眼神里满是将殆尽的冷静和耐心:“我们就是要诱他现身,在下游歼灭。”
素来温清的声音,陡然掷下前所未有的力量。
字字威仪,有如敕令,镇得一众守卫心神归附,连四遭都倏地静了下来。
唯有长风穿林而过,不时将树叶吹得窸窣作响,在无声的静默中,将她对梁肃的在意说得明明晃晃,清晰在耳……
贼寇未灭,无论军民,俱是上下一心,同仇敌忾。宋知斐不辞疲累,躬亲力行,同众人以一土一石,截流填堰。
终于,在日落之前,得以功成。
长饵已抛,一切愈要风平浪静,方能等得猎物自投罗网。
时间被明烛一寸寸燃落,宋知斐就坐镇于屋内,等着动静。
未出一日,下游果真来了消息,击杀了数十名以命犯险的逃兵。
只是,里头却没有大鱼。
宋知斐见到尸体时,军卫们都说这是袁肆派出探路的一队斥候,穷途末路出险兵,之后定还会有猎物再撞上门来。
宋知斐没有说话,慢踱一圈,细看这些尸体几乎模刻一致的精健身躯、掌中厚茧。
一阵警惕蓦然丝丝爬上了她的后背。
她也豢养过死士,皆是制式操训,千形如一。
这样的死士殊为精罕,绝不会被轻率派出,探路送命,更不会轻易离开主人!
袁肆……
难道就在这附近。
**
夜色深浓,寒风卷门而入,撞出一声惊响。
准备入寝的宋知斐正坐于镜前,飘摇的烛火还没立稳,一只遒劲的大手已然钳上了她的脖颈!
“二…公…子……”女子痛苦窒息,挣着他的大手,脆弱得就像一枝堪被折断的素兰,神色却依旧像他记忆中的那样。
清韧,淡静。
没有半分惊骇,亦没有半分对死亡的恐惧。
一句二公子,直刺破回忆的春华,令袁肆含痛收紧了她的脖颈,整颗心都被仇恨的火焰湮没,贴着她耳畔,狠狠咬牙道:“让你失望了。”
“二公子没死成,又从水底爬来找你了。”
冷月照彻死寂,夜风吹过灯火俱灭的村舍,扯得荒林枝桠簌簌作响。
掠过残夜的黑影疾如利矢,冲淡了怀中女子虚弱的轻咳声。
“别咳死了。”袁肆出言阴冷,沉压的恫吓里全无怜惜,“待会还要绑你在船头,做靶子呢。”
宋知斐不在意地轻轻偏过头,横竖命在他手上,没忘,“谢二公子提醒。”
袁肆真不知她哪来的胆色,死到临头,还敢和他这样犟。
他气得快要疯,真恨不得捏碎她一身骨头。可怀中的温软却又是那样真真切切,总让他想起,这具娇弱的身体,也曾从百丈崖上坠下过。
而他没有去救她。
袁肆狠狠咬紧牙,在夜里冲行得更快!
仿佛要这辛烈的风猛灌入胸腔,才能麻痹那些撕心裂肺的败亡之恨、折将之痛,和情爱之殇!
他要拿宋知斐怎么办,他又要她怎么样呢?
她早就没了庇佑,一贯在权柄下讨生存,郭韶如是,梁肃亦如是!
是他没能从梁肃手中抢过她,才让她受尽驱使,受尽摧磨!
她不过是想活下去!不然又怎会审时度势,告诉他朝廷的援军已至,还愿助他自水路突围?
袁肆的双眼被疾风吹得猩红,心神就快被撕扯到极致,却依然咬碎痛苦,锁紧了怀中之人,不断告诉自己——
一切都是梁肃的错……他应该恨的是梁肃!
如今他抢到了人,那便是她新的枝,新的主!
一路狂奔至荒汊渡口,村舍早已远去,唯有几艘废弃小舟半隐于厚密的芦苇中。
此处乃荒湾暗地,不细瞧竟发觉不出,宋知斐果真没有骗他。
数十名死士很快自四面八方潜出,借着月色见到宋知斐,汹涌的杀气顿时随长剑出鞘的声音逼了来。
黑暗在这一瞬对峙中凝固。
宋知斐被绳索捆着双手,静立于袁肆身后,并不在乎这样的威胁。
直到,一道耀如白日的火光突地自天边爆裂而起!炸毁了村舍,更惊掠了宋知斐寂然无澜的眸光。
她转头看向袁肆:“你为何要烧村?”
那样谴责的目光,像极了在说,她分明已给了他生路,他为何还要伤及无辜。
袁肆早被仇恨侵吞心智,熊熊火光似厉鬼的血,照亮了他眼底报复的快感,更点燃了他再度踏破此地的决心。
薛褚徐策痛亡,数万大军身死,他自当血祭!至于宋知斐——
“你还是担心自己吧。”他狠狠将人拽上船,毫不留情地丢到了甲板上。
乌云遮月,山影重叠如障。
几艘小舟就这样以铁索相连收尾,顺恢河飞流而下,稳若磐石。
袁肆横刀立于首船,如枕戈待旦的野狮,警惕环顾,每一丝动静都尖锐地刺上他的神经。
可沉默的黑暗就像水流一点点荡过他的身体,渐渐地,让他紧绷的心防都略微松弛了下来。
难以置信的惊喜让他至今都恍惚不敢确定,宋知斐竟当真站到了他的身边。
小舟连环成阵,挺浪直下一百里,天一亮便可至桑干河道转投杀虎口,届时北穿戈壁,不出三日便能直奔臧勒王庭!
臧勒部刚被梁肃打得怀恨在心,正缺悍将,见了他必当大喜。
死而复燃的野心令袁肆眼底又生出精光,偏头去寻宋知斐时,却发现女子屈膝坐于甲板外舷,被黑暗吞没了颜色,单薄得就像被海浪推卷而行的沙石,被风吹起淡淡的伤落,竟当真守诺地待在船舷外侧,给他当活靶。
她这身倔性分明该教人恨的,却不知为何总能钻到人的骨子里,就像毒药侵占了他所有的理性与本能,最终一寸寸粉碎他的毅力和抵抗,让他不能自己地渴求和靠近。
船只将入狭河,苇荡轻摇,连风都静了下来。
“在想什么?”袁肆走到宋知斐身后,雄阔的身影带着占有,无声将她笼盖。
女子沉默片刻,不以为意地低笑了一声:“二公子想知道?”
这句轻柔的嘲讽,像爪子细细挠上人的心头,硬是招得袁肆生起征服欲,侵略地压下了身,让她明白,她如今是谁的人。
袁肆自后捏住她的下颔,猛地按入怀中,转过她的脸,气息与她只一线之隔,压迫之意扑面逼近。
“我听你说。”他语声低沉,饶有耐心道。
水浪在黑暗中拍打着船身,死士默然分守于各个岗口。
就在这平静的夜里,一声凄狠的痛叫尖厉乍起,猝然刺破了人的耳膜!
死士惊惶一瞬,听得是袁肆的声音,还未来得及查看,两岸沉寂的芦苇丛瞬时火光大起,漫天油箭裹着汹汹杀声,直如雨砸向狭道中的连环船。
伏兵等候多时,冲如滚雷,自两岸杀将而出!
大势尽去,所有的生路全部绝于一旦!
滔天火光刺痛袁肆被药瞎的左眼,随着血液一同流出眼角的,是几欲撕裂理智的疯溃与痛恨!
“宋知斐!”他咆哮着四处杀寻,宛若地狱中的修罗恶鬼。
猛一回头,见女子借火烧断手中的绳索,跳船入河,被一众甲兵护卫上岸,袁肆失疯得直甩出船上铁索,抽开杂碎,卷上宋知斐的腰便拖上了船!
重重一声闷响,他掐着她的脖子狠狠压于船板,猩红的眼角却滑下了痛的泪水。
烈火蔓延船板,不断有人杀上船来,袁肆猛地挥刀砍断连接铁索的船尾,孤舟顺急流直向暗处冲去!
船速愈来愈快,等待着的或许是触礁,或许是覆没。
袁肆双手紧攥住宋知斐的脖颈,泪水混着血从眼底流下,满心只恨不得杀了她!
“宋知斐,你真是没有心……”他狠狠咬着牙,看着她挣扎窒息,却至死都不归顺她的模样,掌骨竟不住地发颤,每收紧一分力道,心就像被刀割一般。
“为什么一分都不肯顺从我?为什么……”他已然至崩溃的极限,不断失疯质问,“明明最懂你的是我,每次为你解困的也是我!我是为什么才亡命至豫州的?”
宋知斐只挣扎着,知道他指的是当初在秋宴上教训郭贲出言辱她,才落入梁肃的圈套,不得自狱中逃来了豫州。
可女子的眼神却依旧清冷坚韧,没有丝毫动容退却,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袁肆最后一根弦彻底被崩断,痛然宣泄:“就因为你坠崖前写信求我,我没去救你!你就恨我恨到宁可帮他,也不帮我?”
宋知斐本已接受天命在此赴死,听了这话,心脏顿时猛地跳了起来,连皮肤都激起了一阵战栗——
写信?
坠崖之前她分明被困皇宫,怎么会给袁肆写信?
世间能仿她笔迹的不过三人,师兄当时在天牢定不可能,梁肃只盼天下人皆默认她失踪了,怎会向袁肆透露她的音讯……
是父侯?!
所有的蛛丝马迹忽然串联成线,震颤心弦——
她逃跑被抓、父侯突然出山,轻易就被郭韶擒住。
还有潜伏于郭韶手下的姜武,被引去郊宅剿灭郭韶的梁肃,接到传信要来救她的袁肆……
所有人都像被操控的棋子,汇聚到了一线!
父侯是想借梁肃之力,一举除去郭韶和袁肆。
他知道她想逃出宫,却做不到对梁肃下狠手,所以……他算计了所有人,包括他自己的死?
作者有话说:
没写到小梁出场,下章一定。感谢袁肆让小情侣误会解除
第113章 救赎 ‘我死了,
触及礁石的船身陡然颠簸了一记!
一瞬的钝痛, 凝起了宋知斐所有意识,更唤醒了她要活着回去的愿念。
愈来愈疾的风声呼啸过耳,袁肆嘶吼着掐紧她的脖子, 充血的眼底满布着痛苦至极的疯狂,几乎要将她拧碎!
宋知斐艰难喘着残息,知道他一向对她留有余情。
只可惜是错付了。
就在他蓄下决心的一刻, 她果断松开挣扎的手,迅疾取下发间银簪, 狠狠刺入他的右眼,连着更是猛地刺入了他的头骨!
一声厉叫刺破耳膜,滚热的鲜血溅上她被寒风吹得没有知觉的脸!
袁肆捂着眼咆哮而起,似发了疯的野狮横冲直撞,最终撞上蔓延烈火的桅杆, 嘶吼着滚翻在地!
“宋知斐!”他怒嚎不止,一双恨怨的眼睛血涌如黑窟,似索命的厉鬼,不顾一切地踉跄横扫,痛狠摸寻,“宋知斐!宋知斐……”
宋知斐就这样撑坐在原地,被凶瘆的嚎叫一遍遍刮着骨头, 不敢置信地目视着他所有疯癫的情状, 年少相识恍若一梦, 面目全非。
她生生稳下心神,终是移开了泛上泪色的视线,不再去看他。
小舟已然偏道,似流火之箭,顺着渐宽的浪流颠簸急冲, 奔涌而下!
宋知斐紧抓着船舷,被激烈的风吹得几乎难以呼吸。
小舟身轻,入恢河暗流必然触礁翻船!
冰冷的现实与最坏的结果不断鼓震着她的心跳,在这生死一线间,她脑海里一下浮现的,尽是梁肃的影。
可惜了,她还有那样多的话没来得及同他说……
但这抹牵念却不让她畏惧死亡,反而成了她最坚不可摧的勇气——
各为其主,死得其所。古往今来,如是而已!
她的陛下,定会是明君。
风声灌耳,竟有若隐若现的马蹄声忽而震来。宋知斐只以为是自己生了幻觉,下一刻,船身猝然撞上一块阻碍,猛地失衡打起了转!
她被甩得迎头撞上船板,袁肆更是狠狠栽倒在地,顿然失了音息。
小舟接连撞上阻碍,颠簸欲裂!
可就在撞上最后一记力时,船身竟像被卡住了一般,再不动了。
宋知斐额间渗出血,挣扎着睁开了眼——
火浪卷过船身,肆意灼烧着黑夜。在这片封锁了希望的火海里,一道身形竟渐渐明晰起来。
像是被风撕碎的残影,染尽血腥与风尘,穿过火光,直向她而来,几乎提起了她所有的心跳。
是……梁肃?
宋知斐慢慢撑起身,不敢置信地凝住眸光,面上蓦然被风拂起清晰的凉意。
她还没有发觉,断了线的泪水已然不住滑落,一丝又一丝,次第滴下。
只因她看到,眼前走来的少年苍白如纸,几乎站不稳,血迹擦破了他的脸,他的衣袍,垂下的右手早已痉挛发颤得厉害,可他却丝毫察觉不到一般,仿佛被掏却了一切神识,只有一个念头——
向她走来。
“梁……”
她的声音轻不可闻,还没说出话,一只冰凉的手已然抵上了她额间的伤口,轻轻蹭了蹭,似是得到确认,漆深的瞳眸才浮上了几丝活气。
“是不是要将你关起来,你才不会受伤?”冷不丁一句呢喃,如夜风钻入了宋知斐的骨缝。
她凝着泪光,积压至今的情意滞涩于喉中,微微偏了下头,像是以为听错了,又像是不明白,“……啊?”
梁肃认真看着她,双目被患失的阴霾占据,似纯粹发问,又似被困炼狱的痛苦囚徒,望向穹顶明月。
火光无声,映照着两人相对的身影。